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毛乌素

电视连续剧

风起毛乌素

 

第一集

 

高速公路  日  外

蓝天如洗,白云似练。这是在辽阔无垠的沙漠上。

一辆越野车飞箭般驶来。

 

毛乌素矿业公司董事长办公室  日  内

墙上的大挂钟在一下一下地走动。

随着镜头下摇,我们看见办公室很宽敞,除了办公桌和书柜。靠边墙有一圈高档沙发,形成了一个类似小型会议室式的座席。沙发上齐齐地坐着三个人。他们分别是矿业公司董事长张海清,总经理陆光明,党委书记安山。

气氛很严肃,三个人谁都不作声,显然是在等待。

安山首先打破了沉默:“怎么还没到?”

陆光明:“该来了呀!”

张海清站起身,一声不响地踱着步。

 

毛乌素矿业公司大院门口  日  外

沙枣树煤矿副矿长陆虔(30岁左右)正焦急地等在门前。

越野车从远处驶来。

陆虔睁大眼睛看着。

越野车飞一般驶到大门口,停住,车窗摇下,一位40左右的年轻人露出脸,他叫方政,是毛乌素矿业总公司所属的尾子沟煤矿的矿长。

方政看见陆虔站在门口,很奇怪:“陆矿长,你怎么在这里?”

陆虔直摆手:“别问别问。你赶快去。他们正等你呢!”

 

董事长办公室  日  内

仍然是走动的挂钟,仍然是严肃的气氛。

张海清终于忍不住了,扭头看看陆光明:“怎么回事?多少时间了?”

话刚落音,门被猛然推开,露出方政满是汗水的脸。他看看张海清,又看看陆光明和安山,很有几分惊诧。

张海清用手指了指前面的一张沙发:“你先坐下。”

方政迟疑了一下,没敢坐。

张海清:“也好,你就站着听吧。(扭头对安山)你来宣布。”

安山口气很严肃:“方政你听好,我现在代表中共毛乌素矿业公司党组宣布,任命你为沙枣树煤矿代理矿长,主持全面工作。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在12小时内到任。”

方政有些发急:“安书记,我连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

安山:“如果什么都准备好了,那就轮不上你去!”

方政:“可是我那边还有一摊子工作——”

张海清:“不管那边有几摊子,从现在开始,你面对的是沙枣树这摊子!可以把实话告诉你,这是个烂摊子!也是个险摊子!但是你不许找理由,不许讲价钱,必须立即就任!如果12小时内你赶不到,那你自动把乌纱帽卸掉!”

方政怔怔地看着他们,不明白。

张海清:“沙枣树副矿长陆虔陪同你去,具体情况由他负责向你介绍。还要告诉你的是,我们等国家安监局的领导到达后,也马上就到!——行了,就这样!你抓紧上任!”

 

又是高速公路  日  外

越野车仍然飞箭般向前。

 

高速公路  日  车内

方政开车。

陆虔坐在副驾驶我位置上向他介绍情况:“昨天下午5点1刻,沙枣树矿三号采区顶部突然流沙垮塌,价值上亿的综采设备全部被埋。”

方政吃了一惊。情不自禁地扭头看看他。

陆虔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方政:“谁的责任?”

陆虔:“现在还不好说。要等事故检查结论出来。”

沉默。

方政:“郜矿长现在怎么样?”

陆虔:“停职接受检查。”

方政:“会是什么结果?”

陆虔:“现在不好说。要看事故的性质。”

方政:“你判断会是什么性质?”

陆虔摇摇头:“这个就更不好说了。有人说流沙是慢慢渗入的,也有人说流沙是突然垮塌的——当然,我不在现场,都是电话里面听说。”

又陷入沉默。

方政:“规划设计上,有没有预防流沙这一说?”

陆虔:“这我还真不知道。”

方政有些不解,看看他。

陆虔看出来了,急忙解释:“方矿长,我在班子里具体负责销售。所以对生产方面的事情不太了解。”

方政点点头,又想想:“事故原因还没有清楚,怎么就把郜矿长的职务免了?”

陆虔不知该怎么回答。

方政:“万一属于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呢?”

陆虔态度暧昧地笑了笑:“他照样逃不过。”

方政:“为什么?”

没有回答。

 

张海清办公室  日  内

三个人还在商量事情。

秘书走进来:“董事长,时间到了。”

张海清看看陆光明和安山:“就这样吧,我现在去机场接国家安监局的专家。”

陆光明:“我去吧。”

张海清看看他。

陆光明很诚恳:“现在是危难时刻,你得稳坐中军帐。全公司可不止一个沙枣树矿。”

不等张海清表态,朝秘书做了个手势,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高速公路  日  车内

方政和陆虔的谈话在继续。

方政:“沙枣树矿负责生产的是谁?”

陆虔:“李刚。”

方政:“是不是矿大毕业的那个?从前在蒲白矿干过。”

陆虔:“就是他。”

方政:“他对这起故障怎么看?”

陆虔看看他,有些惊讶:“方矿长,看样子你对情况真的不知道。李刚已经遇难了。”

方政身子一颤,车陡地刹住。

他万分惊愕,几乎有些回不过来神儿:“怎么会?”

陆虔做了个很无奈的手势。

方政还是目瞪口呆:“一共遇难了几个?”

陆虔:“就他一个。”

方政更加愕然:“怎么就他一个呢?他又不是一线工人!他是副矿长!”

陆虔叹了口气:“一言难尽,你一去就知道了。”

 

沙枣树煤矿办公大楼前  夜  外

渺无一人。气氛是死寂寂的。

 

郜新闻办公室  夜  内

郜新闻正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门突然被轻轻推开,办公室副主任张胖娃走进来,从动作上来看,他身材虽胖,却轻手轻脚,显得是一个很会体贴对方的人。

郜新闻手里的烟已经抽完了,只是他没有意识到,仍然垂着头。张胖娃便轻轻地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大中华,这才将郜新闻手里的烟头摘下,重新朝他手上塞了一根,又拿起打火机为他点火。

郜新闻麻木地接了,又麻木地吸着。

张胖娃声音很轻:“郜矿长——”

没有反应。

张胖娃:“郜矿长,新来的矿长马上就到了。是陆矿长陪着来的。”

仍然没有反应。

张胖娃:“公司通知,专家组凌晨两点的飞机到。陆总去机场接,估计到我们这里天就要亮了——”

郜新闻依然没有反应,口气淡淡的:“都有谁来?”

张胖娃:“说是从全国范围内请来的。都是煤炭方面的权威。”

郜新闻:“组长是谁?”

张胖娃:“国家安监局安全司的王总——咱们集团公司石总也来。”

郜新闻陡然抬头:“石总!”

张胖娃点点头:“是。说是他知道咱们这边出了事故,坚持要来。”

郜新闻一声不响地沉默着,片刻:“陆矿长他们到哪儿了?”

张胖娃:“我问问。”掏出手机。

 

公路  夜  外

越野车仍然高速行驶。

陆虔手机铃响,他看了看显示:“喂——”

张胖娃画外:“陆矿长,你们到哪儿了?”

陆虔:“马上就到了。有事吗?”

 

    郜新闻办公室  夜  内

张胖娃看看郜新闻:“噢,没什么事,郜矿长担心你们半夜行车,特意让我打个电话问问。你们是不是直接来办公室?”

话筒里说着什么。

张胖娃:“什么?不来了——不不,这种时候,郜矿长哪还能休息。他一直就在办公室呢。什么?先去塌方区看一下!”

惊讶地看看郜新闻。

郜新闻什么表示都没有。

 

    公路  夜  外

越野车仍然高速行驶。

透过车窗,可以看见沙枣树煤矿的轮廓了。凌空矗立的储煤筒灯火明亮。

前面出现了岔路口。

陆虔:“是去塌方区吗?”

方政:“是。”

陆虔:“那就朝右。”

方政把方向盘朝右打。

陆虔:“左边前方5百米就是办公区。我已经给后勤部打了电话,让他们抓紧给你腾间办公室。”

方政:“谢谢——塌方区距离办公区有多远?”

陆虔:“不到六公里路。(突然想起)对了方矿长,董事长他们可是限定了你到岗的时间。”

方政抬头看看他,看得很有意味:“我的岗在哪里?”

    陆虔一时回不过神儿,随后很快恍然,手一挥:“走!”

 

起伏的沙丘  夜  外

这是一个凹型的坡谷,只是夜晚我们暂时还看不见。

一群工人正在挑灯夜战,在沙堆上砌水泥桩。

越野车驶来。

方政和陆虔下了车,迎面看见总工程师潘晓一身灰尘地朝他们走来。

陆虔:“潘总,这是新来的方矿长。”

又对着方政,“这是总工潘晓。”

方政:“情况怎么样?”

潘晓:“正在打固沙桩。只要固沙桩打成功,井下就可以清理沙石了。”

方政:“还要打多长时间?”

潘晓:“估计三天。”

方政不再说话,抬脚朝前走。刚走几步,突然身后有值勤的人员赶来:“陆矿长。郜矿长来电话,让你把方矿长送到后马上回去。”

陆虔:“什么事?”

来人:“说连夜来了一批记者,让你去接待一下。”

陆虔:“办公室接待不就行了吗?”

来人:“郜矿长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有任何疏漏;还说接待记者你是强项,非你莫属——对了,郜矿长还说,安监局聘请的专家也要到了。他要去接待那边。这边的事全权委托你办。”

陆虔转脸看看方政,有些犹豫。

方政很痛快地挥着手:“你去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各司其职。”

陆虔:“那我就上去了。方矿长对不起。”

方政:“这谈不上对不起。快去吧。”

陆虔:“潘总,给我找辆车。”

潘晓扭身扯开嗓子喊:“高队长!高队长!高进才!”

有人在远处应声。

潘晓:“派车送陆矿长。”

 

    还是沙丘  夜  外

方政和潘晓走来,看见灯火通明的施工中心地带,有一处鼓包型的地方。

潘晓:“就是这里?”

方政有些意外,也有几分惊诧。稍停片刻:“流进矿井里的流沙有多少方?”

潘晓:“至少上万方”

方政左右看着。

潘晓:“问题还不在底下,关键是上面。上面这些沙子处理不掉,底下很难清理出场子来。“

 

宾馆  夜  外

一辆接一辆的小车开来。

领头的一辆车率先停下,郜新闻打开车门走出,随后迅速走到第二辆停下的车前,帮助打开车门。

走出的是石总。

郜新闻:“石总,请这边。”

石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前走。

郜新闻又不失时机地扭身:“陆总,你的住房也安排好了。”

陆光明挥挥手:“先安排石总!先安排石总!”

 

宾馆豪华大套间  夜  内

郜新闻领着石铁走进来。

房间宽敞而阔绰,设备相当豪华。

石铁打眼一看,就皱了皱眉头:“太奢侈了吧?”

郜新闻:“石总你别介意,因为你们来得突然,我们是临时要房,宾馆其他房间都被人占满了。所以只能将就一下了。”

石铁语气有些尖锐:“这还叫将就吗?”

郜新闻脸一红:“用词不当。石总对不起,你多批评。”

石铁再没有说话。

 

宾馆走廊  夜  内

张胖娃领着陆光明走来。走到另一间豪华套间。门是现成开着的。

张胖娃:“陆总,您就委屈一下。”

陆光明:“这么好的房间还有什么委屈——方政呢?”

张胖娃:“他去现场了。”

陆光明有些发怔,但很快就恢复过来:“陆虔呢?”

张胖娃:“陆矿长刚从井下上来。正在接待记者——(突然有所悟)要不要我通知他们?”

陆光明什么也没有说。

张胖娃掏出手机拨号。

陆光明突然开口:“慢!”

张胖娃停住手。

陆光明:“方矿长要熟悉一线的情况,我们暂时不要干扰他。”

又想想,“别的都不重要。你去郜新闻那边看看,一定要把石总安排好。安排好以后,让他抓紧到我这儿来一下。”

 

沙丘  夜  外

方政等人正在检查情况。突然陆虔的手机响了。他接起。

陆虔:“喂——是方矿长吗?”

方政:“陆矿长你说。”

陆虔:“方矿长,你那边完了没有?”

方政:“快了。”

陆虔:“集团公司的石总已经到了,你看你是不是抓紧回来——”

方政:“你接待就行了。我去不顶用。”

话筒里没有声音,显然陆虔在为难。

方政:“陆矿长你得原谅一下我。现在讲事故情况,我讲不清楚。讲下一步怎么办,我心里没数。所以对我来说,当务之急是要抓紧一切时间摸清情况。”

陆虔迟疑了一下:“那好吧。方矿长你辛苦。”挂掉了电话。

潘晓一直在旁边听着,突然开了口:“方矿长要不然你还是回去吧。”

方政:“为什么?”

潘晓:“你这样做会不会怠慢了领导?”

方政:“应当不会。”

潘晓看看他。

方政:“领导们来就是为着调查和解决事故。要是我不把情况了解清楚,我怎么向他们汇报?”

潘晓不再说了,扭头朝不远处一个人喊,“高队长,你来一下。”

一位身材粗壮、五十出头的汉子应声过来。一直跑到跟前:“潘总,什么事?”

潘晓:“这是掘进一队队长高进才。(转向高进才)高队长,这是咱们新来的方矿长。你把井下的情况给方矿长做个介绍。”

 

豪华房间  夜  内

陆光明正在等待,郜新闻垂头丧气地走进来:“陆总。”

陆光明没有什么表情:“到底怎么回事?”

郜新闻叹了一口气儿:“还能怎么回事?只能说我这人命不好。”

陆光明很不客气:“别往命上扯!全公司那么多煤矿,怎么别人不出事故,只有你这儿出?”

郜新闻委屈地喊起来:“所以我才说命不好嘛!陆总你想想,头顶上突然流下来沙子,这事谁能预料到?就是神仙——”猛然截住,发现陆光明正冷冷地看着他,那眼光中满是鄙夷和不屑。

沉默。

 

沙丘  夜  外

潘晓领着方政,仔仔细细地踏看。

方政:“井口在哪里?”

潘晓用手指了指:“那边。”

方政:“领我去井口看看。”

潘晓有些为难。

方政马上看出来了:“怎么了?”

潘晓:“方矿长,井口离这里至少两公里,要翻过前面那座坡,要不然——我们明天再去。”

方政:“不等。今天就去!”

潘晓惊奇地看着他,随后下了决心:“走!”

 

    豪华房间  夜  内

郜新闻老老实实地走到沙发上,坐下。

陆光明:“郜新闻你想不想听实话?”

郜新闻木然望着他。

陆光明:“沙枣树矿出事,我早就料到了!”

郜新闻还是直直地望着他。

陆光明:“煤矿是什么性质的活儿?是在老虎嘴里拔牙!稍不留神儿,就得被老虎吃了!流沙怎么就预料不到?地质勘测是怎么做的?顶板要承受多大的压力才能保证安全?这些程序是谁设计是谁监督是谁负责?”

郜新闻一声不响了。

陆光明:“流沙是现象,根子在管理。我不说别的,只说沙枣树矿的设备。你们的设备是全公司配备得最全最好的。可是最全最好的设备放在你手里,却没有换来最好的能力。这是为什么?”

郜新闻嘴动动,想说什么。

陆光明:“想说什么?”

没有动静。

陆光明:“是不是不服气?不服气你只管说!”

郜新闻:“陆总,我是矿长,我有责任。我认。”

陆光明:“你不认我都要说!郜新闻你自己算算,沙枣树矿设计年生产能力是多少?1500万吨!可是投产已经整整三年了,你什么时候完成过预定目标?人家其他矿设计能力是500万吨,可是轻轻松松就采出来600万吨。你呢?你这个1500万吨的大矿产到过1200万吨没有?原因在哪儿?”

郜新闻一声不响,老老实实地垂着头。

一阵沉默。

陆光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行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后悔也没有用。我把你叫来,就是要和你商量,下面怎么办?”

郜新闻:“陆总,听说新来的矿长是方政?”

陆光明:“是。怎么了?”

郜新闻:“为什么不让陆虔当矿长呢?”

陆光明:“这不属于你操心的问题。你还是抓紧告诉我,明天怎么面对石总?”

 

    矿井一号采区  夜  外

这一回是掘进队长高进才打着手电在前面领路。领着潘晓和方政朝巷道深处走。

方政不时看看四壁。可以看清黑呼呼的煤层。

高进才:“到了。”

方政用手电朝前边照着看,只看见一片黄沙,再就什么都看不见。

方政:“综采机离这里有多远?”

高进才:“不到200米。”

方政:“流沙是谁最先发现的?”

高进才:“二班的小严。”

方政:“严什么?”

高进才:“严厚水。他负责清理皮带轮上的煤块。清着清着,看见采出的煤颜色中掺黄,觉得不对,于是查找原因。这一查找,就发现顶部在溜沙。”

方政:“接下来呢?”

高进才:“小严马上通知我,我又马上向井上报告。当时李矿长正在值班室检查工作,听到情况后,马上就下来了。”

 

会议室  日  内

郜新闻正在汇报当日情况:“负责安全生产的副矿长李刚下去以后,流沙已经像喷水一样朝巷道里喷射了。李矿长吼叫着让全部人马朝外撤。只留下他一个。”

大家全都静静地听着,气氛很肃穆。

郜新闻:“最奇怪的是,当大家都朝外走的时候,李刚不仅不走,反而朝里面走,朝最危险的地方走。”

石铁一声不响地听着。

郜新闻:“后来大家分析,李刚是舍不得这些设备。这些设备是他亲手购置的。”

石铁冷笑笑:“这不是说神话吧?”

郜新闻脸有些红:“石总,我不敢保证我说的每句话都客观和准确,但是有关李刚这一段话,却句句是实,不存在半点儿虚构。”

石铁:“行了,你不用多解释——当时在现场的都有谁?”

郜新闻:“高进才就在。”

石铁:“高进才是谁?”

郜新闻:“掘进队队长。”

石铁:“我们现在走,去找高进才。”

郜新闻:“石总你坐。我派人把他叫来就行了。”

石铁:“别!我们还是亲自去。”

郜新闻:“叫他来很方便的。”

石铁:“问题不在方便。要是你们串供呢?”

郜新闻一下子怔住了。

石铁表情很严肃:“我先说清一点,从现在开始,高进才的手机处于屏蔽状态。如果有谁给他打进去电话,这个打电话的人是谁?为什么事情给他打?都必须说清楚。否则就视作串供。好,我们现在走。”

 

机关大院  日  中巴车内、外

一辆中巴车正停放在那里,陆虔招呼着七位记者上车。其中有两位扛着摄像机。

等记者在车上坐定位置,陆虔才最后上来。上来后先用巴掌拍了两下,示意大家安静。

陆虔:“各位注意,等会儿下井后,按照先后顺序朝现场走。大家放心,安全是绝对有保证的。张主任,你负责办理大家下井的手续。”

张胖娃答应一声,走上前对大家拱拱手。

陆虔:“再就是到了井下,提问题请大家按着顺序来。井下环境特殊,千万不能出现混乱——好,就这样。我就不陪你们下井了。我去为大家安排午饭——对了,大家午饭想吃些什么?”

没有人回答。

陆虔:“在蒙古毡包里吃怎么样?可以一边欣赏草原风光,一边品尝蒙古风味。”

几个人同时叫好。

陆虔就在这叫好声中,从容不迫地下了车。

刚走下车,手机就响了。他看了看屏幕显示,很快接起,一边朝车上的记者朋友招手示意,一边朝边角走去。

 

陆光明家  日  内

陆光明的妻子顾小菊正在打电话:“虔虔,你现在在哪儿?”

陆虔:“在矿上呀!”

顾小菊:“你那边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这一回郜新闻能不能保住?”

陆虔:“估计难。”

顾小菊:“也好。他年纪也差不多了。这回他下来,该轮上你了!”

陆虔看看四周,有些担心:“妈,可不敢胡说。”

顾小菊:“这怎么是胡说呢?你年轻,又有文凭。再说了,你爸爸还是公司老总。天时地利人和,你都占全了!”

陆虔有些焦急:“妈,这事儿复杂着呢!现在新矿长已经上任了。”

顾小菊吃了一惊:“已经上任了?谁呀?”

陆虔:“方政。”

顾小菊一时想不起来:“哪个方政?”

陆虔:“就是尾子沟矿那个矿长。去年总公司的劳模。”

顾小菊顿时火冒三丈:“这事谁决定的?”

陆虔:“我爸爸他们呗!”

顾小菊:“我找他们!”挂了电话。想了想,重新拨打。

手机里传出声音:“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她关掉,重新拨。

继续传出拨不通的声音。

 

沙丘  日  外

沙丘连绵起伏。

陆光明、郜新闻陪着石铁一行走来

石铁:“听说新矿长已经上任了。”

陆光明:“是的。”

石铁:“是哪位?”

陆光明:“方政。原来尾子沟煤矿的。”

石铁恍然:“他呀!怎么一直不见人?”

陆光明:“他对事故情况不熟悉,谈不出什么。现在恢复生产是当务之急,所以就让他全力搞事故的恢复和补救工作——石总是不是想见一下他?”

石铁摆摆手:“不不,不用。这样好。该干什么干什么。各做其事,各负其责。”

 

事故现场  日  外

太阳暖暖地斜照着。现在我们看清了。这里是四面环坡的一个凹型沟谷。沟谷的底部恰好就是流沙塌方区。

一群工人正在紧张地施工。

石铁等人走上坡头,认真地察看。

王总——这是一位一望而知专家型的知识分子。他前后左右地察看了好长时间,走上前来:“石总,我们再到底下看看。”

石铁:“走。”

    一行人又朝谷底走。刚走几步,突然陆光明的手机响,他掏出手机,先看了看屏幕显示:“对不起,我接个电话。”

几个人都停住脚等他。

陆光明急忙挥手:“你们走你们走!你们继续朝前走!”

几个人朝前走了。

陆光明这才接起电话:“喂——”

 

陆光明家  日  内

顾小菊劈头就不客气:“老东西你喝多了不是?”

陆光明:“有话好好说,你怎么一开口就吃了枪子似的。”

顾小菊:“我当然吃枪子了!我问你,郜新闻被免职,为什么不把虔虔提上去?”

陆光明:“这事复杂。我回去给你说。”

顾小菊:“回来说顶什么用?现在就说!”

陆光明苦笑笑:“现在说也顶不了什么用。人家都已经定了。”

顾小菊:“人家是谁?”

陆光明:“你知道的。”

顾小菊:“我不知道。我要你说!”

陆光明:“行了行了,这不是赌气的事情。我不是给你说了吗?事情复杂着呢!”

顾小菊:“复杂在哪里?咱们虔虔要年纪有年纪,有文凭有文凭,要背景有背景。他还缺什么?为什么就偏偏落下他?”

陆光明:“你问我,我又去问谁?”

顾小菊:“你还用问谁?你是不是矿业公司总经理?是不是核心领导成员?”

陆光明:“我当然是。可是核心领导成员不是我一个。我只是投票中间的一个。”

顾小菊:“问题是你投了没有?”

陆光明:“我当然投了。我再糊涂还能糊涂到这种程度!不投自己儿子一票,再投谁的?”

顾小菊不依不饶:“那为什么虔虔没有上去?”

陆光明:“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投票人中间的一个。往纵向上说,这事最终由董事长拿主意。往横向上说,安山是负责考察干部这一块的。他提出方政,就能拿出来一大堆提出方政的道理——行了行了,等我回去再详细说。我关了。”

把手机接听按灭。

 

事故现场谷底  日  外

从外观上看,眼前全部是流沙,没有任何事故的痕迹。只有钻机的轰鸣和工人们紧张的劳作,能够显示出这里的气氛来。

 

    湖水边  日  外

这里同样是一个沙窝子。只是旁边有一汪清澈的湖水。湖水边还搭起了几座像模像样的凉篷。

严厚水、田永青等十几个年轻人正脱光了膀子,坐在沙地上一边喝啤酒一边打牌。

只有高进才仰面朝天地躺在凉篷里抽烟,神态很是悠然。

他身边一只收音机正播放着戏曲。是那种才子佳人的老戏。

 

起伏的沙丘  日  外

这里已经离开了事故现场,沙漠更辽阔,更宏远。

石铁等人走到这里,停住脚。抬眼远眺。

陆光明从身后赶来。

石铁:“老陆,谁能想到在这片沙漠下边,埋藏着那么多的煤呢?”

陆光明也很感慨:“不光埋藏的煤多,而且全是优质动力煤,是煤炭中的富强粉。”

石铁:“现在光你们这一片,再加上内蒙和宁夏,煤炭的开采量比80年代前全国的总量还要多。这确实了不得。”

陆光明:“我们的工作做得还很不够,希望石总能多给些指示。”

石铁摇摇头:“老陆你不要客气,咱们都是从矿井里出来的,没有拐弯抹角的脾气。要是我说话直了,你不要见怪。”

陆光明:“不会的。不会的。”

石铁:“我知道你们都希望这起事故朝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方面认定。这样大家都没有责任。实话说,不光你们没有责任,连我们都会感到轻松。现在社会舆论对煤炭安全的呼声之高,是难以想象的。”

陆光明:“其实这完全是——”

石铁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这完全是一种误解。甚至是一种曲解。现在煤炭生产无论从安全上、环保上,也无论从管理水平和科技进步上,不要说和改革开放前比,仅仅和10年前5年前比,都好到哪里去了。我这话不过分吧?”

陆光明:“绝对不过分。”

石铁:“可是老百姓不这样看,媒体更不这样看,而我们又不能抢过话筒说,我们冤枉,太冤枉了!所以,该扛还得扛。从本质上来说,也只有承受着这样一种压力,面对着这样一种监督,我们才会进步。”

陆光明连连点头:“是的是的。石总说的很辩证,说得太对了。”

石铁扭头对郜新闻:“高进才人呢?不是说在湖水旁边吗?这哪里有湖?”

郜新闻指了指:“在前边。转过沙丘就是。”

石铁有些难以置信,随后抬脚继续朝前走。

 

湖水边  日  外

十几位年轻人还在光着膀子打牌。

严厚水眼尖,第一个发现郜新闻等人:“郜矿长来了!”

高进才急忙起身:“在哪儿?”

严厚水:“你看。”

高进才扭过头。

果然,郜新闻领着一群人正站在几十米外的沙坡上。

 

    几十米外的沙坡上  日  外

石铁打眼看见一群光着膀子的人,顿时惊诧:“他们聚在这儿干什么?”

郜新闻有些不好意思:“他们休班没事干,聚在这儿打牌。”

石铁十分怀疑:“该不会是赌博吧?”

郜新闻有些不好意思:“石总,我实话实说,多少有一点儿。”

石铁目光犀利地盯着他:“郜新闻你告诉我,这里是不是一个赌博的黑窝子?”

郜新闻:“绝对不是!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他们的彩头很小,我们有个硬性规定,如果超过一块就受罚。不信你可以当场查验。”

石铁口气严肃:“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打牌要跑到沙窝里来?而且赤膊上阵,给人的感觉是连命都不要了。”

郜新闻急忙:“我解释一下。如果解释得不对,石总你可以通过自己了解到的情况批评我——咱们这儿远离城市,缺乏文化生活。下了班反正没地方可去,所以干脆到沙窝里来。这里有沙有水,图个自在。”

石铁看着他,眼光中满是怀疑。

郜新闻:“我再把话说透,来这里不是他们的本意,是我动员他们来的。不信你看,那边有几个遮阳篷,是我让工会专门为他们搭盖的。”

石铁:“为什么要这样?”

郜新闻苦笑笑:“怎么说呢?石总你听说过没有,煤矿工人是给老百姓奉献光和热的。”

石铁:“你什么意思?痛快着说吧,别绕弯儿!”

郜新闻:“他们给老百姓奉献光和热。可是自己却见不着阳光。尤其是一线工人,有时候一连几个月都难得见到。我爱人是个医生。她不止一次给我说过,这样对身体很不好,如果经常不照太阳,甚至会导致年纪轻轻的人就骨质疏松——”

石铁:“所以你就让他们来补钙?”

郜新闻:“对。隔几个班,就让他们来晒晒太阳。哪怕十几分钟。一边打牌一边聊天,也算是休闲。”

石铁口气严厉:“晒太阳需要跑到这里来吗?你们机关大院又宽敞又平整,在那里就不能晒太阳?”

郜新闻:“当然可以。可是机关大院里规矩太多。”

郜新闻:“什么规矩?”

郜新闻:“上回市上精神文明检查小组来检查,看见矿区里有几个矿工光着膀子,当时就扣掉我们20分,弄得我们精神文明连续两年上不了台阶。”

石铁愕然。

 

机关大楼  日  内

张胖娃热情地带领方政走进一间办公室。潘晓跟在后面。

办公室很狭小,里面的办公设备也很陈旧。

潘晓看了看办公室的环境,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张胖娃却笑容可掬:“方矿长,大人大量,您就暂时委屈一下。这几天办公室如火如荼,雪上加霜。加上我们全力以赴在接待专家组,实在腾不出人手来。”

方政挥挥手:“没关系。我能理解。”

张胖娃:“等专家组驾鹤西行,我马上呼风唤雨,运筹帷幄。方矿长你暂时在这里养精蓄锐。”

方政被他说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该怎么回答。

一位年轻的机关秘书正好走来,老远看见张胖娃:“张主任,专家组下午要分头去了解情况,陆矿长通知你去安排一下车辆。”

张胖娃:“好,好,我马上去。马上。”

转身对方政;“方矿长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急急忙忙去了。

方政看着张胖娃的背影,问潘晓:“他是干什么的?”

潘晓:“办公室负责后勤的。”

方政:“怎么说话怪怪的?”

潘晓笑着:“觉出来了?”

方政:“什么专家组驾鹤西行。这是哪儿跟哪儿呀?就差没说专家组一命归西了!”

潘晓笑得更凶:“也不能都怪他,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被逼的。”

方政:“被谁逼的?”

潘晓:“你这倒把我问住了。要说被谁逼的,还真是一句话说不清。可以说是体制,也可以说是氛围,还可以说是舆论。”

方政:“我怎么听不懂。”

潘晓:“现在提拔干部不是都要文凭吗?张胖娃通过各种关系,好容易混了个党校的文凭,可是实在没有学到什么东西,肚里没有东西还必须显示肚里有东西,所以他就想办法走捷径。你知道他现在每天必做的功课是什么?”

方政看着他。

潘晓:“是背成语。你再接触几天就知道了。他最大的本事就是一串一串地给你说成语。有时候牛头不对马嘴的成语也都朝外说。最精彩的是上一回咱们矿业集团纪委的女书记胡兰兰来了。他敬酒时一个劲儿恭维,说胡书记‘珠圆玉润,美轮美奂’,还说胡书记‘花枝招展、秀色可餐’,弄得大伙儿哭不得笑不得。”

方政:“既然这种水平,为什么还把他往这个位置上放呢?”

潘晓被问住了,呆愣了半晌,苦笑笑:“这就是你们领导的事情了。”

 

会议室  日  内

方政和潘晓早早就坐在位子上。

陆光明、郜新闻、陆虔陪着石铁走进来。

陆光明一眼看见方政:“石总我来介绍一下,这就是——”

石铁已经主动伸出手来:“不用介绍,我们见过——大名鼎鼎的劳模嘛!”

方政:“对不起石总,我应当及时去看您的。”

石铁:“虚伪。你方政就不是这种性格的人!”

转身朝自己座位走去。坐下,问陆光明,“人到得怎么样了?”

陆光明:“差不多了。”

石铁:“差不多就开始。不耽误时间。”

陆光明扭头对着大伙儿,伸手敲了两下麦克风,“大家静一下,现在开会。”

会议室顿时安静。

陆光明扭回头:“石总你是不是先讲?”

石铁扭头对着身边一位知识分子模样的人:“王总你先说吧,你是专家。”

王总没有客气,动手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好,我先讲事故的责任和原因。”

大伙儿都有些紧张,眼皮不眨地盯着他。

王总:“算上今天,专家组到达沙枣树矿已经整5天了。5天中,我们先后到井上井下去取证,又分别找当事人谈,还专门召开了几次会议。经过一系列现场调查以及对所采集数据的分析,现在可以确认,沙枣树煤矿造成顶板流沙塌方事故的主要原因,在于顶板遭受到地面巨大的压力而导致塌方和沉陷。”

郜新闻紧张的气都透不过来。

王总:“为了更准确地说明事故原因,我请大家看几张图。”

动手点击鼠标,前面的投影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一张相片。

王总:“大家可以看一下。这是塌方事故发生的地表层最早的相片。在这张相片上,沟谷的底部基本上是干净的,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流沙。看清了没有?”

众人全都聚精会神。

又动手点击鼠标,屏幕上出现了另一张相片。还是原来的地型,只是谷底已经不见原型,几乎被流沙填平。

王总:“这是两个月前拍摄的一张相片。大家注意一下,沟谷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流沙已经把沟谷填平。”

众人还是认真看着。

王总点击鼠标,关闭了投影屏幕。

王总:“好,现在可以为大家描绘一下事故的原因了——最初设计井下顶板的时候,是按照实测的流沙情况设计的。应当说,设计的过程符合规范,设计的参数符合标准。总体来看,应当说没有问题。”

郜新闻眼皮不眨地看着王总,他的手在桌子上一个劲儿哆嗦

王总:“但是谁也没有想到,流沙竟会被聚积到这个沟底来——应当说,且不要说中国,就是在全世界,这种情况都是采煤史上所没有出现过的——究竟风是怎么把这些流沙搅动起来,又让它聚积在这里的,截止目前对我们仍然还是个谜。但是事实是:由于塌方现场四面都是坡,这些流沙一旦聚积到这里,就再也出不去。结果日积月累,越聚越多。可以想见,随着地表聚沙的增多,井下顶板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昨天我们粗粗测算了一下,以目测到的沙石量来计算,,压力应当至少超过了设计承受能力的10倍以上。”

 

走廊  日  内

张胖娃走过来,听见里面的声音,停住脚。支愣着耳朵听。

 

会议室  日  内

王总的讲话在继续:“不仅如此,塌方事故发生的前三天,沙漠上先是刮起了近年来罕见的沙尘暴,强烈的旋风把沙漠中的沙子聚成巨大的一堆,”

石铁插了一句:“而且不偏不倚,恰恰落在了三号采区的地表层。”

王总:“对!恰好落在了在三号采区的地表层。偏偏这时候,由于三号采区掘进顺利,已经出现了相当面积的采空区——这还不算,沙尘暴过去后,又下起倾盆大雨,结果雨水又灌注在这片低凹的沟谷里——大家请注意,正常情况下,雨水是通过东侧的一条沟渠流走的,偏偏由于流沙的不期而降,这个水的出口被生生堵死。结果水不仅继续加重了沙的力量,而且由于聚积在沟底,开始向采空区渗漏。最终使顶板由于无法承重而断裂。”

满场寂静,静得地上掉根针都能听见。

王总:“所以我们反复讨论,对事故的结论如下——”

满场顿时又紧张起来。

王总:“第一,设计人员在顶板压力设计中没有明显漏洞——换句话说,责任不在顶板设计。”

郜新闻刚停止抖动的手又重新抖动起来,抖动得更加剧烈。

王总:“第二,责任同样不在沙枣树煤矿。”

郜新闻眼睛一亮,但不过闪电般的一瞬间,他立即掩饰住自己。

众人也都齐齐地吁了一口气。

 

会议室外走廊  日  内

张胖娃大睁着眼睛,全神贯注地倾听。

王总画外:“为什么说责任不在顶板设计?其实很简单,目前世界范围内还没有一个沙漠地区采煤顶板压力设计的技术规范,而且没有任何一个地区具有毛乌素沙漠这样特殊的环境气候因素。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毛乌素地区煤矿顶板的设计标准只能比照相应地质的参数。如果把责任的板子朝设计身上打,显然不公正。”

有个瘦人从走廊经过,一眼看见张胖娃侧着耳朵细听的姿态,惊讶地站住脚:“张主任你干什么呢?”

张胖娃急忙摆手:“听!听!听!”

王总画外:“为什么说责任也不在沙枣树煤矿呢?因为调查中我们发现,他们没有违规操作,更没有由于违规操作而导致发生塌方。所以尽管这场事故有值得汲取的经验教训,但它的性质可以明确,属于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

瘦人也来了兴趣,很振奋地:“属于自然灾害!张主任,事故没咱们的事!”

张胖娃连连挥手:“行了行了,你赶紧走赶紧走。”

 

会议室内  日  内

会场还是一片寂静,但是从面部表情上可以看出,所有的人都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王总:“想提请大家引起重视的一共有三点。第一,这场事故提醒我们,今后在沙漠地区进行采煤设计,尤其是在毛乌素这样具有特殊地质和气候环境中进行设计,除了符合技术规范,要特别注意根据当地特殊的气候、特殊的环境来进行。毛乌素沙漠为什么会形成如此巨大的移动流沙量,为什么它和我们常规沙漠地区具有完全不同的、甚至神奇的各种属性,是今后进行重点科研的课题。在这个课题没有研究完成之前,任何矿区的设计建设,都应当遵循一个原则,就是把顶板承受压力的系数继续提高。”

大家仍然屏息静气地听着,表情都很严肃。

 

会议室外走廊  日  内

张胖娃还是大睁着眼睛听。

王总:“第二,鉴于本次事故的教训,建议在毛乌素沙漠地区的煤矿,应当配备专门人员,密切注意地面流沙的变化,防止沙丘聚集而对煤矿采掘区形成超负荷的压力。”

有人点头。

王总:“第三,这次顶板流沙苗头出现以后,当班人员严厚水当即向队长高进才报告。而高进才也及时向地面值班领导报告,但是从报告开始到现场勘察,整整花费了半个小时。对一个现代化煤矿来说,这个时间太长了。”

    那个瘦人又走回来了,还没容他开口,张胖娃就一个劲儿挥手,示意他赶快离开。

 

    会议室  日  内

王总停住口,看看大家的反映,又扭头看着石铁:“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下面石总你说吧。”

石铁点点头:“情况王总都说清楚了,我不再补充。我想从集团公司的角度说两点。第一,尽管事故的主因是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但是事故的辅因是什么?这个不能放过。”

大家的表情又紧张起来。

石铁:“刚才王总说了,从发现事故到现场勘察,花费了半个小时,这就属于管理问题。毕竟,地下情况瞬息万变,如果逐级报告灾情需要花费这么长的时间,那灾难性的后果就不可能用最快的速度得到处理,更不可能及时纠正。所以虽然事故属于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原因,但是同时也暴露出来沙枣树煤矿的管理粗放。这个板子还是要打!而且要打在沙枣树煤矿主要领导的头上!还必须打痛!”

大家一声不响地听着。

石铁:“第二点是个题外话,我想说说李刚的死亡。”

大家还是静静地看着他。

石铁:“坦率地说,最初郜新闻说李刚心痛机械设备,尤其说他为此而死,我压根儿就不相信。但是通过这几天的调查,我相信了这一点。李刚生前工作极其认真,极其负责。尤其是我了解到,为了保证按章定序地对综采机进行维修保养,他曾经多次和当班工人们交涉,劝诫,警示,甚至不惜为此发生冲突。尽管我不能百分之百地断定他的牺牲与听到综采机被埋有直接的关联,但是我不得不认为,这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好干部。”

大家受他的情绪感染,表情又变得沉重而严肃。

石铁:“尤其是井下的工人都普遍反映,李刚不应当死,他完全可以和大伙儿一道朝外撤。但是这些设备全是他亲手购置的,他太爱惜也太珍惜这些设备了,也正是这个原因,导致他在流沙已经大量喷射的情况下,仍然不顾危险降临,仍然心存侥幸地想找到阻止流沙喷射的办法,结果不幸被流沙淹埋。应当说,对李刚的死亡该怎么评价,我很矛盾。”

满场静悄悄的。

石铁:“一方面,他爱设备爱到如此程度,这太难得了!而且我了解到,他生前工作极其认真,极其负责,确实是一名值得我们学习并尊敬的好干部。但是另一方面,在面临着如此巨大的危险时,他没有冷静下来,没有采取一种更科学也更理性的方式来对待事故,这就导致了他的牺牲——”

石铁不说话了,垂下头,半晌:“按理说,他的死应当算是事故,但我还是用牺牲两个字来说。我为他的牺牲遗憾,也为他的牺牲痛心。我提议,我们为他默哀三分钟。”

带头起身。

所有的人都站起身,自觉地垂下头。

定格。

第一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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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办公楼大院  日  内

陆光明、郜新闻等人陪着石铁和调查组其他成员走出。

石铁:“机票定了没有?”

郜新闻:“定了。晚上八点起飞——离现在还有四个钟头,石总是不是去红海子转转?那里风光绝美!”

石铁:“不用了。利用这段时间,我和王总到井下去看看。”

陆光明:“我陪你去。”

石铁:“除了高队长,你们谁也不要陪。”

陆光明:“那怎么行?”

石铁表情认真:“怎么不行?你们陪着下井,我们还能看到什么?现在的风气我们又不是不知道!”

陆光明无话可说了,想了想:“那——石总,今晚我还得赶到尔库林煤矿去。晚上我就不送你了。”

石铁:“不用客气。咱们就在这里握手道别。”

俩人握手。

方政:“石总我去送你。”

石铁很认真:“你更不能去。”

方政:“为什么?”

石铁:“你现在新官上任,责任千钧。不说别的,光清理流沙的任务就有多重。稍不留神儿,今年煤炭的生产任务就得落空。”

方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石铁:“行了,基层工作我也干过,知道其中的艰辛。就这样,我们也来个握手道别。”

方政还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石铁:“伸手呀,是不是不愿意和我这老朽握手?”

方政急忙伸出双手,有些感动:“石总,你能这样说话,我真的没想到——”

石铁:“没想到那我就再多说几句。我到过那么多的基层单位,哪一个单位的矿长不是放下手头的一切,第一时间就先来看我。其实到底是来看我重要,还是手头的工作重要?这答案明摆着。可明明白白的答案,大家却就是不这么回答。这两天你却用实际行动做了回答。回答正确。加10分!”

大伙儿一起笑了。

石铁:“你们别笑。就凭他这样一个回答,就说明了什么?”

大伙儿不知道他要说什么,都看着他。

石铁:“说明你们总公司的领导班子会选人。我再给你们总公司也加10分。”

大家又笑了。

 

    机关大楼旋转楼梯  日  内

陆光明正在上楼。郜新闻匆匆赶上:“陆总——”

陆光明看看他,没有停步。

郜新闻锲而不舍地继续紧跟,脸上多少洋溢出几分喜色:“陆总,这回还真是上帝保佑,还真是没想到——”

陆光明停住脚:“什么没想到?”

郜新闻:“事故定性呀!”

陆光明扭身又继续朝前走。

郜新闻:“陆总,现在已经明确了,这不是责任事故,是不是有些事应该重新议议——”

陆光明再次停脚,很威严地盯着他:“议什么?”

郜新闻一时有些语塞。

陆光明冷笑了一下,口气依然严厉:“我知道你心里那点儿事。你呀你——走,进办公室说!”

 

郜新闻办公室  日  内

陆光明和郜新闻一前一后走进来。郜新闻顺手把门关上。

陆光明往沙发上一坐,目光仍然很威严:“现在说吧,你刚才想表达什么。什么事要重新议一下?”

郜新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陆光明:“是不是你的职务问题?”

郜新闻脸色红红地点点头。

陆光明:“你自己是个什么想法?”

郜新闻:“老领导,这个事按理我不当说,不过既然你问到这里,我也就不避讳了。现在结论已经明确了,主要责任不在我们,那免去我的职务是不是……”抬头看看陆光明。

陆光明冷冷地看着他:“你这个问题提得不错,不过我也可以反问一下你:石总说主要责任不在你们,但是次要责任仍然要追究。次要责任在谁?”

郜新闻答不上来。

陆光明冷笑笑:“郜新闻我知道你还心存幻想,我干脆透着底说吧。在这件事故发生之前两个月,已经确定了由方政来担任沙枣树煤矿的矿长。只是由于他那边工作暂时脱不开,所以一直没有宣布。”

郜新闻愕然。

陆光明毫无表情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口气温和了些:“你让我怎么说你?三年前你找我谈话,一定要到这个最大的煤矿当一把手,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说服张海清和安山,本想着你来这里给我争口气儿,让大家看我举荐的人到底什么样,可你——”

郜新闻垂着头,一声不响。

陆光明不说话了,停顿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行了,废话不多说。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可以把实话告诉你,现在新矿长已经上任了,党委书记职位虽然你还占着,但你也不要抱太大指望——刚才会上说得很清楚,管理失责的板子还是要打在管理者头上。怎么打?朝谁打?你难道从来就不想?”

郜新闻怔怔地望着他。

 

矿井口更衣室  日  内

高进才领着石铁等几位专家走来。

值班人员看见,急忙站起身。

高进才:“这是咱们从北京——”

话没说完,被石铁截住:“我们是来参观一下。不扯其他。一切按你们的规矩办。”

高进才急忙改口:“对对,是来参观的。快去给他们拿衣服。”

值班人员立即转身,很快就抱来了几套矿工服。

大家一边更衣,石总一边抬眼看着四周:“更衣室条件不错!”

高进才:“是按高标准设计的。”

石总:“这是干部更衣室还是工人更衣室?”

高进才:“干部和工人是一个更衣室。”扭头对值班人员,“今天谁当班?”

值班人员:“一班。”

高进才:“谁在?”

值班人员:“吴技术员在。”

高进才回头看看石总:“要不要到综采面去?”

石总:“当然要。”

高进才:“那就得叫车送。”

石总:“大概有多远距离?”

