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星空


作者:赵雁

 

李国玥看着摆在屋角的两个苹果梨,还是圆圆滚滚,没有一丝蔫败的迹象,青青翠翠,表面光滑洁净,像刚从选美现场走下的一对姐妹花,令人有喉头耸动的感觉。

这是她从剑都带回来的,走前一起出差的宁涛为她去水果店买的,一个个挑过,水果上留有他的痕迹。剩下两个,她便不再舍得吃。每天看着,像看着她和宁涛,头挨头,身子也热热烈烈地挤着。

从剑都回来三个多礼拜了,它们居然还是好好的。而李国玥和宁涛却如经历了几个春秋,连人带一干心情早已物是人非。

万劫不复。

李国玥一下午就被这个词纠缠着,像被捆了手脚,心慌得动弹不得。任眼前电脑上屏保上的两条鱼儿游来游去,眨着双眼皮的大眼睛,捉弄似的瞟了她一眼又一眼。

宁涛还是没有消息。往常她只要脑海里刚有和他说话的想法,她就能接到宁涛的问候。细细碎碎的话题,往往是自己说,宁涛听。这样的听并不是敷衍,而是有恰到好处回应的。如同报告人,在看到稿上“此处有掌声”的批注,便略作停顿,果真迎来潮水般的掌声,那种酣畅淋漓是你不懂的。宁涛气质温和细腻,没有甜言蜜语,却有足够的体贴深情。在宁涛那里,李国玥可以娇嗔,可以温存,可以任性,可以小小地野蛮,宁涛不仅照单全收,而且还有鼓励的意味。这些都让李国玥重又有了如情窦初开的小女生一样的被看重,被在乎,被呵护的感觉。这都是三十七岁的李国玥最为看重的。

这样的感觉,久违了多久?此时坐在沙发上的李国玥怀抱靠枕,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竟然好像藏在线团的头,久寻不至。瞟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该去班车点接濛濛了。她有些幽怨地站起来,身后那只红色缎面,喜气洋洋的抱枕嘲弄似地冲她敞开胸怀,露出里面绣工精致的点点金叶。

金枝玉叶?

李国玥看了一眼,打开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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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去的这周对马东建来说,烦心事太多。

他在飞船电性测试现场。刚刚在工位上,桌上那台电话分机几乎就没停过响铃,越听越狰狞。

技术组的,研究室的,材料组的,总师办的,质量科的,外协厂的,产品设计师的,院办的……电话已干扰试验了,本想盯在现场的马东建不得不给手下匆匆做了交待,准备往办公楼跑。在隔离柜中取出手机一看,未接电话十六个。光院办秘书的留言就有五条:请速到院长办公室。马东建的头皮紧了。

边往楼门走边脱工作服。不开眼的魏军此时从后面追过来,嘎着嗓子叫:“老大,五院调度通知,五点钟各分系统负责人开会!”接着将大脑袋凑过来,头油味道和壮如山的口气也一起扑将过来,冲得马东建向后退了一步。

“这次事大了!连最好脾气的姜总都拍了桌子,嘿嘿,有咱难过的了!”尽管笑着,没心没肺的魏军还是没把那点沮丧藏好。

看看表,还有差不多两小时。马东建把脱下的帽子衣服一把塞到魏军手上。

你小子别嬉皮笑脸的,四点前赶紧把技术报告弄好,打印出来。耽误了,我先让你日子不好过!另外,抽空把你的个人卫生整理整理,这样子就是有八个女朋友也得吹灯!

