藏中种塔人


作者:林平

 

藏中电力联网工程是把党的温暖送到藏区百姓的德政工程、民心工程,也是促进我国能源可持续发展、维护川藏铁路大动脉畅通的战略工程。工程以500千伏电网为骨架,新建和扩建110千伏及以上变电站十六座,新建110千伏及以上线路两千七百三十八公里。工程于二零一七年四月六日正式开工,计划二零一八年建成投运。工程建成后,将坚强西藏东中部电网,促进西藏水、风、光等清洁能源的开发和外送,提高一百五十多万西藏各族群众的生活质量,对于富民兴藏、民族团结具有重要意义。

藏中联网工程由西藏藏中和昌都电网联网工程、川藏铁路拉萨至林芝段供电工程组成,途经西藏三地市十区县,起于昌都市芒康县,至于山南市桑日县。工程穿越世界上最复杂、最险峻、最庞大的横断山系,沿线山体滑坡、泥石流、塌方、飞石等频繁发生。工程参加单位及人员众多,设计、施工、监理及支撑保障单位共七十家,高峰期参建人员达五万余人。

藏中联网工程具有多个世界之最:海拔最高,跨度最大,自然条件最复杂,运输条件最艰难,绿色施工要求最高,参建人员健康保障最严峻。

——据藏中电力联网工程总指挥部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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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藏公路被誉为世界上景色最美的公路,盖是因了云。是天上地下无处不在的云,巧手妆扮着沿途的山与水、草与树、村庄与田畴、森林与畜群。

朝如天堂,暮若梦境。我在这天堂与梦境中孜孜地穿行着。

从林芝出发,沿川藏公路一路向东。沿藏中电力联网工程线路的路径,一路向东,抵达云中的东达山。

东达山的山坳里都养着云,一群一群,满山坡放牧着。山坡上不长草,连氧气都十分稀薄。山坡上只长铁塔,那些银色的铁塔高高地举起银色的线,多像一个个银色的巨人虔诚地举着哈达,为来往的旅人,更为常住那里的居民,送去吉祥。

云随风游牧,云不吃草,云只吃稀薄的空气。云能爬上山顶,畜群爬不上去。山顶气温低寒,云便凝结成了雪花,飘落在东达山上。山顶上的那个银色的巨人沐浴着云雾,身披雪花,多像一座神奇的雕塑。

天晴时,白云涌动,雕塑耀眼。风雪中,云雾蓄满山谷,雕塑岿然独立。

穿过云雾,穿过风雪,穿过变幻不定的时空。我有着片刻的恍惚,我以为不是在地上,而是在天上。确切地说,是我以为不是在海拔五千多米的雪域高原,而是在人工塑造的美妙的天堂。

雅鲁藏布江,怒江,澜沧江,在万丈深壑中奔腾着。总有一些云与江水比低,深深地探下身子,垂至水面。

在我沿江穿行的清晨。在我头枕涛声的午夜。

山间的那些云忽而藏于山间,忽而委身沟壑,忽而奔向山东,忽而起于天边,仿佛在跟人捉迷藏。

我喊:云啊,你停一下脚步,我想跟你一起走。云朝我一笑,笑容令人捉摸不定。

我唱:云啊,我想跟你一起,在崇山峻岭中升华。云冲我点头,似乎听懂了我的歌声。

我真的停了下来,跟那些栽种铁塔的人说话,仿佛一伸手就握着了云。

不经意间,云竟翻过觉巴山,沿川藏公路一路往西,越过东达山,溜到了青稞泛黄的庄稼地的上空,汹涌澎湃,花作一群白牦牛的形象,遥遥地望着追云的人。

抬眼望去,云又穿上了轻盈的衣裙,跑到深蓝的湖水的上空,妆成一个清纯的小女孩,头扎羊角辫,把身影倒映湖中,让旅人定格成永恒。

我伫立原地,在川藏公路沿线,云与山相偎相依,恬淡,柔情,内里透着光芒。

便想,云是光做的躯身,云的躯身里蕴含着风声、水声,也蕴含着看不见的绿色的闪电,外化于形,便是透明的白。

山脚的云低调,只生于雪域高原,长于雪域高原,美于雪域高原,终于雪域高原。

要么高居天堂,要么低垂峡谷。

唯一不变的,是执著与清白。

夜里躺在床上,倾听窗外奔腾的江水,似与星月对话,与山林絮语,低呜轰鸣,滔滔不绝。它像是在叙说送电人在藏中种塔的故事,恍如一支绵长的催眠曲,把我送入古老而遥远的雪域天堂,至今都没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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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营救

 

立秋刚过,西藏澜沧江流域雨水不断,云遮雾绕,冷风瑟瑟。我打着雨伞,伫立新建的川藏公路如美澜沧江大桥上,听水,观山。

脚下,澜沧江水哗哗流淌,裹挟着大量的泥沙,从更远处的山谷间迢迢而来,日夜冲刷着横断山脉深处的这道山壑,愈切愈深,愈深愈险,直至险成眼前汹涌的模样,望一眼都让人头晕。机器的轰鸣声从澜沧江两岸传来,甚为惹耳。我知道,那是柴油发电机的响声,几乎每家每户都在发电,他们盼电已经盼了半个多世纪,今天才隐隐看到了希望。

仰望南岸,湿漉漉的云彩笼罩着座座山头,更有一些云彩垂至山腰,若再往下,仿佛即要漫至我的脚下直至江面了。即便是阴雨天气,那云彩也是棉絮般的白,一朵一朵,或丝丝缕缕,萦绕山间,久久不肯散去。山坡上,银亮的铁塔的身影不时在云彩中隐现,一基,两基,三基……随山势而定,从这个山头跳到那个山头,从这个山坡跳到那个山坡,绵延不绝,直至看不见的远方。还有两基铁塔只长出了半个身子,在云雨中默默地站立着,静待一双双粗糙的手前去组立。

倘若细看,可见两基铁塔在澜沧江南北两岸遥遥相望。要不了多久,就会有粗壮的银线把它们紧紧地连接在一起,把山坡或山头上那些跳跃的独立的铁塔连接在一起,从澜沧江畔向东西两边延伸,东至昌都,西达林芝,待那时,在这澜沧江畔的如美小镇,以致川藏公路沿线,进而扩大到整个雪域高原,便再也听不到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了。此刻,在目之所及的更高的山顶上,仍有几基铁塔在浇筑基础,对于那些已经长成的铁塔来说,它们只是刚刚种下的种子,翘待生根发芽、茁壮成长。从整条500千伏藏中联网线路工程来看,它们是一个小小的缺口,缺口里面或许盛装了太多的故事,那些故事也许足以把这个小小的缺口填满。

为何缺口?又盛装了那些故事呢?我这样想着,便说了出来。

负责这段线路施工的江西送变电公司的施工项目部经理周震指指身边的助手熊军说:“你问问他吧,他去年初来时是施工四队队长,现在是藏中联网工程线路四标段施工项目部的常务副经理,他最清楚。”

“有一个耐张段改线了,延误了部分工期。”熊军平静地说。

我心中一动,捕捉到了一个隐隐的信息,脱口问道:“为何改线?”

熊军语焉不详,周震也只是轻轻地笑了笑。我猜测,这笑容里大概就有足以填满那个缺口的故事吧?我的猜测得到了藏族青年江村罗布的印证。那个下午,趁着细雨停歇的间隙,在熊军的引导下,我赶到位于澜沧江畔的芒康县如美镇派出所,见到了所长江村罗布。二十八岁的江村罗布告诉我:“那是一个特别惊险的生死营救的故事,我以前从没遇到过。”

“生死营救?”我惊诧道,“出事故了?”

江村罗布点点头说:“塌方了,埋了三个人。”

我的脑海里迅疾出现了山崩地裂的惊险画面。显然,江村罗布说的埋了三个人的塌方,应该比山崩地裂小得多,否则,怕是眼前的澜沧江已经断流而成为横断山脉深处的一座堰塞湖了。

“人救出来了吗?”我的心悬了起来,嘴唇蠕动了一下,却是没敢说出来。我担心听到的是相反的答案。

江村罗布似乎看出了我心中的疑问,点了点头,继而絮絮地讲述着那个生死营救的故事。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细心地听着那个扣人心弦的故事。随着江村罗布的讲述,十个月前发生的故事的经过犹如电影胶片一样,逐渐连缀在了一起,在我脑海里徐徐展开——

二零一六年十月九日的天气跟今天特别像,有些阴冷。江村罗布正在派出所里值班。下午四点多钟,他突然接到县里的电话,说是正在施工的藏中联网工程线路四十八号塔基施工现场发生了塌方事故,要他立即前去现场组织营救。他心里咯咚了一下,作为在如美镇工作了几年的派出所所长,他熟悉如美镇的山山水水,也深知四十八号塔位的地质情况。

如美镇位于澜沧江畔一块狭窄的山谷间,两边高山,山上植被稀疏,草木难生,仅有少量的高原低矮植物星星般散布山上。四十八号塔位处于澜沧江南侧一座大山的半山腰,那里海拔三千多米,地质状况极不稳定,碎石裸露,晴朗的天气下都时有山石沙土滚落下来,遇到阴雨天,滚石滑坡更是屡见不鲜。让江村罗布着急的是,三个鲜活的生命被埋在山石沙土下面,随时都有死亡的危险,必须尽快组织营救。他立即带领两名民警赶往出事地点——如美镇对面一座高山的山坡上。

上山无路,山上碎石遍布,土质疏松,用力一踩,就会有碎石疏土滑落,从山下上到半山腰的塔位,需手脚并用才能上山。江村罗布足足花了一个小时。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塌方现场时,塔坑周围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叫喊,有人愁眉不展,有人在紧急寻找钢管和木头,十万火急的样子。塔坑虽然被塌方的山石填埋了大半,探头一望,仍可见坑井下的石块距离坑口有六七米的样子,一个小伙子在井下忙碌着,不时地说着话,像是在对被埋的人喊话。坑口边的三个人手里共抓着一条绳子,绳子直通井下小伙子的腰间。

一群人见警察赶到,呼啦啦地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塌方的事情。

“具体什么情况?”江村罗布强装镇静问道。

时任施工管理的线路四包项目经理徐旭说:“塌方了,埋了三个人。井下的是我们施工四队队长熊军,在用氧气瓶给被埋的人输送氧气。”

熊军正是这个惊险的生死营救故事的主角,这位一九八五年出生的电网建设者,当时只有三十一岁,显得异常沉稳,俨然久经沙场的老兵。

很快,江村罗布便了解了塌方的更多的细节。四十八号塔位基坑为施工二队开挖,设计基坑深度十五米,已经开挖了十一米,基坑直径两米六,看上去就是一口幽深的枯井。被埋的两男一女正是在基坑里继续开挖的民工。

江村罗布观察现场。基坑内的砂石离坑口约七米,钢筋混凝土护壁也出现了裂缝,裂缝似乎在一分一秒地持续扩大,随时都可能垮塌下去。基坑上方的山石也已松动,岌岌可危,二次坍塌的险情紧紧地攫着每个人的心。山下是奔腾不息的澜沧江,看上去犹如一条小溪,小溪的两侧密布着火柴盒似的房屋。江村罗布从未遇到过塌方救援的事情,看到眼前的景象,他有些懵。

这时,井下的人朝上喊话,坑口的人马上拽进绳子,齐心协力把井下的人拉了上来。是一个小伙子,头戴红色安全帽,身着深蓝色工装,脸上汗水裹着灰土,化猫脸一般,唯有他的一双眼睛是明亮的。