高进才:“两公里出头。”

石总:“两公里不远。我们步行。”

 

井下  日  内

高进才陪着石铁和王总等几位专家在巷道里走着。

石铁突然想起:“高进才我问你句话,你必须实话实说。”

高进才:“你说吧。”

石铁:“你们在沙窝子里打牌,到底是不是赌博?”

高进才很坚决:“不是。”

石铁:“我明明看见你们手里握着钱。”

高进才:“全是一块一块的。领导我保证,五元一张的你都见不着。”

石铁无话可说。想了想:“那你们为什么要到那里去打牌?”

高进才:“晒太阳。”

石铁怀疑地看看他:“我不能相信。”

高进才:“相信不相信都是事实——领导我说句公道话,原来矿上有个露天的职工娱乐场所。大伙儿经常在那里打牌晒太阳。后来下雨泥石流把那儿毁了,大伙儿就再没地方去。”

石铁还是难以相信地望着他。

高进才:“我再说句公道话,郜矿长他犯错误是犯错误,但这件事他确实是为工人着想。当初他动员工人多晒太阳,上上下下还都笑话他呢。”

石铁:“是吗?笑话他什么?”

高进才:“你想嘛,哪有领导安排工人去晒太阳的。煤黑子煤黑子,本来就够黑了,还再去晒!”

几个人同时笑起来。

 

    郜新闻办公室  日  内

郜新闻闷着头,脸色有些发白,一声不响地坐在沙发上。

陆光明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别这么没出息。听着,你要是愿意听我的,那我就劝你一句。你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回公司机关,到生产部去。不过当不了正职。”

郜新闻垂着头,表情很难看。

陆光明:“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是我要告诉你,回机关虽然只是个副手。不过权力小也有权力小的好处,权力小责任也小。现在国家对煤矿的管理越来越严,对煤矿干部配备的标准越来越高。你今年多大了?”

郜新闻:“49。”

陆光明:“就是嘛,已经49岁了!现在你回到机关,起码还有个位置。等过几年你再回机关,恐怕——”

不说了,抬眼看着郜新闻。

郜新闻还是僵着表情,半天才终于挤出来一丝笑容:“陆总既然这样说,那……我听陆总的。”

陆光明:“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我要提醒你的是,刚才我说这些,都是个人估计,也都是我个人意见,不代表组织——懂不懂?”

郜新闻点点头。

陆光明站起身:“行了,我走了。”朝门外走去。

郜新闻急忙跟上送。

 

机关大院  日  外

一辆黑色轿车正在院里等待。

陆光明和郜新闻从办公楼内走出,径直朝轿车走去。

陆光明没有什么表情:“有个消息告诉你,集团公司董事长上调北京。现在石总主持工作。他担任一把手恐怕只是个时间问题。”

郜新闻看看他。

陆光明还是没有什么表情:“行了,只能给你讲这么多。不许朝外说。”继续朝前走。

郜新闻还是呆呆地看着他。随后急步跟上。

陆光明:“顺便说一句,晚上他去机场,本来我完全可以去送。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吗?”

郜新闻一时回不过神儿。

陆光明:“是要把机会留给你。”

郜新闻恍然大悟,顿时感激不尽:“谢谢陆总,谢谢陆总,这么多年了,陆总你处处都在帮我!”

陆光明:“你是我眼看着成长起来的,我不帮你再帮谁!”突然停住脚,转回身,“对了,你在这个矿呆了这么多年,对矿区情况最熟悉。下一步谁来担任这个党委书记,你有什么想法?”

郜新闻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回不过神儿。

陆光明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郜新闻嗫嚅了一下:“陆总,这个事……我听从组织的。”

陆光明:“你听组织的。组织也要听你的意见嘛。咱们是自己人,我也不避讳。我倒是想。这一回你是不是可以帮你老部下做做工作!”

郜新闻莫名其妙:“哪个老部下?”

陆光明:“陆虔呀!”

郜新闻一怔。

陆光明马上看出来了:“怎么了?”

郜新闻:“噢,没什么没什么。”

陆光明:“有什么你就说!”

郜新闻:“真的没什么!”

陆光明:“那我就直言不讳了啊!陆虔虽然年轻了些,可毕竟在你手下干了一年多——我可以告诉你,他对你的感情可不是一般的。”

郜新闻急忙表态:“陆总,你放心。我同意。”

陆光明:“如果你同意,那你可以主动向上面推荐推荐。你觉得呢?”

郜新闻:“陆总放心。我推荐。我一定推荐。这件事我明天就办。”

陆光明:“也不一定这么急。郜新闻你不要觉得我这是存有私心。现在这官场上,风气太坏。没有几个自己的人就什么都办不成——好,你留步,我走了。”

坐上车,“砰”地关上车门。

轿车一溜烟儿开走。

留下郜新闻,呆呆地站在原地,满脸全是疑惑。

 

    高速公路  日  外

几辆小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

 

    黑色轿车内  日  内

司机在专心开车。

郜新闻陪着石铁,坐在后排座位上。

车轮疾驶。

俩人好一阵子没话。

石铁眼睛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偶一回头,发现郜新闻正注视着他,于是笑笑:“郜矿长在沙枣树工作几年了?”

郜新闻:“五年。从建矿起我就在这里。”

石铁:“那你算是元老了!”

郜新闻:“不光这个矿,我在好几个矿都是元老。一眨眼,干煤矿已经三十年了!”

沉默。

郜新闻看看石铁,语气有些小心翼翼:“石总今年高寿?”

石铁:“我过年就54了。”

郜新闻顿时殷勤:“那可是看不出来。石总看上去像是四十刚出头。”

石铁扭脸看看他:“是吗?”

郜新闻:“是,是的。石总真是会保养!”

石铁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他:“是吗?”

郜新闻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会议室  日  内

一个椭圆型的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方政坐在会议桌的正中央,他旁边是陆虔。

陆虔附在方政耳边,“郜矿长让我转告你,他要去送石总,就不参加会了。还说有什么工作你只管安排。他没有意见。”

方政点点头:“你代我谢谢他——人来齐了没有?”

陆虔:“差不多了。”

方政:“那就开始。”伸手把桌上的一张纸拿起来,上面打印着各部门负责人的名字:“我先和大家认识一下。总工潘晓。我已经认识了。”

潘晓还是抬起身子,向方政欠欠身。

方政:“企管部副部长乔迎春。”

一个年纪很轻,模样很精干的人,身子稍微动了一下,给人的感觉是动的很勉强。

    方政:“人力资源部副部长宁子宁。”

一个年纪同样很轻、模样很瘦的干部站起来:“是我。”

方政注意地看了一下他:“好,请坐——财务部长刘苹。”

没有人应声。

陆虔压低着声音:“刘苹就是李刚的妻子。听到李刚遇难的消息,她当时就昏倒了。现在还在医院里。”

方政看看他,有些惊讶。

 

宽阔的公路  日  外

郜新闻小心翼翼地看着石铁,一直犹豫着该不该开口。

终于鼓足勇气:“石总,我非常感谢你。”

石铁:“感谢我什么?”

郜新闻:“要不是你,我这回就栽定了。”

石铁看看他。

郜新闻:“要是这件事定成责任事故。我的职务就一撸到底了。”

石铁淡淡一笑:“如果是责任事故,当然要一撸到底。不过没有定成责任事故,也不是我的功劳,是事故的本来面目!”

郜新闻:“是事故的本来面目,可是现在,好多事情根本不看本来面目。”

石铁:“那看什么?”

郜新闻:“完全看金钱,看关系。石总我说句心里话,现在这风气把人搞得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我才特别感谢石总。”伸手拿过身边的小包,拉开锁链,取出一方上好的田黄印,“听说石总最近在练书法。我也没有什么好礼物送给你。就送你一方印,既不能吃也不能喝,算是聊表我的心意吧。”

石铁惊讶地看着他,沉吟片刻,把印接过去,打开来看。

 

会议室  日  内

方政语气简洁干脆:“现在正式开会。我初来乍到,对情况不熟悉。所以有些话可能讲不到位,如果这样,希望大家批评。”

大家都悄无声息地听着。

方政:“这几天,我连续去一号采区看。根据方方面面的情况判断,综采机更换割刀需要相当一段时间。而偏偏我们耽误不起时间。如果按部就班,今年我们的煤炭生产任务肯定完不成。所以我想请大家议一下怎么办?”

没有人吭声。

方政:“这个题目好像是老生常谈,但是事实上很不简单,不能轻飘飘地、大而化之地谈。我不逼大家。我今天只出题,请大家回去认真地想。明天上午我们专门围绕着这个问题细谈——好,散会!”

带头站起身。

所有的干部都还在原地坐着,似乎惊诧于会议的利索。

宁子宁狐疑不已,看看陆虔:“这就完了?”

 

宽阔的公路  日  外

司机仍然在专心开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石铁认真看完田黄印:“这个印很贵吧。”

郜新闻:“不贵。太不贵了。总共才花了两个六。”

石铁很惊讶:“什么意思?”

郜新闻:“26。两个六——石总,我是看它好玩,又听说石总喜欢书法。所以才顺手拿来送给石总。这个盒子和相关资料石总都收下,将来也好做个收藏和鉴赏。”就手将盒子递给石铁。

石铁看盒子里有一张发票,拿起来展开。

发票特写:26000元。

郜新闻不失时机地解释:“我说的吧,两个六。六六大顺。送给石总,也算是图个吉利。”

石铁一声不响,沉默片刻:“对了。那天晚上安排住宿。我说安排得太奢侈了,你说是因为其他客房都占满了。”

郜新闻:“是呀。是占满了呀。”

石铁:“可是我打听了一下,当天晚上房子根本就没有住满。普通间标准间,包括其他再好一些的房间还多的是。”

郜新闻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石铁:“你为什么要欺骗我呢?”

郜新闻还是怔怔地看着他,随后很快回过神儿来:“对不起石总,我确实是骗了你。其实房间住满没住满我根本就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连夜从省城赶来,而且第二天一大早就要下井,石总你太辛苦了。”

石铁毫无表情,默默地听着。

郜新闻:“我们搞基层工作的,见到集团公司的领导很不容易。所以……所以……”嘿嘿地笑起来。笑得多少有些不自然。

石铁仍然一声不响地沉默着。

突然抬脸对司机:“小师傅,请停车!”

司机扭头看看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停车,但还是选择了一处比较宽敞的路边,将车停下。

石铁做了个手势,示意郜新闻下车。

郜新闻有些莫名其妙,拉开车门走出。

石铁又指指印章。

郜新闻急忙抱起印章。

石铁也跟着走出来:“郜新闻,你再朝后走几步,朝后!再朝后!”

郜新闻急忙压着声音:“石总你放心,没事的!绝对没事!这个司机是我专门挑选出来的,他跟我十多年了——”

石铁声音低沉而严厉:“听见没有?朝后走!”

郜新闻只好朝后边走。

石铁重新坐进车里,伸手把车门“砰”地关了。对司机:“开车!”

司机犹犹豫豫,没有动。

石铁提高了声音,声音是愤怒的:“开车!!”

司机只好开出车。

石铁:“开快!!”

司机猛地加速。小车箭一般朝前驶出,很快就在宽阔的道路上消失了踪影。

剩下郜新闻,独自站在路边,呆呆地抱着印章。

夕阳西下,正是晚霞灿烂的时刻。

 

省城的黎明  日  内

漂亮的立交桥,车水马龙。

早晨的阳光温柔地洒在高层建筑上。

 

石铁办公室  日  内

石铁走进来,伸手在桌子上按动了一下键钮,很快有秘书走进来:“石总。”

石铁:“陕北矿业的张海清走了没有?”

秘书:“好像没有。说是今天走。”

石铁:“你找一下他,让他到我这里来一下。”

 

沙枣树矿会议室  日  内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方政:“昨天我把题目留给大家了,今天请大家来是来答题。好,谁先来?”

没有人作声。

    方政静静地等待着。

 

石铁办公室  日  内

张海清走进来:“石总你找我?”

石铁:“对,海清你坐。”

张海清坐下。

石铁:“郜新闻这个人怎么样?”

张海清:“还可以。”

石铁:“他工作能力很强?”

张海清摇摇头:“一般。”

石铁:“那你为什么说他还可以?”

张海清:“他处理事情决断能力不行,但比较周全。再就是品行还不错。”

石铁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品行不错!是真不错还是假不错呀?”

张海清:“前一阶段我们搞了个干部廉政情况调查,结果显示,他在担任沙枣树矿矿长兼党委书记期间,应当说比较自律,也比较廉洁。”

石铁:“谁负责调查的?”

张海清:“纪委胡兰兰。”

石铁:“那好。你回去告诉胡兰兰,请她马上组织力量再调查一下郜新闻。从一件田黄印入手。”

张海清有些吃惊,也有些不解。

石铁:“昨天他送我去机场,悄悄送我一方田黄印。我看见发票上写着两万六千元。你们认真调查一下,看这两万六千元是从哪里出的!”

张海清惊讶不已。

石铁:“如果是公家掏钱,那就立即免职,一撸到底,而且要追究!”

张海清还是惊讶地看着他。片刻:“如果是他自己掏钱买的呢?”

石铁:“不大可能!在当前的官场风气下,真要是他自己掏钱买的,那我还真的就对他刮目相看了!”

 

沙枣树矿会议室  日  内

仍然是一片沉默。

方政:“怎么都不说话?乔部长,你是搞企业管理的,你是不是带头说。”

乔迎春口气有些牢骚:“我能说个什么?说了又能顶什么用?”

方政有些惊讶,想了想:“你说说试一下嘛。顶用不顶用咱们商量着来。”

乔迎春:“要我说,上半年的生产要完成,必须从每个班组的原煤产量抓起,必须调整和加大原来的生产计划。”

方政:“可以调整呀,这有什么问题吗?”

乔迎春:“从数字上调整容易。从薪酬待遇上也做相应的调整就不容易了。”

方政:“你能不能说具体些,哪方面的薪酬待遇?”

乔迎春:“现在一个班的产煤量普遍上了600吨,但是工人拿的却还是400吨时候的钱。要是产量提高到每班700吨或者800吨,工人的劳动强度、包括班组长的管理难度肯定要加大。如果光加大强度和难度而不提高收入,大家肯定不会有积极性!”

方政想了想:“咱们的一线工人,每个月收入有多少?”

没有人回答。

方政想了想,转向宁子宁:“宁部长你搞劳资,这个问题你来回答。”

宁子宁:“人均四千左右。”

方政:“怎么个左右法?”

宁子宁:“有时候三千七八,有时候可以达到四千。”

方政有些不解:“怎么才这么点儿?咱们矿去年产煤不是达到了1100多万吨吗?”

宁子宁语气有些带刺儿:“1100多万吨和工资有什么关系?”

方政觉出来了,语气也有些犀利:“怎么能没有关系呢?产量大,工资就应当高呀!”

宁子宁:“谁说咱这儿工资不高?和周边所有行业比,咱们这儿是最高的。”

方政:“不能光和周边行业比,还要和同行业比。”

宁子宁很不客气:“和同行业比咱们也不低!去年全矿人均工资10万。今年计划超12万呢!”

方政不吭气了,沉默片刻,语调慢吞吞的:“明白了,总体工资不低。问题是一线工人工资不高。”

宁子宁这一回没有吭气。

方政:“宁部长能不能告诉我,哪些人工资高呢?”

宁子宁:“管理人员工资高些。”

方政:“高到什么程度?”

宁子宁又不客气了:“你这个问题问得——让我怎么回答你呢!”

方政:“实实在在地回答,比如,你这个人力资源部副部长每个月拿多少?”

宁子宁嘴动动,却没有出声。

方政:“是多少?”

宁子宁:“一万多吧。”

方政:“多多少?”

宁子宁:“说不准。有时候一万六七,有时候一万八九。”

方政不问了,沉默片刻:“那就是说,一线工人拿的还不到你的零头。”

宁子宁没有回答,但这不过是一霎那,他很快又抬起头:“各人承担的责任不同,工资当然也就拉开了距离。我们是按照按劳取酬的原则来分配的。方矿长这有什么不对吗?”

方政毫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没有说不对,我只是有点儿不安。”

一片静默。

 

郜新闻住宿房间  日  内

这是一个里外套房,很宽敞。

郜新闻独自闷坐在沙发前抽烟。

突然门被轻轻敲响。

郜新闻:“谁呀?”

陆虔的声音:“郜矿长是我。陆虔。”

郜新闻急忙起身,走去开门:“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陆虔:“我问张胖娃。他告诉我的。”

郜新闻:“有什么事吗?”

陆虔:“没有。什么事都没有。我知道老领导心情不好,特意来陪陪你。”从提袋里取出一包花生米和其他几样小菜,又拿出两瓶酒,“因陋就简。郜矿长咱们是喝茅台还是喝西凤?”

郜新闻苦笑笑:“陆矿长的好意我领了,不过以后不要再叫我矿长。我现在不是矿长了。”

陆虔:“叫习惯了,一下子还改不了口。再说郜矿长是建设沙枣树矿的第一功臣。不管在任何时候,也不管到任何地方,你都还是我们的矿长,永远是我们的矿长。”

郜新闻斜眼看着他,淡淡地笑了笑:“谢谢。谢谢——方矿长那边不是正在开会吗?”

陆虔:“我就不参加了。”

郜新闻:“为什么?”

陆虔看看他:“我总不能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吧。”

郜新闻:“我哭了吗?”

陡虔一怔,急忙改口:“没有。根本没有。老领导我了解,临危不惧,千锤百炼——不过老领导,面对这样一个突然发生的变局,谁心情上都会有波动的。所以我还是要来,就算我来陪老领导解个闷儿吧——”迅速动手倒了两杯酒,端起杯子递给郜新闻,“来!”

 

会议室  日  内

会议在继续。

方政:“宁部长,咱们接着刚才的话题,你觉得管理干部和一线工人的工资悬殊是不是太大了些?”

宁子宁:“柳条沟矿比我们悬殊更大!”

方政语气坚定:“柳条沟矿是柳条沟矿。我们是我们。什么事情都不要简单类比。”

宁子宁还是不服气:“既然不类比,方矿长你怎么就断定我们的悬殊比其他矿大?”

方政有些生气,但他克制着自己:“我说的不要类比,是不要简单和机械地去类比。但是有些问题属于重要原则,就必须类比!”

宁子宁:“哪些重要原则?”

方政:“比如工资收入!它是工人参与劳动最重要的驱动力。如果我们工人的收入不比其他矿的工人低,那我们可以不类比。如果比其他矿的工人低,而且低很多!我们就要思索原因,就要面对我们的实际来研究和解决。”

宁子宁:“那方矿长你说,我们面临的是什么实际?”

方政:“刚才已经说了,我们年产原煤1100多万吨。而柳条沟的生产量不到我们的四分之一!”

宁子宁:“我刚才不是也说了吗?工资和产量没有必然联系!”

方政气得脸色都变了:“能没有联系吗?宁部长我问你,谁家的工资不是和效益挂着勾的?”

宁子宁:“别人怎么挂勾我不知道,反正从我接手劳资工作,一直就是这么规定的。”

方政不说话了,看着宁子宁,一声不响地看着,片刻:“宁部长,有句话你应当听过,与时俱进!不管从前是怎么规定,是谁的规定,都要立足实际与时俱进!不然我们整天嘴上喊改革?改革些什么?必要性又在哪里?”

宁子宁:“你们矿领导能这么说!你们有拍板权!我们算什么?我们只是执行层面的!”

方政忍不住火了:“你是执行层面的,但是可不可以讨论问题?而且是领导层面向执行层面征询意见讨论问题!如果你觉得担当执行层面的角色太委屈,你可以提出来,我们可以——”

突然觉得有谁在扯他的衣角。低头一看,是潘晓。

他强力克制住自己,停住嘴。

潘晓站起身,笑着打着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都是为了把咱们矿的工作搞上去。要我说,有不同意见是好事情,它充分说明了咱们讨论问题的细化和深化。”

扭回头,“方矿长,问题太多,一下子根本讨论不完。现在吃饭时间到了。咱们是不是先吃饭?”

方政犹豫了一下,但这不过一霎间:“可以。休会。”

于是潘晓朝大伙儿挥挥手:“散会散会!”

 

职工食堂  日  内

方政和潘晓面对面地坐着,饭菜摆在桌子上,方政没动一筷子。

潘晓:“怎么不吃?是不是气饱了?”

方政:“我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干部,和吃了枪子似的,你问一句,他顶你一句。”

潘晓:“这还是好的呢。你是没见他对其他科室干部的态度!”

方政:“是什么原因让他这样?”

潘晓:“要说原因,一共两条。一条是他就是那么个脾气。死犟。和谁都犟。”

方政:“和郜矿长也这样吗?”

潘晓:“也这样。不过好得多。”

方政:“为什么会好得多?”

潘晓:“他是郜矿长提拔起来的。”

方政:“和陆矿长呢?”

潘晓:“你还真是问着了。他对陆矿长更不。”

方政:“什么原因?”

潘晓:“因为陆矿长和郜矿长关系不一般。”

方政:“怎么个不一般?”

潘晓有些惊奇:“你真的不知道?”

方政:“知道了我还用问你?”

潘晓:“如果这样,我还真不能说了。再朝下说就成是非了。”

 

矿区坡峁  夜  外

方政和潘晓并肩走着。

夜晚的矿区,灯火璀灿。远远的前方,巨大的储仓被灯光勾勒出轮廓,十分壮观。

俩人停住脚,久久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心里都很不平静。

方政:“在没来以前,我就听说过毛乌素的煤炭储量大,质量优,开采条件好。只有亲自到这里来看一看,才发现所有的大、优、好,都超出了我的想象。”

潘晓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方政:“所以我就想,一个从事煤矿管理的领导干部,要是在这里搞不出成绩,那真是愧对所学。”

潘晓:“方矿长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方政:“中国矿大。”

潘晓:“学的什么专业?”

方政:“采煤。”

潘晓:“那咱俩是校友。不光同一学校,而且同一专业——你哪一届的?”

方政:“95届。”

潘晓:“我92届的。算是你的学兄。”

方政:“既然是学兄,那在工作上就得多帮我。”

潘晓:“这个不用吩咐。这些天我鞍前马后,跑得风磆碌似的。相信你都看在眼里。”

方政不置可否地笑笑:“我要你帮的不是这些。”

潘晓:“那是哪些?”

方政不说话了,扭头往前走,突然回过头,定定地看着他,语气有些尖锐:“把沙枣树矿的真实情况告诉我!”

潘晓有些发怔,看着他。

方政:“我现在担子千钧,困难重重!但是对环境和人事却像睁眼的瞎子!在这种情况下,我需要尽快地了解和熟悉周边的一切!——恕我不客气,你现在吞吞吐吐,闪闪烁烁,欲言不言。你自己说,你这样一种举止,算是什么?”

潘晓有些尴尬。

方政更加尖锐:“如果你说出的话会成为是非,你不说我可以理解。但如果这是与工作有关的,与近千名职工切身利益有关的,你为什么仍然选择不说?你说你帮我,帮在何处?难道就只是鞍前马后地跟我玩虚的?”

潘晓还是一声不响地看着他。片刻,突然鼓足勇气:“方矿长你说吧,你想知道哪些?”

方政:“为什么沙枣树矿具有世界一流的设备,产量却总是上不去?为什么我没有招惹任何人,宁子宁却对我那么有气?”

潘晓还是一声不响地望着他,片刻,一咬牙:“方矿长,废话不说了,咱们现在回办公室去!”

 

矿区道路  夜  外

一辆客货车拉着沙发驶来,张胖娃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突然一眼看见前面走着陆虔。急忙对司机:“停车。”

司机将车停下。

张胖娃对司机:“你把东西拉到机关大院。叫几个工人往三楼上搬——”

伸手拉开车门跳下车,急急忙忙地朝陆虔跑去:“陆矿长!陆矿长!”

陆虔停住脚:“是张主任呀,什么事?”

张胖娃:“不敢不敢,可不敢叫我主任,陆矿长你还按老规矩叫我胖娃——陆矿长你怎么在这儿呢?”

陆虔:“我去污水处理站看看。”

张胖娃有些奇怪:“看那干啥?”

陆虔笑笑:“我得替郜书记和方矿长操点儿心,关键时刻,不要什么地方再出错。现在安全呀,环保呀,都是敏感事情。”

张胖娃立即满脸谄笑:“陆矿长你看你,你真是振聋发聩,你真是铁骨铮铮——陆矿长我陪你去。”

陆虔:“不用不用。”

张胖娃:“要用。陆矿长你这么辛苦,日理万机,连垃圾水都操心。我要是再不陪你去,我这后勤部长算是白当了。走,走!”

 

方政办公室  夜  内

方政很吃惊:“什么?他是陆总的嫡系?”

潘晓:“我说这话可能真的丧失原则,但我坚定地认为,人事的纷争在这里面占到了很大的权重——三年前郜矿长到这里来当矿长时,竞争的人很多,就条件和资历来说,他不具任何优势。但就因为有陆总的坚决支持,他最终还是胜出。”

方政惊讶地看着他。

潘晓:“你想想,这样一种关系,郜矿长对陆矿长会怎么样?按理说,陆矿长原来是学金融的,和煤炭呀,销售呀根本不沾边,也从来没有在基层干过,可是你看这几年他从科员,到科长,确实是‘乘飞机,坐火箭,一天等于二十年’——”

摊开双手,做了个很无奈的手势。

方政不说话了,陷入沉思。

潘晓:“就因为有这样一个坚强的背景和基础扎实的体系,所以宁子宁不相信你能够在这里呆得住。宁子宁今天会上的态度其实是一种表态。也是一种讨好。只是他讨好的不是你。”

方政蹙着眉头,半天都沉默着。随后站起身,在屋子里踱步。又陡然停止:“那个乔迎春呢?他是怎么回事?一张口也是气鼓鼓的。”

潘晓:“乔迎春和宁子宁不同。他是真的有情绪。他对沙枣树矿的企业管理有看法。”

方政:“是什么看法?”

潘晓:“说起来话就长了。在沙枣树矿,如何搞好企业管理一直分成两种意见,或者叫分为两个派别。一派以郜矿长为首,成员有陆矿长、宁子宁等人。算是占据着绝对优势的一方。另一派以李刚矿长为首。骨干成员只有乔迎春一个。”

方政有些惊讶:“只有他一个?”

 

矿区道路  夜  外

张胖娃陪着陆虔朝前走。

张胖娃:“陆矿长,有句话我一直想问问你,可又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陆虔:“你说吧。”

张胖娃:“那我就说了。陆矿长你说,这一回郜矿长到底能不能保住?”

陆虔:“他不是还是咱们的党委书记吗?”

张胖娃:“那就是说,姓方的矿长是兔子的尾巴——”

陆虔毫无表情:“张胖娃这话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张胖娃诡秘地一笑:“陆矿长你就别瞒我。郜矿长和你爸的关系,那是血脉相连,骨肉情深。两小无猜,恩比山重。”

陆虔脸色变了:“张胖娃你什么意思?任命干部是靠私人关系?”

张胖娃立即收住笑:“打嘴打嘴。陆矿长我说错话了。陆矿长你批评我。”

陆虔不理睬他,扭身继续朝前走。

张胖娃却又不屈不挠地跟上来:“陆矿长,我再问最后一句。你说将来这矿长到底是谁的?”

陆虔:“不是宣布了吗?矿长姓方。叫方政。”

张胖娃:“他是代矿长。”

陆虔:“代矿长就是矿长!”

张胖娃:“你说这话我不信!当年郜矿长上任以前,连着有两个代矿长,还不都是代着代着就代不成了!”

    陆虔脸色严厉:“张胖娃你听好,你到底有脑子没有?这些问题是你问的吗?赶快走!”

 

    方政办公室  夜  内

方政在静静地想心事,片刻,抬起头:“潘总,问你个问题。”

潘晓:“你说。”

方政:“在企业管理的问题上,你算哪一派?”

潘晓:“逍遥派。”

方政:“为什么会选择逍遥?”

潘晓:“既然改变不了什么,我掺和进去又有什么意义?”

方政不说话了,沉默片刻:“这么说,你心里是赞成李刚这一派的?”

潘晓:“是。”

方政:“理由呢?”

潘晓:“沙枣树矿是一流大矿,也就需要一流的管理。郜书记是从老矿过来的,他熟悉的那一套管理理念已经不适应今天。李刚不同,他是要利用高科技手段,用信息化、数字化、自动化的方式来管理。”

 

    污水处理站办公室  夜  内

陆虔走进来,一眼看见郜新闻正在里面,手里翻看着记录:“郜书记来了。”

郜新闻抬起头,有些惊奇:“你怎么来了?”

陆虔:“我听值班室的小李说你来这儿了,也就赶过来。”

郜新闻:“听说有记者要曝光咱们污水站?”

陆虔:“郜书记放心。摆平记者的事交给我。”

郜新闻:“已经摆平了吗?”

陆虔:“摆平了。”

郜新闻:“到底是什么原因?”

陆虔:“一两句说不清,郜书记你这边事完了没有?”

郜新闻:“完了。”

陆虔:“那咱们边走边说。”

 

矿区道路  夜  外

郜新闻和陆虔朝回走。

陆虔:“其实这两个记者什么都不为,就是想讹诈。”

郜新闻:“给了多少?”

陆虔:“一人5千。”

郜新闻不作声,片刻,苦笑笑:“记者是多高尚的职业。可他们只值5千!”

陆虔:“还有连5千都值不到的呢。”

郜新闻:“下回再碰上这号事,一分都不给!顶住!”

陆虔看看他。

郜新闻:“我刚才仔细看了一遍,污水站没有任何问题,完全是严格按照标准操作和执行的。”

陆虔苦笑笑:“算了郜书记,好男不和女斗,君子不和小人斗——咱们矿现在正处在最困难的时候,该破财的时候就破一破。花钱买平安。算是值得。”

 

    方政办公室  夜  内

方政默默地看着潘晓,片刻:“再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可以选择不回答——郜书记和李刚私人关系怎么样?”

潘晓:“不错。”

方政:“那我就不明白。郜书记又不是傻子,按李刚的思路干,不说其他,起码能帮他搞出政绩,他何乐而不为?”

潘晓:“问题的复杂就在这里。有一个现象,不知方矿长注意过没有?现在大家都在喊改革。也都认为改革是天经地义的好事。可是你认真想一下,凡是改革者,基本都不会有好下场,原因在哪里?”

方政静静地看着他。

潘晓:“因为你要搞改革,就要触动方方面面的利益。这一触动利益,马上四邻不安,甚至民怨沸腾。企业如此,国家同样如此!”

方政还是静静地看着他。

潘晓:“平心而论,咱们国家改革开放三十年,变化有多大,进步又有多大!可以说五千年从来没有过!按理说,这该三呼万岁吧!可是你去听听,谁都在呼吁改革,似乎谁不改革谁就是逆历史潮流的反动分子。可是对正在发生着的改革却几乎听不到任何赞扬,反倒是批评不断,指责不绝——说实话,这就是现实的可怕和可悲!”

方政不说话了,起身走到窗台前,一声不响地望着窗外。片刻,扭回身:“听你的意思,其实郜书记不是不想改革,而是担心改革。”

潘晓:“对。所以他担任矿长这些年,一个非常重要的工作就是只讲稳定。换个说法是全力调和。这边闹得凶,马上安抚一下。那边闹得凶,立即顺应一下——我个人的看法,郜矿长的失败其实就在于他的调和。如果不是在人事上搞平衡,而是把更多的精力用在生产管理上,全力以赴地开拓出一条好道路,或许不会出现这一回的事故。”

方政:“你认为这一回的事故有人为的成分?”

潘晓:“不能肯定,但是怀疑有。”

方政:“可是专家们都不这样认为?”

潘晓:“专家不了解基层。他们只是按照学术的方式方法对事故进行测评。他们完全不明白,中国人在对付这些测评有多么高明!比牛顿和爱因斯坦加起来都高明得多!”

方政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他。

潘晓:“我还要说句公道话,其实郜矿长在乔迎春的问题上是很公平的。他觉得乔迎春有水平,也实干。所以几次都想把他提为企管部的正职。不过上级部门一考查,乔迎春总是过不了关。”

方政:“为什么?”

潘晓苦笑笑:“这就牵涉到如今的干部考核机制了。首先要民主测评。而所谓的民主测评,其实都是凭着个人好恶——现在不管谁想得到提拔,都必须注意两条。一条是上面要有人。二条是下面要有人。上面有人大家都懂。下面怎么有人?一句话,你必须对任何事情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当老好人,否则民主测评的时候他不投你的票,你就没戏!偏偏乔迎春是个死认真——”摊摊手,一副无奈的表情。

方政一声不响地沉默着,片刻,点点头。

想了一下:“我还有个问题,一线工人的报酬这样低,这太不利于调动工人的积极性了。这么一个简单的事情,却这么难解决,这船到底歪在哪里了?”

潘晓:“这个问题我建议你去找一下刘苹。她是财务部长。能说到问题的要害。”

方政:“刘苹这两天情况怎么样?”

潘晓:“还在医院。听说她陷在失去李刚的悲痛中,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

 

人力资源部  日  内

这是那种群体办公的大房间。每个人办公的天地都用格子隔开来。

方政走进来,一位年轻的女性看见,马上站起身:“方矿长——”

方政:“宁部长呢?”

年轻女性转向一旁:“宁部长。宁部长。”

传来宁子宁的声音:“什么事?”

年轻女性:“方矿长来了。”

宁子宁这才从后面一个格子栏里走出来:“方矿长来了。”

方政有些不解:“你办公就在这儿?”

宁子宁:“我是来这儿查一份材料。办公室在那边。”

方政:“那到你办公室说吧。”

定格。

第二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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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宁子宁办公室  日  内

方政走进来,一眼看见办公桌上的电脑显示的是游戏。

宁子宁急忙抓起鼠标点击关闭游戏。

方政没有作声。

宁子宁多少有几分尴尬:“方矿长,你一大早就——是不是还是为工人工资的事?”

方政:“是。”

宁子宁:“我就猜着你是为这个来的。要我说方矿长你就别为这事费心了。他们又不是正式工,都是协议工。”

方政有些生气,他克制着自己:“协议工又怎么样?协议工就不是工人?”

宁子宁:“是工人,可工人和工人是不一样的。”

方政:“什么地方不一样?”

宁子宁:“我这么说吧,你是干部,我也是干部,咱俩这干部就不一样。你的工资就比我多。方矿长你能说这不对吗?”

方政看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宁子宁:“工人也一样。说起来都是工人。实际上工人和工人差别大着呢。协议工是好听的叫法,要是把话说透,什么协议工呀,纯粹就是农民工!”

方政想了想:“子宁,坦率地说,我不能同意你这个说法。”

宁子宁看看他,没有搭腔。

方政:“咱们就从干部的区别说起。干部和干部确实有区别。因为他们承担的工作和责任不一样。这和工人之间有区别是相同的。比如井下一线的采掘工,和地面的机电维修工就不可能一样。这种不一样是完全正常的,也是大家能够认同的。”

宁子宁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

方政:“但是尽管有区别,有两条却是必须注意的。一是这些区别必须合理,要让人心服口服。二是这些区别必须控制在合理的限度。否则,就会造成收入不公。”

宁子宁看着他,还是不搭腔。

方政:“更重要的是,产生区别的原因是什么?我们制定区别的标准和原则又是什么?如果不是劳动的技术难度和体力强度,而是他的身分。那你就很难说服我了。农民工又怎么样?天生就低人一等?我不说其他,我只问一句,同工同酬的原则是谁订的?”

宁子宁仍然不搭腔。

方政:“是党中央国务院订的!你口口声声说你是执行层面的,为什么党中央国务院的规定你反而不执行了呢?”

宁子宁眼睛不看他了,望着天花板。片刻,扭过头:“行了方矿长,咱不扯那么远,你是矿长,你就说现在要我做些什么吧?”

方政:“眼下生产形势严峻。我希望你抓紧时间做一份工资套改方案。新方案的原则要体现两条。一是同工同酬。不能有身份歧视。二是要把收入和效益挂勾。鼓励大家积极劳动。”

宁子宁有些为难:“可是咱们今年职工收入总额已经报给总公司了。一下子让收入高出这么多,审计方面怎么办呢?”

方政:“你可以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做相应的调整,至于具体怎么办,我把政策给你了。你自己去想办法。”

宁子宁:“我想不出办法。”

方政一声不响地盯牢他,盯了好一会儿:“子宁你什么意思?非要我和你翻脸?”

宁子宁不吭声。

方政:“我给你两天时间,你如果实在想不出来办法,告诉我。我来拿办法!”

转身就朝门外走。

留下宁子宁,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朝地上“呸”地吐了一口。

 

  沙枣树煤矿全貌  日  外

  偶尔有车辆驶过。

 

  陆虔办公室  日  内

  陆虔正在签署一份文件,门被轻轻推开,露出宁子宁的脸:“陆矿长——”

  陆虔抬起头:“哟,宁部长呀。有事吗?”

  宁子宁小心翼翼地把房门关上,想了想,又把门反锁上,这才有几分神秘地凑上前:“陆矿长你听说了没有,我昨天和方矿长顶上了。”

  陆虔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宁子宁:“他一上任,就高喉咙大嗓门地喊叫着要给工人涨工资。明摆着是刘备摔孩子,要收买人心。”

  陆虔脸色有些严肃:“宁部长,话不能这么说吧?”

  宁子宁有些激动:“那让我怎么说?陆矿长,不管走到哪儿,都得有个规矩。咱们矿的规矩又不是哪个人随便定的,而且这些规矩延续了这么多年。不说别的,订出这些规矩有多难。订出来了执行起来又有多难。现在好容易订出来了,也执行开了,他一张口就要推翻。你说这是不是过份了?”

  陆虔一声不响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宁子宁:“陆矿长,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陆虔笑了笑:“在当前这个敏感时期,我恐怕不好说意见吧。”

  宁子宁:“陆矿长你站位高,对情况又熟悉,就算你体贴下情,指导下属。”

陆虔不笑了,想了想:“如果你想听我的意见。那我的意见只有两条。”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随后停住。

宁子宁期待地望着他。

陆虔:“第一,方矿长现在是行政一把手,他怎么决定,我怎么执行,你也怎么执行。这没有什么可商量的。”

宁子宁有些惊讶。

陆虔:“第二,具体到你这个部门,有你们的具体规程和原则。提高一线工人收入是好事,我们都要坚决拥护。但是具体怎么操作,怎么执行,作为部门主管,你们也一定要把握住政策分寸。”

  宁子宁:“怎么把握?”

陆虔:“这还用我说吗?不管做什么事,首先得讲大原则,起码不能在年终审计时候把自己装进去。难道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宁子宁点点头。

陆虔:“再就是有个情况估计你多少知道,现在连集团公司领导对毛乌素地区的职工收入都很敏感——”

  宁子宁急切地等待着。

  却没有了下文。

  宁子宁急了:“敏感什么?陆矿长你说呀!”

  陆虔脸板得平平的:“还用我再朝下说吗?再朝下说我成什么了?宁子宁你记着,我们是知根知底的老朋友,我才给你说这些。你可不要拿着鸡毛当令箭,出去给我乱惹事。”

  宁子宁:“陆矿长你放心。我们两的话到此为至,绝不会漏出去半句——陆矿长我还有个事。”

  陆虔看看他。

  宁子宁:“你说郜矿长和方矿长,他们谁会继续留任?”

  陆虔斜睨着眼睛,看着他:“想押宝?”

  宁子宁:“也不是押宝。我们做中层的难啊!我们必须揣摩着领导的喜好、必须根据领导的走留来提出方案。不然得一头在南墙上撞死!”

  陆虔:“那我就来告诉你。第一,谁来留任我不知道。第二,我就是知道,也不能告诉你。第三——”停住口不说了,眯着眼睛盯牢宁子宁,似乎在琢磨着他到底怀揣了什么样的心思,“第三,当前社会风气不正,你揣摩这些,自有你揣摩的道理,我能够理解,也不反对你去揣摩。但是我能够给你说的只是,具体你押谁的宝,那是你的事。我不谈意见,也谈不出意见。好了,就这些!”

 

  毛乌素市区  夜  外

  华灯齐放,是一个漂亮的新型城市。

  陆光明的小车开来,沿着宽展的道路朝前方驶去,一直驶入城市道路纵深。

 

  陆光明家门前  夜  内

  这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很阔绰。小楼前的院子里栽有一些花草。

  车驶来停下,陆光明打开车门下车,对司机:“你也抓紧回去。”

  司机答应一声,掉转车头,很快驶走。

  陆光明朝屋子台阶走去。走到门跟前,伸手按门铃。

 

  陆光明家  夜  内

  顾小菊正在看电视,听见门铃响,扭过头。

  陆光明已经自己掏出钥匙打开锁,走进来。

  顾小菊一眼看见,顿时急不可耐:“怎么今天才回来?”

  陆光明:“我到周边几个矿去了一趟。今年任务相当重。”

  顾小菊:“我不管你什么任务,我只关心虔虔的事。他怎么样?”

  陆光明:“只能说有希望吧。我已经和郜新闻谈过了,他同意回机关来。”

  顾小菊怔怔地看着他。

  陆光明:“不明白?”

  顾小菊确实没明白过来。

  陆光明:“郜新闻回机关,沙枣树矿就腾出来了一个位置。”

  顾小菊撇撇嘴:“党委书记有什么当头?现在大权都在矿长手里。”

  陆光明:“那你就是短见了。当党委书记,首先就把他的级别提上去了。只要级别上去了,就不会再下来。下面就全看他的造化。”

  顾小菊:“别扯那么远,我要看见的不是将来,是现在!”

  陆光明:“不是说了吗?现在先让他当党委书记!”

  顾小菊:“党委书记没实权。”

  陆光明豁然回头:“什么叫实权?和矿长平起平坐,这叫不叫实权?有任免干部的权力,这叫不叫实权?”

  顾小菊一时被问住了。

  陆光明:“再说了,什么事情都是一步一步来的。想当矿长,先得熟悉生产。现在虔虔对生产一窍不通,真要是去当矿长,万一出个事故怎么办?”

  顾小菊半句话都不说了。

  陆光明:“眼下这样多好!犯错误,是矿长的。出成绩,党委书记同样有功!哪怕虔虔什么事情都不干,每天抱着一杯茶慢慢喝,他都能稳步前进。你记住我这句话,等他走够二十年的路,厅局级都是小的!”

 

  张海清办公室  日  内

  张海清很吃惊:“什么?推荐陆虔当党委书记?”

  安山:“是。今早一上班,陆总就找到我,说鉴于眼下沙枣树矿的实际,郜新闻已经不适宜再留在沙枣树矿。而且郜新闻自己也有这个意思,向他提出想调回机关。同时提出由陆虔来接任他的职务。”

  张海清愣怔半晌:“你什么意见?”

  安山:“我不同意。”

  张海清:“什么理由?”

  安山:“第一,陆虔担任副矿长还不足一年,从纯粹锻炼的角度,他也还没有锻炼到位。第二,沙枣树煤矿是我们总公司十多个煤矿中现代化程度最高,生产任务最重,发展前景最好的煤矿,必须配备最强的干部。目前陆虔还达不到这样一种水平。”

  张海清专注地听着。

  安山:“第三,尽管我们可以举贤不避亲,但在眼下的实际生活中,陆虔和陆光明的父子关系仍然会对新上任的方政形成压力。面对陆虔这样一个有强势背景的党委书记,方政想大刀阔斧地开展工作,不说完全不可能,起码很困难!”

  张海清还是不作声。半晌:“这三条意见,你是心里想想,还是对他说了?”

  安山:“对他说了。当面说的。”

 

  沙枣树矿机关大院  日  外

  院内停放着一辆黑色轿车。

  方政从楼内走出,径直向轿车走去。一边掏出手机拨号:“潘总吗?你现在哪里?我准备去医院看看刘苹。你要是有时间,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电话里说着什么。

  方政:“好,你就在医院门口等我。我马上来。”

 

  张海清办公室  日  内

  张海清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响地沉思着,突然伸出手:“有烟吗?”

  安山:“你怎么也抽烟了?”

  张海清:“不是抽烟。是遇到重大问题,借烟来稳定情绪。你到底有没有啊?”

  安山从衣袋里掏出烟,递给他,又为他点上火。

  张海清动作拙劣地抽着。

  安山笑起来:“算了吧,一看就属于假冒伪劣。”

  张海清却还是笨拙地抽着,突然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死死捺灭:“算了,咱们继续说。还有个情况——在方政上任之前,老陆曾经找过我,提出既然决定免掉郜新闻的矿长职务,可不可以考虑一下陆虔接任。”

  安山愕然:“还有这种事?”

  张海清点点头。

  安山:“你怎么回答?”

  张海清:“当时我说,陆虔不是学采煤专业的,对煤矿工作还缺乏全面了解。恐怕挑不起这个重任。”

  安山:“他怎么说?”

  张海清;“他说这个问题不大,可以在干中学嘛!还说我们三个也都不是学采煤专业的,我们不是也都担任了煤炭行业的主要领导吗?”

  安山有些激动:“那是特殊年代中的特殊现象!我们干采煤的时候是什么环境?又是什么水平?现在行吗?现在煤炭行业正在和世界最高水平接轨,也接受着世界最高水平的挑战!把国家投资几十个亿的大型煤矿拿给他儿子去学手,亏他——”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停住口。

  沉默片刻。

  安山:“对不起,我不该带着情绪。我有点儿激动——”

  张海清一声不响地看着他:“老安,你不用自责。你知道我看见你这样,心里是什么感觉?”