说着,人已经旋进了自己的车子。车子启动的声音盖过魏军的嘀咕声。

个人卫生?连觉都不够睡,还顾得上脸蛋?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有老婆,地球不转了?爱谁谁!也不瞅瞅自己。

看着马东建的车子闪出哨兵森严的大门。魏军正了正胸前的工作证挂牌,上面“甲级”两字被红色圈定,格外醒目。他悻悻地夹着衣服,屁股一扭一扭地往大厅走去。

别小看这里每个人脖子上挂着的小小塑料牌。这可是出入这里的唯一身份证明。几道关卡的武警哨兵,绝对只认证件不认人。哪怕你每天大门里外走上三百个来回,你和哨兵的脸彼此已烂熟到彼此再望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但没有这张证,会任你说破大天,哨兵绝不会有一丝通融,照样要打电话请试验调度拿着参试名单和保卫人员一起“保”你进门!而且,根据证件的级别和颜色,出入区域受到严格限制。

因为这里是中国航天飞行器总装和试验测试的地方。所以这里的每个人忘什么也不敢忘记证件,甭管你是不是一贯的马大哈迷糊蛋。

魏军是马东建的小学弟,自称有三大好:爱说爱吃爱睡,拦着少了哪一样,就是和他过意不去。出自同门,自然亲近些。但魏军最让马东建喜欢的不是这个。这个平日满嘴放炮,成天没心没肺的主儿,尽管因为爱吃,圆圆的屁股已把裤子撑得饱满欲裂,外号“土肥圆”。可绝对是个迎难可以放心推出的主儿,最适合拉出来遛。别看迷迷糊糊,邋里邋遢,不招女孩子青睐,三年下来,却已成长电测现场的一员精干大将,排故高手。马东建是魏军的组长,魏军是他一手带出来。几年在试验场摸爬滚打处下来,早已亲如兄弟。虽说马东建教训魏军的时候,毫不嘴软。但魏军不以为意,整天还是老大老大的招呼着。

 

马东建问都不用问,知道能享受院长召见待遇全是减压阀惹的祸。前天电测时,飞船返回舱氧源信号突然爆字。这就意味着此时舱里接近真空状态,航天员要是呆在这里,就会有生命危险,这还了得?

试验被马上终止,即刻进行故障分析。三厂六院,一个个一个系统过,一个个设备排除!一个个系统的现场指挥都神色凝重,手下的几十号参试人员也大气不敢出,恨不能长出火眼金睛,揪出罪魁祸首,撇清责任,还我清白。故障复现,故障定位……一通忙碌下来,小小的减压阀被圈入法眼。

B系统迎来了不平静的一天。

每次电测,载人航天七大系统都要参加,不同单位的几百号人组合在一起,暗下里的比试就会存在。不存在谁高谁低,但现场差错谁家多谁家少,谁家的现场纪律好与孬,谁家的参试大纲严谨,谁家的技术报告高水准……林林总总,都具有可比性。

虽然说,科学实验允许失败。但在这样的大型试验现场,真的有所差池,还是让人心跳加快,夜不能寐。于是存在故障的系统会骤然间像矮人一头,说话的底气不再。

在航天领域,“故障归零”绝对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是无人愿意涉足的“恐怖地带”。从影响力来说,一旦在大型联试阶段发生归零事故,会影响全线进程,这个责任可不是拍拍胸脯就能担得起的。从解决过程看,这是一个颇为复杂难熬的程序。一旦出现故障,从复现,定位,到追根溯源,到重新验证,到各种技术报告,上会论证通过,每一关都是扒皮抽筋的痛楚。形容它像炼狱般,一点不过。从设计线、到生产线,工艺线全线筛查过来,牵一发动全身。

偏偏是B系统,马东建他那个组负责的产品。两天了,从主任到他这个现场指挥,再到底下的设计师,厂家的一干人马早已被提溜过来,没人睡过一个囫囵觉,只要眼睛能睁得开,都在围着这个减压阀转。别说魏军,谁的状态都好不到哪里去。

光一个减压阀不算,全系统这种减压阀产品有十多个,问题属于个别还是共性?工程线不放心,质量线更不放心。载人航天,任何纰漏都是致命的。大总师因此发话,查!彻查!从研制线到生产线一个不放过,有几批产品就查几批产品。

匆匆洗了把脸,赶到院长办公室的马东建,直接被秘书带进小会议室。里面已坐着几个人,院总师,负责这个项目的副院长,研究室主任,质量师都在。院长见了他,招手示意他赶紧坐下。院长的脸色可不好看。