江村罗布了解到,熊军比他早到一个多小时。当天下午两点半时,塔位上方的山体突然坍塌,石头和砂土瞬间涌进基坑,埋住了三名作业的民工。他们头顶上堆积的砂石厚度至少有两米。施工二队队长付永安和工人们当时就傻眼了,好在砂石之间有大大小小的缝隙,能透进空气,否则,被埋人员很快就将窒息而亡。付永安赶紧把携带的氧气瓶通过管子插进石缝,给被埋人员供氧,又急急地给在十多公里外的项目部的熊军打电话向求援:“出事了!多带几个氧气瓶赶到四十八号铁塔基础来!”熊军来不及多问,拎上几个氧气瓶,又下意识地回头又找了一台切割机,放在车上,沿澜沧江畔蜿蜒前行了一个多小时,才赶到事发现场。

据熊军后来讲述,他赶到塌方塔位时,现场已经聚集了十多人,正议论着怎么救人,由于害怕二次塌方,谁也不敢下到基坑去。熊军主动说:“用绳子拉好我,我下去看看!”于是,他腰系安全绳,带着氧气瓶,缓缓地下到七米多深的基坑内,只见石块、土块、木料、模板交错堆在一起,丝毫不见被埋民工的影子。

这一次独自下坑井,拉开了熊军七下坑井生死营救的序幕。

“在那种险情随时都可能发生的情况下,你不是专业救援人员,也缺少专业救助工具,你为什么会一直坚持营救他们呢?”十个月过去了,如今面对熊军,我疑惑地问。

熊军不假思索地说:“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我第一次下去时,向石块下面喊话,我听到一个微弱的女人的声音,我能听出她是在哀求,她渴望生还。她说:‘求求你救救我,我还有两个孩子,我不能死……’”熊军在井下的喊话,让三名被埋人员看到了生还的希望,他们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呼救声从土石缝里钻出来,即便十分微弱,也能听出其中的恐惧,其中就有那个女人的求救声。他接上输氧管,拧开输氧阀,捏住输氧管的一端往石缝里插,这些生命之气一丝一缕地钻进了石缝,石块下面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

“第二个原因是,后来我问被埋人员的家属,有女人的丈夫和弟弟,有男人的妻子和亲人,没有一个人愿意跟我下井救援。我就想,我一定要把他们救上来,只是,这话我没有说出来。”熊军说。

话虽如此,可当时的情形让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里。那时,基坑上方的浮石已全部松动,坑井护壁也大面积开裂,有的混凝土块在逐渐凸出,随时可能塌下来。熊军在坑井下发现,整个塌方处呈斜角状,基坑塌方位置距离坑口约七米,被埋人员困在坑井下面约十一米的位置。

熊军第一次下井后上来,便对付永安说:“井下情况复杂,单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很难把人救上来。”两人这才决定报警,请求当地政府、武警、公安、医疗等力量前来救援,并通知被埋人员家属前来现场。

于是,江村罗布赶了过来。不大一会儿,十几名消防官兵也赶到了现场,救护车也赶到了澜沧江边,被大家寄予厚望的消防官兵面对坑井竟然束手无策。江村罗布告诉我,他猜测,那些消防官兵似乎也从未遭遇过塌方营救的事情,面对坑井,一时莫不着头脑。

如论如何,先要制定行之有效的营救方案才行,作为当地派出所所长,江村罗布立即将大家召集在一起,研究营救方案。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熊军的身上,尽管他们对熊军的经历并无多少了解,甚至一点都不了解。在藏中联网工程线路四标段施工项目部,我听熊军讲过他的故事。熊军是伞兵出身,二零零六年十二月退伍之后,先到江西省电力技师学院深造了两年,旋即进入江西送变电公司,成为一名电网建设者。二零一二年,他被提升为施工队副队长,一年之后被提为队长,成为江西送变电公司第一个被破格提拔的队长。在八年的电网工程建设过程中,他有着多次成功救助多名遇险人员和协助抓获抢劫者的经历。

有过成功救助多名遇险人员和协助抓获抢劫者的经历。

其一,八年前的二零一零年,熊军在四川西昌一条正负800千伏线路施工期间,开车去施工项目部开会,半路上遇到有人拦车,他担心遇到老赖,并未停车。他的良心大为不安,待开过去了一百多米远,又倒了回来,见那人浑身是血,经询问,得知那人是护林员,彝族,所骑的摩托车摔到了悬崖下面,他便把那人扶到车上,开车四十多分钟,将其送回了家,待他赶到项目部时,已经迟到了,受到了严厉批评。

其二,二零一三年,在云南富宁县糯扎渡送广东正负800千伏直流输电线路工程立塔检修期间,忽然接到一个同事的呼救,说是在敲塔时惊动了群蜂,遭到群蜂围攻,伤势严重。他立即赶到现场,把两个受伤的同事送到当地医院,医院给两人均下了病危通知书。他又连夜跟着救护车把两位同事送到了广西百色的医院,检查的结果是,其中一人血小板浓度只有正常人的三成,一人瞳孔放大,已无生命体征。他随身没有带钱,医院也不愿救治,他噗通一声跪在医生面前,哭泣道:“求您救救他们吧,他们是在电网施工中受伤的,我可以把车押在这儿……”七天之中,他连续签了四份病危通知书,最终让两位受伤的同事起死回生。

其三,二零一四年秋的一天,熊军抱着儿子陪妻子去医院检查身体,忽见一位老太太在追赶一个小伙子,老太太边追便喊:“他抢了我的东西!”熊军立马把儿子放进妻子怀里,拔腿追了上去。歹徒见状,转身往另外一个方向逃去,与保安撞个正着,束手被擒……

熊军的沉着冷静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如今,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依旧沉着冷静,他提出的方案是先起吊基坑内的大石块,然后清理砂石,救出被埋人员。这个方案危险性较大,却能最大限度地缩短营救时间。

经过讨论,江村罗布和消防官兵同意了熊军的方案,被埋人员家属无计可施,也同意了此方案。

熊军立即组织营救人员把搜集来的木头和钢管作为支撑打进混凝土护壁,为营救争取宝贵的时间。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夜幕降临,气温越来越低,澜沧江的水气升腾起来,很快弥漫到了山腰的基坑四周,每一位救援人员都感到阵阵寒意。照明灯亮了,坑口的提吊设备架设好了,一场生死营救的行动在寒冷的澜沧江畔迅速展开。

熊军把手机等物品掏出来,放在一边,要再次下到井下。他请求一名消防战士和他一起下去施救。

照明灯光把井下照得如同白昼,能看到井下横七竖八的支撑和随时都可能坍塌的混凝土护壁,十分凶险。熊军刚下到井口,突然停了下来,说:“慢,请把我的手机拿来,我要发一条短信!”有人赶紧把他的手机递给他,他快速地发了一条短信,便在安全绳的帮助下,踩着登井梯,和那名消防战士一前一后下到了井底。

此时面对劫后余生的熊军,我问当时发的是什么短信,他笑了笑说:“基坑内的情形太过危险,一切难料。我老婆当时已怀有八个月的身孕,我担心一旦出不来了,提前安排一下后事。我的短信是发给住在同一个小区的一个同事的,写的是:‘兄弟,万一我有什么事,请帮忙照顾我家人!’”

我的心“咯咚”了一下,顿生一种说不出的悲怆。

当时的情形不容人们多想,唯有行动,立即行动,把生死置之度外。

提料桶从井口放了下来,熊军和消防战士把石块搬进提料桶,江村罗布和守在坑口的人一起把提料桶提吊上去,倒掉石块,再把提料桶放下来。如此循环往复,两个人在井下忙碌了一个半小时,一块块石头运到了地面上。这时,熊军欣喜地对消防战士说:“快看,那儿!”

消防战士顺着熊军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件衣服的后背。那是一名被埋人员的背影。

这个背影,让熊军精神倍增,他一边搬运着石块,一边跟那个背影说话,鼓励他挺住,很快就会获救的。

然而,井坑内的两块巨石压得那个背影动弹不得。凭借熊军和消防战士两个人的力量,如论如何搬不动巨石,唯一的办法就是起吊。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空中乌云翻滚,雨水说来就来,铺天盖地,一些雨水还下到了坑井里,落在熊军的脖子上,熊军赶到了一种沁骨的凉。坑井上下土质疏松,含水性差,雨水一旦下得大了或者下得久了,更大的塌方或滑坡随时都可能发生。江村罗布在坑口上喊道:“暂停作业,你们赶紧上来!”

熊军和消防战士不得不中断营救,上到地面。两个人已然成了灰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耽搁一分钟,被埋人员离死神就更近一步。眼看着已是晚上八点半钟了,坑井下的三名民工已经被埋了六个小时,大家心急如焚,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朝井下喊话,安慰他们坚持住,别泄气。幸运的是,小雨这会儿停了下来,救援继续进行。

熊军刚要下井,就见黑黢黢的山坡上亮起了手电光,接着上来了一群人,其中有芒康县的领导,也有得到消息赶来的被埋民工家属。

江村罗布告诉我,那个芒康县的领导是个副县长,跟他一样是藏族人。副县长很快了解了现场的情况,对救援方案又经过了反复权衡,并征得家属同意,决定仍使用熊军提出的救援方案,即先直接起吊巨石、再清理碎石模板的营救方法。

下井前,熊军望着一群叽叽喳喳的被埋人员的家属问道:“你们谁愿意跟我一起下去救援?检查一下保护措施,把支撑加固一下?”几位家属面面相觑,一时都静了声音,无人上前。

这时,一个名叫蔡成洪的合同工站了出来,语气坚定地说:“熊队,我跟你一起下去!”

熊军拍拍蔡成洪的肩膀,两人系好安全绳后,依次下到了井底,用圆木支撑住所有可能坍塌的井壁,把钢丝绳套在两块巨石上,才从井坑内爬了上来,等待起吊巨石。

此刻已是午夜一点钟。十月的横断山脉已是深秋,午夜时分是一天中最冷的时段,气温降至零度以下,寒风透过他们单薄的衣衫至刺骨髓,依稀可闻山下奔涌的江水声。困意袭来,有的人和衣躺了下去,有的人仍守在坑口参与救援行动。副县长眼见一切安排停当,便悄然离开了现场。

起吊井坑内的巨石开始了,地面上一片寂静,唯有耳边吹过的风声、山下澜沧江的水声和起吊装置吱吱扭扭的声音。熊军不敢站在基坑口目睹这一过程,他担心巨石在起吊过程中会否脱落,也担心混凝土护壁再次塌方,一切都充满了悬念,每个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里。

幸运的是,井坑内很快恢复了平静,滑石停止了坠落,之前的保护措施发挥了重要作用。两块石头都被成功地吊了上来,被埋人员没有受到二次伤害。仍有中型石块需要起吊上来。

熊军和蔡成洪再次下到井坑内。井坑内空间狭小,两人只能采用倒挂身体的姿势进入救援作业面。 熊军在下方,抱起井坑内的石头,艰难地递给蔡成洪,由两人轮番作业,把石头提吊上去。

“千万不要松手,我来接!”熊军伸出双手来抱石头,还没有完全抱住,蔡成洪因体力透支,突然松了手,石头猛然掉了下去。为避免井坑内的被埋人员受到重击,情急之下,熊军本能地伸出左腿去挡,石头重重压在了他的左腿上,直至左腿麻木了,失去了知觉,石头被成功搬开。

一切都在按照预定方案进行。胜利在望。

然而,就在搬动最后一块大石头时,塌方发生了。一阵石头雨从坑口处急速落下,砸向井底,咚咚咚地响,井下传来了微弱的哭声。坑口上所有的人都围了过来,探头下看,为被埋人员的生死捏了一把汗。

熊军和蔡成洪一边安慰着哭泣的被埋人员,一边再次抱起石头,井下井上齐心协力,终于将那块吊了上去。三位被埋人员的身体完全露了出来,他们即将获得新生。

这时,熊军才发现,起吊石头易,起吊人难。井内钢模纵横,没有太大的空间足够通过被埋人员僵硬的身体,他们被钢模死死地卡在了井底,营救行动被迫中止。

此刻已是凌晨四点,熊军和蔡成洪经历生死考验,体力已严重透支,不得不再次升井上到地面,躺在烂石堆上睡着了。目睹了刚才的大面积塌方,已经无人再主动提出下井营救了。

时间在难捱的静默中悄然流逝。

六点半钟,天色濛濛亮,熊军醒了。他再次来到坑口,探头下望,发现基坑下有一个人的身影。他突然想到了昨天带来的切割机,马上叫人那过来,他决定再次下井,用切割机切割阻碍救援的钢模。

刺耳的声音夹杂着飞溅的火化,从井下传到了坑口。切割行动持续了近两个小时,井下的钢模被一块一块地切割开来。熊军立即冲坑口喊道:“下绳!”