  安山:“什么感觉?”

  张海清:“我很佩服你!”

  安山诧异地看看他。

  张海清:“我佩服就佩服在你有这股子激动。你说你带着情绪。我倒恰恰觉得,要看带的是什么情绪。如果看到错误的甚至丑恶的事情麻木不仁,无动于衷,这样的人有什么可值得称道?该拍案而起的时候怒发冲冠,至少在今天,这样的人不是多了,是少了。而且是太少了!”

  安山笑起来:“老张你不会是给我上套吧?让我在前面给你顶着风挨枪子?”

  张海清声音很认真:“说对了,眼下我确实需要你在前面顶着风挨枪子,但是我也可以告诉你,在需要的时候,我张海清也会毫不犹豫地冲到你前面去!也是去挡枪子!老安,你记住我今天给你说的这句话!”

 

  医院门口  日  外

  黑色轿车驶来,车门打开,走出方政和潘晓。

  正朝前走着,方政手机响了,他拿起,看了看显示,停住脚:“喂——”

 

  方政家  日  内

  方政妻子孔婧正在打电话,她年纪在三十五六岁,容貌端庄。

  孔婧:“方政你现在在哪里?”

  方政:“在沙枣树煤矿呀。”

  孔婧:“你是不是在那儿当矿长了?”

  方政:“是。代矿长。”

  孔婧:“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方政:“前些天一直没有明确。也实在太忙。我想等忙过这阵再告诉你。”

 

  医院门口  日  外

  孔婧:“你觉得那边怎么样?”

  方政;“还行。”

  孔婧:“什么叫还行呀!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方政笑起来:“行。很好的一个矿。我不是给你说过吗,这是我们公司最好的矿——行了孔婧,我现在还有事,晚上有时间我打给你——好,再见!”挂掉电话。

  潘晓:“谁来的?”

  方政:“我家那口子。”

  潘晓:“怪不得。”

  方政:“什么?”

  潘晓:“你腔调都变了。”

  方政看看他:“我腔调变了吗?变成什么样了?”

  潘晓:“很温柔。”

  方政惊诧地停住脚:“我很温柔?我怎么不觉得?”

  潘晓:“那是你习惯了。”

  两人朝前走去。

 

  医院病房  日  内

  刘苹正在挂吊瓶。她容貌清秀,年纪约30出头。躺在病床上,头发比较凌乱,面色有几分憔悴,也蒙罩着几分悲戚。

  陪伴在她身边的,是她的妹妹刘蔚。年约二十出头。

  护士突然出现在门口,对着刘蔚招手。

  刘蔚急忙起身。

  护士压低着声音:“你来一下,有人找。”

 

  医院值班台前

  方政和潘晓正在等待。

  刘蔚走过来,她认识潘晓:“潘总——”

  潘晓:“情况怎么样?”

  刘蔚摇摇头:“还是不行,老是哭。医生说要是下周还是这种情绪,就得上一些治疗忧郁的药。”

  潘晓叹了口气:“谁都想不到会出这些事。小蔚你得多费心——(转向方政)小蔚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方矿长。”

  刘蔚转过身,很有礼貌:“方矿长。”

  潘晓:“方矿长来看你姐姐,不知道现在方便不方便?”

  刘蔚:“你们稍等。我去给她说一声。”

  返身朝回走。

  方政和潘晓静静地等待着。突然方政的手机又响,他拿起,看了看显示,随后按下接听键。

 

  陆虔办公室  日  内

  陆虔正在打电话:“方矿长,你现在在哪儿?”

  方政:“我在医院。”

  陆虔吃了一惊:“你怎么了?”

  方政:“我没事。是来医院看刘苹。”

  陆虔这才松了一口气:“方矿长,你现在可是咱们的主心骨儿,谁都可以病倒,就是你不能病倒——有个事,大伙儿都说,你已经来了十多天了,得给你接接风。”

  方政:“别客气。千万别客气。”

  陆虔:“这不是客气。是规矩。人家其他地方新官上任三把火,咱们这儿是新官上任三杯酒。毛乌素的人爱喝酒,你应当知道的。”

  方政还是有些犹豫。

  陆虔:“方矿长你别想得太多。十八大以后的新规定明摆着,谁都不敢违犯。我把实话告诉你,今天这酒和别人没关系,是我来张罗,也是我私人掏钱。你绝对放心,不会动用公家一分!”

  方政有些惊讶:“怎么能让你掏钱?就是私人掏钱,也是我来。”

  陆虔:“方矿长,这个你不要再推。你来了已经半个月了,和矿上的中层干部还都不熟,咱们是借着喝酒,和大家熟悉一下。一边喝酒一边熟悉,这比在正式会议上正式介绍管用得多。”

方政想了想:“那好吧,你定好了时间地点通知我。”

刚要挂电话,又想起来:“还有个事陆矿长,这顿饭的钱一定由我来掏——别,你别说其他理由。陆矿长你听我说,我新来乍到,这样做对我好一点儿!”

 

  医院值班台前  日  内

  方政刚放下电话,刘蔚也赶回来了。一脸的歉疚:“方矿长,真是对不起,我姐姐说,能不能改天?她现在头还是晕的,怕坐久了坚持不往。”

  潘晓迫不及待:“我们不会坐久,我们只是——”

  方政及时伸手截住了他:“那好吧,请你传告她。希望她节哀。也希望她保重。”

 

  陆虔办公室  日  内

  陆虔抓着座机电话正在拨号,张胖娃推门进来:“陆矿长——”

  陆虔扭脸看看他。

  张胖娃:“方矿长的宿舍已经安排好了,是个套间。就是不知道方矿长的家属过来不过来?”

  陆虔:“先不考虑家属,你把方矿长安排好就行。”

  张胖娃:“那绝对没问题!陆矿长还有其他指示吗?”

  陆虔挥挥手:“没事了。你去吧。”

  张胖娃唯唯喏喏地转身走出去。

  陆虔突然又想起:“对了,你给红海食府的丁总打个电话,订个包间。”

  张胖娃:“请谁?”

  陆虔:“方矿长。今晚大家给方矿长接风。”

  张胖娃犹豫了一下:“陆矿长,还是你打吧。”

  陆虔看看他。

  张胖娃:“红海食府是你一手扶持起来的。你给她打电话,比我打管用得多。”

  陆虔想了想:“也好。我来打。”放下座机电话,拿起手机拨号。

 

  红海食府  日  内

  这是座落在一个碧波万顷的大湖边的餐馆,里面装潢得很高档。

  十几位服务员站成一排。她们前面是一位很有几分姿色、身着职业装的年轻女性,正对她们批评指点。她叫丁芸芸。

手机振动起来。

丁芸芸没有理睬,继续着讲话。

手机继续扰动着。丁芸芸终于停止讲话,掏出手机来看了看显示,对服务员们:“行了,解散。”

服务员们散去。

丁芸芸迅速按键接通:“是陆矿长呀,怎么这会儿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陆虔:“哪天都想起的。”

  丁芸芸笑着:“对,哪天都想起的,就是哪天都没打。”

  陆虔也笑起来:“芸芸上任还不到一年,方方面面都有进步。进步最快的是嘴,越来越厉害。”

  丁芸芸:“我哪敢在陆矿长跟前厉害。谁不知道陆矿长是有名的青年才俊。口才好,人又帅。”

  陆虔:“行了行了,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架不住吹捧!三吹两捧,我非晕不可——咱们说正经的,这几天生意怎么样?”

  丁芸芸:“还行。”

  陆虔:“怎么个行法?”

  丁芸芸:“天天都是客满——陆矿长你这个电话来得正好,我正有事要找你呢。”

  陆虔:“什么事?”

丁芸芸:“电话里不方便。陆矿长要是得空来我们这里休闲,我当面向您汇报。”

陆虔:“还什么‘您’呀,咱们还需要这么客气吗?”

丁芸芸:“当然需要!不管怎么说,您是领导。是领导我就必须得有风寸感。”

 

    陆虔办公室  日  内

  陆虔:“别客气。红海我经常去的。”

  丁芸芸:“是经常来。不过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连地面都很少沾。”

  陆虔笑起来:“这话说得有点儿过了吧!”

  丁芸芸:“前天你路过这里,连车都没下,摇下车窗说几句话就走了。陆矿长这是不是事实?这是不是连地面都没沾?”

  陆虔忍不住又笑了:“我就说嘛,你的嘴越来越厉害。行,将来我一定多去红海,一定多沾地面——芸芸我不多说废话了,我打电话是告诉你,今晚我们想和新矿长聚一聚,你看你那边能不能给我们留个好包间?”

  丁芸芸笑起来:“陆矿长开口说话,就不是能不能的问题了——陆矿长还有其他事情吗?”

  陆虔:“再就是那个唱陕北民歌的姑娘——”

  丁芸芸:“你说李小燕呀!她在。我告诉她,晚上专门为你们服务。”

  陆虔:“谢谢芸芸——哎对了,刚才你说要找我,有什么事?”

  丁芸芸:“等见了再说吧。”

  陆虔:“那好。再见。”

  丁芸芸:“再见。”

  挂掉电话,陆虔想了想,朝门外走。

 

  郜新闻办公室  日  内

  郜新闻正在看报纸。门被敲响。

  郜新闻:“请进。”

  陆虔推门进来:“郜矿长今天怎么有时间看报纸了?”

  郜新闻笑笑:“不是今天,是从今以后我都有时间看报纸了。”

  陆虔:“这话怎么说?”

  郜新闻看看陆虔,多少有些话里有话:“陆矿长真的不知道吗?”

  陆虔:“我真的不知道呀!”

  郜新闻有些怀疑:“你爸爸没有告诉你?我已经正式向总公司打报告,推荐你担任沙枣树矿的党委书记了。”

  陆虔一脸无辜:“是吗?我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呀?”

  郜新闻还是有些怀疑,但很快又恢复了坦然:“不知道也好。如今这事情呀,不知者不为罪。知多者出是非——”

  站起身,笑着走到窗台前,刚要开口说话,突然停住。

 

    机关大院  日  外

  方政乘坐的那辆黑色轿车从大门口驶来,在院子里停住。方政打开车门朝机关大楼走。迎面碰上乔迎春。

  方政:“乔部长去哪里?”

  乔迎春:“井下。”

  方政:“等什么时候有时间了,咱俩聊一聊。”

  乔迎春:“好的。我随时等候通知。”

  方政继续朝大楼门厅走去,突然又变了主意:“乔部长——”

  乔迎春回身看看他。

  方政:“干脆,我和你一道下井。”

  乔迎春有些惊讶:“一道下井?”

  方政:“对。你对井下熟悉。顺便可以给我介绍介绍情况。”

 

  郜新闻办公室  日  内

  陆虔看见郜新闻聚精会神地看着楼下,有些不解:“郜矿长看什么呢?”

  郜新闻;“沙枣树矿举足轻重的两个人物,恐怕要走到一起了。”

  陆虔迅速走到窗前,于是也看见了方政和乔迎春正并肩朝前走。

  他看看郜新闻,想了想:“郜矿长,有一个情况。”

  郜新闻转过头:“什么情况?”

  陆虔:“你发现没有?过去对你有意见的人,也包括态度比较暧昧的人,这几天都变得比较活跃。”

  郜新闻:“是吗?”

  陆虔:“你自己没察觉吗?”

  郜新闻想了想,苦笑笑:“这几天乱哄哄的,哪还顾得上去察觉这些个。”

  又挥挥手,“活跃就活跃吧,我已经是要走的人了。他反对也好,拥护也好,从今以后,这沙枣树煤矿都和我没关系了。”

  陆虔:“看你说的。你是沙枣树矿的奠基人,这贡献不管摆到哪里,都是铁板钉钉!谁也抹煞不掉的!”

  郜新闻不置可否,顺手端起杯子,喝着。

  陆虔一声不响地看着他,片刻,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字眼:“郜矿长,还有个事——”

  郜新闻扭头看看他。

  陆虔:“晚上各部门要请方矿长吃饭,你看你……”

  郜新闻想了想:“我就不参加了吧。”

  陆虔看着他,还是谨慎地斟酌着词句:“其实参加有参加的好处。当然,不参加也有不参加的好处。”

  郜新闻扭头看看他。

  陆虔:“参加是一种态度,表现出你对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人小事根本不在乎。不过不参加同样是一种态度,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大度——”

  郜新闻还是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矿区干部更衣室  日  内

  方政和乔迎春一边系腰带,穿胶鞋,试矿灯,一边说话。

  方政:“咱们矿上干部下井制度是怎么订的?”

  乔迎春:“主管科室轮流跟班。”

  方政:“今天轮到哪个科室?”

  乔迎春:“不知道。”

  方政有些奇怪:“你不是主管这个的吗?”

  乔迎春不知该怎么回答,片刻,苦笑笑:“方矿长,我实话实说,咱们这个跟班制度形式上有,实际上没有。”

  方政更加奇怪;“怎么会实际上没有呢?”

  乔迎春苦笑笑:“有制度没人执行,是不是实际上没有?”

  方政:“那井下出现问题怎么办?”

  乔迎春:“等井下打电话,再下去解决。”

  方政:“那不就耽误时间了吗?”

  乔迎春仍然苦笑。

 

  井口  日  内

  一辆柴油防爆皮卡车已经在等待。旁边还站着一位年轻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人。

  方政和乔迎春穿着一身标准的矿工服走来。

  乔迎春为方政介绍:“吴尧尧。采煤一班技术员。”

  方政伸出手:“你好。哪个学校毕业的?”

  吴尧尧:“西安矿大。”

  方政:“哪一年到矿上来的?”

  吴尧尧:“前年。来了一年半了。”

  方政:“你这样的大学生,目前矿上有多少?”

  吴尧尧:“12个。听说今年还要来几个。”

  方政点点头:“只要把矿办好,恐怕大学生会越来越多——到工作面有多远?”

  吴尧尧:“三点六公里。”

  方政犹豫了一下:“咱们能不能不乘车?”

  乔迎春和吴尧尧有些惊讶地看看他。

  方政:“不是打了斜井吗?咱们从斜井下去。”

  俩人还是惊讶地看着他。

  方政:“坐着车容易走马观花。我想实实在在地看看井下。”

  俩人还是惊讶地看着他,但是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两人的眼睛都在渐渐发亮。

  乔迎春突然情绪振奋地朝司机一挥手:“你回去吧。需要了我叫你。”

  转身对方政:“走!”

 

  巷道  日  内

  运输皮带上满载着黑色的煤炭,永无休止地向前滚动着。方政和乔迎春顺着运输皮带的方向朝前走,不时停下来观察一下托滚的运行情况。

  一位工人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边走边敲敲打打地校正着运行的托滚。看见方政和乔迎春,停住脚。

  乔迎春给方政介绍:“小田。田卫兵。胶带运输机三班班长。”

  又转过身子,“这是咱们新来的方矿长。”

  方政:“辛苦了。”

  田卫兵有几分嘻皮笑脸:“首长辛苦。”

  乔迎春:“情况怎么样?”

  田卫兵:“没问题。”

  乔迎春:“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田卫兵还是嘻皮笑脸:“给我发点儿奖金。我马上给你报告一大堆问题!”

  乔迎春;“你先说都有哪些问题?”

  田卫兵用手朝头顶指指:“井下的问题统统没有。问题都在上头。”

  乔迎春:“井上是什么问题?”

  田卫兵:“阿富汗出现了难民。美国大兵击毙了拉登。”

  乔迎春当胸给了他一拳:“踹死你个狗东西!”

 

  城市一角  日  内

  一位叫徐雯雯的年轻姑娘正用手机拨号。拨了一遍又一遍,总也拨不通。

  她气得直想把手机摔掉。

 

  井下  日  内

  方政和乔迎春、吴尧尧继续朝前走。

  方政:“我还是不理解,总公司在下井的问题上,对一线和二线的干部都有明确规定,怎么咱们这里就不执行?”

  乔迎春:“谁说不执行?你去看考勤表上,都执行得好好的。”

  方政诧异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乔迎春不作声,只是闷着头朝前走。

  方政:“站住!”

  乔迎春回过身。

  方政声音有些严厉:“我最烦说半句留半句的人!你要是个男子汉,就把话说完!”

  乔迎春:“问题是我说了顶什么用?”

  方政:“顶不顶用首先在于有没有人说。如果没有人说,怎么顶用?朝那方面顶用?”

  乔迎春被咽住了,怔了一下:“那好,那就我来说——咱们的干部跟班制度全都是走过场。干部到井口信息站签个到,转身就去搓麻将,这就算是下井了。就算有些干部真的下了井,也都是坐皮卡车转一圈儿,半个钟头不到就上去了。”

  方政:“为什么不严格管理?”

  乔迎春:“怎么管理?”

  方政仍然很严厉:“你是企管部长,怎么管理用得着问我?”

  乔迎春苦笑笑:“好我的方矿长,这句话你算是把我问住了。我只能说,没有一把手的支持,你能管得了谁?你掰着指头算一算,凡是能够在机关里待的,哪个不是有门子有关系的!”

 

  井下综采面  日  内

  巨大的轰鸣声。

  综采机弯曲的刮刀节奏分明地旋转着,那些闪亮的原煤被成片成片地采下来,又被刮板机规律地刮进储槽,之后流水般进入运输皮带槽,整个过程简洁、规律、科学。

  方政抬眼看看,运输皮带槽犹如一条蠕动的长龙,源源不绝地托载着煤块朝主巷道外流去。

  嘈声太大,方政只好扯着嗓门:“煤层厚度多少?”

  乔迎春同样扯大着嗓门:“7米2。”

  方政:“多少?”

  乔迎春干脆贴着他耳朵:“7米2。”

  方政用手比划着:“工作面宽度?”

  乔迎春:“280米。”

  方政:“切割一次需要多长时间?”

  乔迎春:“一个钟头。”

  方政:“采煤量是多少?”

  乔迎春:“将近400吨。”

  方政不问了,细细地观察着。突然伸出姆指,贴着乔迎春耳朵,声音十分振奋:“这样的煤层,世界级的!”

  煤尘在灯光下闪着亮,几位工人在浓重的灰尘中操作着综采机。

  方政又贴着乔迎春耳朵:“为什么工人不带口罩?”

  乔迎春:“你问他们自己!”

  正好严厚水走过来,于是方政做手势拦住他:“严厚水你的防尘口罩呢?”

  严厚水听不清。

  方政提高了声音,贴着他耳朵:“你的防尘口罩呢?”

  严厚水这才明白过来:“从来就没发过!”

  方政有些吃惊。扭头看看乔迎春。

  乔迎春遗憾地摊摊手。

 

    劳资室  日  内

  宁子宁口气很横:“谁说没发?明明给他们发了!”

  方政:“既然发了,为什么他们说没发?”

  宁子宁:“那谁知道!”

  方政竭力克制着自己:“你是劳资部长,是专门负责这方面工作的。你不知道谁知道?”

  宁子宁:“劳资部长怎么样?劳资部长就该什么都知道?劳资部长就该给工人打杂?”

  方政终于忍不住了,“啪”地一拍桌子:“宁子宁你给我听好,你这个劳资部长是给谁搞劳资?是给工人还是给你自己?让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要你给工人打杂!你要是觉得打杂委屈,那从明天起,你卷铺盖走人!!”

  他的声音那么严厉,一时把宁子宁吓傻了,怔怔地看着他。

  屋子里其他几位劳资部的工作人员全都紧张地站起身子。

  方政怒不可遏:“我还要告诉你,从明天开始,你们劳资部的全体人员,轮流到井下去值班!去体会工人在什么环境下工作!谁要是不去?开除!”

  扭身就走。

  剩下劳资部那些干部们,全都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

 

  矿区后坡坡头  夜  外

  远处是灯火璀灿的储煤筒仓。

  方政呆呆地站着,心情十分沉重。

 

  红海食府包间  夜  内

  满桌的酒菜已经上齐,干部们也都坐好了。

  陆虔正在打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接。于是他改了个号码打。这一回很快打通了:“喂?乔部长吗?方矿长现在在哪里?——什么?你也不知道!你下午不是和他一道下井的吗?”

 

  矿区一角  夜  外

  乔迎春:“是一道下井的。可是上井以后他去哪里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听说他和宁部长吵架了。”

  陆虔吃了一惊:“为什么?”

  乔迎春:“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陆虔看看满桌围坐的干部,有些为难:“现在我们这边人都到齐了!就差方矿长。你能不能给方矿长说说,无论如何请他来一下。”

  乔迎春:“问题是他手机关了。根本就打不通。我现在也正在找他。”

  陆虔不知该怎么办了。

  乔迎春:“陆矿长,我建议你们吃吧。不要等他。这时候他是什么心情猜都能猜出!就算是硬把他拽去,这顿饭也肯定吃得不舒服!”

 

  矿区职工宿舍  夜  外

  乔迎春走来,迎面碰见严厚水:“看见方矿长没有?”

  严厚水:“小田说他朝后坡走了。”

  乔迎春有些疑惑:“他去后坡干什么?”

  严厚水:“这谁知道!小田说他脸色不好。”

  乔迎春:“怎么个不好?”

  严厚水:“说他黑着脸,要吃人似的。”

 

  后坡坡头  夜  外

  方政在呆站。

  乔迎春从坡脚匆匆走来,远远地看见他,有些惊讶地停住脚。

  犹豫片刻,他抬脚朝前走。一直走到方政跟前,声音很轻地叫了一声:“方矿长。”

  方政像是没有听见。

  乔迎春不知该怎么办,呆立片刻,走得更近些:“方矿长。”

  仍然没有反应。

  乔迎春:“算了方矿长,事情已经过去了。”

  方政突然扭过头,声音有些激动:“能过去吗?”

  乔迎春惊讶地看着他。

  方政还要说什么,却动动嘴,压了回去。

  俩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

  好一会儿,方政又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也有些喑哑:“迎春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对我这样,或许是由于不了解,是由于人事纠葛。可为什么这样对待工人?”

  没有回答。

  方政抬起头,看着远处。远处是高大的储煤仓。

  好一会儿,方政才平定下情绪:“迎春,我坦率地说,我很难想象,我们的劳资部长素质是这样的。”

  还是没有回答。

  方政也并不需要他回答,专注地望着远方。再次说话时,他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知道今天我为什么发火吗?我爸爸就是挖煤工人。”

  乔迎春惊讶地看看他。

  方政:“他早早就走了。还是我上小学时候——他是得矽肺病死的!”

  停住口不说了,突然扭身朝坡头一侧走去。

  乔迎春不安地望着他的背影,随后抬脚跟去。

  两人肩并肩地站着。

  一阵沉默。

  方政终于又开了口,声音还是低低的:“我永远忘不了他临死时候那种痛苦。他想说什么,可是说不出来。憋得难受,他就双手抓,整个胸脯都抓烂了。”

  还是沉默。

  方政:“那时候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后来我长大了,进了矿大学习,以后又到煤矿当干部。我当尾子沟矿长那年,我妈妈告诉了我当年的一切。是一边哭一边说的……”

  声音突然颤抖,他只好停住口。

  乔迎春:“算了方矿长,别说了……”

  方政一声不响地背着身,半晌,摇摇头:“不,我得说。那一回我妈妈哭着说了当初我爸爸得病的始末,哭着嘱咐我,当矿长了,要爱护大伙儿。要记着让工人下井干活儿时戴口罩。知道吗迎春,从那以后,戴口罩这句话就就刻进我心里了。”

 

  矿工接班室  日  内

  吴尧尧刚走进来,手机就响起来。他一看显示,急忙接起。

 

  徐雯雯办公室  日  内

  徐雯雯:“吴尧尧你怎么回事?昨天你去哪儿了?”

  吴尧尧莫名其妙:“我没去哪儿呀!怎么啦?”

  徐雯雯:“没去哪儿就总也打不通你的电话!没去哪儿你就一直关机!”

  吴尧尧这才恍然:“哎呀对不起。我昨天一直在井下。井下不允许带手机。”

  徐雯雯:“那你上来了为什么不开机?”

  吴尧尧:“我上来以后临时遇到了事,一直到很晚——”

  徐雯雯:“编吧!你就使劲儿编吧!”

  吴尧尧:“我没编!真的没编!雯雯有什么事吗?”

  徐雯雯:“什么事你应当知道!”

  吴尧尧顿时不响了,沉默片刻:“雯雯,你得原谅我,我真的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

  徐雯雯:“煤矿效益这么好,你说拿不出钱谁信?”

  吴尧尧:“效益好也就是这两年。再往前数,煤炭行业一直处在低谷。”

  徐雯雯:“问题是现在低谷已经过去了!问题是全社会都知道现在你们正在上坡!再说了,就算你还在低谷,你也得想办法吧!我妈已经明确说了,结婚必须有房子。我总不能露宿街头!”

  吴尧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雯雯:“哎你说话呀!”

  吴尧尧还是说不出。

  徐雯雯:“吴尧尧你说话!”

  吴尧尧:“这样吧雯雯,我去找人借。能借多少借多少。”

  徐雯雯:“那你快一点儿!越快越好!”

  吴尧尧一声不响。

  大概徐雯雯感觉出来他的情绪,口气也缓和了一些:“尧尧我不是逼你,我也是没办法。我弟弟早就等着结婚呢,之所以一直朝后拖,就是想等我这个姐姐先办。为这事我爸我妈都在上火。”

  吴尧尧还是一声不响。

  徐雯雯:“我爸我妈本来对我找了你就不满意。你们工作辛苦,又整天窝在沙漠——尧尧我有我的难处!”

  忍不住哭了。

 

  矿区职工宿舍楼前  日  外

  方政领着张胖娃等人走来。

  不远处聚集着一群休班的工人,他们三五成群,或蹲或坐地在太阳地里打牌。

  方政:“沙窝子那边不去了?”

  张胖娃:“不去了。郜矿长——噢不对不对,郜书记说了,石总给精神文明办打了招呼,允许矿工赤膊。赤膊晒太阳,心里暖洋洋。感谢共产党,感谢方矿长。”

  方政异样的看了他一眼:“你从哪儿编出来这些?让矿工享受阳光,需要提到这样的高度吗?”

  张胖娃“嘿嘿”地笑着。

  方政:“再说就算感谢,也应当感谢郜书记,是他坚持和倡导这样做,怎么轮得上感谢我呢?”

  张胖娃:“都要感谢,郜书记和方矿长都要感谢。”

  方政还要说什么,又咽回去,想了想:“不能光让他们打牌呀!为什么不建点儿娱乐设施呢?”

  张胖娃:“有这想法。一直有这想法的。”

  方政:“有想法就得抓紧兑现呀。”

  张胖娃:“是想兑现的。一直都想兑现。不过咱们是煤矿,领导的心思都集中在挖煤上。嘿嘿,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这中心就是挖煤。”

  方政:“不是还有两个基本点吗?两个基本点是什么?”

  张胖娃:“还是挖煤。第一个基本点是挖煤,第二个基本点还是挖煤。挖煤是咱们最大的任务。其他都扯球!”

  方政不再问了,继续朝前走,脸色多少有点儿阴。

  走到职工宿舍楼前。

  张胖娃:“这是职工宿舍。方矿长你还看不看?”

  方政:“当然要看。不看我来干什么?”

抬脚朝里走。

 

   职工宿舍楼  日  内

  刚走进门厅,方政的眉头就蹙了起来。

  楼道地板满是污水。地面被人踩得黑一块白一块。显得既凌乱又难看。

  再看看,水是从水房里流出来的。

  方政:“就没有人打扫吗?”

  张胖娃很殷勤:“有。有。咱们专门雇的有人。”

  方政:“那怎么这么脏?”

  张胖娃还是“嘿嘿”地笑着:“可能是雇的人少了些。”

  方政:“雇了几个?”

  张胖娃:“15个。分三班倒。”

  方政:“15个。不少呀!经过专业培训没有?”

  张胖娃:“没有。”

  方政不作声,继续往前走,又突然停脚:“咱们矿的建设标准是世界一流的现代化煤矿。硬件上去了,软件也得跟上。”

  张胖娃:“是的是的。方矿长我一定尽快落实你的指示。”

  方政:“不是我的指示。你要是不面对职工生活的实际,老是听我的指示,那你工作永远干不好——我问你,我刚才说的软件指哪些内容?你心里有数没有?”

  张胖娃怔呆呆地看着他,突然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方矿长我还真没听懂,啥是软件?方矿长你得再指导指导我。”

  方政眼皮不眨地看着他,突然扭过身,抬脚继续朝走廊深处走去。

定格。

第三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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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

 

  公寓房间  日  内

  田卫兵和两个年轻人正在喝酒。

  屋子里摆放着两张架子床,没有卫生间。里面凌乱地堆放着洗漱用具以及衣服、鞋子、方便面、咸菜、雨伞、充电器等。最突出的是屋角摆满了酒瓶子。

  听见门口响动,田卫兵扭过头,随后急忙站起:“方矿长来了。”

  方政走进来:“我来看看你们的宿舍。”

  田卫兵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你来,也没收拾——方矿长你也来喝两杯?”

  方政:“我是上班时间,不能喝酒。”

  田卫兵:“那下班了,方矿长能不能来我们这儿喝一杯?”

  方政:“当然可以。不过这几天还不行,这几天任务紧张,得把这段最困难的日子度过去——平常你们下了班都干什么?”

  田卫兵:“不干什么。”

  方政:“不可能什么都不干。想一想。”

  田卫兵认真想了想:“也就是……读书,看报。”

方政:“瞎说!你这屋里有书吗?报纸在哪儿?拿出来我看看。”

田卫兵“嘿嘿”地笑起来。

方政:“你是个本本分分的工人嘛,别光捡官话说。要说实话。”

  田卫兵脸有些红:“方矿长,那我就说实话,平常下班以后,我们基本上就是三件事。看电视、打麻将、喝酒。”

  方政:“三件事中,哪一件是主要的?”

  田卫兵:“打麻将喝酒都主要。”

  方政转向另外两位年轻人:“他说的是真是假?”

  俩位年轻人异口同声:“是真的。”

 

  职工宿舍楼前  日  外

  方政等人走出。

  张胖娃还是那么殷勤,不过多少有些小心翼翼:“方矿长,那边还有两栋宿舍楼,你看不看了?”

方政:“不看了。”

转头对其他人,“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吧,我和张主任说点儿事。”

  其他人很快散去。

  方政:“张主任,我说话不喜欢拐弯磨角。我今天看了后勤部门的工作,很不满意。”

  张胖娃脸一红:“方矿长你只管批评。我一定痛改前非!”

  方政:“公寓服务的标准我已经说了。我再说三个具体的。一是我知道咱们职工宿舍还有不少空着的,而且都是带卫生间的。十天之内,要保证最基层的矿工两人一个单间。而且都要带洗手间。要24小时不间断地供热水——”

  张胖娃面露难色。

  方政:“我知道这不是你一个部门的事,其他部门我会找人协调。但首先你这个主管后勤的主任要把它当回事!”

  张胖娃:“方矿长,如果其他部门能万众一心,同仇敌忾,那你一百个放心。”

  方政:“我把话再扯远一些。张主任,这也可以算批评,也可以算个人意见。作为后勤主任,你不能只为领导服务,你的眼睛不能只盯着上面。”

  张胖娃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方矿长英明果断。”

  方政:“现在常常讲幸福感。幸福感是什么?怎么才能来?矿工常年在高原沙漠里工作,如果不把他们的生活调剂得丰富些,让他们精神上充实些,他们能对矿上有归属感吗?如果连归属感都没有,又哪里来幸福感?”

  张胖娃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方矿长高瞻远瞩。”

  方政皱皱眉头:“张主任你怎么回事?又是英明果断,又是高瞻远瞩,是乱用名词还是成了习惯?”

  张胖娃望着他,有些莫名其妙,也有些目瞪口呆。

  方政毫不客气:“从今天开始,你再不要使用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恭维话,你把话说朴素,把事做实在!”

  抬脚朝前走,又突然想起,回过身,“你就从小事做起。把现有的矿工宿舍调整好,把他们的住宿条件提高,卫生搞好,你就算为矿上的建设做出了贡献。如果你继续动脑筋想办法,让矿工的业余生活丰富起来,让他们屋子里的书报多些,麻将少些;歌声多些,酒瓶少些,那你就算立功!到时候我开大会为你庆贺!”

  继续往前走。很快走远。

  留下张胖娃,半天都呆呆地站着。

 

  张海清办公室  日  内

  张海清正在接电话:“嗯,嗯……”

  话筒里说着什么。

  张海清表情很凝重:“好。好的。我们会慎重考虑。当然。当然。你放心——”

  放下电话,陷入沉思。

  片刻,他按动桌上的叫铃。

  很快,门被推开,秘书小高露出脸来。

  张海清:“安书记现在在哪里?”

  高秘书:“他正陪省上的作家参观王家梁煤矿。”

  张海清:“什么时候结束?”

  高秘书:“听办公室说,下午就结束。”

  张海清想了一下:“你给他打个电话,说我想尽快和他见面。”

高秘书二话不说,立即掏出手机拨号。但是不通。

他不死心,又拨了一遍。

仍然不通。

高秘书只好停止:“打不通。估计安书记正在井下。”

  张海清不说话了,想了想:“那你马上叫车,我们去王家梁!”

 

  一座大型煤矿  日  外

  盘山道上,一辆越野车在疾驶。

  蓝天白云,高原辽阔。

 

  大型煤矿一侧  日  外

  安山和纪委书记胡兰兰正陪着作家们从井口出来。胡兰兰四十多岁,是一位容貌端庄,举止干练的女干部。

  安山的秘书小吕正在井口焦急地等待,看见安山出来,他上前几步,压低着声音:“安书记。董事长来了。”

  安山有些惊讶:“哦?在哪里?”

  吕秘书:“在坡头亭子上等你。他问你这边什么时候能完?”

  安山:“已经完了。就剩下吃饭。”

  吕秘书:“董事长说请胡书记陪作家们吃饭,他想尽快见到你。”

  安山更加惊讶,想了想,扭身对胡兰兰:“胡书记,我那边有点儿急事,午饭你陪作家们吃。给他们解释一下,请大家包涵。”

胡兰兰:“放心安书记。有事你去办,这边我会安排好的。不过你给大家打个招呼,这样显得礼貌些。”

安山向作家们走去。

 

  坡头凉亭  日  外

  张海清正坐着等待。

  安山快步走来:“张董,什么事这么急?”

  张海清:“沙枣树矿的党委书记不能再拖了,得尽快定下来。”

  安山诧异地望着他。

  张海清:“已经有人四处活动了。最奇怪的是,有人竟把关系直接托到省上个别领导那儿去了。”

  安山更加惊讶。

  张海清苦笑着摇摇头:“说句实在话,我真不敢想,现在伸手要官的人脸皮有多厚,胆子又有多大。”

  安山苦笑了一下:“要我说,现在我们有些领导也确实糊涂。像这样投机取巧、削尖了脑袋钻营的人,恰恰说明品行恶劣,恰恰是最应当警惕和拒之门外的。可是现实中这些人一活动,还往往得逞,这确实让人不理解,也确实让人不舒服。”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王家梁煤矿餐厅  日  内

胡兰兰正招呼着客人们走进。

胡兰兰:“大家这边来。请大家这边来——”

 

    坡头凉亭  日  外

  安山:“老陆那边呢?他是什么情况?”

  张海清:“目前还没有他去上级领导那里活动的迹象。真要是他也去活动。那我们还真不好办。”

  安山不说话了,沉默片刻:“你有什么想法?”

  张海清:“要说总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党把我们放在这个岗位上,我们得为党尽责。不管情况多复杂,说情的人有多少,我们都必须为这么一个现代化的大企业把关。不能让它在我们手里溃烂。”

安山:“具体的呢?”

张海清:“指什么?”

安山:“你心里有没有沙枣树矿党委书记的合适人选?”

  张海清:“要是有,我就不找你了。”

  安山:“纪委的徐进才怎么样?”

  张海清想了想,摇摇头:“他人倒正派。能力也不差。但是对生产不熟悉。再说我们这个行业是反腐的重点行业。纪委工作只能加强,不能削弱。”

  安山不说话了,点了一根烟,默默地想。片刻,摇摇头:“还真没有合适的。真正能力强,作风正的干部,我们都一个不剩地配备下去了。”

  张海清:“能不能先临时抽调一个去沙枣树?”

  安山想了想,摇摇头:“除非拆东墙补西墙。可是那样的话,东墙还得找南墙去补。结果拆来拆去补来补去。不仅于事无补,还很可能忙中出错。”

  沉默下来。

安山站起身,走到一边,面向远山,静静地思索。

 

陆光明办公室  日  内

陆光明正在接电话,他不动声色地听着,嘴里偶尔“嗯嗯”两声。

对方终于把话说完。

陆光明:“虔虔是这样。情况你可以继续打听。不过这种事可以估计到的。像沙枣树这样一个现代化的大型煤矿,确实会有不少人死盯着。通过省上打招呼的人也肯定会有。具体我就不给你说了,把招呼打到我这儿来的人都有。”

话筒里说着什么。

陆光明:“不过不要去理睬这些。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越要不动声色,越要能沉得住气儿。对,对的——好,好,我挂了。”

 

    坡头凉亭  日  外

   安山面对着远处静静地思索着,好一会儿,终于回过身:“郜新闻给石总送田黄印的调查有结果了没有?”

张海清:“有了。”

安山:“钱是谁出的?”

张海清:“他自己出的。”

安山:“能不能确认?”

张海清:“已经确认了。胡兰兰告诉我,他们拿着发票专门找到店家,落实了这块田黄印是三年前买下的。发票上显示的也是三年前开的。如果郜新闻要沾公家便宜,早就把发票报销了。”

安山::“这件事你给石总汇报了吗?”

张海清:“汇报了。”

安山:“他怎么说?”

张海清:“他比较吃惊。说这件事倒使他对郜新闻有了新的认识。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要求我们必须给郜新闻以必要的处分。绝不能允许这种风气蔓延开来。”

安山:“其他呢?胡兰兰还调查出其他什么问题没有?”

张海清:“没有。倒是她的调查印证了我们对郜新闻的看法。他在沙枣树矿这几年,工作上没有多少起色,但是作风还可以。财务部的同志也反映,其他干部都时不时有一些没名堂的支出来报账,但是郜新闻始终没有。他谈不上两袖清风,不过至少可以算是清廉。”

安山:“如果这样,我倒有一个想法。”

张海清:“你说。”

安山:“让他留任!专职干他的党委书记!”

张海清有些吃惊,抬眼看着他。

安山:“上次因为出了事故,也因为他工作没有起色,我们才免掉他矿长职务的。但是从情况上看,事故与他无关。目前方政刚去,需要有个熟悉情况的人配合。再一个,方政要改变面貌,肯定要放开手脚大干。老张我有个想法,可能不正确。我总是觉得一个单位不能两个一把手都是钢铁。一定要刚柔相济,软硬搭配。否则就硬碰硬,闹得不可开交——要是从方政和郜新闻的性格上看,他们两凑在一起,倒恰好是一种互补。”

张海清还是定定地看着他,他的眼睛渐渐发亮了。

想了想,这样吧,咱们尽快开会。“

又想想,“会上你不要表态。由我来说。”

安山:“为什么?”

张海清:“我担心陆总不同意。他一心想推荐他儿子。我们得讲究一下策略。”

 

陆光明办公室  日  内

陆光明很吃惊:“什么?郜新闻继续留任!”

张海清神态很从容:“这只是我个人意见。你觉得呢?”

陆光明还是回不过神儿,想了想:“我先不说对他留任的看法。我先说其他——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要这样急?为什么不能从容一点儿?”

张海清点点头:“这个事确实急了一点儿。不过没办法,尽快安排人是集团领导的意见。下午集团公司领导打来电话,说一些人得知沙枣树矿配备干部的消息,正上蹿下跳,四处活动。搞得我们很被动。”

陆光明有些惊讶。

张海清:“眼下沙枣树矿正处在事故恢复和生产任务能否完成的关键时刻,干部职工的情绪必须稳定。所以集团公司要求我们快刀斩乱麻,先把这些乌七八糟的非组织活动平息下去。”

陆光明还是怔怔地看着他。

张海清;“目前让郜新闻留任还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不一定成熟,陆总你可以再想想。如果有更合适的,我绝不坚持自己的意见。”

陆光明想了想:“柳条沟矿的李炳奎怎么样?”

张海清:“他人倒还合适。不过他去柳条沟矿也是临危授命,而且才去几天,连局面都还没有打开,你怎么往回抽调?”

陆光明无话可说了。

沉默片刻,张海清转向安山:“安书记你呢?你有什么想法?”

安山笑了笑:“先让陆总说吧。我们先尊重陆总的意见。”

陆光明摇摇头:“我一时还真想不出合适的人来。安书记你负责干部这一块,你就说你的意见。”

安山:“那就我说,我的想法很简单,同意张董的建议。”

陆光明一愣。

安山:“理由足够充分。比如郜新闻对沙枣树矿的情况比较熟悉,便于工作。再比如已经免掉了他的矿长职务,不宜再穷追不舍地继续撤免。这些估计陆总都能想到,我不多说。我个人倒是觉得还有一条理由,虽然上不了台面,但是很实际——”

转向陆光明,“郜新闻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他对你的命令从来都说一不二,坚决执行。目前沙枣树矿情况复杂,问题很多,我倒是觉得,让他在那里留任书记,恰恰有利于你安排生产,掌控全盘。”

陆光明大睁着眼睛,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张海清坐在沙发上,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陆光明走到沙发前坐下,一只手下意识地拿起茶几上的烟盒,从里面掏烟。又拿起打火机点火。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张海清发现了,抬眼看看安山。

两人相视一眼。

张海清:“还有一个事,老陆——关于陆虔担任党委书记的事,郜新闻专门给我和安书记打了报告。写得言词恳切,很有水平。你知道我和老安看了这份报告,心里怎么想?”

陆光明停住抽烟,抬起头。

张海清:“我们两有一个共同的感觉,他主动举贤荐能,说明他思想境界是高的,品质作风是好的。如果真的再免掉他的党委书记职务,确实不合适,倒是我们做得有点儿过分了。你觉得呢?”

陆光明还是说不出话来。

张海清:“所以我个人的意见是让他继续留任。至于陆虔,他到底还年轻,一是还需要在实践中经受锻炼。二是他也还有很多的机会。老陆你说呢?”

 

陆光明办公室  日  内

“砰”的一响,是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陆光明气愤难平地往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一坐。片刻,伸手抓起电话,刚要拨动号码,又猛然止住。

他就这么怔怔地坐着。

 

陆虔办公室  日  内

电话响,陆虔伸手接起。

 

陆光明家  日  内

是顾小菊又在打电话:“虔虔,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陆虔有些意外:“什么时候?”

顾小菊:“就现在。”

陆虔:“有事吗?”

顾小菊:“没事会叫你回来?”

陆虔犹豫了一下:“能不能在电话里说?”

顾小菊:“要是电话里能说,也用不着叫你回来了!”

陆虔有些为难:“我今天晚上定了桌饭,这已经是第二次定饭了——”

顾小菊:“为什么事?”

陆虔:“主要是给方政接风。也顺便给郜书记送行。”

顾小菊勃然色变:“胡闹!你马上取消!听见没有?马上!”

陆虔:“为什么?”

顾小菊:“不要问为什么!让你取消你就马上取消!不然你就闹出大笑话来了!”

陆虔感觉到事态的严重了,犹豫了一下:“好吧。我马上取消!”

放下电话,很快拨动丁芸芸的电话。

 

美容护理店  日  内

丁芸芸正在做护理。一位年轻的女按摩师为她按摩着面部。

手机响。丁芸芸一声不响地任它响着,随后才接起,才看了一眼显示,立即示意按摩师暂停。站起身,走向一边:“喂——”

陆虔:“芸芸,很抱歉,今晚我们这边情况有变化,原定的吃饭取消。”

丁芸芸有些为难:“可我们都已经……”

陆虔:“已经准备好了是不是?没关系,不就是三两千块钱的事情吗,你放心,损失我这边来补!”

丁芸芸笑起来:“陆矿长这么说,还真让我无地自容了。我这个食府是怎么办起来的,别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吗。陆矿长你什么也别说了,还是那句老话,我们这里是你最可靠的后勤服务部门。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们就不计代价,不讲条件,全天候全方位地为你服务!陆矿长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吗?”

陆虔:“没有了。再见。”

丁芸芸:“再见。”

 

毛乌素市  夜  外

陆虔开着小车朝家中驶去。

 

陆光明家客厅  夜  内

顾小菊正在看电视,突然听见门铃响,立即条件反射般地跳起来,奔往门口开门。

果然,是陆虔回来了。

陆虔:“妈,到底什么事?”

顾小菊:“你那边的事情麻烦了。”

陆虔顿时紧张:“是吗?”

顾小菊:“你爸爸说,郜新闻留任党委书记。”

陆虔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怎么会呢?不是明明说好的他回机关吗?”

顾小菊:“问题是现在选不出合适的人来。”

陆虔有些激动:“怎么选不出来?我不就是合适的人吗?”

顾小菊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陆虔手都挥舞起来:“我在矿上干了这么长时间,整个煤炭销售的渠道全是我一手建起来的。不说功劳,苦劳总有吧?怎么轮到提拔了,就把我一笔勾销了呢?”

顾小菊:“虔虔你别生气。这话我也问过你爸爸。他说这事他一个人作不了主。那边还有两个人呢。”

陆虔:“那两个人了解什么情况?全是在当官做老爷!而且是当昏官!”

突然停住,想了想,“妈,你说会不会是有人给他们塞了好处!他们各怀鬼胎!”