这次故障出在咱们这头,被别人看笑话事小,影响声誉事大!我们这个系统发展了四十多年,多少人盯着?别人总想把我们这块阵地拿走。我们一路走过来有多不容易?你们清楚。不能自己往脸上抹黑。减压阀是我们的成熟技术,在这个时候出这个问题很不应该。

院长自打当上系统总指挥和总设计师后,就变得严肃,不苟言笑。原来喜欢文艺,作词作曲演唱,样样他都能拿起来。如今,鲜有问津。倒不是因为当官架子大,确实是压力闹的。坐上这个位置几年来,他的白发不断扩散,燎原之势。脸部肌肉走向朝下,看起来总是不高兴。

黑红脸膛的副院长一口京腔。他声调上扬着说,我已被大总拎过去几次了,启明该你说说了!

张启明是研究室主任,最不擅长的就是语言。在他看来,一切问题,能做的绝对不说。穷尽一切手段,才会用语言。即便说,也是惜字如金。

我们承担全部责任。这两天检测结果指向工艺。给我两周时间解决。

你扛?是你一个人扛的事儿吗?这是全线停工,大家都虎视眈眈呢!两周?你给自己的时间还挺宽裕,能挤出十天就谢天谢地!抓老金,他就是厂里全停产,也得把这批产品弄出来!

副院长说话直率,不怕得罪人。天天和一线科研人员泡在一起,没架子,工作上有火绝不憋着。大家知道他对事不对人,和他也最亲。

一抓到底!别搞什么含糊,看看我们的质量线到底存在什么问题?要引以为戒!

院长最后定调。

接下来座上几位,把试验科和计划科的科长一起找来,将归零计划表一条一条过,精确到天。

 

马东建刚在五院调度会上坐下,魏军就窜到他耳边说。嫂子找到你了吗?濛濛病了,猩红热,要住院。儿童医院。

因为看着参会的人员都坐下了,会马上开始,从魏军嘴里蹦出来的都是急切的短句。马东建这才发现手机因刚才召见,被打到静音。电话上又是一串未接电话。此时的李国玥肯定把自己恨疯了。他熟悉那种表情。

马东建稳稳神,说知道了,一会再说。便打断了魏军。目送着魏军的背影,马东建突然觉得喉头如有骨头梗着,眼睛有些发热,接着便有了湿意。赶紧低下头看手中的技术报告,主持调度的声音已经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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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玥疲惫地倚在儿童医院的收费窗口前,看着收费员跟前的针式打印机不急不缓婉转地打印账单,脑子里全是楼上病床上躺着的濛濛。

前天濛濛从幼儿园回来,就看着不对。一烧两天,把家里的退烧药试了一遍,没有退热的迹象。今天到医院,就被那个胖胖的女大夫逮着一通数落,说孩子发烧两天不来医院,病情耽误,会转成心肌炎,这个妈当得太不称职。最后还用锐利的眼锋把李国玥扫视了几遍,带着是否女儿亲妈的质疑。

李国玥百口莫辩。当妈的哪里有不在意孩子的。是的,这些日子她一直忙着博士答辩的准备工作,对孩子的照顾确有不周。刚开始当一般感冒没有在意。昨天晚上本想来医院,可是马东建连个影子也没见到,打手机,永远不在服务区。倒不是想见他,对于这个丈夫,她早已不知道他存在的价值。可家里的车子在他那里,她也不会开车。当个司机总行吧?

说到房子,李国玥更恨。当初迁就马东建,说是为了便于他工作,他劝说自己选择了偏远的单位宿舍。放弃了自己花三个月精挑细选的楼盘,那里生活设施,交通都较为便利。那时房价六千,交个首付,俩口子齐心协力,贷款十几年也没太大问题。不像现在住的鬼地方,不仅周边交通设施不全,走到大门口也要二十分钟。更别说大晚上的,连黑车都打不到。住单位宿舍最大的便利,就是马东建加班方便,单位随叫随到。等李国玥反应过来,再想买房,房价已飙升得连看也不敢看。向马东建抱怨,可他居然一点没有一点歉意,还说什么,住哪里不一样,有住的咱就比那些没房住的幸福。