于是,三根安全绳从坑口抛了下来。熊军和那个民工把三根安全绳依次系在三位被埋人员身上,再让他们坐进提料桶里,由坑口的人依次把他们拉了上去。第一个升井的是位男民工,第二个升井的,就是哀求熊军救助的那个育有两个孩子的女人。随后,熊军和那位民工也先后上到了地面。

终于胜利了!塌方现场一片欢呼,掌声雷动。熊军还没来不及解下安全绳,就被蔡成洪紧紧地抱住了,两个男人相互捶打对方的后肩,嘤嘤而泣,哭了足足有一分钟。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扭头吐出了一滩黄水。那是一滩黄疸,因在井下安全绳勒得太久所致。待他擦去眼泪、擦干嘴角,才发现三个民工都已被人抬着往山下去了。

此时是上午十一点半,距离三个民工被塌方掩埋过去了整整二十一个小时。在这一过程中,江村罗布一直守护在坑口,指挥着这场漫长的生死营救。熊军七下井坑营救被埋民工的故事,也远播他的家乡江西省南昌市和他的工作单位江西送变电公司,成为人们传颂的话题……

听完江村罗布讲述的生死营救的故事,我异常感慨,脱口问道:“那三个被救的民工现在哪儿?能见见他们吗?”

不待江村罗布回答,静坐一旁的熊军便说:“他们都回了四川凉山的老家,听分包商说,他们是彝族。他们都受了点轻伤,我曾去医院看望过他们。”

彝族?这是我在熊军的故事中第二次听到彝族。这一次,汉藏同胞一起历经了二十一个小时的生死,营救出了三个彝族同胞,实乃幸事。完全可以想象得到,藏中联网工程将会凝聚着汉族、藏族、彝族等多个民族同胞的心血和汗水,是多民族通力协作的结晶。

“还能找到他们吗?”我又问。

熊军缓缓地摇了摇头,说:“很难能联系上他们了。他们在回老家之前说,藏中联网工程太艰难了,他们以后再也不干电网工程了。”

我心中一震,顿涌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涩,久久说不出话来,为那三个死里逃生的彝族同胞,也为至今仍奋战在艰险的横断山区电网建设一线的建设者。

当我再次伫立川藏公路如美澜沧江大桥上,仰望云雾中的高山,面对沉寂的那个缺口,周震悄然走到我身边,他似乎猜到了我心中的疑问,说道:“去年十月底,由五个地质专家组成的调查组来到了澜沧江畔,调查四十八号塔位坑口塌方事故的原因,定性为地质原因。”很快,周震便接到了设计变更通知,这个耐张段的线路改线了。周震说,他们会采用交叉作业的方法,把由此耽误的工期抢回来,保质保量按时完成施工任务。

说这话时,雨还在下,塌方的山坡上云雾缭绕,静寂无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唯有云雾中不时显现出的银色的铁塔,伫立在高远的荒山上,默默地诉说着曾经发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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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东达山

 

 “林老师,你一定要爬196号塔位吗?”下车之前,线路包5标段施工项目部年轻的常务副经理张博再次问我,“塔位海拔太高,很难爬上去,您要是爬不动,就不要勉强了,在垭口看看就可以了。”

不到长城非好汉,我已经站在东达山垭口了,岂有不上塔位之理!不管怎么说,塔位与垭口的直线距离不过一公里,垂直距离只有一百六十五米,在我五十岁的生命中,还没有那座高差如此小的山头令我望而却步。

“早在来藏中联网采访之前,得知世上500千伏海拔最高的塔位在我采访的标段里,我就决定要登上它,怎么可能只在垭口观望呢?你们建都建了,难道我空手都上不去?我一定要爬上去!”我轻描淡写地说。我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那句话是:“真是太小瞧我了!”

张博笑了笑,没再说话。我能感觉到,他的笑容有点意味深长。他越是这样笑,我心里越是有一种要证明什么似的决心。

透过车窗,我侧头仰望着风雪中那座积雪皑皑的山头和山顶上影影绰绰的铁塔,跃跃欲试。下了汽车,还没迈步,张博又说道:“林老师,要是实在上不动,就回来,我这里有所有关于196号塔的资料。”

我冲他摆了摆手,不再理会他,头顶风雪,脚踩积雪,往山顶的高塔方向走去。当时,我无意中看了一下怀里的手机,记下了那个时刻:八月十日,农历闰六月十九,下午两点四十分。

这个塔位的编号是藏中联网工程线路包五标段南线196号,位于西藏昌都左贡县旺达镇的东达山,海拔为五千二百九十五米。

说来奇怪,沿川藏公路自东向西翻过觉巴山,天气就有了变化,开始的小雨变成了雨夹雪,越野车在横断山脉的云雾里穿行,腾云驾雾一般,望不见天空和谷底。再往西行,漫山遍野白雪点点,待缓缓爬行至东达山垭口时,已经是风雪交加的冰雪世界了。据说,东达山垭口是川藏公路中海拔最高的垭口,很多途经此地的旅者下了汽车,裹着厚厚的衣服,在风雪中拍照留念。

我的目标不是垭口。我的目标是最高的山顶——藏中联网工程中那个能够着天的制高点的塔位,尽管风雪漫途。

迈出第一步时,我的脚步轻快,虽然有些气喘。在海拔五千一百三十米的垭口,走路也会气喘的。毕竟海拔高,氧气稀薄,对于我这个极少上高原的人来说,不气喘才怪。迈出第二步依然轻松,待迈出第三步时,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这风雪不是以前经历过的风雪,这山也不是以前攀登过的山了。我开始喘粗气了。不仅大口地喘粗气,而且脚步越来越沉重,似乎身肩重负,每前行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气力。

这太不可思议了!眼看着山顶上的铁塔在风雪中静静地站立着,并不遥远,为何攀登起来竟要付出千钧之力?难道是我不再年轻,抑或是这雪域高原的山真的不同于内地的山?我开始认真思考张博的话了。

我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汽车。那辆送我到垭口的越野车静静地趴在漫天的风雪中,像是冻僵了一般,一动不动,它把张博和司机裹在它的肚子里,似乎是在等着我回头,以便一口把我也吃进肚子里。

我不能回头,坚决不能!

我抬起头,往山顶望了望。那基铁塔依然静静地站立着,任凭风吹雪打,岿然不动。从我的脚下到铁塔之间的山坡上,全是白茫茫的雪,我看不到路,甚至看不到哪怕最浅的脚印。这山坡上应该有一条简易的登山的路,从张博他们去年初第一次上山开始,一年半的时间内,他们一定会在无路的山坡上踩出一条简易的路,况且一个月前,中央电视台还在山顶塔位前向全国观众做了一次组塔的现场直播。

我怀着虔诚的朝圣般的心情,一步一步地向山顶跋涉着。山顶上的那座塔中之王,即是我心中的圣。对于我这个第一次来此朝圣的旅者,山坡上即便有路,也被白雪覆盖了,我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去。一直往上走才是王道,总有一刻会登上山顶,抵达天塔。

我不再回头看东达山垭口,不再去看那些拍照的旅人,也不再去看肚子里装着两个人的越野车。我只有全神贯注地往上攀登,才有希望一步步地接近目标。

风雪抽打着我的脸颊,我不觉冷,也不觉疼,我的注意力几乎全在脚下。我不知道脚下是虚是实,我时常踏空,不是踩进了雪坑里,陷了下去,就是踩到了一块碎石上,脚下一滑,哗啦啦带下下一片碎石,露出褐色的山坡的模样。未几,我的运动鞋里便灌满了雪,那雪很快便化成了水,我便满鞋都是雪水了,湿透了袜子,也湿透了下半截裤子。便想,那些施工人员遇到风雪天气是怎么上山的呢?在施工项目部,我分明见到过他们在风雪中登山和施工的图片。

我在心中暗暗地为自己加油,暗暗地数着数:一步,两步,三步……当数到一百多个数时,我再也没有力气数下去了,躯体仿佛被掏空了一般,成了一具只有骨架而没有血肉和灵魂的空壳。我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得厉害,几乎能听见我咚咚的心跳。我想马上躺下去,好好地休息一会儿。可是不能够,遍地是雪,我怕我一躺下,衣服就全被雪湿了。我更怕我一躺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那才是致命的。好在几步之遥有一块褐色的石头露出了一个角,我咬紧牙关,抬脚向前,攀了过去,顾不得石头上的积雪,一屁股坐了上去。

面朝山下,让我好好地喘喘气吧。

那辆越野车仍在不远处趴着,明显地小了许多。垭口上的车辆都小了许多。远处的川藏公路犹如雪白的大地上的一条黑色的带子,蜿蜒通向远方。山坡上的一基基铁塔,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恍如落光了树叶的枯枝一般。扭头往左边望去,两条黑色的丝线进入了我的眼帘,从垭口一跃飞上了山腰上凸起的地方,经过一个门架,拐了个弯,继续向山上飞去。仿佛是连续跳跃着,跳到了山顶,跳出了我的视线之外。我知道,那不是丝线,而是粗壮的钢绞线,是施工队为运送铁塔材料所搭建的索道。

 

我听张毅军说过搭建索道和运送材料的故事。

去年上半年的一天,一个施工队队长随张毅军来到东达山下,张毅军说:“这里海拔太高,材料只能通过索道运送了。”施工队长打眼望了望山顶,满不在乎地对张毅军说:“我去找几匹骡子和马,这所有的材料都能驮上去。”张毅军没有反对,他以为施工队长真的能找来可登上海拔五千二百米以上的高山的骡马。第二天,施工队果然牵来了几匹马,在垭口边上堆放材料的地方,把装有水泥和沙子的袋子往马背上一搭,牵起马往山坡上走去。马走得十分吃力,没走几步,就停下来不走了,有一匹马站立不稳,险些倒地。施工队长朝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没想到马不但没往上走,反而长嘶一声,甩掉沙袋,掉头往山下走去,任凭施工队长怎么拉都拉不住。施工队长望着张毅军,苦笑着摇了摇头。