顾小菊:“难说。不排除这一点。”

陆虔气鼓鼓地在沙发上坐下:“现在这共产党的干部呀,简直腐败透顶!”端起杯子想喝水。杯子还没挨到嘴边,又陡然停止,想了想,“妈,你说——”突然停住口。

顾小菊睁大眼望着他。

陆虔:“这事和郜新闻会不会有关系?”

顾小菊一时不明白:“什么关系?”

陆虔阴着脸:“会不会是他做了手脚?”

顾小菊急忙摇头:“不会不会。他是你爸爸一手提拔起来的。”

陆虔一声不响地端着杯子,片刻,冷笑笑:“难说。妈,咱得把事情想复杂一点儿。如今的人有奶便是娘,都是势利眼。”

顾小菊:“那你爸爸还在位子上坐着。要说有奶,你爸爸还有奶。要说当娘,他现在还能当娘。”

陆虔不吭声了。

顾小菊:“行了,叫你回来,就是知道你的脾气。这件事别往心上放。气坏了身子可是自个儿的。再说了,这回不行,可以等下一回。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陆虔还是不吭声,铁青着脸。片刻,突然起身就朝门外走。

顾小菊:“你干啥?”

陆虔:“回去!”

顾小菊:“回哪儿?”

陆虔:“矿上!”

顾小菊:“这么晚了,回什么矿上?你老实呆着!”

陆虔还是气呼呼的,闷着头要往外走。

顾小菊三脚两步追上去,拦住把他朝屋里推:“你看你这出息!这是多大点儿事?怪不得你爸爸说你不成熟!”

硬把陆虔拦到沙发上坐下。

顾小菊:“你满打满算才刚过三十岁。优势比谁都大!就是磨着噌着往前混,这官帽子也得朝你头上来!行了,去吃口西瓜,败败火!”

 

    方政办公室  日  内

方政正在批阅文件,宁子宁手里拿着工资套改方案走进来。进来后一声不吭地站着。

方政抬起头:“方案做好了?”

宁子宁一声不响地递给他。

方政接过,认真地看。很快看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方政:“原来的工资方案在哪里?”

宁子宁:“我办公室有。”

方政口气不容置疑;“你去把原来的工资方案也拿来。”

宁子宁还是一声不响,转身去了。

 

人力资源部  日  内

宁子宁吊着脸走进来,摔摔打打的。

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犯了什么邪,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正在摔打的宁子宁发现了,停住手,突然瞪着眼,歇斯底里地喊起来:“看什么?有什么可看的?我是怪物吗?”

所有的人立即低头不看。

 

方政办公室  日  内

宁子宁又走进来,把手里拿着的一份文件交给方政。

方政接过,一声不响地认真看着。

终于看完了方案,仍然一声不响地沉默着,显然是在克制自己。

终于抬起头:“宁部长,你不会是有意和我过不去吧?”

宁子宁看着他:“方矿长,我不懂你的意思。”

方政竭力使语气诚恳:“虽然我们吵过架,我也对你发过火。但是吵架归吵架,工作归工作。我还是真诚地希望你把工作做好。对一个干部来说,这是最核心也最重要的。”

宁子宁:“方矿长是不是对这个方案不满意?”

方政:“你呢?你自己满意不满意?”

宁子宁:“我觉得挺满意的。”

方政不说话了,拿出一根烟,点着。刚吸了两口,又死死掐灭:“我想问一下,你满意在什么地方?”

宁子宁:“我觉得这个方案把方方面面的利益都考虑到了。”

方政终于忍不住了,“砰”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方方面面的利益都考虑到了,就是不考虑工人的利益!”

宁子宁:“工人也长工资了呀!”

方政:“那你告诉我,工人长了多少?干部又长了多少?谁长得多?!”

宁子宁顿时不吭声了。

方政气愤难遏:“如果这也叫工资改革,那沙枣树煤矿天天都在搞改革!宁子宁我给你一周时间拿方案,现在10天过去了,你就拿这么个方案来糊弄我?”

宁子宁还是一声不响,但从表情上看,他不以为然。

方政:“我反复给你说。工资收入是工人的命根子。命根子保住了,他们才会有生产积极性。我还反复给你说,政策一定要能够让工人踏踏实实工作,明明白白拿钱,这些都是我交给你的任务,也是你必须履行的职责!你明白不明白这一点?”

宁子宁一声不响。

方政:“明白不明白?”

宁子宁:“明白。”

方政:“那你自己说,你尽到职责了吗?”

宁子宁:“尽到了。”

方政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终于开口时,脸都涨得通红:“尽到了什么?你是怎么尽到的?”

宁子宁:“这份方案在这里摆着呢。”

方政:“这份方案不行!”

宁子宁:“你说不行就不行,这也太霸道了吧!”

方政:“我这叫霸道吗?我没有把不行的理由告诉你吗?要是你刚才没有听清,那我就再说一遍,这份方案给工人的工资涨得太少!”

宁子宁:“那也不能无原则地提高工人收入吧?”

方政:“什么叫无原则?我现在不就是让你制订原则吗?”

宁子宁:“原则是年初职代会通过的。我没有权力修改。何况这还有每年一度的审计监督。”

方政:“那你的意思是要召开职代会。等到职代会通过后你才能拿出新方案来?”

宁子宁口气很强硬:“是。”

方政:“如果这样,你为什么不提醒我召开职代会?为什么要把原来的方案改头换面拿来?”

这一回宁子宁说不出话来了。

 

郜新闻办公室  夜  内

宁子宁正在诉苦:“我哪点儿做错了?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他就处处和我过不去,就当着那么多人给我扮难看!”

郜新闻一声不响地听着。

宁子宁:“我看来了郜书记,他是要夺你的权。要改你定下的规矩。他是要杀你的威风抹你的面子,他是个野心家阴谋家呀——”

郜新闻伸手敲了敲桌子:“喂喂,宁子宁你注意了,说话别太出格啊!”

但是宁子宁根本管控不住自己:“我根本就没有出格。郜书记,我把形势分析过了,这回事故已经处理完了,责任不在你。再说陆总是你的老上级,就是有责任也会帮你兜揽!可以说种种因素加在一起,他姓方的在咱们这儿根本蹦哒不起来!他最多是临时过渡,最多一半年时间——”

郜新闻斜眯着眼睛,不动声色地望着他:“宁子宁,你恐怕就是因为这个,才有恃无恐地和方矿长对着干吧?”

宁子宁:“是又怎么样?”

郜新闻:“要是我被调走了呢?要是方矿长在这里不是临时过渡呢?”

宁子宁:“不可能!”

郜新闻:“要是可能呢?”

宁子宁:“我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我姓宁的不说政治上多么老练,但官场上这一套还是看得透的。他姓方的不说其他,光这种二杆子脾气就不行!”

郜新闻很有兴趣:“噢,他是什么二杆子脾气?”

宁子宁:“官场上哪有他这样的,不讨好上面,光巴结下面。上级领导来了他不去接不去迎,整天闷在矿井里还自以为高明!你听听他嘴里,整天工人工人!工人怎么样?再抬高工人,工人能让他升官?”

郜新闻的手机突然响了。郜新闻低头看了看显示,顿时紧张,挥挥手示意宁子宁离开:“行了,这些事以后再说。我现在要接个电话。”

宁子宁磨噌着不走。

郜新闻脸色有些变:“赶快走!听见没有?”

宁子宁只好扭身出门。他的身影刚从门口消失,郜新闻立即接起电话:“安书记——”

 

安山办公室  夜  内

安山:“老郜你现在在哪里?在办公室吗?”

郜新闻:“是。”

安山:“最近情况怎么样?”

郜新闻:“你是指矿上的安全生产情况,还是指我个人?”

安山:“方政去了以后,局面怎么样?”

郜新闻:“听大家反映还不错。他抓了几件事,都抓到点子上了。其他还有些什么,我没有问。”

安山:“为什么不问?”

郜新闻:“安书记,当前我正处在敏感时期,有些事情我不合适,也不方便——”

安山笑起来:“好的好的,这个话我理解——你个人呢?对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郜新闻:“没有什么打算。我服从组织安排。”

安山:“是真话假话?”

郜新闻口气坦然:“当然是真话。”

安山:“那好。有这种态度就好。明天上午10点,我到你那里去,具体谈你的工作安排。”

郜新闻有些惊讶,但马上又恢复常态:“好的。安书记我等你。”

安山:“老郜你先给你打个招呼,明天这样安排,上午先和你个别谈。下午安排全体中层干部开会。”

郜新闻:“是宣布决定吗?”

安山:“是。”

郜新闻一时无语。

安山:“你怎么啦?”

郜新闻:“噢,没什么。没什么安书记。”

安山:“那就明天见。”

郜新闻:“明天见。安书记。”

挂掉电话,呆呆地原地站着。

突然听见门口有响动,觉得诧异,想了想,走去拉开门。

宁子宁还站在门口。

郜新闻顿时生气:“宁子宁你怎么回事?”

宁子宁:“郜书记,我不是偷听。绝对不是。我是想和你再说说话。”

郜新闻:“还说什么?”

宁子宁:“你说方政他真的能在这里待下去吗?”

郜新闻:“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能!”

宁子宁:“可是我觉得他不能!”

郜新闻脸色变得严肃:“如果你不信,那你就等着明天安书记来宣布。”

宁子宁:“宣布什么?”

郜新闻:“我走人!”

宁子宁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有些发傻。好一会儿,才脸色有些苍白地:“不可能吧?”

郜新闻:“绝对可能!”

宁子宁还是直呆怔,突然又激昂起来:“不可能!根本不可能!我坚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郜新闻苦笑笑:“那好,宁子宁你明天就睁大眼睛看!”

 

陆光明家客厅  夜  内

陆虔在喝酒。顾小菊给他添着菜:“少喝点儿!”

陆虔:“再喝这一杯!”举起杯子,一饮而尽,随后站起身,伸手拿起衣服。

顾小菊高度警惕:“要干啥?”

陆虔:“回家去。”

顾小菊:“回哪个家?”

陆虔:“我和小薇已经两个月没见面了。”

顾小菊有些不屑:“没见就没见吧。虔虔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媳妇不怎么样!”

陆虔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看着她。

顾小菊:“上回黑娃来咱家里,不过想让我帮他办点儿事。你瞧她那个劲儿,一百个反对。好像这事该由她来当家似的。当时我说了她几句,她还不服气。而且从那以后再不登咱家这个门!”

陆虔:“那倒不是。她最近特别忙。”

顾小菊:“你别替她说话啊!再忙也得有个礼数吧!前几天我感冒,你爸爸多少老部下都来看我。就她没来!”

陆虔:“我回去给她说一声,让她以后多来看你。”

顾小菊:“别!我可不要她来!她不来我还自在些。虔虔我可给你说,当初她是巴结着咱们家,我才同意了这门亲事的。要是她觉着她现在读了博士,进了研究所,是人物了。那你明白着告诉她,像她那样条件的,我闭着眼睛乱摸都能摸来!”

陆虔笑笑,伸手从衣袋里掏出车钥匙看看。

顾小菊很警惕:“你要开车。”

陆虔还是笑笑,没有说话。

顾小菊:“喝了酒还开车?要命不要了?把钥匙拿来!”

陆虔有些不情愿。

顾小菊很坚决:“拿来!”

陆虔只好掏出车钥匙,交给她。

顾小菊:“就这么几步路还要开车!你和你爸现在连去市场买把葱都懒得走路,全是让车给惯坏的!”

 

陆虔家  夜  内

陆虔妻子于小薇正在电脑前查资料。

门敲响,于小薇有些奇怪,走去开门,随后意外地睁大了眼睛:“哟,是你呀。”

陆虔笑着看看电脑前摊开的一堆书:“还在研究学问?”

于小薇:“过几天要上论坛了。”

陆虔脱掉上衣,挂在衣服架上:“上了论坛会怎么样?”

于小薇:“如果论文被通过,我就可以申请副研究员。”

陆虔:“长不长工资?”

于小薇:“要是评上了,就可以长。”

陆虔:“能长多少?”

于小薇:“我没问。大概七八百吧。”

陆虔哈哈地笑起来,笑得很响亮,也多少有些夸张:“那我就不理解,你下那么大功夫干什么?说句实在话,你长那点儿工资,连我每个月招待费零头的零头的零头都算不上!”

于小薇:“这不光是工资的问题。”

陆虔:“那是什么问题?”

于小薇:“这是一个人的价值——”

陆虔:“什么价值?七八百块钱的价值?”

于小薇不知该怎么说了,想了想:“陆虔你们招待费怎么这么多呀?”

陆虔:“挣得多,花得也就多呗。”

于小薇:“恐怕不那么简单吧?要我说这不是什么好现象。你看每次开人代会,代表们都强烈地反映吃喝问题。”

陆虔不屑地撇撇嘴:“他反映又怎么样?小小环球,有几只苍蝇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

于小薇看话不投机,干脆不说话了,重新走到电脑前坐下。

陆虔很敏感,马上看出来了:“怎么了?生气了?”

于小薇不吭气。

陆虔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行了行了,我是跟你开玩笑的。好容易回来一趟,咱们早点儿休息。”

 

城市夜景  夜  外

道路人已稀少,只是灯火依旧阑珊。

偶尔有小车划过,声音也是悄悄的。

 

陆虔家  夜  内

小俩口已经躺在床上,双双大睁着眼睛。

陆虔:“小薇。”

于小薇唔了一声。

陆虔:“你有空了到我妈妈那里去看看。”

于小薇一动不动,随后扭过头,很认真地欠起身:“为什么说这句话?”

陆虔:“听我妈妈的口气,对你有些意见。”

于小薇:“我知道。”

陆虔:“婆媳之间,难免会有意见。咱们做小的主动些。”

于小薇:“其实我到现在也搞不懂,你妈妈为啥对我有意见?”

陆虔:“主要是她嫌你不太会来事。”

于小薇:“哪些方面?”

陆虔:“上回说是黑娃到家去了,你给了黑娃一点儿脸色。”

于小薇:“问题是那个黑娃一张口就让你爸爸帮他办事儿,还口口声声说有好处费,又往我口袋里塞钱。我实在不能忍受。”

陆虔:“不能忍受你就保持沉默,犯不着和他去顶。”

于小薇:“当时我要是不顶,钱就非塞到我口袋里不可。陆虔你想想,我收钱倒不打紧,问题是他是通过你妈妈和我找你爸爸办事。真要是出问题,会出在你爸爸身上。你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拒绝是不是会害了你爸爸?”

陆虔不响了,点点头:“这倒是。薇薇我说句心里话。这话我在家里还不能说,我支持你。”

突然想起,“对了,她说她前几天生病,你没去看她?”

于小薇有些奇怪:“我去了呀!”

陆虔:“那她说你没去。”

于小薇想了想:“咱们先确定是哪一回。是上个月她突然眩晕那一回不是?”

陆虔:“不是。”

于小薇:“那是哪一回?”

陆虔:“说是上个星期。”

于小薇有些惊讶:“上个星期。我不知道她病了呀!”

陆虔:“问题可能就出在这里。你根本就不知道她病了。而她那边却以为——”

于小薇很认真:“陆虔,别人不清楚你应当清楚,上星期我去省里参加会议,整整一个星期不在家。”

陆虔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所以我说,你和我妈妈从本质上来说,除了误会还是误会。没别的。”

于小薇想了想,摇摇头:“要我说,之所以我和她不断发生误会,不是没有别的,而是有别的。你想想,为什么她和你就从来不发生误会?为什么和我就频频误会?”

陆虔看看她。

于小薇:“原因很简单,婆婆和儿媳妇是一对天然的矛盾体。不发生误会几乎不可能。”

陆虔:“看你说的。整天研究理论,把婆媳关系也上升到理论层面上去了。要我说,下回碰到这种情况,解释一下就行。”

于小薇:“谁来解释?我还是你?”

陆虔看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于小薇:“真要解释,还得靠你。陆虔我把实话告诉你,我清楚你妈妈为什么对我没有好感,是因为她觉得我把她心里的宝贝疙瘩抢走了。你信不信,你越是对我好,她对我就越有意见。反过来,咱俩整天打架离婚,她马上又会是另一种态度。”

陆虔:“看你说的。”

于小薇:“我说的是实话。你放心,我会尽自己的努力来搞好婆媳关系,不过究竟能不能搞好,你别抱太大希望。”

陆虔:“为什么?”

于小薇:“因为我心里没底。”

陆虔不解地看看她。

于小薇:“说实话,我挺怕你妈的。我感觉她总是用一种挑剔的眼光看着我。在这种眼光下,我很有压力,甚至有恐惧感。”

陆虔笑起来:“行了行了,别说得那么可怕。说一千道一万,人民内部矛盾!”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于小薇:“干什么?”

陆虔:“饿了。吃点儿东西。”

 

职工食堂  晨  内

方政打好饭,抬眼四望,看见郜新闻在靠窗的一张桌前坐着吃饭,于是端着饭盘朝他走去:“郜书记。”

郜新闻扭头一看:“哟,是方矿长。快坐快坐。”

方政坐下:“和你商量一下,我想开个会。”

郜新闻:“什么内容?”

方政:“研究和安排全矿下个月的生产。”

郜新闻苦笑笑:“我就不参与了吧?现在你是矿长,这属于你的职权范围。”

方政:“不光是生产。还有其他问题想请大家议一议,尤其想听听你的意见。”

郜新闻:“都是什么问题?”

方政:“比如现有管理制度的制订和执行。再比如一线工人和机关干部的工资薪酬问题。还比如(停顿了一下)——中层干部的任免和调配问题。”

郜新闻苦笑笑:“算了方矿长,我的意见不必要听。我已经是要走的人了!”

方政:“看你说的,不是还没走吗?”

郜新闻:“就算没走。干部调配也用不着听我的。老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方矿长你不要多心,我说这句话没有贬意。为了工作起来顺手,我当初也是这样做的。”

方政笑了笑,口气很认真:“要是我不这样做呢?”

郜新闻看看他。

方政;“要是我不搞一朝天子一朝臣呢?”

郜新闻惊讶地看着他,似乎有些难以置信。片刻,摇摇头:“算了方矿长,不是我不配合你。问题是我现在身不由己。”

方政:“什么意思?”

郜新闻更加诧异:“你真的不明白?”

方政:“当然真的。”

郜新闻:“那我就告诉你,再过几个小时,我恐怕就得卷铺盖走人了。”

方政吃了一惊:“这消息哪儿来的?”

郜新闻苦笑笑:“没什么来源。我自己猜的。”

方政:“总得有点儿根据吧?”

郜新闻:“昨晚上安书记来电话,今天上午他来找我。是来谈我工作安排的。”

    方政愕然。

 

医院花坛  日  外

刘苹穿着病号服,坐在花坛不远处的一个石桌旁。她表情平静,显然已经恢复了许多。

刘蔚陪着她说话。

突然身后有脚步声音,刘蔚扭过头:“姐姐,方矿长来了。”

刘苹有些意外地扭过身,果然,方政和潘晓正顺着林荫道走来。她本能地抬手掠了掠头发,又拉了拉衣服,站起身。

方政已经快步走到跟前:“快请坐你坐下。”

 

机关大院  日  外

郜新闻正在等待。

一辆小车驶来,停稳。车上走下安山。

郜新闻急忙迎上去:“安书记,你看你这是何必。其实你根本不必亲自来。打个电话通知一下我就行了。”

安山看看他。

郜新闻:“你放心安书记,我毕竟是个干部。毕竟受过党的教育。我能想得通。”

安山有些诧异:“想得通什么?”

郜新闻:“无论把我放在哪里,我都绝不会闹情绪。”

安山更加惊奇地看着他:“看样子,已经有人给你耳朵里吹过什么风了?”

郜新闻:“没有没有。我只是向老领导表个态。安书记请——”

引着安山朝办公大楼走。

 

医院花坛  日  外

方政和潘晓都在石桌旁坐下了。

方政:“刘部长,这几天身体怎么样?”

刘苹:“好多了。谢谢方矿长。”

方政:“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

刘苹:“没有。”

方政:“你不要客气。”

刘苹:“真的没有。该做的矿上都已经做了。就是真有要求,也不能再提了。”

方政笑起来:“听你这句话,还是有要求的。”

刘苹:“没有了。没有了。”

方政很诚恳;“如果有。你就说出来。我们都实事求是。能够解决就帮你解决。不能解决就权当没有这件事。好不好?”

刘蔚插上来:“姐姐,要我说咱别拐弯儿,有什么话就直说。”

刘苹犹豫了一下,但不过一霎间,她还是直摇头:“没有了。没有了。”

刘蔚很坦率:“方矿长,我知道我姐姐心里想的什么,干脆我来替她说吧。这些天她心里特别难受,也特别孤单。她很想调回市里。回到我爸爸妈妈身边。”

方政有些意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吟片刻:“联系过单位吗?”

刘蔚:“还没有。”

方政;“那——具体调到哪个单位,有没有更具体的想法?”

刘蔚:“从她自己的愿望说,最好是能够回总公司。这样将来还是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里工作,也能够继续从事自己的专业。不过这不是她个人能够做到的。所以方矿长,不知道能不能以组织的名义,给上级说说情况,提出申请。”

方政不知该怎么回答。

 

郜新闻办公室  日  内

郜新闻引着安山走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安山没有去沙发上落座,而是站在宽敞的屋中间,先看了看四边的环境。

他很快被一幅书法作品吸引住。

这是一幅四尺的作品。写了四句话十六个字:古鉴照人,如汤沃雪。春雨润物,自叶流根。

安山静静地看着,微笑起来:“有意思,谁写的?”

郜新闻一边为安山倒茶水,一边回答:“前几天来了位作家,我请他写幅字,他就写了这个。”

安山:“是你要求他写的句子,还是他自己写的?”

郜新闻:“他自己写的。”

安山:“哦,倒真有几分巧合。”

郜新闻:“什么巧合?”

安山:“这像是给一位做政治思想工作的干部写的。前两句讲的是学习和自律。后两句讲的是工作方法。”

郜新闻想了想,笑了:“倒也是。”

安山转身走往沙发坐下。

郜新闻倒好水,也端着茶杯走去坐下:“安书记喝水。”

安山接过茶杯:“怎么样,这段日子不好过吧?”

郜新闻:“是不太好过。很有压力。”

安山:“有压力是好事情。据我所知,这之前你们这个矿什么都好,就是压力太小。所以工人吊儿浪当,干部得过且过,管理很不到位。是不是这样?”

郜新闻不知该怎样回答,脸上的汗水不知不觉就冒出来了。

安山:“这一回的事故虽然定性为机械质量问题,但是有没有人的因素,恐怕还需要继续探讨和深思。你觉得呢?”

定格。

第四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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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集

 

    医院林荫道  日  外

刘蔚:“方矿长,我可能给你出难题了。”

方政想了想,看着刘苹,语气仍然很诚恳:“刘部长,实话实说,我们这边很需要你。尤其是这几天我了解了一下煤矿的总体情况,就更觉得需要——不过你的情况我也理解。这件事让我怎么说呢?”

刘苹:“方矿长如果觉得为难,就当我妹妹没说这件事。”

方政:“这样好不好?刘部长你再留一年。这期间我们都用点儿心,我们尽力帮助你申请联系,你这段时间也帮助我们做好工作。”

刘苹:“可不敢这样说。在这里工作是我的本职和本分,怎么能说是帮助你们?方矿长这样说,倒让我心里不安了。”

方政:“不用不安。我说这句话是认真的。你从建矿初期就和李刚一起在这里奋斗,是沙枣树矿建设的功臣。给功臣适当照顾,是应当的。”

 

郜新闻办公室  日  内

    郜新闻坐在安山对面,多少有些紧张。

犹豫了一下,他主动开口:“安书记,我知道你很忙,专程抽时间来我这里很不容易。有什么决定你就放心宣布吧。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

安山点点头:“老郜我先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给集团公司石总送田黄印?”

郜新闻脸一红,顿时不吭声。

安山:“出于什么心理?什么动机?”

郜新闻低垂着头不说话,足足有好几秒钟,抬起来,声音很诚恳:“我说实话安书记,我想给领导留下好印象,想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安山语气有些尖锐:“能保住吗?”

郜新闻:“我听好多人说,现在办事没钱不行。还有人说,买官卖官现在根本不是什么风气问题,而是必须去领会去照办的规矩——”

不说话了,又垂下头,片刻,再次抬起,“算了安书记,作为沙枣树矿的一把手,我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不仅是我个人的素质问题,而且是对党的亵渎和抹黑。这件事我不找任何借口,不怪任何人。如果组织上给我什么处分,我愿意接受。”

安山:“那我就告诉你,我今天来这里,确实是代表公司党组来宣布对你的处分的。决定对这件事进行党内通报批评——”

郜新闻默默地看着他,片刻:“我心服口服。安书记,这已经是对我的宽大了。”

安山:“是心里话吗?”

郜新闻很认真:“是心里话。”

又想了想,“那天石总半路上扔下我,让我很惭愧,也想了很多。如果有机会,请安书记转告石总,今后我会用实际行动来改正自己的错误。这不仅是对别人负责,也是对我自己负责。”

安山一声不响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话说到这里,那我也就再告诉你一句话。现在社会风气确实不好,确实有相当一部分领导干部在搞贪污腐败,但是有一条你永远记住,不是所有的干部都是这样的。知道这一回是什么救了你吗?”

郜新闻摇摇头。

安山:“集团公司纪委认真调查了你这几年担任矿长的情况,结论是这块田黄印确实是你用自己的积蓄买的,你没有其他经济上和其他方面的问题。之所以送田黄印,和当前的社会大环境和官场风气有关系。责任你有,但是责任不全在你个人。”

郜新闻愕然看着他。

安山:“我想说的是,纪委给你做出这样一个结论,本身就说明了公道还是存在的。行了老郜,下面我代表总公司党委和你谈第二件事——你对自己下一步的工作有什么考虑?”

郜新闻看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医院林荫道  日  外

    四个人还围着石桌在说话。

方政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看刘蔚:“对了刘蔚,我还没有问一下你,你在哪儿工作?”

刘蔚:“我大学还没毕业。正找地方实习呢。”

方政:“学的什么?”

刘蔚:“传媒。”

方政想了想;“那我倒有个想法,你能不能就到我们矿上来实习。可以一边实习,一边陪你姐姐?”

刘蔚还没开口回答,方政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伸手接起。

 

郜新闻办公室  日  内

郜新闻正手握话筒:“方矿长吗?我是郜新闻——下午那个会还开不开了?”

方政有些惊奇;“开呀!当然要开!”

郜新闻:“几点开始?”

方政:“两点。”

郜新闻:“那我也参加——对了,安书记说,能不能两会并一会。他要宣布一些事情。”

方政;“当然可以。”

郜新闻:“那好。那我就这样给安书记报告。再见。”

 

医院林荫道  日  外

方政手持着手机,有些意外。

想了想:“刘部长,暂时这样吧,我们先回去了。”

刘苹:“谢谢方矿长专程来看我。”

方政;“说过了,应当的。好,我们先走。刘蔚照顾好你姐姐。”

和潘晓一道朝前走去。刚走两步,突然身后传来声音:“方矿长——”

方政转回身。

刘苹:“下午开什么会?是中干会吗?”

方政:“是。”

刘苹:“那我也去参加。”

方政不敢相信:“能行吗?”

刘苹:“能行。”

方政还是难以相信。

刘苹;“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能总陷在痛苦里。今天早上医生还向我建议,让我早一些回到工作状态,说这可能对我更好些。”

方政直直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声音很激动:“太好了!刘部长,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沙枣树矿机关大院  日  外

方政的黑色轿车飞快地驶来,停稳。

方政开门走出,大步流星地朝机关办公大楼走去。

 

郜新闻办公室  日  内

郜新闻正在办公桌前坐着。突然门被方政推开。

方政高声朗气:“安书记呢?走了吗?”

郜新闻:“没有。他去井下看看。”

方政有些意外:“哦,你怎么不陪着他?”

郜新闻:“他不让我陪。让乔迎春去陪了。”

方政看着郜新闻:“郜书记让我来猜猜,安书记今天都跟你谈了些什么?”

郜新闻:“你绝对猜不到!”

方政;“绝对猜得到!”

郜新闻:“那好,你猜!”

方政:“从现在开始,我应当继续把你叫郜书记,对不对?”

郜新闻眼睛都睁大了,呆呆地看着他,随后猛然回过神儿:“你早就知道了?”

方政:“瞎说!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郜新闻:“你肯定知道。要不然今早你让我参加下午的会,还说要和我聊聊干部调配问题。”

方政笑起来:“好我的郜书记呀,这才是活活冤死个人!这么说吧,如果我事先知道了一丁点儿这方面的消息,我就不叫方政,随便你怎么改我的名换我的姓!你把方政这两个字揉烂了放在地上踩!”

郜新闻:“那你怎么能猜出来?”

方政:“要是我连这点儿智商都没有,还来和你搭什么伙计?今天早上我邀请你参加会议,你坚决不干。中午你却又变了主意,主动提出来要参加。如果不是明确了身份,你会这么主动吗?你自己说,这么简单的常识?还用得着我猜?”

郜新闻也笑起来。

 

井下  日  内

乔迎春陪着安山正在行走,迎面碰见高进才和吴尧尧手里拿着手电走来。

高进才:“哟,安书记怎么也来了?”

安山:“不来不行呀!沙枣树矿是产煤大户。产煤大户出了问题,我们谁都没法安心——这两天情况怎么样?”

高进才:“别的都行。就是一号采区的割刀还没有换上。”

安山:“还需要几天?”

高进才:“说是下周到。”

安山对乔迎春:“我们去一号采区看看。”

两人朝前走了。

高进才和吴尧尧继续朝前走,突然迎面被小田拦住:“吴技术员,有人来找你。”

吴尧尧:“谁呀?”

小田:“一个女的。”

吴尧尧莫名其妙:“女的?”

小田:“说是姓徐。她一上班就到值班室去找你。刚才值班室来电话。说你这边的事完了就抓紧上去。”

吴尧尧沉吟了一下:“小田你去给值班室回个话儿,说我知道了。”

小田转身去了。

吴尧尧抬脚继续朝前走。

高进才站在后面没动。

吴尧尧有些奇怪:“怎么不走了?走呀!”

高进才:“尧尧你别骗我,是不是你女朋友来了?”

吴尧尧:“是。”

高进才:“那你怎么不抓紧上去?”

吴尧尧:“方矿长前天才强调,干部定期下井巡查,这制度是铁的。”

高进才:“那也得分个具体情况。尧尧你别瞒我。我知道最近你的婚事遇上了点儿麻烦。”

吴尧尧:“知道遇上麻烦了就好。知道我遇上了麻烦,高队长你就抓紧走。咱们抓紧把井下巡视工作做完。我好早点儿上去。”

抬脚继续朝前走。

高进才只好跟上他。

 

一号采区  日  内

乔迎春陪着安山来到这里。

乔迎春:“就是这里。”

安山:“坏的割刀呢?放哪儿了?”

乔迎春:“你跟我来。”

抬脚朝前走去。

 

井口  日  外

吴尧尧和高进才走出来,一眼看见徐雯雯正在等待。

看见吴尧尧,徐雯雯急忙迎上:“尧尧,怎么这么长时间?”

吴尧尧:“从工作面到井口有五公里呢!”

徐雯雯:“不是说现在都是坐车吗?”

吴尧尧:“是坐车。不过好多地段规定必须步行。”

徐雯雯:“行了。不说这么多了。我找你有急事。咱们找个地方说话。我下午还得回去。”

吴尧尧这一来倒惊讶了:“干嘛那么急?”

徐雯雯:“我妈妈根本不知道我到你这儿来。我是偷着来的。”

高进才已经很识趣地退到一边去。临退以前,还专门问了一句:“尧尧,中午饭在哪儿吃?”

吴尧尧:“你不管了。”

高进才:“要不要你嫂子帮你们炖一锅羊肉?”

吴尧尧:“不用了。我们随意。”

 

矿井一侧  日  外

吴尧尧和徐雯雯并肩走来。

看看附近没人,徐雯雯开口了:“尧尧,你得赶紧想办法。我妈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要是国庆节咱俩的事还没个眉目,我就必须听她的——”

吴尧尧多少有些为难:“我现在总共借到了15万。就这已经把劲儿使绝了——”

徐雯雯:“15万还不到三分之一。”

吴尧尧:“虽然不到三分之一,总算是一个大进步。咱们这种情况,也只能这样一点儿一点儿想办法!”

徐雯雯很着急:“你这样想办法,得想到什么时候呀?”

吴尧尧:“那你说怎么办?”

徐雯雯:“我要是知道怎么办,还用得着跑这么远来找你吗?”

吴尧尧:“那总不能让我去偷去抢吧?”

徐雯雯有些生气:“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谁让你去偷去抢了?”

吴尧尧顿时不响。

徐雯雯眼圈儿有些泛红:“吴尧尧你手拍胸膛想一想,我跟你好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问你要过一件衣服一样手饰?有一个月你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是谁把自己的钱拿出来给你买吃的?”

吴尧尧还是一声不响。

徐雯雯:“我一直想的是,只要咱俩真心相爱,我宁愿吃糠咽菜。你自己说,咱俩相处这么多年,我是不是装的?”

吴尧尧依然不响。

徐雯雯:“我一直这样想,也一直这样做,还一直下决心这样坚持。可是谁能想到一离开学校,生活的压力变得那么大!从前我们没有房,可是有爱情。我们可以去合租房,哪怕房子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可现在你跑得远远的,剩我一个怎么办?我妈妈住房本来就紧张,偏偏我弟弟的女朋友又变着法子要住进去,不然就逼着他买房。在这种情况下,我妈妈怎么办?她只能逼我!有时候她一天八遍地来问来催,逼得我都快疯了!”

说不下去,扭脸朝着一旁。好一会儿。

吴尧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很尴尬地站着。

徐雯雯:“我和她争过吵过。我抵抗过也反抗过,可是她就是一句话: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要结婚就必须有房,这是千年的风俗,也是民间的规矩。你说她就是这样一种思维,我能怎么办?我知道你难。我也不愿意给你增加困难。我心里在想,哪怕再等十年,我都愿意等你。可是——”

她说不下去,眼泪盈满了眼眶。

 

机关食堂  日  内

张胖娃和宁子宁坐在一起,俩人边吃饭边嘀咕。

张胖娃:“宁部长,知道不知道安书记来了?”

宁子宁:“刚才听说。”

张胖娃:“你猜猜他来是干啥?”

宁子宁:“你先猜。”

张胖娃:“我要能猜出来,我不就成不二法门了。宁部长还是你猜。你智勇双全。”

这句话让宁子宁很受用,想了想,他说:“我估计,八成和郜书记的任职有关。”

张胖娃顿时有些紧张:“都说郜书记要调走。”

宁子宁神秘地摇摇头:“不可能。”

张胖娃:“为啥不可能?”

宁子宁:“你想嘛,郜书记上有领导,下有群众。基础牢得很呢!要我说,撼山易,撼郜书记难!”

张胖娃:“基础那么牢,矿长这顶帽子咋就让人给撸了?”

宁子宁:“两码事。正常的企业哪有矿长书记一肩挑的。这种事,你稍微动点儿脑子就明白。”

张胖娃还是难以置信,疑疑惑惑地看着他。

 

会议室  日  内

干部们都整整齐齐地坐着。主席台位置上坐着的是方政和郜新闻。

随着镜头的扫过,我们看见总工潘晓,财务部长刘苹,人力资源副部长宁子宁,设备部部长许光成,后勤部副主任张胖娃等人。

独独不见陆虔。

方政:“安书记还没上来吗?”

郜新闻看了看手表:“说好的两点正呀。”

话刚落音,乔迎春陪着安山走进来。

安山:“是不是迟到了?”

郜新闻:“没有。刚好两点。”

方政:“安书记一来就下井,给我们树立了个好榜样。”

安山笑着用手指点着他:“说话越来越让人爱听,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方政也笑着:“风格是在变化的嘛。安书记是不是觉得我比以前成熟了?”

安山:“你从前青涩得厉害,所以尽管现在成熟了,也成熟得有限。”

在座位上坐下。

方政和郜新闻也一左一右地坐下。

安山:“谁来主持会?”

郜新闻:“当然是方矿长。这个会本来就是他提议召开的。”

安山:“那好,方政你就主持。”

方政没有推辞:“同志们,现在开会。本来这个会是专门研究生产的。现在总公司安书记来了,我们就先请安书记讲几句。”

将麦克风递给安山。

安山笑着看看大家:“好。我就来说几句——今天我赶到这里,是代表总公司来宣布一项任命。其实这个任命也可以不叫任命,就是郜新闻同志沙枣树矿党委书记职务不变。郜新闻同志过去就兼任沙枣树矿的党委书记,现在不搞兼职,而是专职,这有利于他集中精力做好党的工作。”

满场寂静。

安山:“我知道前一阶段,大家对郜新闻同志的去留问题有很多猜测,现在去留问题已经明确了,大家是不是为他的继续任职鼓鼓掌?”

大家都呆怔着,随后热烈地鼓起掌来。

宁子宁激动不已,也高兴得不知该怎么表示。他扭头对着张胖娃,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样?怎么样?我预测得怎么样?”

张胖娃在桌子下伸着胖胖的大姆指:“神!神!你神!”

安山:“好,我的任务完成了,下面你们继续开会吧。”

方政:“安书记再讲几句!”

安山:“不讲了。”

方政站起来,面对着大家:“请安书记再讲几句好不好?”

一片轰然:“好!”

安山笑了笑,抬手指了指方政:“你是从哪儿学来这一招的。我明明没有话了,再说就成了耽误大家时间——行,让我说我就说,我只说一句:好好干工作,把咱们企业搞得有声有色,把咱们生活搞得幸福美满!行了,我走了!不影响你们!”

站起身来。

方政和郜新闻也急忙站起。

 

会议室门口  日  内

郜新闻和方政一直送到门口。

郜新闻:“安书记吃了饭再走吧。”

安山:“你们回去。不许再送了。听见没有?”

但得郜新闻和方政还要送。

安山神态严肃起来,口气很认真:“说了别送,再送味道就不对了——咱们以后立个规矩,不许客套!客套的结果是既耗费你们的时间,也耗费我的时间——再见。”

 

高速路口  日  外

一辆长途客车正发动启程。

吴尧尧和徐雯雯在道别。

吴尧尧:“雯雯你再给我半个月时间。15天之内。我一定给你答复。”

徐雯雯:“那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吴尧尧苦笑笑:“好。好的。争取是好消息吧。”突然手机响,他低头看了看,伸手接起:“喂,潘总,有什么事吗?”

 

会议室外  日  内

潘晓:“我们在机关会议室开会。有个事,前一段时间你是不是帮乔迎春搞过生产定额?”

吴尧尧:“是。怎么啦?”

潘晓:“那方矿长让你马上来参加会议。”

吴尧尧:“好的,我马上去。”

潘晓:“抓紧。大家都等着呢。”

 

    高速路口  日  外

吴尧尧:“雯雯我得抓紧回去了,你一路顺风。”扭身就走。

徐雯雯:“站住!”

吴尧尧站住脚。

徐雯雯很有几分幽怨:“你就走得这么快!恨不得尽快离开我,是不是?”

吴尧尧:“不是的。雯雯你别误会,刚才通知我开会。要求我尽快。”

徐雯雯:“开会重要还是我重要?”

吴尧尧哭笑不得:“当然是你重要。关键这是个特殊情况,也是个临时情况——”

徐雯雯:“我不管你特殊还是临时,我就问你一句,开会重要还是我重要?”

吴尧尧:“我不是说了吗?当然是你重要。雯雯,在我心里,你最重要。最最重要。”

徐雯雯:“既然我最重要,那你就忍心把我甩在半路上?”

吴尧尧想了想,一咬牙:“行!除了你,现在就是天塌了我都不管!”

掏出手机,毫不犹豫地关掉。

 

会议室  日  内

大伙儿都在等待着。

方政:“怎么还没来?”

潘晓又拿出手机拨号。手机里很快传出声音:“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潘晓有些莫名其妙:“奇了怪了!刚才手机还通着,现在竟然关机了!”

方政:“那就不等了!”转向郜新闻,“你说呢?”

郜新闻点点头:“咱们先开。定额的事情可以随后说。”

方政面向大伙儿:“今天开会主要一共三件事。先说第一件。鉴于机关工作纪律松弛,个别干部上班打电脑玩游戏,在QQ上和一些陌生女性调情,心思完全用不到正地方,我们有必要重申纪律。从今天开始,如果再发现类似行为,除了降职降薪。而且予以开除。让他离岗离职。”

会场一片肃静。

方政:“第二件事,我们已经决定修建职工之家。专供全矿职工休息娱乐和锻炼身体。设计图纸现在出来了,复印了20份。请大家会后拿着图纸征求职工意见。要告诉大家的是,尽快汇集意见,争取月底就开工。”

 

红海食府  日  内

丁芸芸从二楼走下来,一眼看见陆虔从大门口走进:“陆矿长!”

陆虔也看见了她。

丁芸芸抑制不住脸上的高兴:“陆矿长今天怎么一个人到我们这儿来了?”

陆虔:“我想找个安静地方歇一歇。”

丁芸芸:“没问题。旁边红海大厦条件很不错的。我们给陆矿长订间房子——”

陆虔摆摆手:“不是歇身体,我是想歇心。”

丁芸芸有点儿惊异:“歇心?”

陆虔:“对。你给我找个安静的地方,搞几样小菜,再来一瓶酒。”

丁芸芸顿时明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遇到不顺心的事了?”

陆虔:“也没什么。”

丁芸芸:“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陆虔看看周围:“很小的事。我喝几口酒,算是解解闷儿。”

 

    会议室  日  内

方政:“第三件事是今年生产形势严峻。如何改变局面,上一次研究过,也根据大家的意见采取了一些措施。目前看来,效果有。但是不明显。今天请大家来继续商量,争取拿出过硬的措施。好,我就说这些。”

转向郜新闻,“郜书记你说几句?”

郜新闻摆摆手:“按你说的来,我没有说的。”

方政转向潘晓:“那就潘总来。你对生产技术方面的情况熟悉。”

潘晓犹豫了一下:“好吧,我先来抛砖引玉。我觉得要完成生产任务,首先要改变一下思路。从前我们一到任务紧的时候,就加班加点,拼机械拼设备,这不行。”

宁子宁心里一动,看看他。又看看郜新闻。

郜新闻没有任何表情。

潘晓:“我的想法有两点。一是必须强化班组管理,必须落实责任到人,首先我们可以把现有的生产潜力挖掘到最大限度——”

宁子宁口气有些不以为然:“还有潜力可挖吗?”

潘晓:“应当有。”

宁子宁立即夸张地笑起来:“应当有。应当的事情可是太多了。要我说中国有13亿人口,中国足球绝对应当世界第一,可它偏偏不争气,不光拿不着第一,连第八第九第十都拿不着!”

潘晓脸有些红,不知道下面该怎么说了。

方政软中有硬地开了口:“宁部长,潘总只是说他个人的意见。如果不妥,大家可以批评,也可以否定。你能不能先让他把话说完?”

宁子宁这才不再吭气。

方政;“潘总你继续说。”

潘晓:“算了,不说了。”

方政口气很硬;“说!怎么能不说?让大家来开会就是让大家来说话。你不说他不说,生产局面怎么破冰?”

潘晓;“那好吧。我觉得第二点,还是上次那句老话,要尽快提高一线工人工资。要真正体现出按劳分配和按劳取酬的原则。这件事有些人可能无所谓,但一线工人最关心,再不能议而不决。”

 

红海食府一隅  日  内

这里类似阳台,又很像凉亭,坐在这里,浩瀚的红海子尽收眼底。

不大的桌子上已经摆上了酒菜,陆虔正在自斟自饮。

丁芸芸笑着走过来:“怎么样,这地方?”

陆虔:“好地方!绝对是个好地方!”

丁芸芸:“好在哪里?”

陆虔:“清风徐来,极目万里。这要是放在晚上,绝对有‘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意境。”

丁芸芸:“那陆矿长晚上别走了,就在这里体会。”

陆虔:“好呀!不光今晚不走,而且以后凡是想歇心,我都到这里来。三杯酒一下,我马上就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丁芸芸:“听听陆矿长,一说话就全是知识。怪不得陆矿长这么年轻,就当上矿长了。”

陆虔突然想起:“对了,上次电话里你说找我有事,是什么事?”

丁芸芸:“算了吧,你今天心情不好,咱们改天再谈。”

陆虔想了想:“也好,改天再谈。我今天确实有些心烦。”

 

    会议室  日  内

宁子宁举了举手:“方矿长,我想说几句。”

方政:“你说。”

宁子宁:“给工人长工资我同意。这是件大事,也是个敏感问题。自从上回方矿长批评我以后,我深刻反省自己,认识到给工人提高工资确实很有必要。”

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宁子宁:“不过这件事难就难在不是由我们说了算的。上个星期我为这件事又专门向总公司打电话咨询。总公司答复得很明确,年初给我们的额度是个死标准,不许突破!”

潘晓:“能不能想想办法?”

宁子宁:“办法当然能想。比如可以把干部的工资降下来分给工人些。不过咱们中国的事情是,工资升上去容易降下来难。真要是那样做,又怎么调动干部的工作积极性呢?”

潘晓有些气馁:“我是搞生产的。具体劳资和财务问题我不懂。我只是提出自己的建议。至于能不能办到,请领导考虑。”

气氛有些尴尬。所有人都闷着头不吭气。

方政看看刘苹:“刘部长,你是不是说说?”