一样?可太不一样了!就因为住在郊区,自己每天上班有四个小时泡在路上,回到家里都是晚上八点钟,这还是在正常情况下,遇上堵车更没点儿。随便吃点饭,陪孩子写了作业,洗漱,伺候孩子躺下,就十点钟了。此时,她才可能看看书,干点自己的事儿,每天合上眼,准超过夜里十二点。李国玥从考博到读博就是这么熬下来的,几年间,因长期睡眠不足,曾在学校里被称为瓷美人的她,早已变成褐斑丛生的黄脸婆。

大人委屈都不算什么,可怜的是濛濛。孩子每天要在早上五点三十八分起床,这个时间还是李国玥在用打仗般速度程序演练多次,精确度以分钟计的情况下得出的。往往上车时,濛濛连眼睛都不愿睁,一路哼哼唧唧哭到学校。尤其冬天,出门时天还不亮。每每把濛濛从温暖的被窝拖起来,她这个当妈的都于心不忍。也因此,濛濛特别容易爱感冒。她在马东建面前哭过,马东建说,孩子不能娇气,这个院子的孩子都是这样过来的。一番话,生生把李国玥的眼泪憋回去。

她倒想问问,马东建,你的人心是肉长的吗?你为孩子操过什么心?接送孩子几回?开过家长会吗?带孩子去过几次公园?……

算了,算了,实在是罄竹难书。不知从哪天起,李国玥准博士被打造成了一个怨妇。从前的她,开朗爱笑,善解人意,是女友公认的好脾气。

当初,和马东建认识时,两人都在研究生院。和追求自己的几个人比起来外在条件,马东建得分最低。个头不足一米七,相貌平平,家境也不好。李国玥曾对他说,选择他,就是因为他在乎自己,好得腻人,但也很难割舍。确实,马东建可算不上白马。过情人节,从不会想到送玫瑰,但一定会别出心裁出节目,在冰糖葫芦上雕刻两张头挨头,亲密无间的笑脸,会带她到北海公园滑冰,会在晚上十一点,在电话里给她唱《选择》。一句“我一定会爱你到地老到天长/我一定会陪你到海枯到石烂/就算回到从前/这仍是我唯一决定/ 我选择了你/你选择了我/这就是我们的选择”就把她唱得热泪滚滚。

要说马东建最吸引自己的就是细心呵护。她有痛经的毛病,每到这几天,马东建不仅承担所有需要洗涮的工作,还会备上各种暖袋暖瓶送来,递到手的肯定是一杯滚热的红糖水。穷学生,做不到最好,却做得贴心。

最打动李国玥的还不是这些。研二时,李国玥寡居的母亲被诊断肝癌晚期,没几个月人就不行了。那时,正是毕业前最较劲的时候,论文和找工作单位,哪个都耽误不得。马东建坚定地陪着李国玥度过了这辈子难熬的时光。

母亲走前的半个月,他和李国玥一起守在母亲病床前。母亲临终前,已说不出话,但眼睛却总无力地看着女儿,目光里有千种不舍。马东建把李国玥的手握着放在自己胸口,含着泪,一字一顿对老人说,您放心,我会照顾她一辈子,好好对她,绝不不让她受委屈。

听了他的话,母亲终于把眼睛闭上,眼角缓缓流出泪水。

有了这样刻骨的经历,俩人毕业后马上去领了结婚证。李国玥最初是把马东建当做自己的天和地了。单位来学校招兵买马,喜欢航天的马东建来到航天城。为了照顾家,李国玥选择留校当了老师,一周三天课,时间富裕了,就不觉得距离的局促。婚后的日子琴瑟和谐,相亲相爱。俩人商量好,先享受二人世界。

李国玥后来辞了教职,跑到一家公司,当起了忙死忙活的白领,完全是被房子刺激的,因为她要挣钱。这是后话了。

直到现在,李国玥还是会留恋当老师那会儿的时光,如果说现在的日子不仅暗淡无光,还是灰霾的。那个时候就是颜色跳跃的色彩之旅,梦幻的。马东建忙归忙,总有周末假期,俩人像热恋中的人儿,看电影看话剧旅旅游,呆在家里各自读书学习,学累了,就相拥演练他们永远不觉的腻味。每次上完课回家,迎接她的就是桌上摆着的热呼呼的饭菜和马东建温暖的拥抱。