线路包五标段位于西藏芒康县和左贡县之间的川藏公路附近,南北两条线路合计七十五点九千米,需新建铁塔一百六十二基。若是在平原地带,这对甘肃送变电的人来说是小菜一碟,可是在西藏,在崇山峻岭的横断山脉间,问题就来了。沿线平均海拔四千六百一十七米,海拔在四千五百米以上的特殊塔位就有119基,而位于东达山顶196号塔位的海拔为五千二百九十五米,不仅是整个藏中联网工程中海拔最高的塔位,即便是在世界500千伏线路中,它的海拔也当仁不让地名列第一。

于是,沿线搭建了很多索道,以便把材料运送至各个塔位。搭建索道也是为了环水保的要求,避免因修路而破坏山上脆弱的植被。

很快,有一支专业索道施工队来到了东达山下。别说搭建索道,他们连山顶上的塔位都没爬上去,就无奈地摇了摇头,打了退堂鼓。没几天,又一支专业索道施工队来到了山下,依然无功而返。直到第四支索道队的到来,才让张毅军看到了希望。

张毅军说,仅仅索道的路径确定到搭建完成,就耗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从去年的六月底持续到八月初。从垭口到塔位跟前,索道为十千牛级多跨单索循环型式,全长不足一千米,由五个门架支撑着,可见这山的凸凹崎岖了。

搭建了索道,浇筑铁塔基础所需的沙子、水泥、石子和水,以及开完基坑用的风镐、搅拌混凝土所需的搅拌机和后期的塔材,才能蚂蚁搬家一般源源不断地运到山上,运到荒凉缺氧的山顶,再经过一双双粗糙的手,让它们紧紧地凝聚在一起,支撑起一副伟岸的塔身,耸立于世人的目光之上。

张毅军跟我说起这个故事时,是在川藏公路边上。那是一个傍晚,在施工项目部吃完晚饭,天还没黑,我们为了放松一下,便出门漫步。项目部设在如美小镇西侧的澜沧江边上,两边是高山,壁立千仞,中间是一道深壑,浑黄的江水在深壑里哗哗流淌,声若天籁。公路上除了来来往往的汽车,不见一个行人。

张毅军是施工项目部总工,今年五十二岁,鼻梁上架副眼镜,声音洪亮,条理清晰,鬓角的短发中隐现着斑斑白点。这位十九岁就走进甘肃送变电公司的中年人,在全国各地干过大大小小三十多项工程,如今为包五项目部年龄最大的人,也是藏中联网工程全线最年长的项目总工。他的身体状况不他好,加上爱人生病,他本来不用去藏中联网工程,可是,当听到多年的同事在雪域高原呼唤他时,他又毅然决然地赶了过来,用他的话说,是责任把他唤上了西藏,藏中联网工程将是他最后一次任项目总工。

听着这话,我有一种悲壮的感觉,一种时不我待、夕阳西下的感觉。我很想拥抱一下张毅军,但我最终忍住了。

既为总工,就要为所管标段的所有施工技术负总责,而196号铁塔则是重中之重,他必须首先登上塔位,才能做到心中有数。提起第一次登上塔位时的那种艰难,张毅军无声地笑了笑,只说胸闷气喘流鼻血,很费劲。

我看过张毅军于去年一月份负责编写的196号铁塔组立单基策划方案,从塔位概况到铁塔组立方案,再到安全控制要点及后勤保障,内容详尽,前后二十个页码。任何一个点出了问题,都会影响施工安全,有时甚至是人身的安全,决不能大意。当他说起那个要用骡马驮运材料的施工队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问他笑啥,他说:“最终,那个施工队也没能干了这个活,光这个铁塔基础的施工,就换了六个施工队,最终才得以完成。”

天色渐渐黑了,果真是伸手不见五指,除非远远地照来汽车的灯光。黑暗中,张毅军打开手机,给我看一段视频,居然是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对他做的一个专访,介绍他在藏中联网工程中的工作经历和经验,他的敬业与认真细致,令人动容。

 

看到索道,便想,要是能乘坐索道上去就好了。可是,此时的索道已经无人操作了,即便有人操作,也是严禁运人的。无奈,我只能依靠自己的双脚,继续向上攀登。

站起身,望了望遥不可及的山顶上的铁塔,再次抬起沉重的脚步。是的,此刻,我只能用遥不可及来形容山顶的塔位,我几乎丧失了攀登上去的信心,若非在张博面前夸下了海口,我真的想转身下山,从此不再提登山的事。

风雪凄迷,一团又一团浓雾扑面而来。有一段时间,天地间一片迷茫,看不到山顶,也看不到山谷,更看不到不远处的东达山垭口和垭口边上趴着的越野车。满野都是涌动的雾,是生硬的风,是狂舞的雪。我才知道,云与雾的区别在于距离,在局外人的眼里,我此刻一定是在云中,是在腾云驾雾。只有我自己知道,身处云中的感觉并不惬意,它似乎要挤压出我的心肺在体外呼吸和跳动,才会感觉轻松一点。

我又艰难地攀登了几步,一不小心,踩到了一片石块,滑倒在地。我双手撑雪,爬起来。正要抬腿继续向前,无意间看到雪缝中一棵小小的淡绿色的植物,竟然是雪莲,它的纤瘦的身子在风雪中晃动,依然高举着小小的头颅。我想弯下身子拂去它身边的积雪,刚要弯腰,就憋得出不动气来,我只好直起身,看着雪莲缩在风雪中,那么恬静,那么安然。

我还看到了一串清晰的三瓣爪印了,像是一串三瓣的小花朵,绣在厚厚的积雪上,延伸到望不到尽头。我知道,那一定是什么动物跑过积雪留下来的爪印,在这冰天雪地、高寒缺氧的山坡,会是什么动物在这里出没呢?

我没有过多地去想那小动物,继续向着我的目标攀登。无疑,山顶上的铁塔,才是我此行的目标。攀登不是目的,而是我想切身体会一下施工人员的艰辛。我空手爬山都如此艰难,更别说施工人员不仅天天要爬山,而且还要在山上负重干活了。

每跨前一步,我几乎都要估量一下前面距离天塔还有多远,回头目测一下已经走了多远的路。当估摸着我已经走过了三分之一的路程时,我异常宽慰,继续向前,哪怕走一步歇一步,也要把剩下的路走完。

雪在狂舞,风在怒号,一团团迷雾向我涌来,我看不到山顶和高塔了,也看不到垭口的经幡和玛尼堆了。唯有眼前的风与雪,狠狠地抽打我僵硬的脸庞和目光。雪水濡湿了我的头发,又顺着我的额头流淌下来。我擦掉眉上的雪霜,继续攀登,向着心中的天塔。

气喘严重,我不得不再次停下来,望着山顶上迷蒙的铁塔。我似乎看到塔脚了,我似乎看到基础了。真的,我的眼前好像出现了幻觉,仿佛有人在铁塔下面开挖基础,在浇筑基础,在养护基础,仿佛那基铁塔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提了起来,悬在空中,任凭蚂蚁一般的施工人员在塔下忙碌着。

 

我知道的是,196号为掏挖式基础,四个基础的深度都是十米七,坑口直径一米五,坑底直径两米三,属于上小下大的圆柱体形状。此塔为转角塔,如此设计基础,是为了增加基础的抗拔力,使铁塔保持稳定。据设计单位勘探的地质资料显示,塔位基坑两米范围内为强风化花岗岩,深度超过十三米后,为中等风化花岗岩。这种花岗岩对于基础开挖比较困难,风镐挖不动的,就只能用炸药炸。

在东达山顶上开挖基坑,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索道搭建好以后,第一批运送上去的就是基础开挖工器具及炸药,施工队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挖好基坑。正待浇灌混凝土基础,大雪就一场接一场地下来了,当地政府下令封山,要求停止一切施工活动。施工项目部只得将所有施工人员全部撤了下来。

那是2016年的10月份。

2017年春节一过,不待冰雪消融,施工人员便像候鸟一样,很快飞到了藏东山区,为施工活动做好充分准备。这时,张毅军再次爬上了196号塔位,探头往坑底看了看,他发现情况有了变化。原来碎石打底的基坑内,竟然结了厚厚一层冰,冰层厚度超过一米。那些结冰之水并非全部为积雪,应该还有一些来自山上的地下水。俗话说,山有多高,水有多高,此言不虚。施工队再次调上风镐,打掉冰层,然后通过索道运上水泥、沙子、石子和水,自然还有地脚螺栓和箍筋,开始基础浇筑。

搅拌混凝土需要搅拌机,而一台搅拌机重达几吨,人力无法抬上山,索道也无法运上山,怎么办?施工队有的是办法。他们把搅拌机拆分成各个零部件,一点一点运上山,再把那些零部件组装在一起,就成伟完整的搅拌机了。通过这种办法,施工队运上了两台三五零搅拌机,完全供得上基础浇筑所需的混凝土量。山顶上没电,搅拌机如何搅拌?通过索道运上一台发电机就行了。

在那种高海拔、大风、低温缺氧、高寒地区浇筑混凝土基础,养护是个很大的问题。混凝土养护需要达到一定的温度,别说是早春,即便到了夏天,山顶的温度也不会达到十度。于是,施工队在山顶上搭建了暖棚,就如冬天的蔬菜大棚,把需要养护的基础罩在里面,生起火炉,提高棚内温度。

有一件事令张毅军印象深刻。三月二十九日,在两台搅拌机的供应下,施工队忙到晚上十点钟,终于浇筑好了第三个塔腿的基础,当时塔位的气温是零下十二度。翌日晚上,张毅军睡意朦胧,正要躺下休息,忽然想到前一天刚刚浇筑完毕的基础的养护,他有点不放心,马上跟负责基础施工的施工七队劳务分包方负责人唐勇取得联系。他在微信中对唐勇说:“请做好南线196号已浇制塔腿的养护工作,特别是晚间养护,并做好相关后勤保障工作及人力资源配置。”

让张毅军没想到的是,他的话刚发出去,唐勇那边就有了回应,唐勇说自己已经赶到了山顶塔位,并陆续发来了塔位的现场照片,还有几张以现场为背景的自拍照片。这让张毅军大为感动,睡意顿消。查看了暖棚基础的养护情况后,唐勇直到凌晨一点钟才开始下山。

张毅军为此写了一篇暖心的短文,称其为最能触及灵魂的真实独白,感动了很多人。一个施工人员感慨地说:“再回首,海拔五千三百米的山顶上,深夜的雪地里那串深深的脚印,就是完美的人生,是最酷的自拍。”

我看到了那几张照片。两张是满地积雪,前面有明亮的灯光,积雪上一串脚印;一张是一个年轻人的照片,身穿连帽羽绒服,目光明亮而纯净。

就这样,到四月十日,196号铁塔的四个基础全部浇制完成。

 

想着这些,我又开始了一轮冲刺。说是冲刺,其实仅仅是又开走了,尽管走得很慢,恍如蜗牛爬行一般,总比原地不动要好得多。往前走,便有希望,便离目标越来越近。当我再一次停下来剧烈喘气时,我发现,我已经快接近山脊上,山脊上是凌空飞过的索道。接近山脊,就离山顶塔位不远了。我心中一阵激动,不禁拉开夹克的拉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摄了几张图片,尽管那时雪雾弥漫。其中有一幅是东达山垭口和川藏公路的图片,垭口上的汽车连影子都不见了,更别说吞着张博和司机的那辆越野车了,川藏公路也只是一条细如丝线的黑色飘带,犹如谁拿了一支画笔,在白纸一般的大地上随手画下的一道黑色的曲线。