刘苹:“平心而论,一线工人的工资是低了。如果矿领导下决心提高他们的工资,我觉得具体办法我们可以去想,总公司那边的工作我们也可以去做。”

宁子宁忽地跳起来:“怎么做?拿国家的钱慷自己之慨?”

刘苹:“问题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宁子宁:“怎么不严重?从前我们一直是按矿上的政策执行的。难道从前的政策都错了?既然政策都错了,那为什么还让郜书记继续担任书记?”

“啪”地一声,是郜新闻拍了桌子。

郜新闻目光犀利地盯着宁子宁:“宁子宁,今天是研究什么问题?你把话往哪儿扯?”

宁子宁看看郜新闻,目光很快躲闪开。

郜新闻语气很尖锐:“让我继续担任书记说明了什么?说明我从前做的事情都做对了?如果都做对了,那为什么要把我矿长职务免掉?为什么要让方矿长来担任矿长?”

宁子宁有些尴尬。

郜新闻:“我今天把话说明,我郜新闻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还能让我继续担任沙枣树矿的党委书记!组织上让我继续担任书记,除了说明组织给我留出路,其他什么都说明不了!你宁子宁如果看不清这一点,还固执地沿着自己的思维钻牛角,那你听着!你就荒唐透顶!无可救药!”

最后一声,是用手指着他说的,音量很大,刀劈斧削般。

所有的人都被他的声音震住了,呆呆地望着。

 

机关大楼楼顶  夜  外

这里是一个很好的观景平台,方政和郜新闻站在这里。

方政:“我真没有想到,今天会上你那一番话,一下子就把形势扭转了。”

郜新闻:“你别夸我。其实你也能扭转的。”

方政:“不一样。你来扭转,比我去扭转效果好得多!起码让大家看到,我们是一个团结的班子,统一的班子。”

郜新闻:“其实我之所以批评他,是因为我确实感到我从前的办法不灵。好多事情我是有想法没办法。眼看着矛盾积攒在那里,就是推不动。所以从心里说,我很佩服你。你才来几天时间,就大刀阔斧地改变了好多。”

方政:“我改变什么了?”

郜新闻:“不说别的,光干部带岗这一条,从前我怎么做都做不到,做到了也是表面的。”

方政:“现在也还是表面的。”

郜新闻:“表面和表面不同!我都在眼里看着呢,这件事你先是确立制度,然后狠抓执行,结果面貌马上大变!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改变这些事情,太不容易了!”

不说话了,扭身看着远处。

沉默片刻,突然又扭回身:“对了,今天开会陆虔怎么没来?”

方政:“我通知他了。他说煤炭销售那边出了点儿问题。脱不开。”

郜新闻:“没说是什么问题吗?”

方政:“没说。你找他有事?”

郜新闻:“没事。我随口问问。(似乎很无意)从前凡是有关人事任免的会议,他从来都准时参加的。”

 

财务部刘苹办公室  日  内

刘苹正在核算着什么。方政走进来。

刘苹急忙站起:“方矿长——”

方政:“身体怎么样,能不能坚持?”

刘苹:“没问题。”

方政:“你妹妹还没走吧?”

刘苹:“你不是说让她在这里实习吗?”

方政有些惊讶;“她接受了?”

刘苹:“是。她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在这里实习都值得。”

方政:“为什么?”

刘苹:“她说从大的角度,中国煤炭行业正在全面进步,很可能会实现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跨越式发展,见证这样一个难以经见的历史时期,值得。从小的方面说,她在这里陪我一段时间,算是对我残破了的生活进行一种弥补和支撑。”

方政:“太好了!她有没有具体想法?想到哪个部门去?”

刘苹:“没有。她说随便。”

方政:“那——她去党工办怎么样?”

刘苹:“可以呀。她学的就是传媒。去那里挺合适的。”

方政:“那就这样定——刘部长我找你还有个事。我对财务工作不熟悉,你说给一线工人提工资,政策上到底有什么难度?”

刘苹笑了笑:“什么难度也没有。”

方政很惊讶:“那——下个月就给一线工人提工资,能不能做到?”

刘苹:“只要人力资源部不挡路,完全可以。”

方政:“你这个不挡路指什么?”

刘苹:“就是他们不故意设卡,故意让这件事办不成。”

方政还是有些疑惑:“刘部长你一定要帮我把握好,千万不要把我们自己装进去。这件事政策上会不会有什么限制?”

刘苹:“当然有限制。比如工资占企业利润的比重,比如工资总额的限制。可是所有这些都不成问题。”

方政:“为什么?”

刘苹:“因为我们做的事全都在政策允许的范围之内。我计算过了,即使一线工人的工资再提高一倍,也仍然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

方政眼睛都直发亮:“刘部长,谢谢你。谢谢你。听了你这席话,我心里真是有说不出的高兴——这件事就拜托你。”

又想想,“宁子宁那边我去说,这边工资你来做。”

刘苹很痛快:“没问题。”

方政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财务室门外走廊  日  内

方政走出门外,走出足有三十多米,又停住脚。

想了想,他重新朝回走。

 

    财务室  日  内

刘苹看见方政再次回来,有些奇怪:“还有事吗?”

方政:“我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件事在你这里这么容易,在宁子宁那里就那么困难?”

刘苹笑了笑,没有说话。

方政:“刘部长你一定要把原因告诉我。”

刘苹:“原因一点儿都不复杂,你可以慢慢去体会。”

方政:“不行。不能慢。这件事要快。要快快地解决。刘部长,我搞不清楚原因,心里就总是七上八下的不踏实。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刘苹刚要开口,有人手里拿着一把报表走进来。看见方政,又退了回去。

刘苹:“小许,什么事?”

小许站在门外:“煤炭转运站来催款了。”

刘苹:“你让他们等一下。”

扭身对方政:“方矿长,我这边有些事情先处理一下。晚上我去职工食堂吃饭。到时候咱们细说。”

方政:“不要去职工食堂了。下班时候,我在机关大院等你。我请你去外面吃。”

 

宁子宁办公室  日  内

一工人手里拿着表格走进来:“宁部长——”

宁子宁抬起眼,一副爱搭不理的架式:“敲门了没有?”

工人:“我看门开着呢。”

宁子宁很尖刻:“门开着就不需要敲吗?门开着就可以随便进吗?”

工人不知该怎么说了,有些手足无措。

宁子宁口气很傲慢:“找我什么事情?”

工人:“我们班这个月津贴发的不对。”

宁子宁:“怎么不对?多了少了?”

工人:“少了。”

宁子宁:“我就知道。多了你们从来就不会来。少了就一个劲儿纠缠——去,先去办公室!”

工人不明白。

宁子宁:“按程序来,该谁办谁办。不是重要事情,不要往我这儿堆!”

 

公路  黄昏  外

这是辽阔的毛乌素沙漠中一条新修的公路,车辆很少,也因此,车开得很快。

方政驾着车,刘苹坐在旁边。

方政顺手扭动开关,音乐立即响起。是乌兰托娅的《我和草原有个约定》

总想看看你的笑脸,

总想听听你的声音,

总想住住你的毡房,

总想举举你的酒樽,

我和草原有个约定,

相约去寻找共同的根。

如今踏上这归乡的路,

走进了阳光迎来了春。

    ……

刘苹:“方矿长喜欢蒙古歌?”

方政:“是啊。很喜欢。”

刘苹:“喜欢它什么呢?”

方政:“这可把我问住了。喜欢就是喜欢,很难说清原因——”又想想,“不过原因还是有的,蒙古歌曲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神韵。”

刘苹:“是什么样的神韵呢?”

方政笑起来:“我刚说了,这神韵是说不出的。”

刘苹声音很平静,却充满自信:“其实听多了,是能说出的。”

方政扭头看看她:“哦?那你说说。”

刘苹:“蒙古歌曲舒缓深情,让人觉得悠远而宁静,博大而深邃,甚至让你有一种皈依宗教、重返自然的感觉。”

方政惊讶地看看她。

刘苹:“怎么了,说得不对?”

方政:“不不!完全对——真想不到,你概括得这么精准,这么到位。看样子你也喜欢蒙古歌?”

刘苹:“是。很喜欢。”

方政:“可惜我们这里是沙漠,不是草原。”

刘苹:“沙漠和草原紧挨着。再往前走几十里,就是草原了。”

方政:“是吗?那我一定要抽时间去看看草原。”

刘苹:“到时候我陪你一起——”猛然止口。

乌兰托娅的歌声更响地弥漫在空间。

 

一座酒店  日  外

方政的小车驶入这里。车门打开,他和刘苹下车。

 

陆虔办公室  夜  内

陆虔正在打电话,突然门敲响。

陆虔有些诧异,放下电话,顺手整了整领带:“请进。”

走进来宁子宁,手里还提着一瓶酒。

陆虔看看他红扑扑的脸:“喝多了?”

宁子宁:“没喝多——张胖娃那小子真不够意思,才喝二两就坚决不喝了。”

陆虔板了一下脸:“你可注意啊,办公室里不许喝酒,工作时间不许喝酒,这是规定。”

宁子宁:“知道。我找陆矿长不是来喝酒。我是想来你这儿解解闷儿。”

陆虔斜眼看看他:“还是为工资改革?”

宁子宁:“我就不明白,姓方的为啥就非要推翻原来的规矩!”

陆虔大度地一笑:“推翻就推翻呗,你按他的想法去做不就行了!”

宁子宁不响了,沉默了一会儿:“陆矿长,我有个感觉。说出来你别介意。”

陆虔:“你说。”

宁子宁:“这姓方的不是个善茬儿。他肯定会一步步和咱们过不去。”

陆虔斜眼瞧瞧他:“说话注意啊。什么叫咱们?咱们是谁?”

宁子宁没想到他是这种口气,有些发怔。

陆虔:“有一条我先讲清楚。你找我反映反映问题,倾吐倾吐苦闷,这都没问题。不过你别把我和你扯在一起。扯在一起我也不认。听见了没有?”

宁子宁还是怔怔地看着他。

陆虔:“要是没听见,你趁早给我走人!”

宁子宁仍然怔怔地看着他,看着……突然很委屈:“陆矿长,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把你当成贴心人。你不知道这两天我心里多委屈——”声音都有些哽咽。

陆虔:“怎么回事?”

宁子宁:“我对郜书记说一不二,忠心耿耿。我之所以和方矿长对着干,还不是为了他。我想帮他站住脚,想帮他挤走姓方的,可是他——”

陆虔莫名其妙:“他怎么了?”

宁子宁:“那天开会,当我听到他留任的消息时,我高兴极了!也更鼓足了劲儿想支持他。可谁知道他竟和我翻脸了——”

陆虔有些着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直接,说明白!”

 

餐厅——这是一家很有格调的餐厅。餐厅中飘荡着淡淡的音乐  夜  内

“什么?”方政大吃一惊,“什么理由也没有!”

刘苹点点头:“是的,什么理由也没有。他就是不想让工人多拿。”

方政莫名其妙:“为什么不想让工人多拿,总得有个道理吧。”

刘苹:“他瞧不起工人。(突然停止,想了想)准确地说,他是瞧不起农民。”

方政不明白。

刘苹:“咱们在一线采煤的协议工,基本上全是农村来的。宁子宁自己就是农家出身,可是他偏偏最看不起农民。他老觉得自己和协议工相比,要高他们几等。”

方政惊奇地看着她。

刘苹:“除过这一条,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觉得一线工人钱拿得多了,就显不出来干部了。他喜欢人和人之间存在差距,喜欢被人仰视。”

方政目瞪口呆:“怎么会有这样的心理?”

刘苹:“我也不明白。刚开始接触时候,我觉得他做人做事,总是不近情理。后来接触多了就发现,他就是那么一种思维,也形成了那样一种个性。听说他从小贫寒,上大学的时候被好多同学瞧不起,于是有一种强烈的自卑。又由自卑激发出一种强烈的自尊。表现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他就总显得很隔色,没法用常识和逻辑去解释。”

方政还是难以置信,好一会儿:“那——怎么会选中他来当人力资源部的部长呢?”

刘苹:“这我就说不清了。你得去问郜书记。”

 

方政办公室  日  内

方政声音很振奋:“什么?割刀已经运到!”

话筒里说着什么。

方政:“好,太好了!我马上去!”

 

井口安检处  日  内

郜新闻一身矿工服,正从井下走出来,迎面碰见也是一身矿工服的方政。

郜新闻:“是去一号采区?”

方政:“对。”

郜新闻:“不用去了。我刚去看过。”

方政:“情况怎么样?”

郜新闻:“割刀已经换上了。潘总和乔迎春都在现场盯着,今晚就可以开机。”

方政想了想:“那好,我不去了。我正想找你商量事。”

 

郜新闻办公室外走廊  日  外

陆虔走来,伸手敲门。

无人应。

正好张胖娃走过来。

陆虔:“胖娃,郜书记呢?”

张胖娃:“他下井去了。”

陆虔:“什么时候回来?”

张胖娃:“说不准。下午一上班就去了。陆矿长你事急不急?要是急,我马上打电话找他。”

陆虔急忙摆手:“不急不急。你回头告诉他,市里召开三季度煤炭销售会议。我要回市里去开三天会。”

 

    坡头  日  外

    方政和郜新闻一起走来。在坡头站定。

    蓝天丽日,空气清澄,远远的可以看见煤矿全景。各种建筑气魄恢宏。

方政目不转睛地看着,良久:“真不错!这才叫个现代化的煤矿——郜书记去过乌克兰的顿巴斯没有?”

郜新闻:“没有。”

方政:“小时候我看过几部写煤矿生活的苏联小说,写的就是顿巴斯。在作家们笔下,顿巴斯的风光太美了,顿巴斯的生活太火热了!那时候我就想,顿巴斯的煤矿到底是什么样的呢?等将来我的工作干好了,一定要抽时间去顿巴斯看看。”

    郜新闻笑着:“听听,什么叫浪漫格调诗人情怀——你总不会是请我来欣赏风景的吧?”

方政:“是欣赏风景,也是要向你请教工作。”

郜新闻:“别说请教,就说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咱们来实在的。”

方政笑起来:“好,来实在的。郜书记,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郜新闻:“你说。”

方政:“我觉得宁子宁这个人的素质很低。”

郜新闻点点头:“确实很低。”

方政:“那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他提起来?”

郜新闻没作声,片刻,苦笑笑:“你这个问题真是问准了。这样吧,我先坦率地说一句,从本心上讲,我很不喜欢这个人。之所以提拔他,说小了是我丧失原则。说大了是咱们体制有问题。”

方政诧异地看着他。

郜新闻:“你当过矿长,应当知道在现有的体制下当领导最怕的是什么?最怕的是有人闹事。不管你多英明多正确,都会由于他的闹事把你搞得上下不安,左右不宁。所以大领导也好,小领导也好,碰上那种会闹事的人,明知丧失原则,也还是想办法安抚住他。否则你就没法工作。”

方政点点头:“我猜对了,你是出于绥靖?”

郜新闻:“没错儿。那时候陈家山煤矿出了大事故,连国务院领导都惊动了。总公司所属的煤矿人心惶惶,极需稳定。偏偏宁子宁这时候跳出来闹事,说他是和李刚同时进矿的,为啥提拔李刚不提拔他?还到处散布流言,说李刚会来事,会给领导送礼。几乎把李刚提拔副矿长的事情弄砸。”

方政一声不响地听着。

郜新闻:“而当时煤矿急需李刚这样懂业务又有责任心的人来加强一线管理。结果我和班子成员反复商量,违心地把他也提起来了。”

沉默。

郜新闻叹了口气:“我可以再说一句,其实有好多比宁子宁品质好,能力强的人,就是因为不会闹,都压在他下面了。在某种意义上,这可以说是当下国企里的现实。很可悲。”

方政突然扭过头:“要是我坚决换掉他呢?”

郜新闻愕然地瞧着他:“那你得做好他闹事的准备!”

方政:“你会不会支持我?”

郜新闻:“当然会!”

方政:“如果按派别,他可一直是你的铁杆!”

郜新闻摆摆手:“别说铁杆,就是钢杆,我也愿意服从!”

 

刘苹家  黄昏  内

刘蔚正在电脑上打游戏。刘苹从门外回来。

刘蔚:“这么晚才回来?”

刘苹:“事多。忙不完。”

刘蔚:“你可注意啊,这出院才几天,就风风火火地不要命了!”

刘苹:“你别说,这人还真得有事干。一干事儿,我反而觉得心情和身体都好了许多。”

刘蔚:“那也得慢慢来——对了,党工部我什么时候去?”

刘苹:“我问方矿长了,他说再等两天。”

刘蔚:“还要等啊?我都急死了。”

刘苹:“你急什么急?闲着正好休息一下。”

刘蔚:“休息什么呀?无事生非——这可是你说的!”

定格。

第五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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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

 

坡头  黄昏  外

夜已经很深了。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

方政:“我还有个提议,把乔迎春企管部副部长的副字去掉,让他有职有权。”

郜新闻:“同意。他合适。”

方政;“如果让他再兼任劳资部长呢?”

郜新闻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妥。一下子给他太多。众人难服,反而让他的工作难做。”

方政想了想,点点头:“对的。这样容易造成其他人心理失衡。郜书记你考虑得确实比我周全。”

郜新闻叹了口气:“什么周全呀!回过头来总结,我错就错在太周全了!什么事情都追求周全,结果锐气没有了,最终什么都干不好,甚至根本干不成!”

沉默。

方政看看他:“劳资部长谁来担任?”

郜新闻想了想,摇摇头:“还真没有合适的人。”

又陷入沉默。

郜新闻突然扭过头:“能不能这样,来一个不着痕迹的权力更迭。让企管部和人力资源部合并。”

方政:“乔迎春一下子当上两个部的部长,不是更抢眼吗?”

郜新闻:“乔迎春暂时不提正职,实际上行使正职的权力。这样他手里的实际权力大大增加,外表上却又不显山露水。”

方政怔怔地看着他。

郜新闻:“等过度几个月,大家从心理上适应和接受了,我们再正式提为正职。这样阻力会小得多。”

方政惊讶地看着他,随后点点头:“非常稳妥。太好了!我完全同意。不过宁子宁怎么办呢?”

郜新闻:“你觉得该怎么办?”

方政:“你帮我分析一下,如果让他给乔迎春当副手,他会怎么样?”

郜新闻:“会闹翻天!”

方政愕然。

郜新闻:“你想想,他和乔迎春原本都是副职。而且在同样的副职岗位上,他比乔迎春更风光些。你现在让他去给乔迎春当副手。他可能不可能服气?”

方政:“如果这样,那就痛下决心,把他调出人力资源部!”

郜新闻:“问题是把他放在哪儿?”

方政:“你觉得放哪儿好?”

郜新闻想了想:“我觉得可以先顾住他的面子,给他个差不多的虚职。尽量让他不要闹事。”

方政:“目前机关里还有什么位置?”

郜新闻:“还缺个工会副主席。主要的任务是搞文艺体育,职工福利。”

方政:“让他这样的人去搞职工福利,那不是让黄鼠狼去给小鸡喂食吗?”

郜新闻:“工会搞的福利都是一次性的,就是完全不搞,也不会给工人造成什么损失。工人真正稳固和长远的利益,还是在乔迎春接手的两个部里。”

方政想了想,点点头:“这倒是。我同意。”

郜新闻:“需要提醒你的是,即使这样安排,你仍然要做好他闹事的准备。”

方政抬眼看看他:“现在企业一个很可怕的风气,就是大家只讲和谐不讲斗争,不讲原则只讲关系,结果人情大于王法,原则等于虚设。我的体会是,真要干事情,就不能指望当那种人人鼓掌的好人!真要是抱着那样一种态度当好人,不好的人期望值越来越高,最终你也当不下去!所以在这件事上,狭路相逢勇者胜,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会议室  日  内

干部们都坐得整整齐齐的。

郜新闻正在宣读文件:“经矿党委研究,决定企业管理部和人力资源部合并。新成立的部门统称企业管理资源部。”

台下干部们都静静地听着。

郜新闻:“任命乔迎春担任企业管理资源部副部长。”

宁子宁一怔,情不自禁抬起头,脸上表情有些紧张。

郜新闻:“免去宁子宁人力资源部副部长职务。调矿工会任工会副主席。”

宁子宁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连肌肉都开始一个劲儿抽搐,突然猛地站起来一挥手:“我不同意!”

郜新闻早已经预料到他有这一种表现,语气很平静:“不同意什么?”

宁子宁;“我不同意对我的免职!”

郜新闻还是很平静,语气却斩钉截铁:“这是组织决定。个人不同意可以保留意见。行动上必须执行!”

宁子宁还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憋了半天,猛然起身朝门外走。刚走两步,又变了主意,返回来朝位子上一坐。谁知坐的太猛,椅子一歪,差点儿栽倒。

有人由不得笑了。

宁子宁突然歇斯底里地爆发出来:“笑什么笑?笑什么笑?有什么可笑的?”

顿时无人再笑。

郜新闻看看他,觉得他已经暂时平静下来了,于是继续对着麦克风:“下面请方矿长讲话。”

方政抬眼环视了一下众人:“刚才郜书记已经宣读了干部的任免决定。这些任免决定不是随意做出来的。而是根据沙枣树矿眼下生产管理的实际和将来全面建设的需要而做出的。这些调整不针对任何个人,并且这些调整是不是合适,都还要在实践中接受检验。希望新上任的干部能够经受住这个检验。”

大家都静悄悄地听着。

方政:“我要特别强调的一点是,我们企业管理的一个中心任务,就是要围绕着安全生产服务。第一安全。第二生产。这八个字我们任何时候都要牢记。下一步我们还要出台一系列的改革措施。希望大家能够有足够的思想准备。”

大家还是静悄悄地听着。

方政:“还有一件具体事,前一段时间我们严格了干部下井制度。从执行情况看,效果是好的。要提醒大家的是,从下周一开始,这个制度要用更大的力度和更严格的标准来执行。具体哪些方面更严格,我想恐怕最低限度要做到第一线上随时都有干部值班,要做到现场不管出现什么问题,都能用最快的速度得到反馈和解决!”

一干部举举手。

方政:“你说。”

干部:“听说新规定要求党群口的干部也要下井。”

方政:“是。”

干部:“那计划部、财务部呢?”

方政一眼看见台下坐着的刘苹。顿时犹豫,但这不过一霎那间,他很快恢复了坚定:“一样!”

干部:“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方政:“意义太大了!如果你不下井,不懂得一线工人是怎么把煤采出来的,你对煤矿生产技术方面的决策就不会有认识。你不了解一线工人置身在什么样的工作环境,你对一线工人就不会尊重,不会有感情。如果对井下工人连起码的尊重和感情都没有,你又怎么会去关心他们的生活和安全问题?”

干部顿时不吭气了。

方政;“还有什么问题?可以大胆提。我现场解答!”

静悄悄的。没有人吭声。

 

    方政办公室  日  内

方政正和乔迎春谈话。

方政:“从现在起,你就正式上任了。”

乔迎春一声不响地听着。

方政:“企业管理是企业发展的灵魂,企业管理搞得好,企业就旭日东升;搞不好,就夕阳黄昏。这一点,恐怕你我都深有体会。”

乔迎春点点头。

方政:“我记得头一次下井,你就对我说,沙枣树矿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了。我今天要告诉你的是,这句话郜书记也同样对我说过,只是他说得比你更深刻,也更透彻。这一点恐怕你没有想到吧。”

乔迎春确实感到了诧异,大睁着眼睛。

方政:“我告诉你这个,是想说明,企业管理和企业改革绝不那么简单!在很大意义上,这是一场革命!不仅是物的革命,而且是人的革命!现在矿党委把你放在企管部这个岗位上,既是给你权力,也是给你压力,还是给你责任。这一点,你头脑必须清醒!”

乔迎春一声不响地看着他,表情是肃穆的。

 

宁子宁宿舍  日  内

宁子宁正在喝酒。已经喝得眼睛发红。

他突然抓起酒瓶子,猛地砸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又愣怔片刻,他站起身,开始抓起什么砸什么。整个屋子里顿时乓乓乒乒响成一片。

 

方政办公室  日  内

方政和乔迎春在继续谈话。

方政:“我建议你先用一两个月的时间去摸情况,理思路。等情况摸清,思路理顺,我们再详谈。”

乔迎春:“大的思路理出来需要有一个过程。可有些问题早就看清楚了,我觉得不宜再拖,该开始的可以马上开始。”

方政:“哪些可以马上开始?”

乔迎春:“比如加强对一线职工的安全和技术培训。我说话可能难听,我觉得咱们这支队伍现在还根本谈不上是队伍——”

方政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乔迎春:“现在我们上的机械全是一流的,是正规军。但是操作机械的人全是杂牌军和游击队。我说这句话是好听的,要是朝难听处说,有些人简直像土匪。”

方政还是一声不响地看着他,看得很深。

乔迎春:“拿上次造成割刀事故的黄军栓来说,连不是司机的严厚水都听出来割刀有问题了,他却还是浑然不知。其他不论,现场岩顶上那白花花的一片就是最好的证明,割刀根本不是在切割煤,生生是在切割岩石。”

方政仍然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乔迎春:“要我说,人员必须清理,队伍必须整顿。有一点我发现了,你对工人特别尊重,也特别有感情。我想说的是,整体的工人和具体的工人一定要严格区分。绝不能因为笼统地说工人伟大,就放弃对工人的教育和管理。这完全是两码事!”

方政突然猛地一拍桌子。

乔迎春吃了一惊。

方政已经站起身,情绪很激动,也很振奋:“说得好!乔迎春我再给你加一个字,说得很好!我完全同意!”

乔迎春怔怔地看着他。

方政:“我们的企业管理,就得从眼前的现实出发。不能照搬书本,不能空谈理论,必须以企业的具体情况和我们的实践探索垫底!别的不说,你就朝你看准的方向走下去!我全力支持!”

 

道路  日  外

陆虔开着车准备回市区。

突然看见前边站着张胖娃。张胖娃正大张着双手,幅度很大的摆动,示意停车。

陆虔急忙刹住车。

张胖娃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陆矿长,出事了!”

陆虔吃了一惊:“什么事?”

张胖娃:“宁部长好象疯了。”

陆虔吃了一惊:“哦?”

张胖娃:“他在宿舍里砸电视机,喝酒骂人。”

陆虔冷静下来,想了想:“都骂了谁?”

张胖娃:“骂方矿长,也捎带骂了郜书记。”

陆虔:“骂我了没有?”

张胖娃:“没有。”

陆虔想了想:“不管他!”

    一踩油门,车开走了。

 

宁子宁宿舍  夜  内

宁子宁似乎发泄得精疲力竭,痴痴呆呆地坐在床边。片刻,突然抓起电视遥控,本能地朝着电视按动键钮。这一按键钮,才发现电视机早已经被砸碎。

呆愣片刻,他突然又跳起身,继续没命地砸电视机。嘴里喊着:“砸!砸!砸死你!砸不死你我不姓宁!”

 

职工食堂  夜  内

空荡荡的,只剩下方政一个人在吃。

方政边吃边翻看一份文件,没有注意到郜新闻朝他走来。

郜新闻:“还在忙呀?”

方政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郜新闻:“专门来找你——看什么呢?”

方政:“兄弟煤矿精细化管理的一些经验,很有点儿意思。”

郜新闻:“管理上的经验很多,你可以慢慢借鉴。今天有个事是我疏忽大意了,得抓紧办——”

方政:“什么事?”

郜新闻:“你听说没有,宁子宁散会后,气得中午就没吃饭。整整一下午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发疯,连电视机都砸了。”

方政很惊奇:“哦!”

郜新闻:“我估计到了他一定会有反应,但是没有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强烈。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找他谈谈。你我都找他谈。”

方政:“谈什么?”

郜新闻:“具体谈什么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要表示出对他的重视。要告诉他,矿工会副主席和人力资源部级别相同,而乔迎春也不过是同级调动。最好还能让他明白,之所以调他担任工会副主席,是因为他具有相当的组织能力,还具有相当的艺术才能——”

方政:“他有什么艺术才能?”

郜新闻:“他会吹笛子。”

方政:“吹得怎么样?”

郜新闻:“反正好歹能吹出个调调。”

方政:“那能叫艺术才能吗?”

郜新闻:“你看你,怎么就不明白!他有没有艺术才能根本就不重要,关键是要让他心理上受到安慰,要想办法化解他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

方政:“能化解吗?”

郜新闻:“总会好一些。”

方政没有吭声。

 

矿区道路  夜  外

宁子宁一颠一簸地走在路上,脸上的表情是愤怒的,甚至愤恨的。

    他就那么一颠一簸地走着。夜色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

 

    职工食堂  夜  内

郜新闻:“你是不是觉得没必要这样?”

方政:“是。”

郜新闻:“那我就劝你听我的。”

方政又不吭声了,沉默片刻:“你估计他能闹到什么程度?”

郜新闻摇摇头:“估计不来。”

方政:“能闹出什么结果?”

郜新闻:“有可能让我们所有的改革方案流产!”

方政:“有那么严重吗?”

郜新闻:“有没有那么严重,我们都得防!现在全国上下最大的政治是什么?是稳定。只要有人闹,我们马上就被动!他闹得越凶,我们就越被动!真要是他闹到中南海,我们有理没理,都只剩下一个选择,把他当爷爷一样乖乖地接回来!”

方政不响了。

郜新闻:“行了,事不宜迟,我现在就联系。如果你没有准备好,那就我先和他谈。”拿出手机拨动号码。

很快有人接起。

郜新闻:“小许吗?我是郜新闻——宁子宁现在在哪里?”

话筒里说着什么。

郜新闻多少有些吃惊:“什么时候走的?”

劳资部小许的声音:“晚饭前就走了。”

郜新闻:“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小许:“不知道。”

郜新闻愣怔片刻,挂断手机,摇摇头:“不出所料。他开始行动了。”

 

坡峁上  夜  外

空寂无人。

宁子宁一颠一簸地走来。

突然停住脚,四下里看看。

没有任何一点儿动静。

他突然脖子一扬,拼出全力乱喊。喊得歇斯底里。

终于喊累了,停下来。一动不动地呆站。

猛然一抬头,又用嘶哑的声音唱起样板戏来:

        想要逼死我,

瞎了你眼窝。

我是舀不干的水,

扑不灭的火。

……

 

陆虔家客厅  夜  内

陆虔眼睛都瞪大了:“什么?我也要定期下井?”

宁子宁:“是。”

陆虔:“这是谁定的?”

宁子宁:“方矿长和郜书记。”

陆虔张嘴要继续问,又猛然停住,他端起杯水,却根本不喝。只是心事重重地思索着。

宁子宁:“陆矿长,我有句话。”

陆虔:“你说。”

宁子宁:“郜书记现在变了!”

陆虔:“是吗?”

宁子宁:“是。我这个感觉很明显。他和你、和你爸爸不一条心了!”

陆虔铁青着脸,一声不响。

宁子宁:“你能不能给你爸爸反映一下。这么重大的决定,他们根本不征求你的意见,有这么干的吗?”

陆虔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宁子宁:“从小里说,你是矿上的副矿长,方政这样做说明他没把你往眼里放。从大里说,他横行霸道,把沙枣树矿搞成自己的独立王国。陆矿长,我强烈建议:由陆总出面,把这件事摆平。”

陆虔还是一声不响,只是蹙着眉头沉思,好长时间,突然冷笑笑:“子宁你想不想听我说两句?”

宁子宁:“你说陆矿长,我现在只相信你!”

陆虔:“作为总公司的领导,我爸爸绝不会插手基层煤矿的具体事务。他一直告诫我,不管在任何时候,也不管发生了任何事情,都绝不能把他拉出来做挡箭牌。这句话我今天也同样转告给你。”

宁子宁怔怔地看着他。

陆虔:“现在方矿长和郜书记做出一系列决定。这些决定我不能说赞同,也不能说不赞同。但是有一条,我不能就这些问题去和他们争论——当然,你如果去争论,那是另一回事。作为当事人,为自己的待遇或者遭遇鸣不平,那是你的自由,也是你的权利。”

宁子宁:“如果我和方政对着干,你爸爸会是什么态度?”

陆虔:“他不会有态度。”

宁子宁:“那——你是什么态度?”

陆虔:“我?(突然笑起来)宁子宁呀宁子宁,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我是谁?是沙枣树矿的班子成员。我刚才的话还没讲明白?班子成员对问题有不同看法,那是经常的,也是正常的。但不管有多少看法,我只能在班子会上提出自己的看法,而不能在底下做手脚。否则就是违规。”

宁子宁怔怔地看着他,有些垂头丧气。

陆虔:“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这不是凭个人意气就能解决的事情。对了,我还要叮嘱你,从现在开始,你所有的行为都不代表任何人,只代表你自己——好,我就说这么多。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宁子宁一声不响地垂着头,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抬脚朝门外走。

陆虔:“对了,你来家里找我这件事,不要朝外说。免得对你更不利。”

宁子宁蔫头搭脑地朝门外走了。

宁子宁的身影刚从门口消失,于小薇就从里间屋子走出来:“他是谁呀?”

陆虔:“宁子宁。”

于小薇:“就是那个脑子一根筋的人?”

陆虔:“对。”

于小薇:“我怎么听着他不像是一根筋。他还挺会挑拨是非的。”

陆虔惊奇地抬起眼:“是吗?”

于小薇:“这种人味道不对,你最好少接触。”

陆虔表情暧昧地笑了笑:“放心,我对他警惕性高着呢,我对他一直都很反感。”

又想了想,从衣架上拿下衣服,往身上穿。

于小薇:“你要出去?”

陆虔:“我妈知道我今天回来。我得去她那里看看。免得麻烦。”

 

沙枣树矿办公大厅  夜  内

刘苹从电梯里走出,看见方政也正从旋转楼上朝下走。

刘苹:“方矿长。”

方政转回身,有些意外:“你怎么这么晚才回去?”

刘苹:“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一下。争取明天腾出时间下井。”

方政看看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俩人朝门外走去。

 

矿宿舍楼  夜  外

这里是一条叉道。两人走到这里,要分手了。

刘苹:“再见方矿长。”

方政:“再见。”

刘苹朝一条不宽的小路走去,眼看就要在拐弯处消失身影,突然身后方政叫了一声:“刘部长——”

刘苹停住脚。

方政:“是这样。今天当着那么多的人,有些话不好说。最近这段时间,你可以暂不下井。”

刘苹:“为什么?”

方政:“你的情况特殊。你放心,这个工作由我来做。相信大家都会理解。”

刘苹没有吭声,片刻,抬起眼:“方矿长,如果你真的要照顾我,就让我下井吧。”

方政看看她。

刘苹声音很真诚:“你今天会上最后那段话,讲得真是太好了。如果不下井,谁能理解一线工人?别说理解工人,连在一线奋斗的干部都理解不了!”

方政惊讶地看着她。

刘苹:“李刚走后,我听好些人背后议论,说他为一堆破机械费那么大的心思,动那么大的感情,纯粹是脑子进了水!方矿长你想想,这种话让人寒心不寒心?”

方政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刘苹:“李刚为什么那样做,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他经常下井,也经常给我说,我们的工人太好了!谁要是蔑视工人,那他就不仅没有人格,而且没有道德!”

方政更加惊讶地望着她。

刘苹:“所以方矿长,你一定要让我下井。你初来乍到,制订政策不容易,执行政策就更不容易。如果因为照顾了我而让政策出现裂隙,那我就真的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咱们井下那些工人了。”

转身走了。

留下方政,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

 

    陆光明家客厅  夜  内

顾小菊:“什么?要你下井?”

陆虔点点头。

顾小菊:“他放屁!他让谁下井不行,偏要让你下井?”

陆虔:“倒也不是光针对我一个人。是所有机关干部都要下井。轮流下井。”

陆光明坐在金鱼缸前,专心致志地盯着里面的金鱼,好像根本就没听见他们的说话。

顾小菊表情很激愤:“我不管其他人!我只管你!别人谁爱下井谁下井,反正你不能下井!”抬起头,朝陆光明叫,“老头子!”

陆光明这才扭过头:“怎么了?”

顾小菊:“你还问怎么了?你儿子被人欺负了!”

陆光明:“没有这么严重吧?”

顾小菊:“谁说没有这么严重?你过来!”

陆光明只好走过来。

顾小菊:“咱家虔虔要被人赶着下井去,这事你说怎么办?”

陆光明转向陆虔:“你说呢?”

陆虔:“要不然,我就下井?”

顾小菊:“不行!”

陆虔:“妈。”

顾小菊:“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要是自己说行,那我就闹到公司去!我去找安山!找张海清!不行了我上总公司找石铁!”

陆光明唯有苦笑。想了想:“行了行了,这事我来处理吧。我给矿上打个招呼,让他们把你做个例外——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陆虔:“现在就走。”

陆光明想了想:“那我跟你走一趟。把这事彻底解决好。”

陆虔倒有些犹豫了:“爸——”

顾小菊:“还用得着去吗?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陆光明有些生气:“打个电话当然行!可你不是还想让虔虔在那里当矿长当书记吗?如果你真的不考虑虔虔的前途,那好办。我马上打电话下命令,命令他们不许让虔虔下井。谁让虔虔下井我收拾谁!”

顾小菊这一来倒无话可说了。

陆光明:“走!”

 

陆光明家院子  夜  外

陆光明和陆虔一前一后走出。

陆虔的车就停放在门口。

陆虔:“爸,你别去了。”

陆光明阴沉着脸,一声不吭。

陆虔:“再说你的车也没来。”

陆光明:“坐你的车!”

陆虔看他口气不对,再不吭了。

俩人坐进陆虔车里。车很快发动起来,朝前开动。

 

    陆光明家院外  夜  外

小车刚驶出院门,陆光明就用手指了指:“朝这边走。”

陆虔不解,看看他。

陆光明语气不容置辩:“听我的,朝这边!”

陆虔顺从地把车调了个头,朝前驶去。

 

城市街道  夜  外

陆虔驾驶着小车驶来。

 

    城市街心花园  夜  外

环境优美。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小车驶过这里。

陆光明:“停车!”

陆虔有些莫名其妙,看看他,随后把车停下。

陆光明:“下去。”带头打开车门,走出去。

陆虔更加不解,惊异地看着他,随后也跟着下了车。

陆光明径直朝一张小石桌前走去。陆虔在身后跟着。

陆光明在石桌前坐下。

陆虔疑疑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四周:“爸,你这是——”

陆光明:“家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虔虔,我要问你,这件事你自己怎么想?”

陆虔:“我倒无所谓。下井就下呗。只是他们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根本就不和我商量。对这一点,我心里有气儿。”

陆光明:“他们为什么没有和你商量,这个我没有发言权。不过我觉得就下井而言,这对你并不是坏事。”

陆虔看看他。

陆光明:“现在社会上对煤炭行业有误解,包括你妈,都觉得井下的工作暗无天日,整个儿一个悲惨世界。其实情况你应当清楚。至少毛乌素这儿的煤矿开采条件这么好,安全系数这么高——我不说别的,全国煤炭开采量已经将近30亿吨了,知道去年死亡了多少?”

陆虔:“不到三千。”

陆光明:“对!而且这不到三千还不都是井下死亡,只要是在煤矿企业,连被摩托车撞死都算——知道去年全国交通事故死亡是多少?”

陆虔摇摇头。

陆光明:“将近七万。是煤炭行业的20多倍!”

陆虔大睁着眼睛。

陆光明:“我不能说井下工作就绝对安全。这就好比咱俩天天都要坐着车去开会吃饭,谁敢保证绝对不出事故,可是能不能因为有可能出事故,就根本不坐车?”

陆虔还是大睁着眼睛。

陆光明:“话再说回来,就是根本不坐车,是不是就能绝对保证安全?去年春节我去公司值班,专门不坐车,想走几步路锻炼。谁知刚走到一座楼前,头顶就掉下来一个花盆。只差那么几寸就把我报销了。你说能不能我干脆不上班了,就在家里傻坐着?”

 

陆光明家  夜  内

顾小菊还是有些坐立不安。想了想,抓起电话,拨了号码。

 

城市街心花园  夜  外

手机响,陆虔接起。

顾小菊的声音:“虔虔,你们到哪儿了?”

陆虔:“妈你有什么事吧?”

顾小菊:“我要嘱咐你,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坚决不能下井!我可是到井下去过的,吓死人!”

陆虔:“妈,你那是啥时候的井,和现在根本不是一码事。”

顾小菊:“我不管啥时候的井,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就是不同意你下井。听见没有?让你爸爸明白着给他们说,他要是不说,或者说的不明白,你给我打电话!”

陆虔:“好的。妈我挂了。”

挂掉电话。

陆光明一声不响地阴沉着脸。

陆虔:“爸你接着说。”

陆光明恨恨地:“碰上这么个搅屎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沉默。

陆光明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好了,我刚才说这些还有一个意思,就是你将来究竟想干什么?你自己先要想清楚。如果你无意在煤矿发展,那好办。我明天就给你想办法,把你调回市里来。而且保证你的工作是坐办公室,是舒舒服服的。但是如果你还想在咱们这个行业进步,那你就必须下井。这不是我对你的要求。这是总公司的一条规定。这规定是刚性的!把话再朝透里说,你这回为什么缺乏当矿长,甚至当书记的竞争力?说到底,就是因为你没有井下的实践,你还缺乏领导大型煤矿的经历和能力!”

陆虔一声不响。

陆光明:“我今天专门跟你出来,就是要和你说这些。你不要听你妈妈胡搅,你自己做个选择,是回到矿上,还是离开矿上?”

陆虔点点头:“还是回矿上吧。”

陆光明:“你可想好。”

陆虔:“我想好了。现在煤矿正处在黄金发展期,那么多人打破头往里挤呢,我为什么挤进来了又要出去?”

陆光明:“好,如果你这样想,那你今晚抓紧走。记住对你妈妈能瞒就瞒,能骗就骗。她那种思维,简直不可理喻!”

陆虔:“你呢?你去哪儿?”

陆光明:“我回办公室。”

陆虔:“那怎么行?”

陆光明:“我办公室里有床。铺的盖的全有。”

 

采煤一队交接班室  日  内

几位工作人员正在翻查交接班资料。突然刘蔚从门口进来:“高进才在不在?”

大伙儿一看是个年纪轻轻的毛丫头,都有些诧异。

刘蔚:“谁是高进才?”

一工作人员扭回身,冲着里面套间屋子喊:“高队长,有人找你。”

高进才正跷着脚在打牌,脑门子上还贴满了条子:“谁呀?让他进来。”

刘蔚已经自动朝套间去了。

 

套间办公室  日  内

高进才看见是位年轻姑娘,吓了一跳,急忙放下跷得老高的腿,站起身:“哎你是——”

刘蔚:“我叫刘蔚,是刘苹的妹妹。”

高进才顿时醒悟:“噢,知道知道。方矿长给我说过。说你想熟悉井下生活。”

刘蔚:“对。你说我从哪儿开始?”

高进才摸摸后脑勺:“从哪儿开始,你问我从哪儿开始——哎你熟悉这有啥意思?”

刘蔚:“怎么没意思?”

高进才:“这采煤就不是人干的活儿,你没听人说,‘煤黑子,煤黑子,一钻井里光尻子。光着尻子挖金子,挖了金子换票子,换了票子填肚子’——”

刘蔚急忙掏出录音笔:“别急别急,你重说一遍,让我录下来。”

高进才一怔:“你录这干啥?”

刘蔚:“写东西呀!方矿长没给你说吗?以后对内对外的宣传报道就是我的事!”

高进才脸都吓白了:“哎你别!我是随便说说的。你要把这都朝外宣传,我还在沙枣树混不混了!你把你这个东西收起来!”

刘蔚:“你看你,这么好的顺口溜——”

高进才:“收起来!赶快收起来!”

刘蔚只好把录音笔关掉。

高进才:“放外边去。”

刘蔚:“我已经关了。”

高进才:“谁知道你关了没关,赶快拿外边去!”

刘蔚:“我真的关了。”

高进才:“真的关了也不行!”一把夺过录音笔,走向外屋。

 

外屋  日  内

高进才拿着录音笔走来,看看四周,不知该往哪里放。最后走到离内屋最远的一个窗台上,将录音笔放在窗台上。

转身刚要走,想想不放心,又转回去,把录音笔拿起。这一回干脆将它放在窗台外。又把窗户关严。

严厚水看见了,有些奇怪:“高队长你干啥?”

高进才:“别动它,也别开窗户。”

转身又朝屋里走。刚走两步,又想起什么,对严厚水:“吴尧尧呢?”

严厚水:“在走廊上办板报。”

高进才:“去把他叫来!”

严厚水:“啥事?”

高进才顿时发急:“啥事啥事!你咋就这么爱提问题?你是矿长还是书记?啥事还能都告诉你?赶快去!”

严厚水只好转身出去。

 

内屋  日  内

高进才走进来

几乎同时,吴尧尧也跑过来:“高队长。”

高进才:“尧尧你来得正好。我给你介绍一下——(突然卡壳,问刘蔚)你刚才说你叫啥?”

刘蔚:“刘蔚。”

高进才:“对,刘蔚。是咱们财务刘部长的妹妹,也是方矿长给咱们派来的记者——”

刘蔚:“我不是记者。”

高进才:“那你是啥?”

刘蔚:“我是来沙枣树矿实习的。临时帮助搞宣传。”

高进才:“搞宣传和记者差不多。都是摇笔杆子的——尧尧,刘记者——”

刘蔚:“我不是记者。”

高进才:“那就是刘干部!刘干部要熟悉井下生活,这事就交给你!”