是什么时候变了?李国玥在脑子里紧张搜索着那一连串的飞船符号。毕竟那是第一次载人航天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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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惫,前所未有的疲惫。

马东建开完会,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李国玥,耳边传来的却是美好却也冷漠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愣在那里,一时不能确定自己该做什么。高个子李冉拿着刚收到的厚厚一叠测试数据进来做曲线分析,一边叹气一边说:干载人航天,个个都得是超人。问题是咱们拿的是买白菜的钱,操的是卖白粉儿的心,明显的投入产出不成比例啊!

旁边响起一串善意的笑声。一个声音冒出来,怎讲?

刚交了这月房租,兜里就剩不到一千大米,够我儿子两桶奶粉。我和孩儿他妈等着剩下的半个月喝风。可我天天加班,见不到儿子,也见不到一文加工费。

随着研究院来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单位的公寓房源告急。很多年轻人只好在外租房。然而高企的城市房价吞噬了他们并不饱满的钱袋,囊中羞涩是这些年轻人的共性问题。

是,现在在外租房,租金占了工资三分之二。媳妇生完孩子没去上班,虽说省下了保姆费,但两人工资三人花还是手紧,都是月光族。

月光族,已不算什么了。我们三十来岁还常靠老人接济呢!保姆一月三千请不起,老婆不上班在家带孩子,口袋伤不起。我们只好请老人出马了,他们不仅贴苦力还得贴钱。航天城什么最多?替儿女看孩子的老人最多。

都说百善孝为先。我们也想孝顺父母,可我们现在不仅无能为力,让他们享福,还在当啃老族。

屋子里突然沉默了,只有打印机哗哗的走纸声和击打键盘的声音。

马东建明天要出差,一早的飞机。和厂子里一道解决问题,留给他的时间是三天。一会儿,他怎么也要去医院看看孩子。魏军已帮他把票订好,已是第二次过来找他。

老大,把手头事儿交我吧,你赶紧去医院!

组长,医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听闻“医院”两字,同事们都很紧张。几年高负荷的工作,谁家都有个急事,难事,大家彼此惺惺相惜,都能体谅!

马东建冲魏军使个眼色,不急不缓地说,没什么事儿!明天我去外协厂,要走几天,这里你们多操心!

他拉着魏军到工位坐下,详细交代了这几天的工作。临出门,魏军压低嗓子问,老大,你和嫂子没事吧?

他笑笑,老夫老妻的,有点意见正常,能有什么事儿?

魏军看看他,嘟囔着。我看我在没转行之前,还是别想着结婚了,省得祸害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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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车上了三环,马东建才想起,走得匆忙,什么也没给母女两人带。就近找超市说买东西,面对琳琅满目的货架,却不知孩子和老婆都喜欢吃什么。等手里的购物篮装得沉甸甸的,他也不能确认这些东西是否是娘俩儿喜欢吃的,适合不适合病人吃。

去医院的路堵得厉害,马东建也趁此理理思路。

是的,自己已记不得和老婆李国玥上一次亲热是什么时候?这个不想也罢。陪孩子去自然博物馆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去年十月,航天城的银杏叶铺了厚厚一层。

那时李国玥和他冷战有些日子了。老婆的变化,他不是没有察觉。

当一艘艘飞船上天,一个个型号任务上马,迭代穿插,交织进行。马东建的时间表便不再是自己的了。先是没有了八小时上班概念,接着没有了周末假期。在马东建所在的研究院的工作安排早已执行六天工作日。马东建所在的研究室,因为是工程一线,更是在此基础上,加班时间倍数递增。

主任常常跑到院长那里要人,但编制搁在那里,进人谈何容易。于是只能在研究院内部调整,但院里每年有限的新生力量,政策再向研究室倾斜,也是杯水车薪。可活儿得干,任务得完成漂亮,只能从个体身上发掘再发掘,在研究院有一句励志语:你的能量超乎你的想象。