继续攀登,我拼出了最后一丝力气,彷如运动员的最后一跃。我终于爬到山脊上了,终于爬到索道顶端的门架前了,终于看到塔脚的竣工碑了,在五千二百九十五米的高度之上。

风雪不止,铁塔巍峨,我仿佛看到无数个精魂凝聚在一起,旋转着,交织着,融入一根根型号各异的角钢和螺丝。我张开双臂,像朝圣者一样扑向天塔,不料脚下一滑,我再次跌倒在地,溅起了漫天飞雪。我顾不上疼痛,抓住塔身站起来,我分明感到了一股热流,在屹立的天塔中奔涌,从下到上,又从上到下,一丝一丝,注入我冰冷乏力的躯体。

我才发现,让我滑倒的是绿色的密目网,是施工队铺在地上起环保和安全作用的网子。我的脑海中倏然闪现出一个月前中央电视台在196号塔前现场直播铁塔组装完成时沸腾的画面,整个现场地面上铺就的,就是这绿色的密目网。

风太大,夹杂着雪粒,抽在脸上生疼。我背过风,从衣兜里掏出纸巾去擦拭流淌下来的清鼻涕。纸巾刚掏出来,就被大风吹了去,在空中飞舞着,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很快不见了踪影。我骤然想起,施工队在山顶搭建的帐篷也有被风掀起的经历。

 

那是在铁塔组立之前的六月间。

基础浇筑完成后,张博带领张毅军和安全员师小雷再次登上山顶塔位,张博心中有种隐隐的不安,对张毅军说:“我们复测一下铁塔根开吧。”

张毅军心中也咯咚了一下。他明白,一年多来,设计单位对铁塔基础做过设计变更,每边大了二十五毫米,加在一起,根开比原设计大了五厘米,而基础施工队前后换了六波人,万一哪一句交代不周,施工队若是按照变更前的图纸施工可就遭了。于是,张毅军指挥技术人员架起测量仪器,复测基础根开。他捏了一把汗,唯恐根开尺寸不对。当技术人员把数字报给张毅军时,张毅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根开尺寸是变更之后的尺寸。

师小雷是三月份才从蒙西1000千伏特高压线路工地上撤下来,转战至藏中联网工程,负责线路包五标段的安全管理工作。作为央视选中的直播点,196号铁塔的安全文明施工被他当做当时的头等大事。他原计划在山顶塔位的北边山脊上搭建四顶帐篷,一顶帐篷堆放施工工器具,一顶帐篷用作临时休息室,一顶帐篷放置医疗等应急保障设备,另外一顶帐篷放置央视直播器材。

他们先搭建西侧的两顶帐篷。没想到费了三天时间搭建好了第一顶帐篷,还没等进人,就被一阵大风吹到了空中,帐篷架子也被大风折断了。第二顶帐篷遭遇了同样的命运。师小雷十分沮丧,却也汲取了经验教训。接下来要搭建的帐篷,都用钢管做骨架,且钢管埋入地下七十厘米深,并由六根拉线拉着,以防歪倒,上面覆盖绿色的篷布。篷布上还用铁丝从顶到边压了三道箍,并在帐篷四周挖沟,把篷布边脚掖进沟里,上面压上石头。这样搭建了两顶帐篷,代替了原计划的四顶。

在高原缺氧的山顶上组立铁塔,是又一项艰难的工作。他们暗暗地下了决心,要在西藏的雨季来临之前完成组塔任务。

六月十五日一大早,施工队的老队长高军就带着兄弟们开始组塔了。施工人员在山下时,还是蓝天白云,云罩山顶,不料刚爬上山顶,天空突然晴转阴,豆大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不大一会儿,大雪又不期而至,不到一个小时,整个东达山地区便白茫茫一片,所有的人都成了雪人,地上的塔材上结满了白霜,冰冷刺骨。这种天气无法进行铁塔吊装等高空作业,大家就在地面作业,分区段组装塔材,拼装每一块联板,紧固每一颗螺丝。

过了两天,雪停了,山顶上依然白雪皑皑。高军向施工人员喊道:“这里是一个神奇的地方,难得有这么好的天气,兄弟们抓紧时间,准备起吊抱杆,开始吊塔!”这几句诗一般的语言,极具感染力,大伙儿像是听见了进军的号令,立即行动起来,很快清理了施工现场的积雪,迅速把组装好的抱杆与绞磨摆放好。紧接着,角磨机发出一阵轰鸣声,二十八米长的抱杆在铁塔天井中缓缓起立,在四角拉线的平衡下,直插云霄。

据说,这种抱杆单次最大起吊重量可达四吨,这台角磨机也为高速角磨机,比以往使用的角磨机的功率更大。为保证工程施工的安全质量和进度,张毅军还成功地将智能电子工牌、基建管控手机软件、接地引下线弯制器等新技术和新工艺成功地应用在铁塔施工中,解除了施工人员的后顾之忧。

七月十日,是央视直播196号铁塔吊装横担及避雷线支架的日子。那天早晨天还没亮,张博和张毅军等人就身背便携式氧气瓶,钻进浓浓的云雾,驱车往东达山驶去了。为了这次直播圆满成功,施工项目部做了大量的工作,别的不说,单就那天要直播的吊装横担及避雷线支架,施工人员早已经过彩排,并录像留存。

先在地面上把横担和避雷线支架组装好,再用抱杆把横担和避雷线支架分别吊装上塔,紧固每一个螺丝,确保安全。然后,他们再把横担和避雷线支架卸下来。他们把录像拿回项目部反复观看,查找安全隐患点,以期改进,单等央视直播时吊装上去。

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七月十日那天早晨,东达山上大雪飘飞,冷风嗖嗖,已经组立的塔身上结了厚厚的冰层。这样的天气会给现场直播造成很大的麻烦。他们先是除掉塔身上的覆冰,然后擦掉起吊钢丝绳上的黄油,又把踏脚板擦拭干净,抱杆和角磨机调至工作状态,四个施工人员缓缓地登上了铁塔。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只待十点钟直播开始。

让人欣喜的事,上午九点多钟,风雪慢慢地停息了,天空开始放晴。不大一会儿,乌云散去,蓝天白云映衬着山上的皑皑白雪,分外耀眼,仿佛上苍专门安排的一样。自然,央视直播十分顺利,画面醒目,最后完美落幕。当塔上的工人慢慢地下到地面时,手脚都冻僵了,几乎不能活动拐弯。

当张毅军对我讲起这些故事时,我忽然觉得,央视直播是对196号铁塔举行的成人礼,使它一举成为雪域高原的塔中之王,成为一座够得着天的天塔。

我对张毅军说,我想见见高军,想见见那天冻僵了的施工人员,想问问他们在塔上的感受。张毅军说,他们在施工现场待了半年多时间,最近回兰州修整了。我心中虽有小小的失落,却是非常理解高军以及像高军一样的施工人员,祝愿他们以健康的体魄重返藏中联网工程施工现场。

我忽然就想,他们都是种塔的人,把一粒粒神奇的种子种在雪山之巅,精心里呵护着种子生根发芽、茁壮成长,长成一副钢筋铁骨,顶天立地,举起电力哈达,为藏区人们送去明亮、温暖和吉祥,为每个来到藏区的人送去明亮、温暖和吉祥。

那群种塔的人啊,在这风雪弥漫的雪域高原,可都安好!?

 

我下意识地抬了抬手臂,高高地向上举起,似乎真的摸到了天空。这天空装满了风雪,装满了白茫茫的云雾,让人看不清天空到底有多高。西风凛冽,裹挟着雪粒,猛烈地鞭打着塔身,我听见噼噼啪啪的声响从高空落下,深深地坠入雪地。那是一颗颗冰粒从塔上摔下,仿佛铁塔不经意地抖了抖身子。我伫立塔下,仰望上空,我想看看铁塔有多高,我看不到铁塔的尽头,仿佛只看到一架天梯,从我的脚下直通我梦中的天堂。

我看到,一个塔腿边立了一块碑,几乎被白雪覆盖了,我仍能看清碑上鲜红的字迹。正面的文字是:世界最高海拔500千伏输电线路铁塔。下面有立塔的时间,即央视直播的日子。背面的文字是藏中联网工程及这基塔的有关介绍。关于这基塔的情况,张毅军给过我一组数字:全塔总高五十八米五,重五十五吨,紧固件一万三千六百二十四套,铁件一千一百一十二根,联板九百七十三块。

放眼四望,风雪凄迷。凄迷的风雪中,隐隐看到谁用画笔在白纸上随意画下的一条黑色的线,以及远山上的一些枯枝般的铁塔,便想,这塔王虽独踞高峰,却并不孤独,它众多的兄弟都站在前后的山岗上。我仿佛看到众塔高高地举起银线,东牵昌都,西联林芝,贯穿千古神秘的净土,点亮五千里藏区的万家灯火,列车隆隆地驶过川藏天路。我仿佛闻见青稞酒和酥油茶的清香,从澜沧江到雅鲁藏布,从横断山脉到珠穆朗玛,浸润着雪域高原上的每一个窗口。

天堂从此降落人间。

那一刻,我像个英雄一样站在山顶,与天塔并肩而立,油然而生一腔豪情,大有一览众山小的气概。我仿佛就是那些建设者的化身,我是代替他们站在这白雪皑皑的东达山顶峰,站在最高海拔的天塔身边,透过迷茫的风雪云雾,深情地凝望着星星般的藏家儿女。我突然觉得,再严酷的风雪都无法把我们分开,在五千二百九十五米高的东达山顶,在宁静吉祥的雪域高原,在祖国辽阔古老的大地上。

这样想着,我依然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个艰难地跑完了马拉松全程的运动员,仿佛把整个心肺都从胸腔里喘了出来,在身外跳动,在身外呼吸。站在山顶,我用冻僵的手指举起手机,四下拍了几张图片,然后背对着风雪,点开微信朋友圈,用僵硬的手指缓慢地打出一段文字,发了一条消息:

 

西藏昌都东达山顶,藏中联网工程五百千伏线路塔位,世界最高海拔的五百千伏线路铁塔,七月十日央视现场直播点,今天下午四点钟,在经历八十分钟的艰难跋涉后,我终于抵达了这里!大雪纷飞,西风凛冽,铁塔上筛下密密麻麻的冰粒,小冰雹一般。这将是我采写电网建设的里程碑。跋涉云雪中,建我大电网!