又为刘蔚介绍吴尧尧:“吴尧尧。我们队的技术员。名牌大学大学生。”

吴尧尧:“我哪是名牌大学!我上的是矿院!”

高进才语气坚决:“矿院就是名校!不信你问他们(用手指指陪他打牌的人)!”

吴尧尧:“问他们顶啥?他们连小学都没毕业!”

高进才:“那你还说你上的不是名校!他们连小学都没毕业,你大学都毕业了,你还说你没上名校?”

吴尧尧:“这哪儿跟哪儿呀?”

高进才口气坚决:“这儿跟这儿!(转向刘蔚)行了,刘干部你有啥事就找他。这半个月他负责伺候你。要是伺候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打瘸他的腿!”

刘蔚哭笑不得:“高队长,你把他的腿打瘸了,他还怎么伺候我呢?”

高进才:“瘸着腿伺候!刘干部你别心软,吴尧尧他外表老实,其实一肚子阴谋诡计。”

刘蔚:“是吗?”

高进才:“当然是。昨晚上他和我打牌,我没有赢一回!简直把人气死——你还有啥事没有?”

刘蔚:“没有了。”

高进才:“那我就不陪你们。尧尧,你领刘干部下井!”

吴尧尧:“现在就去呀!”

高进才:“你问刘干部。她说去就去。她说不去就不去!”

 

外屋  日  内

吴尧尧和刘蔚走来:“你干嘛急着下井呢?”

刘蔚:“不下井,我怎么能够搜集到素材呢?”

吴尧尧:“什么素材?”

刘蔚;“这不能告诉你。再说你也不一定懂。”

吴尧尧笑起来:“你年纪不大,口气倒蛮大。”

吴尧尧:“我口气不该大吗?”

吴尧尧:“该,该!太该了!刘干部——”

刘蔚:“我不是干部。”

吴尧尧:“那我叫你什么?叫你小刘。”

刘蔚:“可以。”

吴尧尧:“今天一班的综采机正在检修,咱们下了井也看不着什么,是不是改天再下井?”

刘蔚:“那我今天干什么?”

吴尧尧想了想:“今天好像没什么可干的。”

刘蔚:“要不然我帮你打杂吧?你干什么,我就帮你干。行不行?”

吴尧尧顿时振奋:“那太好了!矿上要求我们搞一个文明交接班室。还要把所有的材料分门别类摆起来——你帮我整材料吧。”

刘蔚:“我最不愿意干的事就是整材料。”

吴尧尧:“你看你看,这又不是我逼你。是你自己说的。”

刘蔚想了想:“那……好吧。现在就开始吗?”

吴尧尧:“现在就开始。”顺手拉开抽屉,拿出一沓子材料递给她,“你先整理这些。属于事故分析的,你归成一类。属于管理经验的,也分成一类。”

刘蔚顿时来了兴趣:“还有事故分析?”

吴尧尧:“当然有呀!没有事故分析,怎么避免事故呢?”

刘蔚:“那我先整理事故分析!”

 

井口安检口  日  内

陆虔一身矿工装束,领着张胖娃和另一位年轻干部在接受安检。

正好刘苹领着财务部的两位女干部从井下回来。

陆虔有些惊讶:“刘部长,你们也下井呀?”

刘苹:“既然订了制度,我们当然要执行。”

陆虔笑着回头对张胖娃:“听听,听听刘部长这水平。”

又扭头对刘苹,“谢谢你对矿上的理解和支持。我早就认为,一定要实行干部的跟班和带班制度。生产要上去,干部必须下去。对煤矿来说,下去就要下到井下。不下到井下,等于没有下。”

刘苹也笑着对身边两位干部:“听听,矿领导讲起话来就是不一样。同样的事情,在人家嘴里一说,马上就合辄押韵的,把精华全提炼出来了。”

 

    井下巷道  日  内

陆虔三人顺着巷道往前走。

迎面碰见一位工人,手里拿着一根竿子,不时朝头顶和四壁角落处伸去。

看见陆虔,工人停住脚:“陆矿长。”

陆虔:“你这是干什么呢?”

工人:“检测瓦斯。”

陆虔看看四周,四周黑洞洞的:“你怎么知道瓦斯在哪里呢?”

工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所以才要检测。”

陆虔又看看前面,多少有几分忐忑:“怎么才能检测出来?”

工人:“瓦斯如果超标,我手里的检测仪会自动报警。”

陆虔还是看着四周:“那——万一它失灵了呢?”

工人:“所以我们每天下井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仪器的性能。不然就太可怕了。”

陆虔:“是可怕!是可怕!你叫什么名字?”

工人:“田卫兵。”

陆虔:“田卫兵,这名字太好了!你就是煤矿的卫兵。田卫兵你现在告诉我,你有没有把握说,现在咱们这里的瓦斯绝对不超标。”

田卫兵:“有把握。”

陆虔:“那好。有你这句话,大家就能够安心在井下工作——好,你去吧。”

田卫兵转身走了。

陆虔领着张胖娃也继续朝巷道纵深走。

张胖娃自从下到井里,就一直东张西望。此刻看看四周,心里还是觉得害怕:“陆矿长,我听好多人说,在井下,最可怕的就是瓦斯。瓦斯要是爆炸,谁都跑不掉。”

陆虔本能地停住脚,沉下脸:“哎,咱们现在可就在井下,别说不吉利的话啊!”

张胖娃急忙抬手煽自己的嘴:“臭嘴!臭嘴!煽你这张臭嘴!”

继续朝前走。

张胖娃还是忍不住:“陆矿长,你说咱们到井下来有什么必要?咱们连这两边是煤还是石头都分不清!”

陆虔一声不响,只是往前走。

张胖娃:“陆矿长,你是不是给方矿长和郜书记说说,像咱们这些跟生产不沾边的人,就不要下井了。”

 

矿区一角  日  外

高进才正和严厚水坐在石桌前下棋。突然一群工人吵吵嚷嚷地走过来。

高进才看看他们,没往心上放。

工人们走到跟前。

田卫兵:“高队长,大伙儿想问你个事。”

高进才眼皮都不抬:“说吧。”

田卫兵:“听说方矿长要给咱们长工资。宁子宁反对?”

高进才:“啥事没有人反对?中央不让农民交皇粮了都有人反对呢!”

田卫兵:“可宁子宁不是一般的反对,他说要给方矿长来个狠的。”

高进才一怔,这才引起警惕:“你怎么知道?”

田卫兵转过身:“小六子你出来!”

一个缩头缩脑的小伙子从人堆里走出来。

田卫兵:“你给高队长说。”

小六子有些吞吞吐吐:“今天……早上吧……我……我蹲后坡上……拉屎……”

高进才急了:“哎呀你拉快些!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小六子:“正拉着,宁主席和另一个人走过来——”

高进才:“说清楚!另一个人是谁?”

小六子:“也是人力资源部的。就是那个瘦瘦的,嘴有点儿歪的。”

高进才:“行了,继续说!”

小六子:“我听见他们说方矿长这么弄,迟早得被撵下去。到时候他们拉胳膊扯腿,也要出把力!”

高进才:“出什么力?是把方矿长往下拉还是往上举?”

小六子:“往下拉。”

田卫兵:“高队长,大伙儿来找你商量。看咱们是不是联名给总公司写封信。”

高进才斜着眼:“写什么信?”

田卫兵:“拥护方矿长,反对姓宁的。”

高进才“啪”地一拍石桌:“用得着你们操心吗?他姓宁的和方矿长较劲儿,根本就不在一个级别!”

大伙儿全都大睁着眼。

高进才:“都给我回去!有事办事,没事睡觉!晚上夜班谁要打磕睡,看我不捶死你!”

大伙儿还是傻怔怔地看着他。

高进才:“走!赶快走!”

大伙儿只好转身,悻悻地朝回走。

高进才:“小六子你留下!”

小六子便乖乖地留下。

高进才看大伙儿都走远了,这才冲着小六子:“你知道不知道,你犯了严重错误!”

小六子吓了一跳。

高进才;“这么重要的情报,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说?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小六子一声不敢吭。

高进才:“你现在再给我说一遍,到底是怎么回事?听着,一个字都不许漏,把你肚子里的屎拉干撒净!”

 

潘晓办公室  日  内

方政和潘晓在商量事情。

潘晓:“四号采区要搬家倒面了。方矿长对搬家有什么要求?”

方政想了想:“别的要求没有,就是要快。现在咱们压力太大了,连一天的时间都不能耽误。”

潘晓:“如果这样,那就得采取新方式。用整体搬家。”

方政:“新方式需要多少天?”

潘晓:“6天左右。”

方政:“老方式呢?”

潘晓:“至少20天。”

方政有些难以相信:“你考察过没有?”

潘晓:“简单考察过,不能算数。”

方政想了想:“从经济上衡量呢?新方式需要多少钱?比老方式多还是少?”

潘晓:“肯定比老方式多。这属于现代化搬家。”

方政:“能多多少?”

潘晓:“这个我还真不清楚,你得去问刘苹。”

方政有些惊讶:“她能知道吗?”

潘晓:“从前李刚一直盯着井下搬家设备,也一直想自己购买一套设备。刘部长不仅帮他做过调研,还帮他做过预算。”

 

    矿机关大楼走廊  日  内

高进才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直走到方政办公室前,伸手敲门:“方矿长!方矿长!”

无人应。

办公室秘书小吕听见声音,从另一间屋子走出:“高队长,你找方矿长有事?”

高进才大咧咧地:“当然有事。没事我来干啥?”

吕秘书:“他在潘总那儿。”

高进才扭身又朝潘总办公室去。

 

潘晓办公室  日  内

方政正和潘晓商量事情,高进才走进来:“方矿长。”

方政回过身:“哟,高队长来了。”

高进才:“我来向你报告重要情况。”

方政:“什么重要情况?”

高进才看看潘晓:“这事潘总不能听。”

潘总笑起来:“你高进才还能藏住什么秘密——好,我去上个厕所。你赶快把你的重要情况说完。我从厕所回来你还没说完,可别怪我偷听。”

转身出了门。

定格。

第六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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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集

 

潘晓办公室  日  外

高进才眼看着潘晓走出去,直到在走廊上不见了踪影,这才掩上门,神态很神秘:“方矿长,给你说个事。”

方政:“啥事?”

高进才:“重要事!”

方政惊讶地看看他。

高进才:“有人在背后捣你的鬼。”

方政有些莫名其妙:“谁?”

高进才:“姓宁的!今天早上他和人力资源部的黄德发说,你是兔子尾巴长不了。还说要是有人起来反对你,他绝对要站出来火上浇油!”

方政:“黄德发是谁?”

高进才:“就是黄军栓他舅。”

方政莫名其妙:“黄军栓他舅?”

高进才:“就是那个综采机司机。那个割刀出故障的。”

方政恍然大悟,想了想,表情很平静;“还有什么?”

高进才:“没有了。”

方政笑起来:“这就是你的重要情况啊?”

高进才:“这情况还不重要啊?”

方政点点头:“也对。这情况是挺重要的。”

高进才:“当然重要。我们都等着你给大伙儿长工资呢。要是你被他们捅倒了,那我们还指望谁?”

方政:“好,好,谢谢你们。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朝外说了。”

高进才:“当然不说。我已经警告过小六子了,要是他再敢朝外说,我煽他嘴巴子!”

方政:“你怎么动不动就想打人?”

高进才:“对那号坏人,你不打怎么能行?”

方政笑着,口气却很认真:“小六子也是坏人吗?”

高进才:“他不是坏人,不过脑子不够!”

方政收住笑:“高进才我可要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我要是再听说你动手打人,我马上就把你队长职务撸了!”

高进才:“凭啥?”

方政:“就凭你打人!”|

高进才:“打人是为了管理!你不是说要加强管理吗?”

方政:“加强管理就是打人啊?高进才你听好,从明天开始,你不要下井了,你参加乔迎春组织的管理学习班!”

高进才有些傻眼。

方政:“听见没有?”

高进才:“方矿长,你看,我这人干活儿行,学习不行——”

方政表情很严肃:“不是你学习不行,是你水平不行。听见没有?水平不行,才要你去学习!”

高进才还是傻呆呆地看着他。

方政:“对了,财务部刘部长是不是今天下井了?”

高进才:“是。”

方政:“给你们班的人交待一下,在井下要多照顾她。”

高进才急忙献殷勤:“我们保证照顾他。方矿长,我们保证——方矿长你也照顾一下我。”

方政:“什么意思?”

高进才:“你别让我去学习。”

方政口气很干脆:“不行!高进才我告诉你,你不仅要去学习,而且学习成绩不好,还得撸掉你的队长职务!这不是开玩笑,我以为加强管理就只是针对工人的!”

高进才顿时垂头丧气。

 

巷道  日  内

陆虔和张胖娃三人还在巷道走着。

前边吴尧尧正和几个工人比划着说事情,抬眼看见几个人走来。由于矿灯闪烁,看不清是谁,只觉得是散乱地走着,于是扯高嗓子:“那边是谁?喂!是谁?”

陆虔还没答话,身后那位年轻干部:“是我们。”

吴尧尧:“懂规矩不懂?两人成排三人成行,看看你们走成什么样子了?”

猛然止口,看清了是陆虔。

吴尧尧:“哟,是陆矿长呀。对不起陆矿长,你们的矿灯闪来闪去,我看不清是谁。”

陆虔大度地挥挥手:“没关系没关系。在井下就是要严格执行规章制度。吴技术员你这样做,不仅不该批评,而且值得表扬——哎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吴尧尧:“调试激光射线的位置。”

陆虔:“调试它干什么?”

吴尧尧:“要是巷道的掘进偏离了方向,工作面就得报废——陆矿长你来得正好,你来看看线直不直?”

陆虔于是凑上去看了看,可是什么也看不明白。于是嘴里唔哩哇啦地说着,像含了一块茄子。

吴尧尧起初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随后反应过来他是不懂,于是扭身叫田卫兵:“小兵你过来!”

田卫兵:“什么事?”

吴尧尧:“你来帮我看线。陆矿长忙着呢。”

 

财务部  日  内

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工作。方政走过来。

有工作人员看见:“方矿长——”

方政:“刘部长在吗?”

工作人员:“她去银行了。要不要打电话催她回来?”

方政:“不要。她回来了,让她找一下我。”

 

矿井更衣室  日  内

陆虔三人已经上来了,正在换衣服。

一缕阳光从窗户上照射进来。

张胖娃:“哎呀我的妈呀,这咋像是到阴曹地府走了一趟!”

陆虔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方政办公室  日  内

房门敞开着。方政正在审看井下搬家设备的资料。

刘苹走到门口,看到方政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于是伸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方政抬起头。

刘苹走进来:“方矿长找我什么事?”

方政:“你先坐。”

刘苹犹豫了一下,在沙发上坐下。

方政也走来,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听说李刚主抓生产时曾经动过念头,以后井下的搬家倒面都走现代化的道路?”

刘苹:“是。”

方政:“你觉得新式搬家到底行不行?”

刘苹:“行。”

方政:“理由呢?”

刘苹有些惊讶:“方矿长你是行家,还用问我吗?”

方政态度很诚恳:“过去我在老矿,虽然也搞了综采,但总体设备条件远没有沙枣树矿先进。对井下整体搬家只是听说,从来没有实际接触过。”

刘苹:“那你总应当知道采用传统的方式搬家倒面该有多麻烦!”

方政点点头。

刘苹:“传统的搬家倒面先要把原有的设备一件件拆下来,再装车往下一个工作面转移,之后还要一件一件重新组装,而且这组装全要靠手工——可以说传统方式不仅耽误时间,而且很大意义上增加了不安全因素。”

方政静静地听着。

刘苹:“新式搬家恰恰不存在这两个问题。”

方政:“为什么新式搬家不存在这些问题?你一件一件讲。”

 

机关大院外  日  外

陆虔和张胖娃三人走来。

陆虔:“行了,都回去休息一下。今天累了,有兴趣可以开车去城里轻松轻松。”

张胖娃:“陆矿长你呢?”

陆虔:“我还得去办公室处理事情。”

张胖娃不失时机地恭维:“陆矿长,怪不得你这么年轻就能当矿长。你确实是移风易俗,以矿为家;确实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陆虔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赶快走赶快走!”

 

    方政办公室  日  内

方政:“从经济角度看呢?新方式比旧方式要多花多少?”

刘苹:“大概多花一倍。我们财务上有账,老方式搬一次家需要一百二十万左右。新方式没有实际使用过,据我的测算,需要二百五十多万。”

方政认真听着。

刘苹:“不过新式搬家最大的优势是能为我们节省近半个月时间。这半个月的原煤产量折合成钱,那就又超过雇用搬家公司费用的5倍了!所以关键看账怎么算。单纯算钱是一种算法,把效率加上又是一种算法。方矿长我觉得这是个比较复杂的问题,牵涉到好多方面,因此我倒是想提个建议。”

方政:“你说。”

刘苹:“到底采用哪种方式搬家,谁都不要做定论。我建议矿上组织相关人员去实地考察一下。这样无论从技术上还是经济上,心里就有底了。”

 

走廊  日  内

陆虔从一侧走来。

 

方政办公室  日  内

方政沉吟了一下:“刘部长你真了不起。”

刘苹:“这话从哪里说起?”

方政:“你是搞财务工作的,但是对井下的情况却这么熟悉,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谢谢你——”站起身,拿过一只纸杯,又在茶几上拿过茶叶筒,往杯子里倒茶叶。

刘苹:“是给我倒的吗?”

方政:“是。”

刘苹:“我不渴。”

方政笑着:“渴不渴都给你倒上。”

刘苹:“既然不渴,为什么还要倒上呢?”

方政:“你还真把我问住了,我只能说,这是中国人的习惯吧。”

刘苹:“这习惯真的需要改改了。不仅浪费时间,浪费资源。而且助长了不实事求是之风。”

方政:“有这么严重?”

刘苹:“你想嘛,明明你那么忙,急等着商量正事,却先要沏茶倒水地乱忙一通,这是不是浪费时间?明明我不渴,你倒了也是白倒,而且我一走,这水就要被白白倒掉,这是不是浪费资源?”

方政惊奇地看着她:“接着说!”

刘苹:“明明我不需要喝水,你也不需要为我倒水,可是你还是要倒,我还是欣然接受——无论对你对我,做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属于繁文缛节,可是我们确那么认真地干着。方矿长你说,这是不是把本来简单的生活变得复杂了?”

方政还是惊奇地看着她,好一会儿:“刘部长,我真没有想到,你看问题有这样的角度和视野。”

刘苹:“这角度和视野不好吗?”

方政:“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我们太需要用这样一种角度和视野去审视和改造我们生活中的许多习惯了。”

刘苹笑起来:“既然如此,你还不停手。”

方政也笑了:“改造旧习惯是必须的。不过这个问题很大,需要花时间慢慢来。目前改造还只是理论上的——比如眼下,我如果不倒水,似乎有催着你赶快说事说完就走的意思。而一倒水,再认认真真地端给你,就隐含出希望你多坐一会儿的意思了。而我现在恰恰需要你不吝赐教,多开佛口。”

刘苹有些不好意思:“方矿长我完全是班门弄斧。你要这样说,我还真不敢多坐了。”

方政:“别,别。我是真的还有问题要问你。”顺手拿起茶盘里的桔子,“不喝水你就吃个桔子。”动手剥皮。

刘苹急忙伸手:“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走廊  日  内

陆虔刚好走到这里,看见刘苹在和方政在抢桔子。心里一动。

他停住脚,本能地朝后闪了闪,脸上的表情是狐疑而暧昧的。

 

刘苹家  夜  内

刘苹正在收拾衣物。刘蔚从外面回来。看见刘苹在收拾衣装,有些奇怪:“姐,你要出外?”

刘苹:“是。”

刘蔚:“去哪里?”

刘苹:“内蒙。”

刘蔚顿时来了兴趣:“内蒙哪里?是不是鄂尔多斯草原?”

刘苹:“是。”

刘蔚:“能不能带我去?”

刘苹:“你去干什么?蔚蔚我可告诉你,你现在在矿上实习了,得有职工意识,这和你当学生时候可不一样!”

刘蔚顿时丧气:“早知道我就不实习了。”

刘苹看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埋头收拾。

刘蔚还是不死心,又想了想:“都有谁去?”

刘苹:“方矿长、潘总、再就是我。”

刘蔚:“为什么事?”

刘苹:“考察搬家公司。”

刘蔚大惑不解:“搬家公司还用得着去内蒙考察?你们别是搞腐败吧。”

刘苹抬头看看她。

刘蔚:“哪儿没有搬家公司?你到市上县上走一圈儿,满大街都是!”

刘苹:“一听你这话,就知道离煤矿生产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告诉你吧,这搬家公司是专门为井下搬家的!”

刘蔚不明白。

刘苹:“井下生产煤,用的是各种大型设备,这些设备不仅要能够采煤,而且要能够对开凿出来的采煤面实现支撑。不然动不动头顶上塌方,谁还敢在井下呆——明白不明白?”

刘蔚:“不明白。”

刘苹:“动脑子想。一个采区的煤采得差不多了,各种采煤和支撑设备就都得搬到新的工作面去。这就叫井下搬家。”

刘蔚:“那你们不会自己搬?”

刘苹:“当然可以,现在不是想采取更先进的办法吗。”

刘蔚:“先进到什么程度?”

刘苹:“整体搬迁。”

刘蔚:“整体搬迁?”

刘苹看看她:“能不能想象?”

刘蔚认真想了想:“我想不来。”

刘苹;“所以你才要虚心学习,不要老说外行话,让人觉得你是在半空里飘着的!”

 

职工食堂  日  内

吴尧尧正在吃饭,刘蔚端着饭碗走过来:“吴工。”

吴尧尧停住手,抬头看看她。

刘蔚:“今天怎么安排?”

吴尧尧想了想:“要我说你先别下井,咱先在井上看。先了解宏观。”

刘蔚:“行啊,我听党安排。”

吴尧尧:“我还不是党员。”

刘蔚:“现在不是,将来会是。”

吴尧尧:“党员得有条件。”

刘蔚:“我坚信吴工迟早会具备条件。”

吴尧尧笑起来:“哎刘蔚,我发现你这人挺神的。有点儿没心没肺!”

刘蔚:“你才没心没肺!吴工你怎么能这样评价一位年轻女性呢?”

吴尧尧:“那我该怎么评价?”

刘蔚:“本人性格开朗,爱好广泛,心地善良,勇于担当。本人性情温柔,容貌可人,身段窈窕。具有良好的团队精神,对各种特殊环境的适应能力超强——”

吴尧尧笑起来:“又自己表扬自己了。”

刘蔚:“那又怎么样,该表扬就得表扬。再说了,我昨晚在我姐面前也表扬了你。”

吴尧尧:“表扬我?”

刘蔚:“是呀。好好表扬了一番。”

吴尧尧:“表扬我什么?”

刘蔚笑起来:“哎吴工,我一直觉得你这人踏实努力,挺谦虚的。怎么一听受到表扬,马上就沉不住气了。你是不是特想受表扬?”

吴尧尧也笑了:“反正受表扬总比挨批评强吧。”

刘蔚:“那行了,从今天开始,我天天表扬你。”

 

生产值班室  日  内

值班人员正在紧张地工作。巨大的监控屏幕上,井下各处的工作情况尽收眼底。

吴尧尧领着刘蔚走进来。值班人员纷纷打招呼。

吴尧尧:“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刘蔚。是咱们刘苹部长的妹妹。”

刘蔚:“你看你,说我就说我,把我姐姐牵出来干什么?”

吴尧尧:“怎么了?”

刘蔚:“我姐姐是我姐姐,我是我。我又不是部长。”

吴尧尧:“那好,以后介绍只说你。刘蔚你看屏幕。”

刘蔚抬眼认真看。

吴尧尧:“全矿所有井下,甚至井上的工作情况在这里都一目了然。你现在说吧,想知道什么情况?”

刘蔚:“采煤的情况。”

吴尧尧向值班员示意放大。值班员抓起鼠标点击,屏幕上立即出现了采煤场景的全屏。综采机巨大的割刀在转动,被切割的煤瀑布般流向运输带。

刘蔚有些奇怪:“怎么不见人?”

吴尧尧;“现在井下人很少。都是机器在采。”

刘蔚点点头:“对的对的,现在全是机械化。”

吴尧尧笑了:“机械化太落后了吧。现在咱们实现的是自动化和数字化。所有工序全都是电脑控制的。”

刘蔚不解地看看他。

吴尧尧多少有几分自豪:“这么说吧,现代化煤矿的最高境界是:你坐在这里,我给你一个操纵器。你只要按一下键钮。井下就开始自动采煤,再自动把煤运上来。”

刘蔚有些目瞪口呆:“真的?”

吴尧尧:“可不真的。和你来以前想象的采煤大不一样吧!”

刘蔚:“大不一样!完全不一样!颠覆性的改变!”

 

高速公路  日  外

一辆越野车在沙漠高速公路上疾驶。

司机小李在开车,方政坐在他旁边。后排坐着潘总和刘苹。

方政看着眼前的一切,非常感慨:“真想不到,这么荒凉的地方,一下子就跃升为世界八大优质煤田之一!”

潘晓:“所以说上帝是公平的。地面上绿树红花,一片蓬勃。底下就什么都不给你。地面上空空如也,什么都不给你,底下就让你肥得流油!”

方政:“搬家公司的老总姓什么?”

潘晓:“姓刁。”

方政:“是貂婵的貂,还是刁难的刁?”

潘晓:“刁难的刁。”

方政:“人怎么样?”

潘晓:“和他的姓一样,比较难缠。”

方政有些不解:“那为什么要去找他呢?不是说有两家吗?”

潘晓:“另一家搬家公司正在给红塔沟煤矿搬家。我们等不及。”

 

红海边  日  外

远处是蔚蓝色的湖水,再远处是隐隐的沙丘。

遮阳长廊下,丁芸芸正和两位男子商谈什么。听见电话响,她顺手拿起看了看,对两位男子:“对不起,我接个电话。”

走向一边。

陆虔的声音:“芸芸吗?”

丁芸芸:“陆矿长怎么一大早就来电话了?”

 

    陆虔办公室  日  内

陆虔笑着;“想你了嘛。”

丁芸芸也笑起来:“陆矿长这样的大老板,哪天身边不是三妻四妾,怎么能想起我来了呢?”

陆虔:“那你别说,我还就想起你来了——(突然听见敲门声)芸芸我这有人来,不说废话了,中午有批客人,你给我留个包间。饭菜规格还是按上回接待北京客人的标准——”

话筒里说着什么。

陆虔:“对了,现在从中央到地方,对吃喝都抓得比较紧,注意给我留个外人看不见的地方。”

话筒里又说着什么,还发出吃吃的笑声。

陆虔:“不是的。这批客人倒没问题,没有官方身分,都是我小时候的同学。主要是我。我不能让人看见——好,就这样。再见。”

挂掉电话,对着门口,“请进。”

宁子宁没精打彩地走进来。

陆虔:“有事吗?”

宁子宁:“没事。就是想来你这儿转转。”

陆虔不无警惕地看着他,随后才指指沙发:“坐吧。”

宁子宁走向沙发上坐下,一声不响。

陆虔:“怎么啦?”

宁子宁:“没什么,心情不好。”

陆虔:“为什么心情不好?”

宁子宁还是不吭声,突然抬起脸,有些激动:“陆矿长,你发现没有,自从方矿长来了以后,一个劲儿给工人小恩小惠——”

陆虔斜着眼,口气不怎么友好:“这话你已经说了多少遍了?烦不烦?”

宁子宁更加激动:“这种事我可以烦,陆矿长你不能烦。”

陆虔:“为什么?”

宁子宁:“因为他的目的很明显,他这是通过打击你们来抬高他。”

陆虔:“我不明白?”

宁子宁:“这还不明白吗!不说别的,他现在所有做的事都在传达一个信息。前任矿长们都无用无能。只有他才是说实话干实事的。你听听现在工人对他多拥护!都说他是工人的贴心人!他是工人的贴心人,你呢?”

陆虔不说话了,眯缝着眼,定定地看着他。

宁子宁:“他现在不光是从制度和政策上推翻从前,而且直接从人事上推翻。他知道我、黄发德、张胖娃都是你的人——”

陆虔伸手敲敲茶几:“喂喂喂,说话注意点啊!你们怎么成了我的人?你们从前一直紧跟的是郜书记!”

宁子宁:“对,是跟的郜书记!可那时候郜书记和你是两位一体的!所以我们跟郜书记也就是跟你!现在他把我们统统从重要岗位上拿下来,说轻了这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说重点儿,这是不是搞政变?”

陆虔刚要说什么,又停住,想了想,重新走回办公桌前坐下:“这些事你找郜书记谈过没有?”

宁子宁:“找过。”

陆虔:“他怎么看?”

宁子宁叹了口气:“我不是给你说了吗,郜书记现在变了。他不仅不和姓方的对着干。而且时不时为姓方的帮腔。所以我只好来你这儿——”

陆虔冷笑笑:“来我这儿干什么?想让我支持你们也搞政变?”

宁子宁不作声了,低垂着头,半晌,抬起脸,声音突然有些凄然:“陆矿长,其实我已经没能力搞政变了。这一回我碰着了高人,他把我所有的路都堵得死死的……我只是没处说话。我来你这儿,说话可以随便点儿……”

沉默下来,片刻,“好了,现在牢骚发完了,我也该走了。陆矿长我走了。”

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陆虔静静地看着他。

宁子宁走到门前,伸手拉门。突然身后陆虔叫了一声:“等等。”

宁子宁停住手,不解地扭回身。

陆虔走过去,一只手抚住宁子宁肩膀,口气温和了许多:“子宁,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看你这样,心里很不好受。真的。”

宁子宁抬眼看看他,没有作声。

陆虔:“我了解你,你是个有正义感的人,工作上也有能力,你绝不会因为一时一地的得失就没有前途了。作为老朋友,眼下我没有办法帮你。可是我想劝你一句话,人生的道路很长,眼看着前面山穷水尽,可谁知道会不会又柳暗花明呢?”

宁子宁还是一声不响地望着他。

陆虔:“我还要请你谅解,由于身份不同,有些话你能说,我不能说。而且由于各种原因,我有些说你的话可能重了点儿。我今天正式向你道歉。”

宁子宁仍然一声不响地呆站着。

陆虔:“今后有什么事,你还是一如既往,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们从前是好朋友,今后还是好朋友,永远都是好朋友,子宁你说呢?”

 

公路  日  外

越野车在疾驶。

方政突然惊喜地叫起来:“草原!”

果然,前方是一片茵绿的草原,辽阔无边。

潘晓:“你没见过草原吗?”

方政:“没见过。这是头一回!”

潘晓:“那小李你找个地方停下,让方矿长欣赏欣赏。”

刘苹:“不要停。直接朝草原里开。”

前方正好出现一条岔路,小李就势把方向一打,越野车果然就向草原纵深驶去。

 

草原  日  外

鲜花盛开,美不胜收。

越野车驶到这里,停住。几个人纷纷打开车门下来。

现在他们置身于花的世界。

潘晓:“这么美的风景,放点儿音乐吧。”

小李顺手插进一张光碟,歌声很快响起来。是港台味的。

潘晓:“不听这个!听草原特色的!”

小李很快又换了张光碟,歌曲响起来,乌兰托娅唱的,唱的是《陪你一起看草原》。

因为我们今生有缘,

让我有个心愿,

等到草原最美的季节,

陪你一起看草原。

……

正朝前走的刘苹突然停住脚,有些发呆。

潘晓:“刘部长,你怎么啦?”

刘苹这才醒悟:“哦,没什么。没什么——”很快跟了上来。

去看那蓝蓝的天,

看那白云轻轻地飘,

带着我的思念。

……

歌声在草原回荡,确实让徜徉在草原上的人不知不觉就有了一种悠远和深情,也不知不觉就令人思绪绵绵。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静静地欣赏着音乐,也欣赏着草原。

刘苹始终站在大家身后,她听着歌曲,眼里竟不知不觉含满了泪。为了掩饰,她把脸扭向一旁。

 

刁成进办公室  日  内

鑫胜搬家公司老总刁成进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前,对面站着一位个子不高,有些獐头鼠目的人。他叫王驼子。从俩人一坐一站的姿态看,王驼子正在向刁成进汇报情况。

刁成进:“这么说,他们急需搬家?”

王驼子:“是。不然今年他们的任务就完不成。”

刁成进:“完不成会怎么样?”

王驼子:“他们是国企。完不成任务是要追究责任的。弄不好这个姓方的矿长刚上任又得下台!”

刁成进眼睛顿时发亮:“那就好!有这一条,我们就好谈条件。他们几点到?”

王驼子:“要是正常,11点就能到。”

刁成进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门口接他们。”

王驼子:“我去吧。”

刁成进:“还是我去。吃公家饭的人,别的都不要。就要个面子。”从衣架上取下衣服,往身上穿,“你知道不知道这些人最关心的是什么?”

王驼子看看他,不明白。

刁成进:“坐什么样的车,开会是不是上主席台,报纸上排名字的时候是在后还是在先——脑子里除了这些,再没装别的!(很不屑地撇撇嘴)别看他们道貌岸然,整天讲国家呀人民呀,其实全都是扯蛋!”

 

高速公路  日  外

伴随着乌兰托娅的歌声,越野车箭一般驶来。

 

鑫胜搬家公司大院门口  日  外

刁成进看看手表:“怎么还没到呀?”

王驼子还没张口,远远看见一辆越野车驶来,立即睁大眼睛张望。

越野车一直驶到他们跟前,停住。

车门打开,首先露出的是潘晓的脸:“刁总。”

刁成进急忙伸出双手:“哎呀潘总,怎么这么晚才到呀?”

潘晓:“我们在草原上耽误了些时间——(转身介绍)这是我们方矿长。”

刁成进又急忙朝方政伸手:“方矿长。”

潘晓:“这是我们财务部的刘部长。”

刁成进还是热情地伸出手,突然发怔:“我们好象在哪儿见过?”

潘晓笑起来:“刁总你就使劲儿编吧!一见美女就马上见过面。你这手段也实在拙劣了点儿!”

刁成进却很认真:“真的真的,真的见过。刘部长你说我们是不是见过?”

刘苹只是淡淡地笑着,不置可否。

潘晓已经又插上来:“行了行了,刁总你闲下来了再继续编吧。我们大老远来了,你连门都不让我们进?”

刁成进这才回过神儿来:“请请。快请快请。”

 

搬家公司厂院  日  外

院子里停放着几辆正在维修的牵引车。

刁成进陪着方政三人走来。

方政四周看看,很好奇:“这里面所有的设备都是井下搬家的吗?”

刁成进:“都是的。”伸手指着一台车,“这是专门拉液压支架的。”

方政走近些,仔细地看:“是进口的吗?”

刁成进:“没错。美国车。”

刘苹:“买这样一台车得多少钱?”

刁成进笑起来:“美女不愧是搞财务的。一看见车,首先关心的就是钱。”

刘苹:“我当然要关心钱。我们是国企,如果价格合适,事情就好办。价格不合适,事情就难办。不像你这边,老板一句话就能把事情定下来。”

刁成进敏感地看看她:“刘部长说的我都理解。不过我们私人企业日子也难呀!所以我们才不得不给自己也订了一些规矩。”

潘晓:“什么规矩?”

刁成进:“一共三句话:赚钱多的多干,赚钱少的少干,不赚钱的不干!”

 

红海食府  日  内

客人们吃完了饭,陆续朝外走。

丁芸芸热情地招呼着大家:“大家可以直接去湖边。游艇都准备好了——红海是高原湖泊,也是沙漠湖泊,很值得一看——小燕,你在前面带路。”

叫小燕的姑娘应了一声,引导着客人朝前走。

陆虔也从包间里出来。丁芸芸看见,立即春风满面地迎了上去:“陆矿长还满意吧?”

陆虔笑着:“不满意能到你这儿来?”

丁芸芸压着声音,显出一种特别的亲昵:“今天喝了多少?”

陆虔:“不多。基本上没怎么喝。”

丁芸芸:“那说明我们的饭菜做得不好。”

陆虔:“错了!不是因为饭菜不好,而是因为饭菜太好!”

丁芸芸:“这话怎么说?”

陆虔:“饭菜太好,引诱得我光顾着闷头吃,把喝都忘了。”

丁芸芸笑起来,抬眼看着他,看得很有几分含意:“陆矿长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每次陆矿长一说话,都能让我们激动好几天。”

陆虔:“我们是谁?”

丁芸芸:“就是我呀!”

陆虔:“那为什么说我们?”

丁芸芸撒起娇来:“哎呀陆矿长,就不能让人家说话含蓄着点儿!”

 

蒙古风味的餐厅  日  内

刁成进拿着酒瓶,挨个把酒杯里的酒斟满。斟到刘苹跟前时,她急忙把酒杯伸手抓过,握在手里:“我不会喝酒。”

刁成进:“少来一点。”

刘苹:“一点都不能来。”

刁成进嘻嘻笑着:“你不喝酒让我怎么招待你呢?”

刘苹:“这还不是招待吗?满桌的佳肴!要不然我喝点儿酸奶。”

刁成进:“酸奶有什么喝头?这样,给你来瓶度数低的。”

刘苹:“真的不行刁总。我知道刁总喜欢喝酒,刁总可以放开,多喝点儿。”

刁成进:“光我喝有什么意思?”

刘苹:“关键是我不能喝。”

刁成进想了想:“行,你们是文明人,今天咱们就来文明的。你不能喝就算了。方矿长和潘总得喝好。”

方政:“我也不能喝。”

刁成进:“不能喝你就能当矿长?”

方政:“当矿长和喝酒有什么关系?”

刁成进:“怎么没关系?你当矿长要不要联络人?要不要联系事?联络人联系事要不要喝酒?方矿长你放心,今天跑了一天路,酒是最能解乏的。我去给咱安排。”

转身出门。

方政看看刁总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他去干什么?”

刘苹:“好像说是去安排。”

方政:“安排什么?”

谁也回答不出。

方政又想想:“刁总酒量有多大?”

潘晓:“听说58度的烧酒,他一口气能喝两瓶。”

方政很感慨,“经常听人说蒙古人能喝酒,这可是领教了。”

潘晓:“他不是蒙古人。蒙古人可没有像他那样的。”

方政看看他,有些不解。

潘晓:“蒙古人都豪爽,也都诚实,不像他那么爱玩心眼儿!方矿长你等着吧,他喝酒的目的无非两个,一个是借酒撒疯,把该说不该说的话都说出来。再就是把咱们灌晕,从气势上先压倒咱们。”

方政:“喝酒算是什么气势?”

潘晓苦笑笑:“这就是当前官场和生意场上不成文的规矩。不然怎么有‘能喝半斤喝八两,这样的干部要培养’之类的话呢。”

方政想了想:“咱们怎么办?”

潘晓:“方矿长你不要多喝。我陪他喝。”

 

红海边  日  外

客人们在小燕的指引下纷纷朝游艇上走。

丁芸芸问陆虔:“陆矿长你还去吗?”

陆虔:“不去了。红海我已经看过无数遍了。”

丁芸芸转向小燕:“小燕,客人就交给你了。让大家先绕着湖转一圈,再到湖心岛去滑滑沙。注意安全。”

小燕:“丁总放心。”

丁芸芸:“他们都是初次来,你想办法让大家在湖心岛多玩一会儿。”

又对着客人们,“小燕是毛乌素有名的民歌手,最拿手的是唱情歌。到时候大家多鼓掌,让她把绝活儿亮出来!”

话刚落音,已经是一片掌声了。

小燕:“谢谢大家,谢谢大家。我现在就先给大家喝一曲,算是谢谢大家的掌声。”

一扬脸,唱起来:

    青杨柳树长了个高,

    你看哥哥哪搭里好?

    红不溜溜嘴唇花不棱棱眼,

    紫红色的皮肉浑身软……

掌声更热烈地响起来。

游艇就在歌声和掌声中离了岸。

陆虔和丁芸芸站在岸边看着游艇越荡越远。

丁芸芸看看陆虔:“是回去还是就在这儿?”

陆虔目光一直注视着游艇,没有回答。

丁芸芸很体贴:“要是累了,你就回去先休息一会儿。要是不累,我们就找个凉伞坐着说话。”

陆虔:“说话吧。”

 

蒙古风味的餐厅  日  内

方政三人正在等待。突然门被推开,刁总领着三个身穿蒙古服装,模样俊俏的服务员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约三十五六岁的领班。

领班笑着:“哪位是尊贵的方矿长?”

方政扭头看看。

领班很聪明,立即认准了人:“一看方矿长气度就不凡。要个头有个头,要容貌有容貌。(扭身对三位服务员)你们给方矿长表示一下。”

三位服务员一起上前,每人手里都端着一只斟满了酒的酒杯。

方政对着刁总:“哎刁总,这算是哪一出?”

刁成进:“我劝不动你们,只好去搬她们。”

话音未落,三位服务员竟一齐上前,异口同声地:“穿西装,打领带,一看水平就不赖。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我给领导端杯酒。”

方政:“我不能喝。真的不能喝——”

三位服务员又齐声背诵:“深深的情,浓浓的酒,领导不喝我不走。”

方政哭笑不得,只好端起酒杯:“行行,我把这杯喝了。”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三位服务员却并不走,又把酒杯斟满:“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再给领导倒杯酒。领导喝了是心意,领导不喝是嫌我丑。”

方政只好又端起酒杯:“好好,你们都是美人。我再喝一杯。再喝这一杯。”

谁知服务员们又齐声背诵起来:“情人的心,一滴就醉。多情的心,一揉就碎。领导的酒,五杯为贵!”

潘晓一看不是事儿,急忙起身拦:“行了行了,方矿长真的不能这样喝。”

又转向刁成进,“刁总你看你,怎么想出来这么个怪招?这样吧,几位服务员都可以走了。咱们自己喝。刁总你放心,我虽然酒量不大,但是豁出来和你喝。能喝多少算多少,行不行?”

 

红海边  日  外

陆虔和丁芸芸坐在一把大大的遮阳伞下。

有服务员过来,为他们端来一壶茶水。

丁芸芸看着远处波光潋滟的湖面,似乎很无心:“陆矿长,刚才你说你已经来红海无数遍了,你觉得红海到底怎么样?”

陆虔:“指哪方面?”

丁芸芸:“如果在这儿开展旅游,有没有前途?”

陆虔:“不是已经开展了吗?”

丁芸芸:“是开展了。可是开展得很不够。”

陆虔不解地看看她。

丁芸芸:“无论吃住行,都没有形成规模。都很随便,很散淡。”

陆虔点点头:“是有点儿散淡,这件事不知道市上是怎么想的,放着这么一个好景点,至今开发不出来。”

突然停口,“对了芸芸,你一直说找我有事,是不是就和这事有关?”

丁芸芸眼皮不眨地看着他,看得很有含意:“陆矿长确实不凡。我就是想问问陆矿长,如果我把红海食府继续扩展,办成一个集饮食、住宿、旅游娱乐于一体的公司,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陆虔惊讶地看看她。

丁芸芸:“陆矿长是不是感到意外?”

陆虔:“有点儿。”

丁芸芸:“什么地方意外呢?”

陆虔:“我没有想到,你能有这样一种气魄。”

丁芸芸:“光有气魄不顶用。我急着见陆矿长,就是想请教两件事。一是这件事可做不可做。二是如果我做了,陆矿长能给我多大的支持。”

陆虔抬眼看看她:“你要什么支持?”

丁芸芸淡淡一笑,不慌不忙地拿起茶杯,先给自己斟满一杯茶水:“陆矿长,说句实话,我对开展规模化的旅游还真是不懂。所以想听你说说。”

陆虔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我一下子还真说不出来。”

 

蒙古风味餐厅  日  内

看样子潘晓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脸膛红红的。头不时往桌面上垂,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

潘晓:“刁总,咱……咱别光、光喝酒了,咱也……也得说点儿正经事。”

刁成进故作糊涂:“啥正经事?”

潘晓:“你们到底能……不能尽快去为我们搬家?”

刁成进不以为然地笑笑:“这个呀,关键是要看你们出什么价?”

潘晓:“人家康泰公司给红塔沟是……是什么价,我们也……什么价……这公平吧?”

刁成进毫不客气:“那可不行。康泰公司是往陕北打牌子呢,他们是亏着钱在干。潘总你总不能让我们也亏着钱干吧?”

潘晓:“刁总这话就……错了。他们……怎么会是亏……亏着钱在干呢?他们……自己说的,他们是有钱赚……赚的。”

刁成进斜眼瞧着他,表情似笑非笑:“潘总你喝醉了吧?”

潘晓:“没……没醉。我心里清……清楚着呢。”

刁成进:“既然潘总清楚着,咱就继续来三杯。”

潘晓:“来就……来!”伸手接过杯子,刚要仰头喝,被一只手拦住。

是方政。

 

红海边  日  外

陆虔语气很认真:“芸芸,咱们已经认识一段时间了,可以说彼此信任。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到底需要我帮助你什么?”

丁芸芸:“其实也很简单,就像眼下这样,凡矿上来的客人,都首先拉到我这里,照顾我的生意。”

陆虔点点头:“这个容易办到。”

丁芸芸:“再就是前期开发需要一定的资金,不知道从矿上的角度,能不能给我一些帮助?”

陆虔:“要多少资金?”

丁芸芸:“我粗粗算了一下,至少得三千万吧。”

陆虔:“这比较困难。”

丁芸芸:“为什么?”