马东建上下班走在研究院的路上,身边总划过那些悬挂着催命般的警言警句:“成功是差一点点失败,失败是差一点点成功。”、“航天员在我心中,航天员生命在我手中”“人生因奋斗而精彩,青春因奉献而闪光”、“严肃认真 周到细致 稳妥可靠 万无一失”。这一切便构成了他生存的准则。仿佛航天员成了他肌体的一部分,他必须也要失重飘起来。

不知不觉,日月晨昏的顺序已在马建东和他周围人的生活圈中颠倒了。星空日月也常在时间差中交叉错位。然而,载人航天是天人合一的任务。铁律摆在眼前,没有什么比它大了。大家牢骚归牢骚,俏皮话归俏皮话。人们渴忘创造奇迹,渴望前沿,渴望荣誉,面对星空上新镶嵌上的的新的星体,面对国人的欢腾,这些平时大到有些空洞的概念,此时作为任务中的一份子,重压在前,他们也要力拔千钧。

马东建就是这样过来的,也许对星空的仰望,让这份崇高变得朴素纯净。只要走进航天,就一定会经过“人之常情”与“执着追求”的洗炼。这是一般人理解不到的。

研究室一位老金航天干了一辈子,临终也没有亲眼看到航天员上天。在遗憾之余,他的遗嘱里这样写着:如果有可能,在不影响飞船重量的情况下,我想请航天员将十克骨灰带上太空,完成我一个航天老兵的敬礼!

老赵常年加班,38岁时心脏装了四个支架,病情稍一好转,就偷偷溜回单位。问他为什么不要命,他说,这艘船有我负责的两个产品,我不干谁干?

他记得,为了给一线工作人员减压,北大的心理专家来院里进行心理辅导,并开设了心理咨询室。一位女技术骨干在专家室门前徘徊了很久,却没有勇气上前推开门。还是被专家看到,只说了一句,孩子,我知道你心里压着一堆事,都憋在心里,就要生病了!

女技术骨干当即痛哭失声。原来,因为总在加班,她的婚姻亮起红灯。

他记得,在管理论文研讨会上,一篇论文曾让会场静默两分钟,接下来是长时间鼓掌。这篇论文重点探讨了研究院在执行科研任务与家庭纠纷和离婚率的关系。文章说,每一个执行任务期,便是一个家庭纠纷高潮期,和离婚率的上升期。

他记得,为了给一线一个放松的机会,院长专门来到室里作动员,命令大家停止手头一切工作,到一个郊区度假村携家眷共度了一个周末。也是在那次聚会上,大家才发现,原本一直从事枯燥科研,成天与图纸和产品为伍的一群设计师并不刻板,他们是如此妙语连珠,是如此多才多艺,是如此感性和疯狂,是如此能喝酒。在结束的晚宴上,大家都哭了。

这就是身边的人。想起来,还有很多很多。作为其中一员,马东建特别能理解,也因为这样的理解,让他能在这个岗位上坚持下来,并坚持了十二年。未来他还会坚持下去。

但是马东建知道,妻子快坚持不下去了。自从,他无意中发现了那个叫宁涛的男人的存在。他知道,宁涛是妻子的初恋。

马东建愤怒过,伤心过,却最终选择了沉默。因为设身处地,他能了解妻子的委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在加班,剩下的时间还要出差和补充睡眠。这个家和濛濛全靠妻子在支撑。在婚礼上,他曾向妻子许诺:要一辈子让她当自己的金枝玉叶。可他没有做到,不仅不再有电影话剧,不再有旅行,连迎接妻子回家的晚餐和拥抱也一概不见了踪影。常常回到家,母女两个早已沉入梦乡。早上怕吵到他,尽量让他多睡一会,妻子把他安排在小屋休息。自己每天负责接送孩子。孩子第一次换牙在什么时候,他不知道!妻子的第一缕白发出现在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他们的交集越来越少,甚至连最初的抱怨,争吵也慢慢止步了。