 

我站在塔边,感慨万分,我想大喊,向着山下的东达山垭口和川藏公路上龟行的汽车,向着苍茫的天空和大地,终因几乎喘不过气来,作罢。

就在这时,我手中的手机响了,是张博打来的,他的声音里透着关切。他说:“林老师,您在哪儿?还好吧?”我大声答道:“我终于登上塔位了!我还好,就是太累了!你放心,我马上就下山!”我的声音刚一出口,就被大风吹散了,无影无踪。

待我下到东达山垭口,瘫进越野车里,才发现脚下结实的运动鞋已经开胶,鞋底和鞋帮分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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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脸师傅

 

八月是藏东的雨季,阴冷绵长,从芒康到左贡,翻越东达山区,云遮雾绕,雨雪交加,给川藏公路沿线的藏中联网工程线路施工带来了不小的困扰。帕查说,他不喜欢下雨,因为下雨天气很冷,干不了活。

帕查是个彝族小伙儿,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眉清目秀,目光清纯,腼腆羞怯,像个刚刚长成的大姑娘。他从去年六月初来到藏中联网工程线路包六施工项目部的那天起,就是施工三队的安全员。

我原以为帕查不会说汉语,没想到他不仅能听懂汉语,还能用汉语作答。

帕查出生于一九九四年,家在四川乐山马边彝族自治县的乡下,家里五口人,除了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姐姐已经出嫁了,妹妹初中毕业后没再上学,打算出门打工。他家有田地二十亩左右,以往多种玉米、土豆能农作物,如今土地流转了,家人很少种地。也许是因为家里太穷,也许是因为当地年轻人没有多少学习的兴趣,帕查初中毕业后就离开了学校,直至二零一四年进入四川蜀能电力,与一年前来到了雪域高原。

“爸爸妈妈希望你将来做什么?”我问帕查。

“我妈让我好好干,学点技术,她说这个工作不容易。”帕查答道。

我问他在这里跟女朋友联系是否方便,他点头说是,还说女朋友是邻村的姑娘,别人介绍认识的。

我逐渐发现,我跟帕查谈话存在不少障碍,一是他的汉语说得不太纯熟,有时还有点词不达意,二是有时他好像听不懂我的话的意思,答非所问。如此一来,我便感觉到索然无味,想尽快结束谈话。

直到杨顺兵赶来。

杨顺兵说,今年春节前乘着歇工的空隙,帕查回老家结婚了。结婚那天,杨顺兵从成都跑了几百公里的山路赶到马边乡下去道喜,让帕查家人非常感动。杨顺兵说,那天他才发现,帕查很能说,也很霸道,跟平时在施工现场的表现判若两人。

杨顺兵是帕查的师傅。

 

杨顺兵个头矮小,额头黝黑,面庞黝黑,脖子黝黑,脖子上挂着一串黑珠子项坠,脖子下面领口露出的皮肤黝黑,由此可以想见他全身似乎没有白的地方,看上去是个饱经沧桑、年过半百的中年人。这些应该是风吹日晒雨淋赐给他的。据杨顺兵自己说,他只有三十九岁,身高一米六,体重八十多斤。

一落座,杨顺兵就指着帕查,快人快语道:“他是我的第四个徒弟,是我的徒弟中学得最快的。我带着他搞了几个线路工程,有茨巫到芗城的220千伏线路,也有长河坝到瓦斯沟的500千伏线路,每个工程我都给他压力。你不知道他第一次登塔时的样子。”

“什么样子?”我好奇地问。作为输电线路施工人员,登塔是基本功,我能想象到帕查初次登塔时的样子,跟其他人应该没什么两样。

“那是一座呼称高四十米的铁塔,全高七十多米。我问他能不能登塔,他说:‘师傅,我培训过。没问题。’第一天我让他登塔二十米,他在上面登塔,我在下面登塔,我看到他的手脚都在抖动,在那儿打摆子。我让他坐在平口上,我也坐在平口上,跟他吹牛,讲工作性质,分散他的注意力,减轻他的心理负担。第二天,我让他多攀高十米,第三天,让他再多攀登十米,慢慢的,他就能上到塔顶了。半个月后,他再登塔就轻松多了。”杨顺兵笑着说。

果然如此。

具备了登塔的基本功,还得学会其它的知识技能,才能逐渐成为一名合格的输电线路建设者。杨顺兵在训练帕查熟练登塔后,又教他学习检查铁塔缺件、螺丝松紧、导线断股、有否毛刺等缺陷,能够独立登塔检查并处理。断股需要氧焊,毛刺需要打磨,帕查处理过的缺陷,杨顺兵常觉不满意,自己又重新消缺一遍。直到现在,他一直认为帕查仍需锤炼。

“既然你觉得他还不行,为什么要收他为徒,还要让他当安全员呢?”我疑惑地问。

“他是蜀能电力的职工啊。”杨顺兵说。

我愕然,边远农村的一个彝族小伙子,何时成了蜀能电力的职工?这样想着,我便说了出来。

杨顺兵说,事情得追溯到三年前。

二零一四年春天,杨顺兵带领施工队在芗城220千伏线路施工期。一天,项目经理找到杨顺兵说:“给你一个帮手吧?”他一听就高兴了,说:“在哪儿呢?”项目经理就把帕查推到了他面前。他一看,就知道面前站着的是生瓜蛋子,大失所望,心中顿生一种本能的排斥感。可是他拒绝不得,因为他了解到,眼前的生瓜蛋子来自马边彝族自治县的贫困人家,而马边县是国网四川省电力公司的对口扶贫县,帕查等五个彝族小伙子是当时的四川公司总经理王抒祥亲自招进蜀能电力的,他的施工队不仅要接收帕查,还要亲自带帕查,跟帕查签订师徒责任书,帕查的生活、工作、安全,他都要负责。无奈,从那天开始,天上掉下来的这个徒弟就成了杨顺兵工作中的小伙伴儿。

杨顺兵带着帕查在施工工地是摸爬滚打了一段时间,眼看着小伙子工作上有了长进,便尝试着给他压担子。二零一五年,500千伏长河坝线路工程开始了,杨顺兵就让帕查做了施工队的安全员,教他填写安全工作票、施工人员管理等基本的东西。

“我有压力,希望他早一天飞出去。”杨顺兵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道,“说实话,他要是真的飞出去了,我还真不放心——很多东西他还没熟练掌握。”杨顺兵认为,技术的积累是多方面的,除了知道每步应该做什么,还得能够处理各种突发情况,理论联系实际才能控制好施工环节的每个步骤。

杨顺兵观察到,帕查在人前不敢说话,显得紧张拘束、缺乏自信,在以后的施工过程中,他除了教授帕查施工技术,还有意识地讲一些生活中做人的道理,让帕查多了解工程当地的语言、风俗、民情,工作上多交朋友,做一个懂得担当责任的人。

“学技术要先学会做人,要诚实,老师傅骂你两句,你要虚心大度一点,心眼不要太小了。学会了做人,技术也差不多了。”杨顺兵经常这样教导帕查,“做工作要细致,不要跨红线,不要违法,不要给我脸上抹黑,不要给公司造成大的危害!”

“为啥说不要给你脸上抹黑?”我就这个问题发出了疑问。

“我是一名共产党员。”杨顺兵脱口而出。

 

杨顺兵入党跟自己的父亲有很大关系。

杨顺兵的父亲是个老军人,也是个老党员。一九七七年,父亲从兰州转业,本来分配到了新疆,他想为家乡做点贡献,就毅然回到了老家重庆铜梁县,在县供电局做了一个修电表的师傅。二零一二年春天,父亲因肺癌去世。那段时间,杨顺兵正在500千伏石雅双回线路工程项目工地施工,在父亲离世前赶了回去。当他要离开病房回到工地上时,父亲突然抱住了他,老泪纵横。

“你这一走,可能就见不到我了。”父亲哭着说。

“我要工作啊。”杨顺兵为难地说。一边是命将不久的父亲,一边是自己担任队长的施工工程,忠与孝,让杨顺兵难以抉择。

父亲抹了抹眼泪,认真地说:“老二,你在公司里要参加党组织生活啊!”

在家排行老二的杨顺兵奇怪地问:“为啥要参加党组织生活?”

父亲十分费力地说:“工作上、思想上都要有一个组织,工作上的组织是公司,思想上的组织是党组织……”那个时候,父亲曾担任过单位党小组的组长。

父亲去世的第二年,杨顺兵就写了入党申请书。又过了一年,他成了一名党员。他是这样解释他入党的动机的:“父亲为我引了路线,我才有了想法。”

跟杨顺兵聊得很愉快,他身上有很多故事都让人想探究个明白,当他发觉我有写他的念头时,他连连摆手加摇头,说:“你别写我,我不想太招摇,我也没有那么高尚。”

 

杨顺兵自己也是从学徒过来的。

一九九五年,杨顺兵进入四川送变电工程公司二公司,干的第一个工程就是与二滩水电站有关的线路,负责材料站的管理。那一年,他十七岁,身高一米六,体重八十多斤,抬钢筋都很吃力,便想学技术。他的师傅是公司的一个技术人员,至今,他的师傅还在做职,再过两年就该退休了,有每次回成都,只有时间允许,他都会去看望师傅。

从此,杨顺兵开始了两年的材料配置、七年的机械修理的工作。其间,他于二零零零年正式进入鲁能电力,做现场安全管理,可以独当一面了。如今,施工现场的机器出了故障,都会拉到材料站,由他去修理。仅最近五天,他就修了十多台机器,大多是绞磨卷扬机。他常常是白天去材料站修机器,晚上回到施工队驻地做自己的工作。那晚一起吃饭时,我不经意地发现他左手的中指少了一节,忙问何故。他笑着说:“几年前戴手套修机器时被搅断了。”随即严肃地说:“我得到了一个教训——修机器绝对不能戴手套!”

二零零三年,四川送变电公司负责一条220千伏线路施工,把杨顺兵抽了过去。那年冬的一天夜里,二郎山地区大雪纷飞,停电了,民工都走了,搅拌机里还有三十多方混凝土,倘若两个小时不搅拌,就将凝固,混凝土和搅拌机都可能报废。当时,柴油发电机在一里外的公路边,他硬是跟副队长一起,花了一个多小时,把机器抬到了搅拌机跟前。

二零一零年下半年,杨顺兵当上了施工队的队长。随后,他开始给别人当师傅,直到二零一四年春天天上掉下来徒弟帕查。他对待帕查像对待自己的子女一样,严格,充满关心。

“他给家里打电话,说彝话,我听不懂,只听得他说话的语气生硬,我就说他不能那么说话,要和气。我以前也是那样,对家庭亏欠太多了,很后悔。”杨顺兵说。

“什么情况呢?”我问。

杨顺兵侧身擦了一下眼角,接着说:“我常年施工在外,对家照顾不周,我娃娃三岁时,我就离婚了。那时,娃娃没人带,我就把娃娃带到了工地上……”说话间,他打开手机,翻出一张图片给我看。

图片是二零一三年间杨顺兵在二郎山抢修线路期间拍摄的。图片上,一个满脸童稚的小女孩头戴安全帽,望着前方,伸手喊着什么,看上去惹人怜爱,又让人心酸。

“当时,我把娃娃交给司机看管,我要登塔。娃娃冲我大声喊道:‘爸爸,我也要上塔!’”杨顺兵说,有时实在没人看了,他就把女儿锁在汽车里,待他干完活再把女儿接出来。

也是在那一年,一条500千伏线路出现了故障,其中一处瓷瓶爆了,杨顺兵前去抢修,请司机看着女儿,女儿在汽车里大声喊着:“爸爸!我要爸爸……”

杨顺兵说,女儿一岁半时还不会叫爸爸,等到会叫爸爸了,妈妈又不在身边了。杨顺兵一个人带着女儿生活十分艰难,有时半夜醒来,发现床单被女儿尿湿了,他就把女儿抱到他睡的地方,他睡女儿尿湿的地方。他太累了,根本不想爬起来换床单。

如今,女儿已经七岁了,马上要上二年级了,他不在女儿身边,就在成都租了一间房子,把妈妈接过来照顾女儿。

“跑送变电苦啊,我下辈子再也不跑送变电了。”杨顺兵常会这样对别人说。可是,每次有了工程,他又义无反顾地冲在了前面,用他的话说就是,他舍不得放弃线路,有机会线路运维,爬爬山,爬爬塔,他觉得心头舒畅。

 

杨顺兵所在的施工三队负责的藏中联网工程线路包六标段的线路长度超过四千米,南北两线共有二十一基铁塔,那里海拔高,氧气稀薄,紫外线强,天气阴晴变化频繁,山高路险,去很多塔位根本无路可走。这是杨顺兵在以前的施工经历中从未遇到过的难题,面对如此繁重的施工任务,他一个人管理不过来,必须拉上帕查做他的帮手。

与线路包六施工项目部同属蜀能电力的500千伏左贡开关站施工项目部的安全员唐甜说,藏东高原的自然环境确实太恶劣,他在一年前来施工现场的第一个月就瘦了十斤,他们项目部的每一个人的体重都有不同程度的减轻,项目经理直接因为感冒而不得不回了成都治病。

因高原反应生病而下线的人员,在每个项目部都存在。好在杨顺兵和帕查的体质很好,一直坚持了下来。

二零一六年八月,北线26号塔的基础施工中,杨顺兵要求帕查做好现场管理,特别是现场管理。头一天,他没去26号塔位,待第二天赶到现场时,发现现场材料堆放比较混乱,没有达到他的要求,他当时就发火了,冲帕查吼道:“你搞什么搞?搞几年了,基本的都不懂!你别干了,滚回公司去!”