陆虔:“钱的问题我插不上手,是方矿长在管。”

丁芸芸笑起来:“陆矿长不要误会,如果纯粹从你们矿上拿钱,肯定不行。我的想法是,能不能我的公司和沙枣树矿联合办这件事?我们联合开发。”

陆虔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我还真没想过。”

丁芸芸:“那现在就想一想。”

陆虔:“这个事我一个人想不顶用,得班子讨论。”

丁芸芸:“你不是班子成员吗?”

陆虔:“是。可我只是班子中的一员。”

丁芸芸:“啥事不都是从一员开始的。你可以影响其他人员呀。”

陆虔没有作声。

丁芸芸:“陆矿长这么说吧,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好长时间,红海是一块宝贵的旅游资源,如果我有这个能力,我绝对单独来开发它。问题就在于我没有这个能力。可你们就不同了。你们是毛乌素地区一流的大矿。别说几千万,就是投几个亿,都只能算下毛毛雨。所以我就想,能不能我们联起手来,共同来开发这片宝地。”

陆虔还是没有作声。

丁芸芸:“从大里说,这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起码省上市上都巴不得有人这样做。从小里说,至少我可以通过开发,让自己找着个合适可做的事业——要是再说俗一点儿,我们可以通过对红海的开发,给自己也打下些经济基础。陆矿长你说呢?”

 

蒙古风味餐厅  日  内

方政把酒杯握在手里,语调很认真:“刁总,我是个痛快人,不喜欢拐弯抹角。咱们是不是酒少喝一些,多谈些正事。”

刁成进:“正事也要谈。酒也要喝。方矿长你不知道,内蒙人别的没有啥,就是喜欢喝酒。”

方政;“据我所知,刁总不是内蒙人。”

刁成进:“我虽然不是内蒙人,但是这些年一直在内蒙做事,也成了半个内蒙人。既然是半个内蒙人,咱们就还是遵守内蒙人的习惯。”

方政笑了笑:“刁总到底是不是半个内蒙人,恐怕不能自己说,得看人家真正的内蒙人认不认。”

刁成进转过脸:“这话怎么讲?”

方政还是笑着:“据我所知,内蒙人性格豪爽,不光能喝酒,而且能办事。可是刁总给我的感觉是喝酒能量不小,办事不怎么痛快。”

刁成进看看方政,有几分咄咄逼人:“那方矿长的意思……咱们这笔生意做不成了?”

方政很诚恳:“刁总,我们是诚心诚意想做成这笔生意。不然也不会大老远地专程赶来。问题要看刁总是不是也有这个诚意。”

刁成进:“我当然有诚意呀!我不是说了吗——(突然停住,想了想)方矿长的意思我明白,现在关键是在搬家的价钱上。实话实说,我给的价钱是高了点儿。比康泰公司高得多。不过这是周瑜打黄盖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如果你们不愿挨,那就算了。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

方政:“刁总既然承认价给的高了,那能不能往下压点儿呢?”

刁成进笑笑:“方矿长,我是做生意的。我做生意没有别的目的,就是为赚钱。怎么说呢,第一是赚钱,第二是赚钱,第三还是赚钱——”

方政无声地叹了口气:“刁总要是这样说,那我们真的不好谈了。(想了想,端起酒杯)来,我最后再敬刁总一下,谢谢刁总给我们的招待。”

刁成进看看他,没有吱声。

方政:“刁总,我一口干了,算是相识一场。欢迎你以后有机会到我们那里去。让我们也招待一回你。”

举杯一饮而尽。随后站起身,取下衣架上的衣服,和潘晓、刘苹一起朝门外走。

身后突然传来了刁成进的声音:“等一等!”

定格。

第七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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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集

 

蒙古风味餐厅  日  内

方政和潘晓、刘苹一起朝门外走。

身后突然传来了刁成进的声音:“等一等!”

三个人转回身。

刁成进笑了笑:“何必这么着急呢!要不然这样,这儿还有两瓶酒。要是方矿长肯赏脸,咱们喝完这两瓶酒,再接着谈价钱。”

方政:“如果连降价的趋势都没有,我们还喝什么酒呢?”

刁成进:“我说的谈,就是降呀。”

方政:“你说话算数?”

刁成进:“当然算数。”

方政二话不说,返身回来,动手把酒瓶拧开,往大杯子里倒。倒满后,刚要伸手去端酒杯。被刘苹一把夺过。

刘苹转向刁成进:“刁总,我能不能说句话?”

刁成进看看她。

刘苹:“对能喝酒的人来说,这瓶酒喝下去没有啥。对不能喝酒的人来说,这瓶酒喝下去,人就伤了。”

刁成进愣了愣,随后哈哈笑起来:“刘部长说的太严重了吧?喝瓶酒就能把人伤了?”

刘苹语气很认真:“刁总信不信是一回事,事实就是这样的。所以我有个提议,这瓶酒我和方矿长一起喝完。”

刁成进:“那不行!要喝只能一个人喝!或者你喝,或者他喝!”

刘苹:“刁总,你看在我们大老远跑来的份儿上——”

刁成进笑着,有几分涎皮赖脸:“大老远跑来的份儿上怎么了,给你赏个脸?”

刘苹:“刁总这样说,就算是吧。”

刁成进又夸张地笑起来:“你都这样说话了,我能不给脸吗?给脸给脸,我绝对给——可是刘部长,你们给不给我脸呢?”

刘苹看着他,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刁成进乜斜着眼:“要是你们肯给我脸,把搬家的价给高点儿,那你们马上可以不喝。全让我喝。我把这两瓶酒喝完!”

刘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很尴尬地僵站着,但这不过短短的一霎间,她一咬牙:“那好。废话不说了。我单独和刁总来!刁总看好,我先喝了!”

一仰脖子,端起就喝。

方政吓了一跳:“刘部长!”急忙伸手拦。

但是刘苹快速闪过,离开桌子走到一边,对着墙壁,把满满一大杯酒像喝凉水一样“咕咚咕咚”地朝下灌。

方政看得目瞪口呆。

刘苹转回身,抓起酒瓶开始倒第二杯。这一回方政快手快脚地按住了杯子:“你疯了!哪有这样喝酒的?”

刘苹:“那该怎么喝?”

方政:“你放下!这事与你无关!”

刘苹:“我已经喝下去一杯了。总不能半途而废。方矿长你就让我把它喝完!”

方政:“不行!你不能喝!”

刘苹一把抢过杯子,又往桌后退。但是这一回方政的行动更快,冲上前一把夺过杯子,脸色都有些变:“听着刘苹!我以沙枣树矿矿长的身分命令你,不许你喝!!”

刘苹惊讶地看看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井下搬家怎么办?”

方政声音坚决:“我说过了!井下的事和你无关!”

扭过身,“服务员!”

一位服务员应声走来。

方政:“扶她回房间休息。”

服务员朝刘苹走去,伸手搀住她。

刘苹:“等一等。”

服务员停住手。

刘苹走向方政,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两眼突然噙满了泪:“方矿长,我有句话。”

方政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刘苹声音有些颤抖:“现在咱们矿正面临困难,我知道你的压力。我帮不上你别的忙,就让我替你喝这瓶酒。就算是让我为你分忧。”

方政还是惊讶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摇摇头,声音有些喑哑:“不,用不着。刘部长我想了,咱们还没有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咱们还用不着这样求人。”

突然转回身,抓起桌上的酒瓶子,猛地朝地上一摔。顿时碎片迸散。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方政转向刁成进,眼睛锐利地盯牢他。

刁成进浑身一哆嗦。急忙站起。

方政声音不高,却低沉有力:“刁成进你听好,这酒我们不喝了!”

刁成进:“不喝不喝,我们不喝……”

方政眼睛里蕴含着一种说不出的愤怒,他竭力克制着自己:“我们大老远赶到这里,是来寻求合作。但是我们来寻找的是真诚的伙伴,不是尔虞我诈的手段——刁成进你记住,我们沙枣树矿的人毛病很多,但是有一条毛病不会有,我们绝不向任何人下跪!我们腰杆是直的!!”

 

公路  清晨  外

越野车在辽阔的草原上疾驶。

是方政三人朝回返。三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也都有些郁闷。

方政静静地坐着,突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拨号。

 

    乔迎春宿舍  清晨  内

乔迎春正在刷牙,听见电话铃响,返身去看,随后不顾满口的白沫,急忙接起。

方政:“迎春吗?起床了没有?”

乔迎春:“起床了。方矿长你回来了?”

方政:“还没有。正在路上。”

乔迎春;“你那边怎么样?顺利不顺利?”

方政:“不顺利。我打电话就是给你说这个。现在我们只有集中力量,用传统的方法倒工作面。从今天开始,你把手头事情先放下,全力以赴组织这件事。”

乔迎春有些发怔,好一会儿:“那——咱们今年的生产任务……”

方政:“先这么做吧,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挂掉电话。

乔迎春也放下电话。返身走回洗手间继续刷牙,正刷着,想起什么,抓起毛巾擦擦嘴,回到屋子抓起手机迅速拨。

 

公路  清晨  车内

手机铃响。方政接起。

乔迎春:“方矿长,我有一个想法。”

方政:“你说。”

乔迎春:“红塔沟煤矿正在井下搬家。据我所知,他们共有三个工作面。”

方政静静地听着。

乔迎春:“现在搬的是二号采区。搬完后,中间要间隔几天才能给三号采区搬。咱们是不是可以和红塔煤矿商量一下,请他们支持一下。为咱们腾出几天时间。”

方政:“这个方案早就想过。可是对康泰公司来说,上来下去折腾太大,所以估计不会同意。”

乔迎春:“同意不同意,可以去试试。”

方政:“那你抓紧去谈。如果不行,不要耽误!”

 

沙枣树矿区宿舍楼  清晨  外

乔迎春从楼内走出,匆匆走向停车场,突然停脚。

刘蔚穿了一身运动服,正在跑步。看见乔迎春,刘蔚停住脚:“领导早上好。”

乔迎春:“谁是你的领导?”

刘蔚:“你呀!”

乔迎春:“我怎么成你的领导了?”

刘蔚:“方矿长说了,我熟悉完生产流程,还要熟悉管理流程——从昨天开始,我开始熟悉管理流程。你安排我到哪里,我就奔向哪里,你说你不是我的领导是什么?”

乔迎春哭笑不得:“好,好,就昨天到今天,我已经混成你的领导了。也行,当领导总是件好事——你跑步吧。不耽误你锻炼。”

刘蔚于是又朝前跑,刚跑出十多米,再次停脚,转回身:“领导这么早就起来,干什么去呀?”

乔迎春:“我去红塔矿谈个事儿。”

刘蔚:“什么事儿?”

乔迎春忍不住好笑:“需要向你汇报吗?”

刘蔚:“那要看你愿意不愿意。”

乔迎春:“那好吧,我去红塔矿谈井下搬家的事。就是你姐姐和方矿长他们去内蒙谈的事情。”

刘蔚莫名其妙:“既然他们去谈了,干嘛还要你去?”

乔迎春:“他们谈崩了。”

刘蔚:“怎么会谈崩呢?”

乔迎春:“这话说起来就复杂了,你是不是对这件事很有兴趣?”

刘蔚:“我当然有兴趣。我对沙枣树矿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有兴趣。”

乔迎春:“那你就跟我一起去。”

刘蔚:“领导愿意带我去吗?”

乔迎春:“别把皮球朝我踢,是你愿意不愿意去?”

刘蔚:“你就在这儿等我。我去换衣服。十分钟准来!”

扭身向宿舍跑去。

 

高速公路  日  外

越野车还在疾驶。车内的气氛仍然很沉闷。

潘晓:“听听音乐吧?”

却没有人附合。

司机小李看看方政,又扭身看看潘晓和刘苹。他们都没有明确的态度。于是小李便也不知该怎么才好。

远远的身后驶来一辆车。车速很高。似乎是在追赶。

果然,后边的小车驶近越野车时,不停地鸣响喇叭。

方政和潘晓等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小车已经箭一般冲到前面,停靠在路边。车门打开。走出来的是王驼子。

方政和潘晓惊异地相视一眼。也打开车门下车。

王驼子已经很殷勤地跑来。老远就招呼:“方矿长,潘总刘部长,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方政三人都有些惊讶,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王驼子:“是这样方矿长。我们刁总后悔得不得了。昨晚他喝多了,失礼了。他不好意思向你们当面道歉认错,特意让我赶来——方矿长,其实我们刁总本意是好的,他想让你们多喝酒。喝酒才有气氛,喝酒才能建立友谊。方矿长,咱们虽说头一回见面,但友谊地久天长——”

方政:“王主任你到底要说什么?”

王驼子:“我们刁总说了,我们愿意去沙枣树矿承担工程。价钱多少,由你们定。你们说多少就是多少。我们绝不说二话。”

潘晓顿时情绪振奋起来:“你看你看,早说这些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王主任你回去给刁总说,这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事情,干嘛要绕那么大一个弯。我们是远远近近有名的大矿,我们一旦合作起来——”

突然止口。

方政毫无表情。

沉默。

方政终于开口了,语调很平和,却也很认真:“王主任,谢谢你那么远地赶来,不过这件事我们不再谈了。”

王驼子愕然。

潘晓和刘苹也都有几分意外。

方政:“刚才潘总说了,沙枣树矿是我们省目前规模最大,现代化设施最高的一个矿。今后我们会和很多客商打交道。这些交道有些是销售的,有些是设备的,有些纯粹是管理和技术方面的。可以说多得不计其数。”

王驼子眨巴着眼,不明白他究竟想说些什么。

方政:“在这么浩瀚的交道面前,如果我们把心思都用在如何算计对方上,那光是相互提防就能把我们累死。所以昨天晚上我想了整整一夜,我们必须建立起一种交往合作的原则,这个原则非常简单,就是诚实有信,恪守道德。”

王驼子一声不响地听着。

方政:“今天你追来表明你们的态度,而且说价钱由我们来定,这很好。可是我怎么才能够相信你们在接下来的工作中会一丝不苟地保证质量?怎么才能够相信你们在并不符合你们胃口的条件下把工程干到最好呢?”

王驼子还是一声不响地听着。

方政:“所以请王主任回去转告刁总。我们的井下搬家面临着极大的困难,但是我们宁可把困难扛在自己肩上,也不敢把困难交给一个我们无法信任的、口口声声只为了赚钱的人。从前有句话说,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我们的每一项设施,每一个措施都关系着煤矿的生死存亡,所以我们不敢选错行,更不敢嫁错郎!”

王驼子大张着眼睛。

方政:“好了,就这样。我还是要谢谢你大老远的追赶。谢谢你。我们握个手吧。”

伸出手,和王驼子握了握。

扭过身,“上车!”

 

高速公路  日  外

越野车又在茫茫戈壁上疾驶。

响起了信天游:

荞麦开花花包头,

今年学下个交朋友。

吼雷吼在当地上,

交朋友交在心窝上。

手拿上镰刀割韭菜,

交朋友先品你心好坏。

银子和钱堆成山,

心思不对徒枉然……

 

红塔沟煤矿矿长办公室  日  内

矿长杨宏君正和乔迎春、刘蔚说话。

杨宏君很痛快:“我们这边好说,关键是康泰公司。按计划二号采区搬完家,接着要为三号采区搬家,这样顺茬。要是改变计划,把大批设备倒腾到你们那里,之后再重新倒回来。从经济和效益上来说,对他们不划算。”

乔迎春:“这个我们也考虑了。凡是因为我们造成的经济损失,都由我们来补偿。”

杨宏君:“要不要我现在就把他们的老总叫来,当面商量一下?”

乔迎春:“不急。让我先到你们这两个采区看看。”

杨宏君:“看什么?”

乔迎春笑了:“学先进,赶先进,行不行?”

杨宏君也笑起来:“别说得那么好听。你那点儿心思我还不知道了。不就是想看看搬家的质量吗?行了,我安排个人带你们到井口!”

乔迎春:“杨矿长你还真是错了,我还真不是想去看搬家质量。”

杨宏君:“那你想看什么?”

乔迎春:“暂时不告诉你。”

 

矿井更衣室  日  内

乔迎春已经换好了矿工服,正在等待。

刘蔚很快从另一间更衣室出来,也穿了一身矿工服:“走吧。”

俩人走向下井安全检查站,接受安检。

 

井下巷道  日  内

乔迎春和刘蔚打着手电朝前走。

刘蔚:“领导,哎,领导——”

乔迎春看看她。

刘蔚:“你刚才话没说完。你到底想来看些什么呀?”

乔迎春:“什么都想看。”

刘蔚莫名其妙:“总有个目的吧!”

乔迎春停住脚:“小刘你说,如果现在要改变康泰公司现有的搬家计划,应当怎么做?”

刘蔚:“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乔迎春:“只有一个办法,帮他们拿出更好的方案!”

刘蔚:“能拿出来吗?”

乔迎春:“所以我才要去看。”

 

沙枣树矿机关大楼  日  外

越野车驶进,三人先后下车。又朝大楼走去。

迎面碰见郜新闻。

郜新闻:“回来了?”

方政:“回来了。”

郜新闻:“听说情况不理想?”

方政摇摇头:“是不理想。这个刁总确实很刁,以后我们不和他打交道。”

郜新闻:“那井下搬家怎么办?”

方政叹了口气:“眼下只能使用传统办法。”

郜新闻:“那下半年的压力就太大了。”

方政又叹了口气:“没办法。从长远看,陕北的新型煤矿会越来越多,发展的潜力也越来越大。我想建议总公司自己搞一个搬家公司。”

郜新闻:“干嘛总公司搞,要是我们矿搞呢?”

方政看看他。

郜新闻:“现在陕北有这么多现代化煤矿,需要搬家的工作面很多。真要搞个搬家公司,不光我们自己随时可用,而且可以对外承揽业务。”

方政想了想:“关键是我们下面要搞的事情太多,腾不出时间和精力——”

突然手机响起来,方政接起。

 

红塔沟煤矿前  日  外

乔迎春正与方政通话。他身边站着刘蔚。

乔迎春:“方矿长,我是乔迎春。我和搬家公司的貂总接触过了——”

方政皱起眉头:“你和他接触干什么?吃多了!”

乔迎春莫名其妙:“不是你同意我和他接触的吗?”

方政:“我让你接触的是康泰公司,不是鑫胜公司!”

乔迎春:“我接触的就是康泰公司呀!”

方政:“那你说刁总?”

乔迎春:“康泰公司的老总姓貂!我不叫他貂总叫他什么?”

方政这才回过神儿:“这世界怎么这么小?怎么搬家公司都刁到一块儿去了?他是哪个刁?是不是刁难的刁?”

乔迎春:“不是。是貂婵的貂。”

方政:“貂婵是谁?”

乔迎春哭笑不得:“貂婵。中国古代大美人。和王昭君杨贵妃齐名——”

方政恍然大悟:“是三国的貂婵呀!这两天确实把我气糊涂了——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你要告诉我什么?”

乔迎春:“请他们为咱们搬家的事有眉目了。”

方政一怔:“是吗?那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方政办公室  日  内

除了方政和郜新闻,还有潘晓和刘苹。

乔迎春正在汇报:“事情真是太巧了!今天我和刘蔚刚走到红塔沟三号采区,这个采区的煤层情况也正好出现了变化。煤层中间出现了大片的杂石。我们到的时候,他们主管生产的李总正在现场查看。”

几个人静静地听着。

乔迎春:“勘测的结果表明,杂石纵深达上百米。这个意外情况的出现,一下子打乱了他们原定的综采进度,也打乱了他们原定的搬家计划。李总告诉我,真正措施到位,解决问题,至少需要两个月,甚至有可能拖得更长。”

几个人还是静静地听着。

乔迎春:“了解到这个情况后,我马上找到康泰公司貂总,建议他利用这个意外出现的空档为我们搬家。起初貂总表示怀疑,后来他去三号采区实地查看了情况,态度就转变了。同意利用这个空档把设备倒上来为我们搬家,他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我们必须信守诺言,从现在开始,按他们的要求在一月之内,把进场的前期准备工作完成。”

潘晓情绪振奋:“这没问题!”

刘苹:“价格方面呢?他有没有提出特别要求?”

乔迎春:“没有。貂总心里清楚,这事实上是双赢。所以他们还是按红塔沟矿的搬迁价格结算。”

刘苹情绪也很振奋,扭头看看方政。

方政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迎春得谢谢你,你立了一大功!”

又想了想,“你去安排。今晚我们和貂总一起吃顿饭。相互认识一下。”

乔迎春应了一声,朝门外走。

方政:“对了迎春,今晚破个例。要个豪华包间!”

 

酒店豪华包间  夜  内

乔迎春正在为貂总介绍:“这是我们方矿长。”

貂天翼规规矩矩地:“方矿长。”

乔迎春:“这是我们郜书记。”

貂天翼还是很礼貌:“郜书记。”

方政:“这是我们陆矿长。”

貂天翼:“陆矿长。”

方政看看众人:“咱们正式开始吧。我知道毛乌素的规矩,见面先是三杯酒,好像是叫做见面三个蛋。是不是这样?”

有人笑起来:“方矿长已经入道了。”

方政:“我还听说,毛乌素这地方的见面三个蛋是不讲道理的。反正见了面,就得三个蛋。这个规矩不好,我想破一破,咱们每来一个蛋,都得说一个理由。现在我提议三个蛋,那我就先来说三个理由。”

众人都看着他。

方政转向貂天翼:“貂总,我已经听红塔矿的人、包括我们乔部长介绍了你的情况。一直听说陕北人豪爽,今天算是见识了。我先不说为工作和其他什么干杯,我愿意为一个人的豪爽干一杯!”

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貂天翼有些激动,也一口喝了。

方政:“第二个理由,貂总不知道听说没有?我们去内蒙,和一个也是搬家公司的老总为喝酒闹翻了?”

貂天翼有些惊讶:“没听说呀。甚事?”

方政:“之所以闹翻,是因为他太会算计人了。本来可以共赢的事情,但他死死相逼,把我们逼到死角仍然不肯放手。而貂总和他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明明知道我们正处于困难时刻,也明明知道现在正是乘机向我们提出高价钱的时刻,但貂总却根本没有这样做。这反映的是一个人的品格。所以我现在不说为工作干杯,我愿意为一个人具有良好的品格干杯。貂总,我干了。”

又是一饮而尽。

貂天翼多少感到不安:“方矿长,你这样说,我真的不敢当了。我确实不敢当——这样吧,我连喝三杯。”

方政:“别,下面还有一个理由,如果你为这个理由喝三杯,我不拦你。”

貂天翼怔怔地看着他。

方政扭头叫服务员:“服务员,给我换个大杯子。”

众人都不解地看着他。

服务员很快拿来一个大杯子。

方政自己动手,把酒咕咚咕咚地倒进杯里。

刘苹看见了,多少有些不安:“方矿长——”

方政看看她,笑笑:“昨天为了工作,你差点儿牺牲自己。今天我来吧,算是前仆后继。”

潘晓也有些不安:“方矿长我来吧。”

方政:“不用!”

转向貂天翼,神情很认真:“貂总,我不能喝酒。这么一大杯喝下去,肯定得要人架着回去了。我这句话不知道你相信不相信?”

貂天翼有些着急:“我知道,我听说过。方矿长算了——”

方政:“不能算。三杯酒中,这杯酒最重要。”

貂天翼只好停住手,看着他。

方政:“我们现在之所以请搬家公司搬家,就是为了抢时间,貂总答应我们这边前期筹备一结束,队伍马上就开过来为我们搬家,是不是这样?”

貂天翼:“是。”

方政:“能不能做到?”

貂天翼:“能。”

方政:“好!井下搬家现在是我们各项工作中的重中之重。有句老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希望貂总是君子。”

貂天翼:“方矿长放心,我貂天翼就算当不上君子,也绝不当小人。”

方政:“不当小人,就是在当君子!貂总,就为你这句话,我把这酒全喝了!”

端起杯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地喝。

所有的人都看呆了。

 

掘进面现场  日  内

方政和潘晓走到这里。空气中弥漫着粉尘。

工人们在紧张操作。

严厚水从一旁走过。方政看见,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方政扯着嗓门:“防尘罩还没有发下来吗?”

严厚水:“发下来了呀。”

方政:“那怎么大伙儿都不戴?”

严厚水:“戴了。只戴了一天。就都不戴了。”

方政:“为什么?”

严厚水:“戴上它呼吸不那么顺畅,尤其是身上流汗发热,觉得特别闷。”

方政看着他,没有作声。

 

一片空场地  日  外

乔迎春正和几位技术人员商量着什么,方政开着车驶来,老远停住:“乔部长。”

乔迎春有些惊讶,急忙迎上:“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方政:“来找你有事——还在搞水煤浆厂的论证?”

乔迎春:“是。”

方政:“有不同意见吗?”

乔迎春:“没有。中国是人口大国,也是资源消耗大国,迟早得走环保节能的道路。无论哪路专家,对这一点都没有异议。”

方政:“既然这样,就抓紧干。”

乔迎春:“刚才就是在商量具体的开工日期。”

方政:“商量好了吗?”

乔迎春:“好了。月底就开工。”

转身对那几位技术人员,“你们忙去吧,就按刚才说的办。”

几位技术人员答应着离开。

乔迎春这才转向方政:“方矿长你找我什么事?”

方政:“我刚才到井下去,发现工人都不戴防尘罩。”

乔迎春苦笑笑:“我知道。他们嫌麻烦。说戴上防尘罩有点儿闷。”

方政:“防尘罩我也戴过,既然要防尘,当然和平时的呼吸状态会有差异。不过这不是理由。我们给大伙儿配备的戴防尘罩都是世界一流的。怎么全世界的矿工都能戴,沙枣树的工人就不能呢?”

乔迎春看着他。

方政:“咱们工人里面有过矽肺病人没有?”

乔迎春:“没有。咱们毕竟算是新矿。”

方政:“问题恐怕就出在这里。没有出现过,所以怎么说都不怕,怎么说都没用。在这种情况下,必须强制。”

乔迎春:“强制也没用。你看得见时候,他们戴上。看不见时候,就摘下。这种事情我见得太多了。”

方政:“那就更要强制,更要坚持。我的想法是,坚持不懈,严抓狠管。一旦发现谁不戴防尘罩。立即重罚。你说呢?”

乔迎春点点头:“眼下恐怕只能这样。”

方政:“这件事就交给你。你制订出条例,制订出规矩。所有的人都必须遵守。行了,尽快!”

转身走了。但是走了没几步,又转身回来。

    乔迎春:“还有什么事吗?”

方政:“迎春我有个感觉,和有些矿相比,咱们矿的职工——尤其是一线工人的素质普遍偏低。”

乔迎春还是苦笑:“你要真是这种感觉,那就感觉对了。”

方政:“是怎么形成的?”

乔迎春:“当初沙枣树矿招收工人一不是按条件,二不是靠竞争。就这么简单。”

方政:“那是靠什么?”

乔迎春:“关系。”

方政不响了,片刻:“迎春,这种情况维持下去,对安全生产的威胁太大了,必须尽快改变。”

乔迎春:“方矿长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方政:“要我说其实很简单,就两条。一条是强化教育。一条是建立制度。”

乔迎春专注地看着他。

方政:“我找你就是为这个。你用企管部的名义,抓紧办个培训班,从普及常识开始,让工人先重视和适应一些最基本的井下工作要求。有一点你我心里要有数,从根本上提高工人素质绝不是一件简单事,也绝非朝夕之功。但是眼下可以针对急需解决的问题先采取措施,逐步把工人往正规化生产的道路上引导。”

乔迎春点点头:“好,我马上就办。”

方政:“学习班开班时候,你通知我。”

 

学习班  日  内

这是一间能容纳百人左右的会议室,里面满满堂堂地坐满了人。

主席台上坐着方政和乔迎春。

乔迎春看时间到了,对方政:“方矿长,开始吧?”

方政点点头。

于是乔迎春面对大家:“今天是学习班开课的第一天,时间宝贵。请方矿长先讲几句。”

方政按下麦克风:“好,我先来说。从来到沙枣树矿,我就一直想办这个学习班。之所以这样,是想解决一些我看到的问题。这些问题不解决,不光是对企业不负责,更是对大家不负责。”

大家静静地听着。

方政:“今天第一堂课,我们请来了两个人。一位是医学专家,他给大家讲尘灰对人体健康和生命的危害。是从理论上讲。另一位是一位老矿工。他从七十年代就在井下干活儿。当时防尘的措施非常简单也非常原始。就是戴口罩。但是绝大多数矿工都嫌戴上口罩又闷又热,不愿意戴,只有他一个人坚持着戴,结果几十年过去。和他一起工作的工友全都早早离世了。我们请他根据自己的切身体会来给大家讲讲。”

大家还是静静地听着。

方政:“可以告诉大家,我们办学习班,是从知识和道理上来说服大家遵守井下的规章制度,另一方面,我们也正在从管理上严格起来。昨天乔部长已经宣布了:从下周起,谁不戴防尘罩就在综采面干活儿,不仅会被扣罚奖金,受到处分,而且严重的会被开除。在这个问题上,牛不喝水强按头。没有商量的余地!”

满场鸦雀无声。

方政:“还可以告诉大家,目前矿上存在的问题很多。有些问题是需要你们去认真学习和坚决执行的,有些问题则是需要承担责任的干部认真去学习和坚决执行的。比如农民工的身份问题。在沙枣树矿,农民工身份最低,干活儿最苦,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贡献最大。但是偏偏农民工拿到的工资最少,享受的待遇最差。这样做怎么能调动职工的生产积极性呢!所以我们正在研究怎样打破身份的界线。让农民工和其他所有职工一样,只要干得好,就有奔头,就有前途。像严厚水——严厚水来了没有?”

严厚水站起身:“来了。”

方政:“来了好。请坐下。”

严厚水坐下。

方政:“大家都认识严厚水。他是负责清理皮带轮的杂工,也是个农民工。但是他在井下很用心。综采机割刀运行正常不正常,他凭自己的耳朵都听出来了。如果不是他提醒,我们综采机的损失将不知会有多大。”

众人都静静地听着。

方政:“而我们正式的司机却大而化之地毫无察觉。这种截然不同的工作态度和工作水平,用身份怎么衡量得出来呢?他们应当享受的待遇,又怎么能用身份来绑定呢?所以我今天代表沙枣树矿宣布,决定派严厚水以及其他11名表现出色的农民工,去省城煤炭学院学习。还可以告诉大家,他们学习回来,将不仅从形式上改变身份,更重要的是将担任井下各个重要岗位的工作。比如严厚水,他学习的方向很明确,就是综采机司机。”

所有人都大睁着眼睛。

方政:“与此同时,我们也决定对原综采机司机黄军栓——黄军栓来了没有?”

黄军栓蔫搭搭地站起来。

方政毫不留情:“决定给你以留矿察看的处分。留矿察看期间,如果还是吊儿浪当地对待工作,那你面临的就是开除!”

众人这一回感觉到的是震惊。

方政口气坚决:“我重申一遍,从现在开始,农民工干得好,不仅可以成为正式工。而且可以提拔成干部,甚至走上领导岗位。我们常常说平等。什么是平等?让每一个人通过自己的努力,追求到自己应得的劳动成果和享受到自己应得的尊严荣誉,我认为这是最大的平等!”

有几位农民工情不自禁地张开手想鼓掌,但是看看四周,又压了回去。

方政:“我看到有几位工人想伸手鼓掌——且慢!我要告诉大家的是,以上这些措施,只是我们加强管理最初步也最简单的措施。为了保证我们矿在现代化建设的道路上不断进步,我们还会陆续出台一些措施。这些措施有些会让大家鼓掌,但是有些会让大家骂娘。所以我要事先给大家打个预防针。要搞清楚,改革不仅仅是给你利益让你高兴,同时也需要给你压力,甚至承受痛苦。否则改革也就太简单太容易!”

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方政:“我还想告诉大家的是,作为矿长,我绝不当好好先生。我一定会毫不客气地向不正确的行为出击,也毫不留情地向不公正的现象开火。只有这样,才能在全矿树立起努力生产、规矩做人的准则和氛围。这些准则和氛围是什么?用时髦话说,是软实力!如果没有这样一些过得硬的软实力,我们的硬件再好都不顶用,这是被无数事实所证明了的!好了,我要讲的就是这些!”

满场鸦雀无声。

 

宁子宁办公室  日  内

这是一间比较大的办公室,里边有三五位工作人员。宁子宁的办公桌也设在里面。

门口出现了黄德发,看见宁子宁,他诡秘地走进来。

宁子宁没有看见。

黄德发走到宁子宁跟前,在他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宁主席——”

宁子宁豁然一惊:“是你呀?”

黄德发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到外面去。

 

走廊  日  内

宁子宁跟着黄德发走出来:“什么事?”

黄德发:“没事。”

宁子宁:“没事你叫我出来干什么?”

黄德发:“宁主席想不想去喝酒?”

宁子宁多少有些犹豫:“现在不比从前,姓方的正愁找不着缝子向咱们下蛆呢!上班时间喝酒,被抓住那可是——”

黄德发:“你看你,人家还没怎么着呢,自己先害了怕!我实话告诉宁主席,喝酒是小事,主要是心里烦,想和你说说话。”

宁子宁不解地看着他。

 

    这是一座地处偏僻的酒店  日  外

黄德发开车驶来,将车停下。俩人走出,朝酒店走去。

 

酒店走廊  日  内

环境幽雅,人很少。

黄德发引着宁子宁到一个房间门口。门口装饰很朴素,推开门后,带头朝里走。

 

酒店房间  日  内

里面装饰很豪华。

一位女服务员迎上来:“先生需要什么服务?”

黄德发摆摆手:“你们老板都安排好了。你就不操心了。”

领着宁子宁走进去,原来里面是一个很隐蔽的房间。房间很宽大,是一个像模像样的卧室。

黄德发:“怎么样?没来过吧?”

宁子宁惊讶地打量着四周:“没来过。”

黄德发:“这是特意为有钱人量身订做的。可以吃饭,还可以一晌贪欢——不过今天咱们不干别的,我要了一瓶五粮液。咱们一边喝酒,一边说事。”

 

宿舍大院  日  外

潘晓走到这里,看见吴尧尧在前面走。

潘晓:“小吴。”

吴尧尧扭过身:“潘总。”

潘晓:“你去哪儿?”

吴尧尧:“说职工娱乐中心动工了,我去看看。”

潘晓:“一块儿走。我也去看看。”

俩人并肩朝前走。

潘晓:“钱凑得怎么样了?”

吴尧尧苦笑笑:“借了15万。全部给她了。”

潘晓:“她该高兴了吧?”

吴尧尧:“高兴什么呀!15万太少,至少要40万。”

潘晓有些犯愁:“这两年咱们经济上刚翻身,你借十几万还可以。要说几十万,谁也没有这个能力!”

吴尧尧又是苦笑:“就算经济上翻了身,也还是难借。现在上学的费用,看病的费用都那么高。谁家的钱是闲在那里专等人借呢?”

潘晓:“要是我记得不错,你和她是从大学就开始恋爱的?”

吴尧尧:“是。”

潘晓:“那应当基础很牢呀。”

吴尧尧还是苦笑:“怎么说呢?大学恋爱是浪漫。结婚成家是现实。浪漫是软的,现实是硬的。现在浪漫碰上了现实,(做了个很无奈的手势)以卵击石!”

 

酒店房间  日  内

黄德发看宁子宁的酒喝得差不多了,试探性地开了口:“宁主席,你在工会当副主席,觉得怎么样?”

宁子宁摇摇头:“还有怎么样!专养闲人的位置。”

黄德发哈哈地笑着:“那不挺好吗?不干事,闲着,工资还照发。有多少人羡慕着这个位子呢!”

宁子宁愣了一下神儿:“是有不少人羡慕这个位子。不过要看是哪些人。”

黄德发:“你说会是哪些人?”

宁子宁:“对那些整天在井下劳动,收入还不高的人来说,肯定羡慕这个位子。但是对握有实权的干部来说,谁都不愿去坐这个位子。”

黄德发故作糊涂:“为什么?”

宁子宁:“不是说了吗,没有实权!”

黄德发:“那么说,宁主席对自己现在的岗位不满意?”

宁子宁斜他一眼:“你对自己现在的岗位满意吗?”

黄德发一愣,随后哈哈地笑了:“我当然不满意。不过我和胖娃一样,是基层干部。满意不满意都没办法。不像你,当初是属于核心层的。怎么都会有办法。”

宁子宁:“我有什么办法?黄德发我告诉你吧,如果现在你要求我办事,我能给你办的最大好事是:利用给老干部举办羽毛球赛的机会,也给你搞一身运动服。”

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来抿了一口。

黄德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如果这样,那我倒真要给你提一个建议了。”

宁子宁看看他。

黄德发:“我有个感觉,自打方矿长来了以后,咱们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而且我还有个感觉,现在还只是开始,将来咱们的日子恐怕会更不好过。”

宁子宁叹了口气:“可不是。”

黄德发:“总不能就这样干等着完蛋吧?”

宁子宁:“不干等着完蛋又有什么办法?”

黄德发:“过去常说一句话,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就更无穷!宁主席能不能也乐它一把?”

宁子宁:“能乐起来吗?”

黄德发:“昨天方政召开全体干部大会,是什么内容?”

宁子宁:“动员改革,怎么啦?”

黄德发:“什么叫改革?”

宁子宁:“你说什么叫改革?”

黄德发:“要我说,改革就是改变。改变从前。”

宁子宁有些不耐烦:“老黄你要说什么就痛快着说吧,绕那么大圈子干什么。”

黄德发:“宁主席,咱们从前围绕着改革,设计过好多方案。我记得你也设计过——”

宁子宁:“怎么啦?”

黄德发:“既然现在他们想改革,那你就去给他们提改革方案。提那种根本就实现不了的方案。”

宁子宁:“什么意思?”

黄德发:“让他们去撞南墙。最好能把他们撞死在南墙上。真要是他们被撞死,咱们就活了。”

宁子宁多少明白过来,斜着眼,一声不响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德发,你为什么给我出这个主意?”

黄德发叹了一口气:“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咱俩现在差不多,都是方政的眼中钉。”

宁子宁有些奇怪:“我是他的睁中钉,你怎么也是呢?”

黄德发:“我怎么能不是?黄军栓的事你总该知道,我那个侄子,开综采机的。”

宁子宁:“他怎么啦?”

黄德发:“他把方政给得罪了。现在无论大会小会,方政都把他当靶子射。他是我通过咱们的关系变成正式工的。我听得出来,这件事迟早得牵连到我。宁主席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方政当矿长,咱们的日子就好不了。”

宁子宁还是斜着眼,还是一声不响地看着他,随后才冷冷地笑起来:“黄德发你说到这里,那我就也给你说句实话。”

黄德发看看他。

宁子宁:“我已经给他们搞了个方案。”

黄德发:“什么方案?”

宁子宁:“现在方政不是口口声声说人浮于事,不是千方百计要搞岗位竞聘吗?我的方案是:让同一竞聘岗位的人挑在岗人员的错,然后由竞聘领导小组实地考核,如果挑的毛病合理,再让他们进入第二轮理论和实际操作的竞争——”

黄德发呆呆地听着。

宁子宁:“不明白?”

黄德发摇摇头。他确实不明白。

宁子宁:“那你就听好,让同一竞聘岗位的人到工作现场挑在岗人员的错。这个建议用好听的说法是,建立和完善监督机制。换个不好听的说法是,挑动群众斗群众。真要是群众被挑动起来了,那狗咬狗的能量可就太大了!黄德发你信不信,能把咱们矿的天都咬塌!”

黄德发眼睛顿时发亮。

宁子宁:“真要是天咬塌了,是不是就得改朝换代?”

黄德发情绪大振:“是,是!是得改朝换代!”转念一想,多少有几分担心,“要是咬不塌呢?”

宁子宁口气坚决:“咬不塌也起码让他们乱一把!”

 

    企业管理部办公室  日  内

宁子宁拿着装订好的改革方案走进。迎面碰见刘蔚。

宁子宁:“小刘,你怎么在这儿?”

刘蔚:“我来熟悉情况,乔部长让我顺便帮几天忙。宁主席今天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宁子宁:“我是有事找乔部长。他在吗?”

刘蔚:“他去井下了。”

宁子宁有些犹豫,想了想:“那算了,我回头再找他。”

转身朝外走,走出几步,突然又变了主意,再次回身:“这样吧,小刘你帮我把这份东西交给他。”

刘蔚:“什么东西?”

宁子宁:“我写了一份改革方案。想请他看看。”

 

方政办公室  日  内

方政多少有些意外:“宁子宁拿出来了改革方案!”

乔迎春:“是。”

方政:“你看了没有?”

乔迎春:“看了。”

方政:“觉得怎么样?”

乔迎春:“还真不错。”

方政还是难以置信,想了想:“这样吧,你把方案留下,我今晚也抽时间看看。”

乔迎春把方案放下,转身要走。

方政:“等等!”

乔迎春停住脚。

方政:“我很不理解。自打我来到沙枣树矿,宁子宁一直抱着一种消极甚至是对抗的态度,怎么现在一反常态,主动拿出来改革方案了呢?”

乔迎春:“也可能是通过这段时间的思考,他改变了从前的认识吧。”

方政依然疑惑。

 

井口茶座  日  内

郜新闻穿着一身矿工服走来,一眼看见乔迎春和高进才、吴尧尧等人正坐在井口茶座喝茶。

高进才:“郜书记,今天不该你值班呀!”

郜新闻:“习惯了。没事去井下看看。心里踏实。”

就势坐下。

服务员很快端来茶。

郜新闻很感慨:“这个星期我连着下去看了几趟。不能不服气。方矿长确实是管理的内行。”

乔迎春:“郜书记本身已经是内行了。郜书记夸奖方矿长,可见方矿长确实水平高。”

郜新闻:“你别给我灌米汤啊!我算什么内行!当初你乔迎春处处和我过不去,不就是因为管理上对我不满意吗?”

乔迎春笑着:“从前我对你是不满意。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挺佩服你的。”

郜新闻笑着转向高进才:“听听,这一回不是灌米汤,直接是灌迷魂药了!”

乔迎春:“我说的绝对是真心话。不信你问高队长。我们刚才正说到你呢!”

高进才:“没错郜书记。刚才他还夸你。说经过了这么几次磕碰,他才发现你这个人其实是个有灵魂的!”

郜新闻笑得更凶:“你听听,这么长时间他才发现我是个有灵魂的,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谁能没有灵魂?”

乔迎春很认真:“郜书记这你可说的不对。如今没有灵魂的人太多了!说句心里话,如今说哪个干部有水平有能力,可能是真的夸奖,但更可能是言不由衷的假话套话。可要说哪个领导有灵魂,那就不仅是夸奖,而且可以说是一种崇仰了!”

郜新闻一声不响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乔迎春:“郜书记是不是不相信我说的话?”

郜新闻这回没有笑,表情很认真:“不,我相信。谢谢你迎春。有你这句话,我心里不光很高兴,而且很温暖!”

 

方政办公室  夜  内

方政正在伏案认真地看宁子宁的改革方案。

    郜新闻推门走进来:“方矿长,听乔迎春说,宁子宁拿出来一个改革方案?”

方政:“这才是巧了,我正说要去找你,就是想和你商量这个方案。”将方案拿起,递给郜新闻。

郜新闻:“你感觉怎么样?”

方政:“这个方案是针对井下安全和井下管理的。我觉得设计得很独到,个别环节甚至可以说很精彩。”

郜新闻多少有几分惊讶。

方政:“你先拿去看。有些具体问题,看完了我们再探讨。”

定格。

第八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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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

 

郜新闻办公室  夜  内

郜新闻认认真真地翻看着宁子宁的改革方案。

突然提起笔,在方案的某句话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又看了几行字,再次提笔,又画了一个大问号。

终于放下笔,掏根烟点着,陷入沉思。

又想了想,干脆站起身。

 

方政办公室  日  内

郜新闻走进来,看见方政正在打电话,于是静静地等候。

方政一边打电话,一边做手势示意他坐。

终于放下电话。

郜新闻:“方案看完了。”

方政:“怎么样?”

郜新闻:“确实很独到。”

方政:“是吧?昨天我一边读一边赞叹,这个方案和他从前做的方案比起来,简直可以说天壤之别。从前他的方案,做了和没做一样。这个方案完全不同,构思特别大胆,点子非常出奇。”

郜新闻点点头:“这两句总结得好。构思大胆,点子出奇。”

方政:“而且从井下管理现有的弊端来说,也基本捅到了要害。”

郜新闻看看他:“你具体指哪些?”

方政:“比如改变各作业班有规不依、有章不循的现象。我们曾经想过很多办法。除了加强职工教育,培训班组长,而且经济上也采取了奖罚措施。但是说实话,都有效果,也都没有完全解决问题。我自己体会,井下管理需要思想教育,但是不能仅靠思想教育;需要奖励机制,但是不能仅靠奖励机制。在很大意义上,还要有一种监督机制。偏偏这个机制的建立最难。”

郜新闻一声不响地听着。

方政:“而宁子宁这个方案最难得的就是在监督机制上提出了一套完整的思路。首先是竞岗竞聘,用动物的生存危机感,让工人坐在自己的岗位上始终不敢掉以轻心。这都不说,他设计中最绝的一条,是把那些想竞岗的人组织起来,轮流和定期去挑在岗者的毛病。说实话,这个办法简直可称刁钻古怪,但是确实会产生效果!”

郜新闻有些感慨:“可见他脑子并不笨。”

方政:“让我奇怪的是,为什么这样一个聪明脑袋,从前就死活不上道呢?”

郜新闻笑了笑,笑得很有意味:“聪明反被聪明误。对宁子宁来说,他的优点或许是聪明,缺点或许是太聪明!”