那次在度假村的联欢,妻子也去了。在大家的起哄下,她还唱了一首《望星空》,颇为柔美深情,让他长足了面子。

回到家中,酒醒后的马东建睁眼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却是妻子的饮泣。

他吃惊地望着妻子。

东建,咱们不干了好吗?我知道你对航天有感情,可你也为它付出了十年。人的一生有几个十年?有这一个足够了!神五任务的庆功会上,你披着绶带,戴着光荣花,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时,我真的为你骄傲!你取得的成绩,说明你很优秀。你付出了十年最宝贵的青春,证明你很优秀!可除了事业,我们还有家,还有可爱的女儿,濛濛需要爸爸陪伴成长,我需要丈夫来替我分担一些家庭的责任。我们快四十岁了,我们都需要一份稳定的情感,安宁和谐的生活。可航天不能给你,不能给我。濛濛越来越大了,正处于认知的关键时期,她成长过程中,爸爸的角色是我这个当妈的永远无法替代的。我们可以克服困难支持你,我们可以暂时忍受不打扰你,三年,五年,可以了吧?可十年,二十年,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忍?……你要是不想毁了这个家,就请求你离开航天吧!现在开始,还不算晚!

直到现在,妻子涕泪滂沱的脸依旧清晰如昨。马东建的心一阵悸动。恍惚间,他的车已快到医院路口。他集中精力,握紧方向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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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找到女儿的病房还不算曲折。推开门,在三张病床中,马东建一眼找到女儿。

女儿在睡,李国玥没在。他拎着两大塑料袋的东西快步走到女儿床前。把东西放好,轻轻在床边坐下。

女儿的脸颊潮红,嘴唇显得苍白,额头上搭着湿毛巾。一只手上输着液体。柔软的头发有些潮津津的,没有精神地打着卷儿。

女儿是自来卷儿,像她的妈妈。她的睫毛微微闪动,鼻息声急促,声音有些让人揪心。他用自己的唇去触碰孩子的脸,滑滑腻腻,一种清香的味道,便不忍离开,又怕惊醒孩子,自己一脸胡茬儿,满眼的红血丝,不照镜子也知道。女儿会怕的。有多久没有这样静静地看着女儿睡觉了?今天这样的“有多久”已经问的的太多,他突然一阵难以自抑地伤感,眼泪倏地就流下来,猝不及防。

门响了,回头看是李国玥。手里拎着一把热水瓶,一手托着一块冒着热气的毛巾。她看到他潮湿的眼睛,愣怔,柔软,转瞬即逝。冲他点了下头,就匆匆来到床前忙碌。他赶紧用手摸了一把脸,起身让路,掩饰着站起来看着输液瓶。

对不起,真是……我知道你急坏了!对不起!濛濛的病,医生怎么说?好像烧还没退?你脸色也不好,千万别病了!

马东建忙不迭地说,却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都是错,就有点悻悻然,有点不知所措!他在心里懊恼着,这确实不像一对默契的夫妻的对话。他看看李国玥,李国玥没回应,忙着拿热毛巾去捂濛濛那只不输液的手。顺手又替孩子换下额头的毛巾。

沉默。他想帮着做点什么,却一时不知干什么好,就把凳子拖来放在李国玥身后。李国玥抬眼看看隔壁床陪护的家长,垂下眼。又为女儿的杯子晾上开水。坐下。

濛濛的烧已经在退,在医院治疗跟上,你就放心!听濛濛老师说,班里有两个同学,这两天都是一个症状,估计是交叉传染。你忙吧,我已和单位请了假。撑得住,没事儿。

看到李国玥平静搭腔,马东建如领了赏般,嘴里说,那就好!那就好!便去拿放在床下架子上的塑料袋,打开。

这些也不知你们喜欢不喜欢,濛濛有没有忌口,多吃点,体力跟得上,病好的也快些。

李国玥瞄了一眼:提拉米苏,蛋黄派,榨菜,茶鸡蛋,牛奶,酸奶,大枣,速溶麦片,火腿肠,干湿纸巾,卫生纸,盒装的草莓,苹果、香蕉……种类不少。居然就看到了两小袋泡椒凤爪。

他还记得!李国玥怀孕三个月时,不知怎么就变了一贯喜食清淡的口味,泡椒凤爪便开始不离左右。那时,院门口的小超市服务员,一见马东建,就会开玩笑:今天打算来几袋凤爪?