这一通责骂,骂得帕查低头不语,大气不敢出一声。

每当看到帕查有一点点进步,杨顺兵就会当场提出表扬。

八月上旬的一天上午,杨顺兵正在别的塔位施工,忽然接到帕查的电话:“师傅,我在北线27号塔位,要起三十米长的抱杆,离卷扬机的锚坑只有十五米,规程规范要求距离不小于抱杆长度的一点二倍,怎么办?”杨顺兵大声说:“你知道该怎么办!”那天下午,杨顺兵和工程监理一起去了27号塔位,发现抱杆距离卷扬机的距离达到了三十八九米,冲帕查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一次,杨顺兵没有打招呼,去了帕查管理的一个施工塔位,发现帕查正在给分包商的施工人员讲安全注意事项,他当即就表扬了帕查,因为他觉得帕查有这种安全意识很难得。这次表扬给了帕查很大的鼓舞。渐渐的,帕查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见到不符合安全规程要求的现象,就会立刻上前制止,要求改正。

因为压力大,杨顺兵常常夜不能寐,有人在他的房间外听见了屋里嘤嘤的哭声,事后问他:“杨队长,你是不是经常哭啊?”他笑笑说:“压力大,没哭过,只是流泪过。”

 

连阴了几天,左贡的天空终于放晴了。那天早上,我乘车来到施工三队位于东达山西侧的一处工作现场,想看看杨顺兵和帕查师徒的工作情况。那里位于川藏公路边上,帕查正在组织工人清理路边散落的石子,说是为了保持公路的美观。

我各处看了看,没看到杨顺兵,便问帕查:“你师傅呢?”

“师傅跟监理去了山上的塔位了。”帕查指着山上的一基塔说。

顺着帕查手指的方向,可见公路东侧山上有一基立好的干字形铁塔,通往那基铁塔的索道的起点就在身边。帕查说,那基塔就是右线27号塔,他负责的施工管理。此刻望去,只看到铁塔以及少有的植被,根本看不到人。我忽然想到了唐朝贾岛的一首诗《寻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只是,帕查不是童子,他的师傅也不是采药去了,虽然此地常有云雾缭绕,帕查始终知道师傅的去向——不是在输电线路施工现场,就是在去施工现场的路上。

天蓝云白,视野开阔。我的目光从东侧的山上慢慢移到西侧的山上。那里有两基相距不远的银色的铁塔,其中一基铁塔已经组立完毕,另一基铁塔组装了一大半,抱杆立在塔井中建,只剩吊装横担了。帕查说,只需两三天的工夫,那基铁塔即可组立完工。

原来,这里是施工三队负责施工的那段线路在东达村跨越川藏公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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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寻一党徽

 

九月的西藏,雨季已近尾声。藏中电力联网工程500千伏双回路线路十四标段和十五标段的施工人员正穿行于原始森林,爬山攀岩,全力拼抢时间,组立铁塔。

我站在西藏波密县城的施工项目部楼顶上,放眼望去,但见群山茫茫,森林青青,一座座新立的铁塔在阳光下银光闪闪,犹如一个个哨兵,守护着藏区的千山万水。有的铁塔组立了一半,施工人员正在塔上塔下忙碌着,银色的铁塔便一日日长高,终将长成一个个钢铁巨人,手牵着手,牵起一条电力天路,恍如托起一条绵长的电力哈达,从昌都到林芝,把光明和温暖送到藏区的千家万户、角角落落。

作为国网公司系统职工作家,我这次进藏是奔着参加藏中联网工程线路十四标段和十五标段的河南送变电工程公司的施工人员去的,想从他们身上寻到我感兴趣的东西,展现给广大读者。走进施工项目部,我一下子被几块展板吸引了,目光落在一幅醒目的图片上——

崇山峻岭之间,茂密的树林之中,一基新立的铁塔前,一个身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子面对鲜红的党旗,庄严地举着右手,郑重宣誓。男子面庞黝黑,个头不高,表情严肃,似乎能看出他内心涌动的波澜。在阳光的映照下,那面党旗和那个宣誓的人以及手执党旗和领誓者,仿佛融为了一体,融入了他们面前的森林、雪山和银色的铁塔。

 

“宣誓的人是谁呢?难道是在施工前线火线入党吗?”我询问介绍施工情况的文宗山。文宗山是河南送变电工程公司副总工程师,也是该公司分管藏中联网工程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对施工项目部的情况比较熟悉。

果然,文宗山说,那天是七一,那个宣誓的人是项目部的管理人员,名叫王书伟,今年四十五岁。从那天起,王书伟成了一名预备党员。

四十五岁入党,而且是在雪域高原上,在迄今为止世上最艰难的电网工程施工现场,王书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脑海中充满了疑问,迫切地希望得到答案。

可是,文宗山说,王书伟是工地同进同出人员,最近一段日子跟施工人员在一座大山的山顶上组塔,吃住都在山上,难以见面。那里也没有手机信号,想跟他联系都很困难。

我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小小的遗憾。我想象不出住在高寒缺氧的山顶上的帐篷里是怎样的情形,他们冷不冷,他们是否气喘胸闷,他们有没有力气干活?

这时,河南送变电工程公司输电二公司副经理、施工项目部副经理辛建党走了过来,对我说:“两个月前央视记者前来藏中联网工程工地采访,王书伟说了一段话,或许能解答您的疑问。他说:‘我干送变电都二十五年了,这个工程是最难、最险的。每次去最艰难的塔位需要爬山和攀岩,都是党员冲在最前面,他们是施工人员的开路先锋,是名副其实的先锋模范,让我很受鼓舞。作为一名入党积极分子,我一定要向他们学习,以他们为榜样,争取在这个工程完成加入党组织的心愿。’”

辛建党今年四十八岁,今年是他的本命年,他身上的蓝色工装跟图片上的王书伟的那身工装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左胸前佩戴了一枚鲜红的党章。他的名字是当过小学老师的母亲起的,希望他长大了做一名党员,好好为党工作。如今,他正带领着拥有十二名党员的八十多人的施工项目部,奋战在藏中联网工程波密段的原始森林里,逐步实现着母亲的心愿。

我沉吟着没有说话。辛建党又说:“王书伟的两个入党介绍人中,有一个还是他的徒弟呢,名叫李保玉,是我们公司的执行项目经理,也是施工项目部副经理兼十四包项目总工。”

“徒弟介绍师傅入党?”我颇感兴趣,立马打听李保玉的情况,并意外地得知,李保玉刚刚被藏中联网工程临时党委评为第一批“党员先锋,电亮藏区”十名先进典型之一,一天前去了设于林芝的藏中联网工程前线总指挥部接受表彰,下午就能赶回来,将去左线245号塔位现场查看施工情况。

“要不要让他赶回项目部,向您见一面?”辛建党探询道。

“还是不要打乱他的工作计划为好,我去他要去施工现场看看吧。”我说。

于是,我们立即带着干粮,乘坐越野车出发了。

 

川藏公路波密段两边,树木苍翠,高山耸立,云绕山间,云入森林,恍若仙境。沿帕隆藏布江蜿蜒上行,到松宗镇盔甲神山一带。绕过盔甲神山,眼前的奇峰险峻,陡峭的山崖之上立着一基组了一半的银色的铁塔,看上去显得特别小,恍如孩子的铁塔玩具。辛建党说,山顶上的塔就是左线245号塔,王书伟作为党员,带领施工人员就在那个山顶上,已经住了一个星期,直到塔立起来才下山。

辛建党介绍说,山顶上的塔位海拔四千二百米,从山下到山顶的塔位,高差达到一千米,令人生畏。这还不是最大高差的塔位,全线塔位最大的高差为一千二百米。

此前,我看过有关资料和报道,得知藏中联网工程施工是世界上海拔最高、海拔跨度最大、自然条件最复杂、运输条件最艰难、绿色施工要求最高、参建人员健康保障最严峻的电网工程,也是把党的温暖送到藏区百姓家中的德政工程、民心工程,是促进我国能源可持续发展、维护川藏铁路大动脉畅通的战略工程。工程穿越世界上最复杂、最险峻、最庞大的横断山系,沿线山体滑坡、泥石流、塌方、飞石等频繁发生。工程还穿越我国保存最完好的最后一片原始森林,由河南送变电工程公司承建的线路十四标段和十五标段,正处于那片原始森林之中。在罕无人迹的林海高山上施工,其难其险可想而知。即便如此,我仍没有想到塔位会设于眼前那座壁立千仞、高耸入云的高山之巅上,望一眼都让人头晕。

说话间,一辆越野车从山外开了过来。从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人,中等个头,身着蓝色工装,胸前同样佩戴着一枚党徽。

年轻人就是李保玉。李保玉出生于一九八四年,二零零八年大学毕业,走进了河南送变电工程公司的大门,如今已把国家电网公司特高压建设先进个人和国网河南省电力公司优秀共产党员的荣誉称号集于一身。

我紧紧地握着李保玉的手,对他获得藏中联网工程第一批“党员先锋,电亮藏区”先进典型表示祝贺。简单寒暄了几句,我脱口说道:“走,咱们一起上山吧,我想去塔位看看。”

“您根本上不去!”李保玉口气坚定地说。

见我的目光中充满了疑惑,李保玉微微笑了笑,说:“上山需要攀岩,一般人没有经过训练,肯定上不去。”于是,他简要地讲述了他最初攀岩登山的经过。

去年五月上旬,施工人员来到这里,连续冲击了几次,都没能登上塔位。李保玉听说情况后,便来到山下查看。以前设计单位在设计这段线路时,曾从四川找来了一支专业攀岩队,搭设了攀岩的绳索,帮助设计人员登上了位于山顶上的塔位。不料,待施工人员到来时,那几条攀岩绳索却不见了,施工人员无功而返。李保玉第一次来到山下,也因准备不足,在查看了地形地貌后,就返回了。七天之后,李保玉带领党员突击队和攀岩工具,再次来到山下,他们一边上山,一边搭设绳索。他们花了两个半小时,仅登上了半山腰,再也上不动了。这次冲击半途而废。时隔两天,李保玉率领党员突击队向绝壁发起了第三次冲锋,每人身上都带了创可贴和速效救心丸,以备不时之需。爬呀,抓紧绝壁上可抓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往上攀爬,一边攀爬一边搭设攀岩的绳索,历经五个半小时,终于登上了山顶的塔位。

我已年届半百,从未攀岩过,听着如此凶险的故事,很快打消了攀岩登山的念头,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会把塔位定在悬崖绝壁上?”

“林芝被称为西藏的江南,林芝至波密段也被称为最美川藏线。为了避免对美丽的风景造成破坏,线路经多次改线到无人区。包十四标段有六基攀岩塔位就是为了避开当地藏民眼中的神山盔甲山,才把铁塔设置在悬崖峭壁上。”李保玉说。

我随即切入正题道:“说说您跟王书伟师傅之间的故事好吗?”