方政:“看了他这个方案,我倒是觉得,当初我建议把他从人力资源部的位置上调开,是不是有些太急了?”

郜新闻笑了笑,未置可否。想了想:“你对这个方案就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方政想了想:“我唯一担心的是,这个方案有点儿过于激进。”

郜新闻:“那你把过于激进的那些部分压下来,让它缓和些不就行了?”

方政:“可恰恰这些激进的内容是有实际效果的。”

郜新闻不说话了,想了想:“那——你准备不准备采用这个方案呢?”

方政:“我还拿不定主意。”

郜新闻点点头:“多想想好。这样一个大措施的出台,一定要稳妥。”

 

井下巷道  日  内

身穿矿工服的陆虔领着张胖娃、黄德发等几位干部正顺着巷道朝前走。

前边乔迎春正和高进才等人比划着商量事。

陆虔走到跟前:“怎么没采煤?”

乔迎春:“正在检修。”

陆虔看看四周:“怪不得巷道里安安静静的。”

张胖娃不失时机地凑上:“陆矿长,既然没生产,咱们就别往前走了。”

陆虔:“瞎说。干部下井按规定得到达综采面。”

张胖娃:“不是综采面没有采煤吗?”

乔迎春突然插了一句:“检修工作同样重要。同样需要跟紧盯牢。”

张胖娃还要说什么,陆虔已经挥挥手:“朝前走!”

 

    还是井下巷道  日  内

陆虔等人继续往前走着。

黄德发:“乔部长真是大权在握了,你看他那个神气劲儿!”

陆虔像没有听见,只是往前走。

黄德发:“对我们也就算了。对陆矿长也这么横,实在让人觉得不舒服。”

陆虔停住脚:“老黄你这话说得可不对啊!他是严格按制度办事,没什么不对的。”

黄德发:“我不管他制度不制度,反正他用这种口气对你,我就是看不惯!”

突然前面亮起了灯光。

陆虔看清了是宁子宁:“子宁。”

宁子宁也看清了陆虔:“陆矿长。”

陆虔:“听说你搞了个改革方案?”

宁子宁笑笑;“瞎搞的。仅供领导参考。”

陆虔:“谁说瞎搞的?方矿长对你这个方案评价很高。”

宁子宁:“是吗?”

陆虔:“我亲耳听他说的。说这是一个真正动了脑筋的方案。现在方案经过郜书记同意,已经打印出来了,正交给相关部门讨论。”

宁子宁笑了笑,没有说话。

陆虔:“子宁你不错啊,这么快就找着一条适合自己的发展道路了。要祝贺你呀!争取快马加鞭!”

宁子宁听出了他话里的含意:“陆矿长,我的心思你应当明白。”

陆虔:“你什么心思?我明白什么?”

宁子宁刚要开口,看见旁边有人走来,于是笑了笑,笑得很暧昧。

 

陆光明家  日  内

顾小菊正在给花浇水,突然门铃响。她走去开门。

门口站着于小薇:“妈。”

顾小菊:“哟,这么长时间不见人,今天哪阵风把你吹来了?”把门开大些,“进来吧。”

于小薇走进去。

顾小菊:“虔虔没在家。”

于小薇:“妈,我是来看你的。”

顾小菊扭身看看她,有些惊奇:“哟,来看我的!这可让我消受不起。”

于小薇有些尴尬,但很快镇定住自己,看见她手里还掂着喷水壶,于是上前接过:“妈我来吧。”

顾小菊:“你浇过水吗?”

于小薇:“没有。我学着来。”

顾小菊:“那你小心点儿,别把水洒到外面。”

于小薇接过壶,一边给花浇水,一边扭过脸:“上次陆虔回来批评了我,让我多回家来看看你——”

顾小菊一声不响,表情有些冷。

于小薇:“我一直挺后悔的。妈,上一次黑娃来家里,我根本就没搞清楚亲戚之间的关系,只是觉得他太庸俗,就当着大家的面——”

顾小菊:“小心!水洒出来了!”

果然,有几滴水洒到地上。

顾小菊:“行了行了,还是我来!”不由分说就夺过喷水壶。

于小薇十分尴尬,僵立了一会儿:“妈,对不起。”

顾小菊只顾专心浇水。

于小薇很诚恳:“妈我性子直,不太会处事,有些话我说得可能欠考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提醒我,也多原谅我。”

顾小菊:“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各过各的日子,不是挺好的吗。”

于小薇不知该怎么说了,停顿片刻:“妈,最近你血压还好吧?”

顾小菊:“好着呢。一时半会儿肯定死不了。”

陷入尴尬的气氛。

沉默片刻,还是于小薇先开口:“我爸呢?他也好吧?”

顾小菊:“他比我更好。有医生说他能活100岁!”

于小薇克制着自己,沉默片刻:“妈,你这边有什么忙不过来的事情,打电话给我,我随时过来。”

顾小菊笑笑,话语中夹枪带棒:“我哪敢呀!你是什么人?我还敢随便指使你?”

于小薇一声不响地咬着嘴唇,又沉默了片刻:“妈,我就先走了。有时间我再回来看你们。”

顾小菊:“走吧走吧,知道你的心思不在这儿。赶快走。”

于小薇停住脚,想说什么,却终于没说。拉开门走出去。

 

陆光明家门外  日  外

于小薇一走出家门,顿时像被人抽了筋,浑身都软瘫瘫的。她无力地倚靠着一根柱子,仰头望着天空。

天空湛蓝,有几云棉絮般的白云飘冉。

她眼里不由自主就噙满了泪水。

好一会儿,她才支撑着自己,挺直身子朝前走去。

 

陆光明家  日  内

顾小菊气犹未消,拿起扫床笤帚在沙发上一阵猛扫。

突然想起什么,扔下笤帚,走去抓起电话拨号:“喂,虔虔——”

 

井口  日  外

刚从井下走出的陆虔伸手按了下手机:“妈。”

顾小菊:“听着,你那个宝贝媳妇回来了。回来给我气受。”

陆虔急忙离开众人,声音压得很低:“不会吧。”

顾小菊顿时生气:“什么不会?虔虔我是怎么带大你的?不说一把屎一把尿,起码是一口饭一口汤把你喂大的!你怎么娶了媳妇就忘了娘呢?”

陆虔多少有几分调侃:“我怎么会娶了媳妇忘了娘呢?妈,我是忘了媳妇也不忘娘呀!”

顾小菊:“那好,那你就给你媳妇说一声,让她以后少回来,免得我生气。”

陆虔:“妈,这件事我解释一下,确实不怪小薇——妈我真的不是为她说话。是我让她多回去看看你和我爸。”

顾小菊:“行了,你别往自己身上揽。她的事就是她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实在说虔虔,你这个媳妇真不怎么样。当初我左说右劝,你就是不听——”

陆虔:“妈,不说这些了。都结婚四年了。现在说这些,只会伤和气。”

顾小菊更来了气儿:“伤和气是谁的错?是我的错?

陆虔:“算了算了,妈,咱不说这些了——对了,有件事,我有一份东西,想让我爸爸看看。”

顾小菊:“什么东西?”

陆虔:“一份材料。很重要。我已经派人专门送给他。你给他说一声,让他抓紧看——我爸有经验,我要听他怎么说。”

 

乔迎春办公室  日  内

乔迎春刚走进来。刘蔚紧跟着就进来了:“领导回来了?”

乔迎春:“有事吗?”

刘蔚:“向你汇报情况。”

乔迎春:“说吧。”

刘蔚:“我是个外行,说的可能都是现象。你可不能笑话我啊!”

乔迎春:“保证不笑话。”

刘蔚:“我觉得班组长学习班效果不大。”

乔迎春:“为什么?”

刘蔚:“下午学习时候,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都在打磕睡。还剩三分之一的在说闲话。”

乔迎春看着她。

刘蔚:“当初我们考大学,没有任何人督促,可是人人都拼命学习,挤出任何一点儿时间都在学。你说反差怎么就会这样大?”

乔迎春一声不响。

刘蔚:“而且我在想,这样一种反差又说明了什么。”

乔迎春:“你觉得说明了什么?”

刘蔚:“起码说明,这样一种学习大家没有觉得必须,甚至没有觉得需要。”

乔迎春:“这不对呀!其实学习井下安全知识和管理知识不仅必须,而且需要。甚至是急需。”

刘蔚:“所以我就奇怪,既然是必须和急需的,为什么大家普遍是这样一种态度呢?”

乔迎春一句话也说不出。

 

陆光明家一个房间  日  内

这是属于陆光明自己的房间。他正趴在桌上认真看宁子宁的改革方案。看得聚精会神。

门外传来顾小菊的声音:“吃饭了。”

陆光明没有反应。

顾小菊:“吃饭了。”

还是没有反应。

 

陆光明家客厅  日  内

顾小菊有些奇怪,想了想,朝陆光明的屋子走去。一眼看见陆光明正在继续读。

顾小菊:“什么东西?这么好看。“

陆光明不作声。

顾小菊走上前,一把抓起:“行了,抓紧吃饭。给你说过多少次了,工作上的事别往家里带!”

陆光明破例没有发火,很冷静地想了想:“虔虔现在在哪儿?”

顾小菊:“还能在哪儿?在矿上。”

陆光明:“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有空回来。”

 

高速公路  黄昏  外

一辆小车飞快地疾驶。是陆虔在驾车。

 

刘苹家  夜  内

刘苹正在看宁子宁的方案。房间门响。是刘蔚回来了。

刘蔚:“姐,看什么呢?”

刘苹:“改革方案。”

刘蔚:“是宁子宁的吧?”

刘苹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刘蔚:“都传遍了。说他搞了好方案。”

刘苹更加意外:“连你都听说了?你是从谁哪儿听到的。”

刘蔚:“听乔部长。”

刘苹:“他怎么评价?”

刘蔚:“你怎么评价?”

刘苹:“你先说他的评价。”

刘蔚:“我要先听你的评价。”

刘苹无奈了,想了想:“我还真说不来。这个方案肯定会很见效果,可就是让人觉得怪怪的。”

刘蔚:“什么地方怪?”

刘苹:“一下子还说不清。反正我总觉得有些刁钻古怪。就和宁子宁那个人一样——行了,你赶紧说乔部长的看法。”

刘蔚:“乔部长和你的看法一模一样。他也是说的这四个字:刁钻古怪。对了,他还说这个方案有点儿像打篮球和踢足球,是个人盯人的方案。”

 

陆光明家客厅  夜  内

陆光明正在看电视。突然门锁响。陆虔出现在门口:“爸。”

陆光明:“这么快就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陆虔:“还没呢。爸,叫我回来什么事?”

陆光明:“你先吃饭吧。”

陆虔:“没事。爸你先说事。”

陆光明稍一沉吟:“那好,你跟我来。”

走向自己的房间。

 

    陆光明房间  夜  内

陆光明和陆虔并排坐在沙发上谈话。

陆光明:“这个方案是谁提出来的?”

陆虔:“宁子宁。”

陆光明:“宁子宁?”一时想不起来。

陆虔:“就是说话特别尖刻那个,牵涉一点儿个人利益就上蹿下跳那个。”

陆光明终于想起来了:“是不是当初为了维护稳定,郜新闻采取安抚政策,让他担任人力资源部副部长那个——”

陆虔:“没错儿,就是他。”

陆光明不说话了,沉思片刻:“这个人不简单!”

陆虔看看他。

陆光明:“他给方政挖了一个坑,就等着方政往里跳。”

顾小菊突然出现在门口:“吃饭了。虔虔赶快来吃饭。”

陆虔:“我不饿。妈,我先和我爸说点儿事。”

顾小菊:“什么事要那么急?不管。先吃饭!”

陆光明苦笑笑,对陆虔:“行了,你先去吃饭吧。咱们吃过饭再说。(又想起什么,压低着声音)我先出去。你吃过饭随后来。我们重找个地方谈。”

陆虔有些不解。

陆光明:“你妈是个碎嘴。又特别爱掺和——有些事不能让她知道。”

 

一个公园里的凉亭  夜  外

这是一个相当幽雅也相当幽静的环境。

陆光明正坐在石桌旁等待。

路上出现了陆虔,他很快看见了陆光明,径直走来。

陆光明指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陆虔看看四周,赞叹:“这里好安静!”

陆光明:“是啊,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宁子宁的方案你怎么看?”

陆虔想了一下:“我觉得和其他的方案比起来,这个方案对工作推进的力度是最大的。在某种意义上说,措施也是最得力的。”

陆光明点点头。

陆虔:“所以我有点儿不明白,刚才为什么你说他这是给方政挖了一个坑?”

陆光明:“就因为这个方案力度是最大的。所以他才是给方政挖了一个坑。”

陆虔:“我不明白。”

陆光明:“改革开放30年了。我可以说经历了全过程。人人都说改革好,只有利益不能少。改革力度越大,就意味着折腾越大,利益格局的改变也就越大,这同时还意味着改革的风险也在同步增大!所以改革确实不容易,甚至可以说确实了不起!”

陆虔大睁着眼睛望着他。

陆光明:“回过头看,真正步伐走得稳健的改革,尽管效果不明显,但还是慢慢都获得了成功。倒是那些理论上慷慨激昂,措施一步到位的改革,全都一塌糊涂,不攻自垮!”

陆虔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陆光明:“现在宁子宁端出来的,就是一步到位的方案。”

 

酒店房间  夜  内

黄德发正在和宁子宁喝酒。

黄德发:“听说你那个方案受到好评了。”

宁子宁笑笑,没有开口。

黄德发多少有些担心:“子宁你可千万把握住,别真的去给方政帮什么忙。”

宁子宁突然扭过头,盯牢他,口气不紧不慢:“我会吗?”

 

    公园凉亭  夜  外

陆虔想了想:“爸你说,风险会出在哪些地方?”

陆光明:“出在被触动利益的人身上。按这个方案去改,刚开始时候毫无问题会大见成效,但是时间一长,会滋生出来很多反对派。到那时候,方政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陆虔:“会有这么严重吗?”

陆光明:“比我说的还严重!”

陆虔大睁着眼睛,仍然不明白。

陆光明:“我给你举个例子。当初我在石门煤矿当矿长,那时候工人根本没有安全意识,三天两头出事故,弄得我们整天提心吊胆。为了彻底治住忽视安全的毛病,我们不知道费了多少脑筋,最后拿出了一个厉害办法,就是实行相互之间的监督。让这个班的人挑那个班的人的毛病——”

陆虔:“那不就是宁子宁现在这个方案吗?”

陆光明:“对!这个方案就是当初我们那个方案的翻版。甲挑出乙的毛病,就扣乙的奖金,这些扣除的奖金我们一分钱都不截留,全部用来奖给甲。按理说,这个办法够有力度了吧?既有物质利益的推动,又有监督机制的保障,并且从纯粹的技术层面来说,也改变了从前外行管理内行的局面,变成了内行查内行,内行管内行,甚至是同行管同行。”

陆虔很有兴趣地听着。

陆光明:“最初实行这个办法的时候,效果相当好。再没有谁敢违章操作。可以说不到半个月时间,井下面貌焕然一新。”

陆虔静静地听着。

陆光明:“可是谁都没想到,由于力度太大,首先是一线干活儿的工人受不了了。谁能架得住给钱让对方挑毛病呀?结果工人和工人之间像乌眼鸡似的你盯着我,我盯着你。有错没错都挑出三分。这一来鸡飞狗跳墙,矛盾越来越激化,闹到最后竟然在井下大打出手。结果生产上没有出事故,倒是打架三天两头出事故。有一回甚至差一点儿把两个人的命丢了!”

陆虔还是专注地听着。

陆光明:“我们不能后退,态度坚决,严肃处理打架的带头人,算是把打架风强行制止住了。再后来,你觉得形势应当朝着什么样的方向发展?”

陆虔:“总不会是越来越糟吧?”

陆光明口气干脆:“就是越来越糟!”

陆虔惊讶地望着他。

陆光明:“后来发展成两种情况。一种是那些毛病被挑得受不了的工人,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我也拿不着全工资,就这么吊儿浪当地在井下混。另一种更奇怪,是大家友好和气,相安无事。知道为什么吗?”

陆虔摇头。

陆光明:“因为工人和工人之间看这样闹下去不是事儿,干脆在一起喝酒结盟。说都是工人,干嘛要搞成这样?干脆,为了应付上面,每天你挑我几件毛病,我挑你几件毛病。你在这方面被扣掉了钱,我从那方面给你补回来。结果现象上监督机制仍然在运行。事实上已经完全串了味。直到一年后我们才惊讶地发现,我们动了那么多脑筋,想了那么多办法,也得罪了那么多的人,竟然回到了改革前吃大锅饭的原点。”

陆虔眼睛都瞪大了。

 

郜新闻办公室  日  内

郜新闻正在看文件,方政走进来:“郜书记,有关部门的反馈出来了。”

郜新闻:“是什么反映?”

方政:“说法不一。大多数人都说好。”

郜新闻笑起来:“恐怕都是坐机关的人说好吧?”

方政:“你的意思是再发给工人——”

郜新闻直摆手:“不能不能。这本身就是强化对工人管理的——方矿长,你坐。坐下。”

方政坐下。

郜新闻也坐下来,将头仰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方矿长,你在这儿坐一会儿。这件事事关重大,你让我认真想想。”

 

小会议室  日  内

沙枣树矿的干部扩大会议正在召开。我们看见有方政、郜新闻、陆虔、潘晓、乔迎春、刘苹等人。宁子宁、张胖娃等人也在其中。

方政:“今天召开会议,主要是讨论前两天给大家发下去的井下管理改革方案。咱们不说废话,请大家直接发表意见。”

用眼光扫着台下的众人。

当眼光扫到张胖娃时,张胖娃本能地站起,还是一副点头哈腰的姿态,一边“嘿嘿”地笑着,一边左环右顾地看周围:“我先说两句,郜书记是咱们的老领导,他对咱们矿的情况最熟悉,这之前也一直想针对井下管理做出一些改进。咱们是不是请郜书记先说?”

郜新闻微微一笑:“大伙儿先说吧,先听听大伙儿的。”

张胖娃:“那……陆矿长,你是不是给我们点儿指示?让我们心里也有个底。”

陆虔也笑了:“老张你可搞明白,咱们对方矿长和郜书记都没敢用‘指示’一词,你现在让我‘指示’,不是把我放在火上烧烤吗?——顺便说一句,老张你最大的毛病就是不求甚解,乱用名词。这个毛病我已经‘指示’你多少回了?可就是效果甚微。我倒是建议宁子宁再接再厉,继续做一个改革方案,要像今天这个方案一样具体详实,要有的放矢地管住你的嘴。”

大伙儿都笑起来。

陆虔:“行了,绕了那么一个大圈子,我现在提个建议,对方案的意见是不是请潘总和乔部长先说。他们俩最有发言权。”

大伙儿都点头。

潘晓:“那好吧,那我就先说。我个人对这个方案的评价是高的。我觉得可以试行。我想强调的是,先试行,而不是全面实行。”

方政:“继续说。”

潘晓:“完了。”

方政:“这也太简单了吧?”

潘晓:“具体的留给迎春说。他负责企管,说得比我到位。”

大伙儿本能地把目光转向乔迎春。

乔迎春:“那我就说——我和潘总不止一次地讨论过这个方案,看法也基本一致。这个方案好就好在每一项针对井下管理的改革都不是无的放矢,都有具体所指。可以说不仅有改革的目标,而且有相应的措施,这就太难得了。”

大伙儿都静静地看着他。

乔迎春:“井下管理是井下安全的第一保证。井下的管理方向和管理水平,决定着管理的成败。我同意试行这个方案。当然具体试行起来会是什么样的情况,目前还不敢确定。但是改总比不改好,动总比不动好。所以我同意先试着干!不知大家同意不同意?”

干部甲:“同意!”

干部乙:“同意!”

干部丙:“完全同意!”

……

陆虔看看众人,笑了:“看样子大家的意见相当一致。可见一个好的方案,确实是能够取得共识的。”

郜新闻扭过头,看看他。

陆虔:“我顺着潘总和乔部长的意见也说两句。其实我刚才已经说了,这个方案之所以好,首先就好在它的具体,它的详实。现在社会上流行的是空谈。一说起理论来,一套一套的,就是见不到对实际问题的判断和分析,更看不到解决实际问题的措施和方法。宁子宁这个方案完全不是这样,它针对的全是现实问题。这非常难得。”

郜新闻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得很专注,目光很深。

陆虔:“也因此,我同意潘总和乔部长的意见,可以试着干。我想说的是,在方案具体实施和展开的过程中,一定会出现很多的问题。对这些问题我们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要做好两手准备。一手是改革成功,一手是改革失败——但是有一条,不管成功失败,都不是不改革的借口。不改革不仅没有出路!甚至没有生路,对这一点,恐怕我们这些当初从煤炭困境中走过来的人都深有体会!”

众人纷纷点头。

方政扭头对着郜新闻,压低着声音:“看来,支持的意见是压倒性的。”

郜新闻不动声色地笑笑。

方政:“那我就宣布结果了。”

郜新闻:“要不要再想想?”

方政:“不想了吧?时间不允许了。”伸手抓过麦克风,刚要开口,被郜新闻伸手按住:“让我来宣布吧。”

方政有些不解地看看他。

郜新闻笑着,笑得很从容,也很有含意:“我想顺便说几句。”

方政很快松了手,把麦克风推给他。

郜新闻面向大伙儿,不慌不忙地开了口:“刚才大家的意见我都认真听了。我基本同意。”

大伙儿都看着他。

郜新闻:“我尤其同意陆矿长刚才说的那段话。那段话可以说站位很高,是高屋建瓴,也是势如破竹。他针对目前社会上空谈盛行的流弊,把这个方案好在什么地方,以及具体贯彻执行这个方案需要注意的问题都做了充分的概括和说明。概括得非常准确,说明得非常到位。可见我们的陆矿长虽然年轻,却已经相当成熟,是少年老成,炉火纯青!这真是应了一句老话,后生可畏啊!”

陆虔笑了笑。笑得深奥莫测,也多少有几分自得。

郜新闻:“我还有个建议。子宁——子宁在哪里?”

宁子宁站起来。

郜新闻:“你用多长时间完成了这个方案?”

宁子宁:“写成它时间不长,不过三两天。思考它的时间就长了,从两年前我刚当人力资源副部长的时候就开始了。”

郜新闻:“好!了不起!你坐下。坐下。”

宁子宁坐下。

郜新闻:“和我预测的完全一样,子宁同志做出这个方案,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结果,它的完整性,可操作性,可以说是空前的。我甚至想,这么周详细密的改革思路,如果换上个其他人,恐怕很难会有宁子宁独有的体会和把握。子宁我今天可以告诉你,方矿长看了这个方案,一个劲儿地夸奖你,说你是个难得的人材。”

宁子宁表情多少有些振奋。

潘晓和乔迎春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郜新闻,不明白他到底要说些什么。

郜新闻:“我有三个想法,这三个想法是刚刚听完大家的意见才形成的。第一,这个方案的拿出太不容易了,实现这个方案的意义太重大了,所以我想,为了使方案贯彻得深入和稳妥,我们先在小范围内——具体地说,先在一号采区搞试点。将来是不是全面推行,等取得经验后再说。大家觉得怎么样?”

众人纷纷表示同意。

郜新闻:“第二,当前矿上的当务之急是井下搬家。无论方矿长还是潘总,包括乔部长,都必须把精力集中在井下搬家上。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把实行新方案的担子再往他们身上压,不要说一心不能二用,就是想二用也用不好。所以我想,为了保证子宁同志提出的这个方案能够不走样地试行,矿上应当成立一个专门的方案实施小组。这个小组不干其他,就是全心全意地负责方案的贯彻落实。”

众人又纷纷点头。

郜新闻:“第三,我反复想了,这个方案是子宁同志提出的,他对情况最熟悉,对方案最了解,因此实施小组的组长人选,我认为非子宁同志莫属!”

宁子宁怔住了。

陆虔也有些发怔。

郜新闻态度认真,语气诚恳:“子宁,为了沙枣树矿的明天,你一定要放开手脚大胆干!方矿长、陆矿长和我都做你的坚强后盾!”

转身众人,“大家说我这个建议怎么样?同意不同意?”

一片声音:“同意!”

 

走廊  日  内

散会了,众人纷纷走出会场。

郜新闻走在前面,身后方政紧紧跟来:“郜书记!郜书记——”

郜新闻转回身:“知道你要说什么。晚上咱们老地方见!”

 

酒店房间  夜  内

“砰”的一拳头,砸在桌面上。

是宁子宁,黄德发坐在他的对面。

宁子宁砸下了一拳头,却再无言语,整个人都蔫搭搭的,提不起精神。

黄德发同情地看着他。

良久,宁子宁才长叹一声:“没想到呕心沥血,整出这么一个局面!”

继续沉默。

宁子宁又抬起头,看看黄德发:“该怎么办?”

黄德发认真想了想:“要不然……你想好理由,然后去找郜书记,动员他说服方矿长,换个人干!”

宁子宁一声不响,片刻,摇摇头:“没用。”

黄德发:“怎么会没用呢?”

宁子宁:“今天是他提出让我来干的!”

黄德发愣住。

 

城市一角  夜  外

陆光明非常惊讶:“什么?让宁子宁来干?”

陆虔:“是的。”

陆光明看看周围,确认无人:“继续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陆虔:“下午会上,大家纷纷发言,都表态支持这个方案。”

陆光明:“郜新闻什么态度?”

陆虔:“他也支持。”

陆光明吃了一惊:“他也支持?”

陆虔:“是呀。绝大多数干部都支持。他也就支持。”

陆光明不说话了,蹙着眉头想了想,满脸困惑:“他不应当支持呀!”

陆虔怔怔地看着他。

陆光明:“当年我在石门煤矿搞人盯人改革时候,他就是具体的执行人。明白不明白?他就是因为这个才呆不下去,才降职调到李家沟煤矿去的!”

陆虔愕然。

陆光明又想想,“你呢?你表态了没有?”

陆虔:“表态了。”

陆光明:“你支持这个方案?”

陆虔点点头。

陆光明:“为什么?”

陆虔:“大家都支持。爸,尤其是潘晓和乔迎春也支持。他们可是方政的铁杆……”

陆光明:“不管铁杆钢杆,你都是糊涂。”

陆虔还想解释,可是嘴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出。

陆光明有些激动,在地上来回走动着,又嘎然停脚:“我反复劝你,不要掺和其中,你怎么就是不听!你是不是想既然宁子宁给方政挖了一个坑,就让他栽进去?他栽进去就能给你腾出地方?”

陆虔半句话也说不出。

陆光明:“你呀你,世界上的事情哪有这么简单!虔虔你听好,在政治上你还嫩得很呢!”

陆虔还是直呆愣,好一会儿:“爸,你说郜新闻这样做,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光明:“怎么回事有待观察。眼下你最好的选择是,什么都不去说,什么都不去做!”

 

职工宿舍楼前  夜  外

路灯的照明下,方政和高进才下完了一盘棋,掏出手机看时间。

高进才:“方矿长还有事?”

方政:“是。我得走了。”推开棋盘,朝路口走去。

高进才在身后:“方矿长明天晚上还来不来?”

方政:“明天再说。”

 

路口  夜  外

方政走过来,看见刘苹站在前面路口,颇觉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刘苹:“我在等你。”

方政:“有事?”

刘苹:“今天下午那个会,你觉得怎么样?”

方政:“开得很好呀!怎么了?”

刘苹:“我有点儿担心。”

方政:“担心什么?”

刘苹:“你们都异口同声称赞那个方案。我怎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

方政有些惊讶,看看她。

刘苹:“你现在是不是还有事?”

方政:“是。”

刘苹:“那你先办事吧,回头我再找你。”

方政答应了,抬脚朝前走,没走几步又犹豫起来:“刘部长,干脆你陪我走几步。一边走一边说。”

刘苹:“就怕说不完。”

方政:“你简洁些,捡主要的说,先让我心里有个底。”

 

坡头  夜  外

郜新闻已经等在那里。

他的面前,还是那一如既往的巨大的储煤仓,也还是那一如既往的灯火璀灿。

低头看手表,时针指到八点正。

 

矿区路边  夜  外

方政和刘苹边走边说。

刘苹:“……打眼粗看,这个方案确实好。环环相扣,逻辑严密。但是细细琢磨,又总觉着怪怪的。”

方政:“什么地方怪?”

刘苹:“采取的措施有点儿偏激。”

方政停住脚,看看她:“你也有这种感觉?”

刘苹:“是。”

方政直直地看着她。

刘苹:“你比如让工人互相挑毛病。如果偶尔组织一两次这样的活动,大家不仅有参与的积极性,而且也能够认真去挑毛病。但是如果把它作为一项制度固定下来,尤其是用这样一种挑毛病的方式去实行定岗定员的淘汰,恐怕很容易走向极端。”

方政还是惊讶地看着她:“还有什么?”

刘苹:“主要是这个。其他都是枝节——方矿长,你有事先去忙吧。我回去了。”

 

    坡头  夜  外

郜新闻等待得有些着急,掏出手机刚要打电话,突然看见方政从坡路上急急走来,于是迎上去:“怎么这么晚?”

方政:“碰上了刘部长。”

郜新闻:“她找你说方案的事,对不对?”

方政惊讶地望着他:“你怎么知道?”

郜新闻:“下午开会时候,我注意到她和其他人的情绪不一样,她比较冷静。”

方政张嘴还要问,被郜新闻打断:“行了,不扯远了——下午散会时候,你追着我要说什么?是不是对我今天会上的表态不理解?”

方政点点头:“是。”

郜新闻:“如果我现在进一步建议你,这件事你根本就不要去管,不要去问,由我来代替你处理,你会不会答应?”

方政摇摇头:“不会。”

郜新闻:“为什么?”

方政:“我是这座煤矿的矿长,不能亵渎职责。”

郜新闻笑着摇摇头:“难得糊涂,这可是官场的至理名言,你怎么就做不到这一点呢?”

 

陆光明家  夜  内

陆光明走进家门,顾小菊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顾小菊:“去哪儿了?”

陆光明:“开会。”

顾小菊:“在哪儿开会?”

陆光明:“公司。”

顾小菊一下子站起来:“什么公司开会?我刚才碰见安山了。他怎么没开会呢?”

陆光明:“我是行政上开会,他是党委书记,可以不参与。”

顾小菊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你刚才开的会是什么内容?都有哪些人参加?”

陆光明有些生气:“你怎么这样多事呢?开什么会还得向你汇报吗?”

顾小菊蛮不讲理:“向我汇报又怎么样?如果不是事事向我汇报,你姓陆的能走到今天?”

陆光明气得脸色都变了,想了想,干脆把话摊开:“行了,我也不和你兜圈子。我今天确实不是开会。我是和你儿子约好了谈话。如果你不信,现在就可以打电话问问你儿子!”

顾小菊:“为什么事谈话?”

陆光明:“沙枣树煤矿要改革。”

 

矿山坡头  夜  外

方政:“老郜,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郜新闻笑笑:“你呀你!你这是逼着我把不该说的全说给你!”

方政:“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该说的?”

郜新闻:“多了。”扭脸看着方政,语气变得严肃,“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实实在在回答我——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宁子宁这个方案的提出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这是特意给你设下的一个圈套呢?”

方政惊讶:“什么意思?”

郜新闻:“我还没有说清楚吗?”

方政:“这怎么会是一个圈套呢?”

郜新闻:“亏你还当过矿长!难道没听说过多年前我在石门煤矿的‘事迹’?”

方政摇摇头。

郜新闻:“宁子宁提出的这个方案,和当年我在石门煤矿执行的改革方案一模一样。可以告诉你,就是那个方案,让我从主管生产的副矿长位置上掉下来。掉到李家沟煤矿去搞后勤。整整三年以后,我才从失败中爬起,来到了沙枣树煤矿。”

方政愕然看着他。

郜新闻:“我不敢说这个方案就绝对无法执行,但是至少风险很大。可以明确地对你说,今天下午我之所以做那样一个提议,全部原因只有一个:保护你!”

方政:“保护我?”

郜新闻:“不相信?”

方政:“相信。可是不明白。”

郜新闻:“那就让我继续告诉你——把担子压给宁子宁。如果他把自己拟订的方案执行得好,没说的,这给了他一个重新爬起来的机会。我们可以毫无私心地把辉煌的帽子往他头上戴。可是如果他居心叵测,那对不起,他种下的苦果同样要由他自己去吃!”

方政仍然惊愕地望着他,望了好一会儿:“会有这么复杂吗?”

郜新闻语气坚决:“绝对会!”

方政:“既然这么复杂,为什么你不早把情况告诉我呢?”

郜新闻:“因为直到现在,我也不能确定,设下这个圈套的究竟是宁子宁自己,还是背后有人——方政你听好,我的话讲到这里,可以说已经讲到头了。你不要再问。如果再问,那我就只能拒绝回答。”

方政大睁着眼睛望着他,望了好久。

 

矿井口  日  外

乔迎春刚走到这里,就被高进才迎面拦住:“哎迎春,问你个事。听说矿上出来了一个改革方案,让竞岗聘岗?”

乔迎春点点头:“有这回事儿。”

高进才:“说是让井下干活儿的这个挑那个的毛病?”

乔迎春还是点头:“是的。”

高进才顿时瞪圆眼:“哎这叫个什么改革?光让一线工人竞岗竞聘,你们干部咋就不竞岗竞聘?”

乔迎春:“谁说干部不竞岗竞聘?年初矿上中层干部哪个不登台讲自己的工作计划和目标,包括达到目标的手段和方式。”

高进才:“那根本不叫竞岗!”

乔迎春:“不叫竞岗叫什么?”

高进才:“叫表演!你们谁挑过谁的毛病?”

乔迎春:“高进才你忘了,当初我上台演讲的时候,底下坐了一大群人,这群人里面还有你!”

高进才:“你别扯那么远——”

乔迎春:“我没有扯远。”

高进才:“没扯远你扯演讲。”

乔迎春:“扯演讲是要提醒你,当初我担任干部时候,不是一个人给我挑毛病,是一群人。”

高进才一时哑口无语。

乔迎春以胜利者的眼光看看他,继续朝前走去。

但是高进才很快又追上来:“乔迎春你站住!”

乔迎春转回身。

高进才:“你说的那种挑毛病谁不会?我也会!”

乔迎春笑着回击:“你要是会,你咋就没当企管部部长呢?”

高进才脸涨得通红:“问题是不让我当!已经定好了你当部长,再让我给你挑些毛病,那叫啥?乔迎春你要是有种,敢不敢这边扣掉你的工资,那边给人发奖金鼓励他来挑你的毛病?敢不敢谁挑出你的毛病就让谁来当部长?”

这一下把乔迎春问住了。

 

郜新闻办公室  日  内

郜新闻正在看简报。突然门被敲响。

郜新闻:“请进。”

进来的是宁子宁。

郜新闻顿时很热情:“哟,子宁呀!情况怎么样?工作开展了吗?”

宁子宁有些愁眉苦脸:“郜书记,我来找你,是为了求得你的支持。”

郜新闻:“没问题呀。我不是说了吗?改革是大事,不光我支持,方矿长、陆矿长也都支持!而且我们是无条件地支持你!”

宁子宁还是愁眉苦脸:“郜书记,我这个人你知道,做些具体工作还可以。真要是全盘负责,我还不胜任。”

郜新闻:“怎么能这么说呢?子宁你不是那种推着不动打着不走的人嘛!我早就说过,你这个人有胆识有才能,就是运气差些!现在运气来了,你一定要抓住这个机遇,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大刀阔斧地登上舞台,展示自己!”

宁子宁:“郜书记,我真的不行——”

郜新闻脸色变得严肃:“怎么不行?子宁你告诉我,谁说你不行?在这样一种关键时刻,谁给你泼凉水?”

宁子宁:“郜书记是这样,我反复思考,想提个建议——”

郜新闻不等他朝下说:“还建议什么?你这个关于改革的建议就是个最好的建议,受到了大家普遍好评!是好评如潮呀!这多不容易——听着子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千万不能骄傲,一定要谦虚,要再接再厉,把这份建议变成具体的措施做实做好。我还要告诉你,你这份建议非常难得,它抓住了关键,抓住了核心,抓住了改革的灵魂!所以你再不要多提其他建议,就抓住这一条!现在从上到下都对你寄予厚望,你眼下最大的任务就是集中精力,全心全意,把你的改革方案讲在明处,推向深处,落到实处。子宁你就一百个放心,其他问题有我,你只管大胆地干,勇敢地干!我和方矿长、陆矿长做你的坚强后盾!”

连珠炮般说了一大堆,说得宁子宁目瞪口呆,半句话也插不上。

 

酒店包间  夜  内

宁子宁和黄德发在一起喝酒。

宁子宁还是唉声叹气:“没办法没办法,现在是水是火都得往里跳了。”

黄德发提着酒瓶往杯子里倒酒,倒好后端起酒杯:“别发愁别发愁,来来,干一杯。”

宁子宁斜眼看看他:“都混成这样了,还干什么杯?”

黄德发安慰他:“宁主席可别这样说,天无绝人之路,也说不定你真的把事干成,一鸣惊人呢。”

宁子宁:“狗屁!还一鸣惊人呢,不大祸临头就是好的!”

黄德发:“别这么悲观。那句老话是怎么说的?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宁子宁顿时光火:“黄德发你从哪儿来这些屁话!当初要不是你出馊主意,我也不费那么大劲儿去挖坑!这下好,坑挖好了,自己也刚好掉下去!”

黄德发也有些恼了:“掉下去你怨得着我吗?”

宁子宁:“不怨你怨谁?”

黄德发:“我想着你挖坑是给方政挖。谁知道你光挖坑不看路!”

宁子宁更火了:“我怎么看路?那么深的坑我闷着头在里面挖,朝哪儿看路?要我说黄德发你就是个奸臣!你站在坑上边怎么不替我看看路?”

黄德发:“我能看着吗?你好歹还是个中干,我算什么?我怎么知道你前面有几条路?哪一条是活路哪一条是死路?”

宁子宁:“你不知道死路活路就给我瞎出主意!”

黄德发:“主意是我出的吗?”

宁子宁:“没有你来搧火,就算我自己有这个主意,我会去实行吗?”

黄德发:“实行不实行跟我有什么关系?宁子宁你摸着良心想想,主意是你想出来的还是我想出来的?决心是你自己下的还是我下的?”

宁子宁火冒三丈:“黄德发你他妈的现在来狡辩了!当初我在办公室坐得好好的,你非拉我去喝酒!你要是肚子里没坏水,你他妈的会拉我去喝酒吗?”

黄德发:“你怎么骂人?谁他妈的?”

宁子宁瞪着眼:“你他妈的!你!你他妈的!”

黄德发也瞪圆了眼:“你才他妈的!姓宁的你他妈的你他爸的!”

宁子宁掂起酒瓶就朝他头上扣。被黄德发一把抓住。

俩人扭打起来。

服务员听动静不对,急忙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返身大叫)小王你快来!小王快来呀!”

两位男服务员听声音不对,迅速跑过来,强行将他俩拉开。

宁子宁脸上已经流血了,他一只手捂着脸,指缝里流着血。

女服务员担心地:“怎么样?你怎么样?”

宁子宁:“被他咬一了口!(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咦咦,还真疼!”猛然跳起,冲着黄德发歇斯底里地喊叫,“你他妈的咬人也不找个地方,朝我颧骨上啃!!”

    定格。

第九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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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集

 

职工宿舍楼  日  外

贴满了竞岗聘岗的告示。许多人围着看。一边看一边议论。

 

办公室  日  内

这是专门腾出来的一间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外挂着一个醒目的牌子: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

宁子宁左脸上贴着一块膏药从门外进来。办公室的人看见,都有些奇怪:“宁主席你怎么了?”

宁子宁:“没什么,叫狗咬了一口。”

顿时一片惊讶。

工作人员甲:“怎么会叫狗咬了呢?”

工作人员乙:“这狗是个什么狗?怎么朝你脸上咬!”

工作人员丙:“行了行了,别说没用的。宁主席你打狂犬疫苗没有?”

宁子宁:“还没有。”

工作人员丙:“那赶快打!可不敢耽误!”

宁子宁不知该怎么说。

工作人员丙很焦急:“这事绝对不敢马虎宁主席!我有个亲戚也是被狗咬,就因为没打疫苗,把命都丢了!”

顺手抓起电话:“宁主席是这,我在防疫站有熟人。我现在就让他给你准备疫苗——”

宁子宁急忙:“别别,我自己去我自己去!我在防疫站也有熟人!”

转身就朝门外走。

 

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外  日  外

宁子宁匆匆忙忙走出来,一走出来,就仰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愣怔片刻,他才朝小车停放的地方去。

打开车门,坐进车里,却不知道该到哪儿去。正在犯愁,突然张胖娃拿着一张纸从一侧跑来:“宁主席!宁主席!”

宁子宁扭过头。

张胖娃:“宁主席你去哪儿?”

宁子宁有些茫然:“去哪儿?谁知道他妈的去哪儿?”

张胖娃愣住。

宁子宁回过神儿:“哦,我要去前面。你有什么事儿?”

张胖娃:“你不是想让我搜集情况吗?我刚从掘进队回来,你要是有时间,我把情况给你汇报一下。”

宁子宁:“那行。咱们开车找个地方。”

张胖娃:“开车找个地方?”

宁子宁:“对。排除干扰。上车。”

张胖娃上了车。

 

县城一茶楼  日  外

宁子宁把车开到这里,停住。

张胖娃奇怪透顶:“宁主席,咱到这儿干什么?”

宁子宁:“这几天我累了。咱一边喝茶一边说事。走!”

 

    茶楼  日  内

宁子宁和张胖娃双双坐定。

宁子宁:“说吧,情况怎么样?”

张胖娃晃晃手里的统计表格:“报名竞岗的人挺多。”

宁子宁:“让我看看。”

张胖娃把手里的表格递给他。

宁子宁认认真真地看着报名表格,突然用手指指:“这些岗位怎么没有一个报名的?”

张胖娃:“可不是宁主席,现在的人都精透了,那些轻松体面、工资又高的岗位排队都排满了。这些岗位活儿重,待遇又不高,根本没有人报名。”

宁子宁:“那怎么行?那咱们的方案不是还没开始就得夭折。”

 

职工餐厅  黄昏  内

整个餐厅空荡荡的,只有吴尧尧一人在吃饭。

突然手机响了。他从衣袋里掏出接起:“喂——”

 

    城市高层建筑一房间  黄昏  外

徐雯雯正站在窗前打电告,她眼前是巨大的立交桥。桥上车流如水。

徐雯雯:“尧尧,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吴尧尧不知该怎么回答。

徐雯雯:“怎么不说话呀?”

吴尧尧:“还好。”

徐雯雯:“钱借到了吗?”

吴尧尧:“借到了一部分。”

徐雯雯:“有多少?”

吴尧尧犹豫了一下:“大概……8万吧。”

徐雯雯有些生气:“8万就是8万,还有什么大概。一听你就是假的!”

吴尧尧不知该怎么说了。

徐雯雯:“行了尧尧,我也不逼你。你最近能不能回来一趟?”

吴尧尧:“有事吗?”

徐雯雯更加生气:“没事你就不能回来吗?”

吴尧尧急忙:“不是这个意思。我最近工作比较忙。这边正在抓企业管理。而且把我们队搞成试点。好多事情还没有理出头绪。”

徐雯雯:“你光知道你那边,就不管我这边。你知道不知道我这边是什么情况?”

吴尧尧不知该怎么说了,片刻:“那——我今天就找方矿长,争取尽快回去。”

徐雯雯:“还用找矿长吗?你给高队长说一声不就行了!”

吴尧尧:“从前可以,现在不行。现在队一级干部离岗必须经矿长亲自审批。”

徐雯雯:“那我等你的讯。”

 

矿区更衣室  夜  内

方政准备下井,正在更衣。

吴尧尧走过来:“方矿长。”

方政扭头看看他。

吴尧尧:“你要下井吗?”

方政:“是呀。去看看井下搬家的准备情况。你下不下?”

吴尧尧有些犹豫,但很快:“行,我也下。”

方政:“什么叫你也下呀,今天该不该你下?”

吴尧尧:“别管该不该,方矿长我陪着你。”

走去打开衣柜,动手换矿工服。

 

    矿井  夜  内

方政和吴尧尧穿着矿工服,顺着巷道朝前走。

吴尧尧抓住时机:“方矿长,我有个私事——”

方政头也没回:“你说。”

吴尧尧多少有些尴尬:“刚才我女朋友给我来了个电话——”

方政扭头看看他,刚要张口,突然身后有人追上来:“方矿长!方矿长!”

方政扭回身。

原来是小田:“值班室来电话,让你马上上去。”

方政:“什么事情?”

小田:“总公司召开紧急会议。要求你参加。”

方政:“什么时候?”

小田:“明天一大早。”

方政看看手表:“这都几点了?都过了九点了!”

小田:“所以值班室让马上通知你,让你连夜赶去。”

方政:“到底什么会?这么急。”

小田:“没说。”

方政想了想,只好返身朝回走。

吴尧尧又返身跟上:“方矿长,能不能让我跟你一起去?”

方政莫名其妙:“你去干什么?”

吴尧尧不无尴尬:“我刚才要说的就是这个事。我女朋友来电话催我回去——”

方政:“你走了,谁替你顶班?”

吴尧尧:“二队的许技术员。”

方政:“说好了吗?”

吴尧尧:“说好了。上次他回去会女朋友,是我替他顶的班。”

方政:“那就走!”

 

沙枣树矿机关大院  夜  外

越野车已经停放在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