不知是不是因为吃伤了,濛濛出生后,李国玥已经再也不碰凤爪,甚至一看到泡得泛白的爪子怒张着,便开始胃里泛酸,恶心。这些,马东建是忘了,或者他压根没有注意。

李国玥脸上有了一丝笑容,却是苦涩和无奈。

谢谢!

客气而有距离感,马东建忙碌而喜悦的手,一下僵在那里,随后,无力垂下。

我去洗些草莓。

等濛濛醒了,再洗吧!你先坐一会儿,我有事和你商量。

隔壁病床的孩子做检查去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大人。

又是一阵沉默。

东建,我们分开吧!我想这样对你我都好。你可以安心工作,不用心怀歉疚。我呢,也累了,想换种生活。我带着濛濛,协议书放在床头柜里,抽空回家看看,没问题,就请签字。

话题干涩沉重,马东建感到嘴干舌燥,喉结抖了几下。

是因为宁涛吧?!他居然笑出来,虽然很勉强。李国玥吃惊地望向他,他从眼神中读出了羞惭,还有坚定。

是不是宁涛,都没有关系。因为没有他,我们也和过去不一样了,你还是会离开,早晚的事儿。这些年,我确实对不住你们母女,没有照顾好你们,辜负了九泉下你的母亲。我知道你很辛苦,不快乐,很不快乐!其实,你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之所以走到今天,都是我的错。

这些年因为工作,感情上家庭上的事想得少,总觉得还有时间。也因此当了感情上的鸵鸟,只要不去触动,它总还是在,一直在那里。原本我想,等这次任务结束,给自己好好放个假,弥补修复我们的问题,我想你总归会给我机会。我不是铁板一块,事业和家庭同样需要经营和维护,

随着关键技术一个个突破,航天路会走得越来越平顺。随着技术的成熟,工作模式和机制也会大有改观。院里也将改革工作模式,提上日程。这个事业需要奉献,需要急先锋,但不需要这样惨烈的奉献。人类为什么要发展载人航天,到底是为了更加幸福的生活。这都是暂时的困难,我非常有信心。

我不想奢求你的理解,因为太空洞。我只想说,请给我们一年时间考虑,好吗?

明天一早,我要出差,这几天,濛濛还要辛苦你。

这天,马东建在医院一直呆到华灯初上。濛濛见了爸爸自然高兴,精神好了许多。一家三口聊着天,笑声不时雀跃着停在窗棂,久违的温馨。仿佛艰涩的一幕从未发生。

李国玥送马东建到楼下,千言万语凝在心间,却谁都无话。看到马东建拉开车门,她才缓缓开腔。

谢谢你的包容。我和宁涛已经分手了。提出离婚和他无关。

是我要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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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月后,那次痴恋带来的两飞行器天地之合的牵手之吻,在万众瞩目下在太空激情上演,又是一个新跨越……。

李国玥两个月前去了美国一所大学当访问学者一年。她是带着濛濛一起走的,她说该让孩子看看世界。

这天晚上,在家恶补了两宿觉的马东建打开了电视,里面正在播出对执行任务归来的女航天员的采访。

这位具有亲和力的女孩子说的一句话: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它在马东建脑海里盘旋了很久。终于,他拿起手机。此时的李国玥所在的洛杉矶应该正是清晨。

手机通了,他知道线的那端,李国玥在听。

嗓子很紧,但他还是很快触摸到歌曲的柔软:

夜深沉/ 难入梦 /我在凝望那颗星

它是那么灿烂 /它是那么晶莹

……

   半响儿,话筒里传出濛濛清脆的童声。

   爸爸,我们想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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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概述:小说讲述了马东建等航天科研人员一心扑在航天事业上,他们默默无闻的奉献、体现出强烈的使命意识与职业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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