李保玉点点头,回忆着往事——

大学毕业那年冬天,李保玉第一次去了施工工地,第一次见到了那个身材瘦削的施工队队长,队长对他说:“从今往后,你叫我师傅。”那个队长就是王书伟。师徒在一起工作了一年半就分开了,去了不同的项目工地。半年之后,师徒二人意外地重逢了,成为了一个施工项目部的管理人员。有一次,施工项目部开完会议,项目经理让党员留下,其他人员散会,王书伟惊异地发现,李保玉留下了,他才得知,自己的这个徒弟早在大学二年级时就入党了,他当时就有一种失落感,觉得自己比徒弟矮了许多。

二零一二年,王书伟又收了一个学历更高的徒弟冯涛。巧的是,硕士研究生毕业的冯涛也是共产党员。如今,冯涛成为十五包的项目总工,成了王书伟的领导。

王书伟只有初中学历,他嫌自己的文化程度太低,平时都不好意思对外说李保玉和冯涛是他的徒弟,怕人笑话。

“论干活,师傅确实是一把好手,可是论政治面貌,他就差了一些。我看得出来,师傅很羡慕我们。有时项目部开会后说‘党员留下来’,我就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失落。但是,他因为文化程度低,又很自卑,不敢写入党申请书,怕党组织不接收他。直到二零一三年,他实在熬不下去了,才硬着头皮写了入党申请书。几年间,他一共写了五次入党申请书,我也跟他谈过很多次话,愿意介绍他入党。今年七一那天,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心愿,在藏中联网工程工地上。”李保玉叹了一口气,笑着说。

我的心中十分感慨,为李保玉,也为王书伟和冯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此言不虚。须臾,我又问李保玉道:“施工项目部临时党支部是如何开展活动的,让王师傅那么迫切地想成为其中的一员?”

“这得从我们的具体工作说起。”李保玉不假思索地说,河南送变电公司把项目党建作为党支部党建的着力点和落脚点,结合工程实际,围绕“基础、组塔、架线”三个分部工程,探索实践“三二一”项目党建先锋指数责任模式,即实施“项目临时支部管理、党员先锋指数管理、党建成果推广”三项机制,建设党建工作实体和网络两个阵地,彰显一种责任央企形象。在组织管理上,公司率先设立项目党建员,在项目组织机构中明确其工作内容和责任,督促其切实履责,每月评先,年度评优,不仅激发了参建员工岗位建功热情,而且有效地促进了工程施工进度。从去年到今年,李保玉和冯涛都被评过月度和年度优秀党员,王书伟却只有旁观羡慕的份儿,“这应该是王师傅积极要求入党的重要原因吧!”

关于这一点,我第二天便从王书伟的第二个大学生徒弟冯涛口中得到了印证。

 

右线243号塔位现场,海拔约三千米。那里位于原始森林中的一座陡峭的山坡上,凌晨时分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湿漉漉中,仿佛捏一把就能滴出水来。那天一早,我就随施工人员来到山下,极目四望,但见周围群山连绵,植被茂盛,古树参天,地面上落满了松针等落叶,一脚踩下去,脚面就会深深地陷入厚厚的腐殖质,只有一条蜿蜒的羊肠小道可供上山。辛建党说,一年前他们初来这里时,山上根本无路可走,那条小路是他们在一年多间每天爬山踩出来的。那里手机没有信号,大声喊一嗓子,声音传不了几十米,便淹没于茫茫林海,消于无形。

行走林间,前面的人多走几步,就被密布的树木遮挡住了,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没走多远,我就胸闷气喘,腿脚无力,身上汗水涔涔,不得不走走停停,边走边跟辛建党聊着施工上的故事。辛建党说,去年四月他们来此复测,一个傍晚,施工人员收工下山,下到山下的车辆处,忽然发现少了一个年长的施工人员。不得已,他们只得原路返回去寻找。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原始森林里阴森森的,偶尔会响起一声野鸟的鸣叫,令人心惊。森林里不允许点火把,甚至不允许携带打火机和火柴进山,他们只能打着手电筒照明,那一缕光亮在原始森林里简直连萤火虫都不如。找啊,喊啊,两个多小时之后,终于找到了落单的人。原来,那人在下山途中摔了一跤,眼镜摔掉了,他趴在地上摸了半天,也没摸到眼镜,待他起身寻找大部队时,已不见了人影。那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他摸了两个小时也没能摸出原始森林,他完全迷路了。气温越来越低,他饥寒交迫,又困又乏,加上极度的恐惧,他几乎绝望了,瘫在一块大石头下面,等死的心都有了。那天夜里,他们回到驻地已经十一点半了。

听了这个故事,我半晌没有说话。他难以想象,倘若是我在原始森林中迷路了,该是怎样的情形,又该是怎样的结果呢?

两个多小时后,我们终于爬到上塔位那里,我也早已汗水渍衣,精疲力竭,扶着旁边的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个身穿橘红色工装的年轻人正在塔位上方清理出的狭窄的堆料场上指挥施工,辛建党朝年轻人喊道:“冯涛,你过来一下!”名叫冯涛的年轻人对几名施工人员交代了一番,便朝这边走来。

我跟冯涛打过招呼,说道:“每天要爬这么长时间的山来这里施工,是不是很累?”

“开始确实很累,连路都没有。时间长了,就习惯了。”冯涛呵呵笑着说,这是一座直线塔,塔高一百零二米,因地形限制,这基塔位为高低腿设计,高低腿之间的高差达三十五米,是藏中联网工程全线高低腿落差最大的塔位,施工难度太大,其设计方案也一改再改,今年年初才确定下来。因此,项目部专门成立了这座塔的党员突击队,并制定了独立的组塔方案:打三层拉线,每层两根,努力克服地形不利因素,确保低腿组塔安全顺利。

确实,站在这基铁塔高腿的基础便,几乎看不到低腿的基础,只有伸长脖子探头往下看,才能看到悬崖绝壁下面,大约十多层楼下的地方,蓝色安全帽在晃动着。那里就是低腿的位置。

“我编制的组塔起吊方案是每次最大起吊重量不超过三吨,师傅看了之后建议改为两吨半,原因是有些施工队贪图施工进度,有时可能超方案执行。我采纳了师傅的建议。”冯涛感慨地说,“师傅虽然学历低、入党时间晚,但他施工经验丰富,使命感和荣誉感非常强,他精益求精、勇往直前、吃苦耐劳的精神一直都值得我学习。”

说话间,冯涛打开了手机中的一个微信群。那是工程项目微信群,群里有刚刚发布的国家电网公司党建会和国网河南省电力公司的学习信息。他说,微信平台是临时党支部要建设的两个阵地之一,另一个阵地则是党员之家和职工之家等实体阵地。项目部的十二位党员都在不断强化理论学习,提升党员政治站位,全体党员戴党章、亮身份,公开党员承诺,所有党员均结合自己的岗位签订了党员承诺书,其中的一份党员承诺书,就是王书伟签下的。

“这是我们临时党支部的要求。”辛建党接过话头说,“省公司党委对党建工作有三句话要求,我觉得很有道理。那三句话是:党建工作做实了就是生产力,做强了就是竞争力,做精了就是凝聚力。我们结合藏中工程实际,提出项目党建‘三二一’工作法。可以说,我们在具体施工中就是这么做的,充分发挥党组织的战斗堡垒和党员的模范带头作用,才在这么艰险的施工环境中取得了施工进度、施工质量、施工安全的良好成绩。”

这时,文宗山以赞赏的口吻说:“冯涛只有二十九岁,是藏中联网工程全线最年轻的项目总工。他很不简单,他编写的组塔施工方案在藏中联网工程组塔方案评审专家组的评比中获得了第一名,成为全线施工的指导性方案。”

冯涛爽朗地笑着说:“文总更不简单呢,他不仅是藏中联网工程专家组的六名专家之一,还是国网公司劳模、省优秀党员,是我学习的榜样!”

我十分惊异,没料到在藏中联网工程线路包十四和包十五的施工项目部里,有这么多劳动模范和优秀党员,施工中每遇困难,他们都冲在最前面,真正起到了激励和带动作用。

感慨之后,我们的话题又转移到了新党员王书伟的身上。

 

入党宣誓之后,王书伟作为一名预备党员,参加了项目党支部的一个活动——慰问藏区贫困老党员。这个活动是项目党支部倡议的,目的是加强汉藏兄弟民族的血肉联系,让藏族贫困老党员感受到党的温暖,他们在当地政府的筛选推荐下,确定了五家贫困的藏族老党员。王书伟和辛建党等党员一起,扛着米面和食用油,前往慰问,让藏族贫困老党员大为感动。

“那天慰问回来,师傅异常兴奋。他悄悄地告诉我,成为了预备党员,能参加党组织的活动,他心里感觉很得劲儿,施工起来也有使不完的劲!”冯涛感慨地说。

如今,在茫茫的原始森林里,在高原缺氧、峭壁林立的恶劣环境下,在项目临时党支部的带动下,施工队员搭设了一百三十九条索道,已经完成了三百零二基铁塔的复测、基础浇筑和塔材运输等任务,铁塔组立也已过半,赶在冬雪来临前即可组织放线,为来年工程顺利完工打下坚实基础。

望着塔上塔下忙碌的施工人员,文宗山憧憬道:“藏中联网工程建成后,必将坚强西藏东中部电网,促进西藏水、风、光等清洁能源的开发和外送,提高一百五十多万西藏各族群众的生活质量,对于富民兴藏、民族团结具有重要意义。”

据说,中央党校一个教授曾来这里,调研了项目部的党建工作后,感慨地说了一段话,那段话是:“你们的项目党建工作做得很好,唯有如此,才能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促进藏中联网工程建设,不负党的重托。哪里有工程,哪里就有党组织,就有‘两学一做’学习教育常态化制度化的推进,充分发挥党组织的战斗堡垒和和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

此时,我借用教授的这段话,道出了自己心中的感慨,说:“有党员在的地方,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怪不得王书伟师傅那么急迫地要求入党,最终在藏中联网工程工地上实现了自己的夙愿,让党徽映照着藏中工程!”

“这得感谢党组织对我们的关怀和教育!”文宗山认真地说,“在以后的工作,我们施工项目部临时党支部会一如既往地团结带领广大施工人员,力争如期保质保量地把十四标段和十五标段建设好,为藏区发展做出中原人的贡献!”

该离开施工现场下山了,我的心中仍存一丝遗憾。透过树枝的缝隙,我下意识地遥望远处郁郁葱葱的森林,以及森林包裹着的高耸的群山,望着群山顶上那一基基组完的和组了一半的铁塔,我分不清哪个山头是图片上那个举起右手庄严宣誓的中年男子所在的塔位。我知道,每一基铁塔里都凝聚了那些宣誓的施工人员的巨大的心血和汗水,他们时刻以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为完成藏中电力联网这项民心工程和德政工程而不懈战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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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概述:作者两次赴藏,采访藏中电力联网工程。地处藏东左贡和芒康的线路施工标段,四队施工队长熊军,在生死关头,不顾个人安危,营救工友。黑脸师傅杨顺兵,看上去饱经风霜,其实他才39岁,每当最困难的时刻,他都第一个冲在最前面。作品中还讲述了全线海拔最高的5295米的塔位故事,当时作者咬紧牙关,花了八十分钟,才登上了垂直高差只有165米的此塔位的山顶。这次经历,作者真正体会到了送电人在那种环境下施工的艰辛,表现了电网建设者为了崇高的电网建设事业,不畏艰险,越是困难越向前,塑造了一批战斗在西藏的电网建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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