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腹地英雄花

作者:许 珊

 

风雨如磐,有一种花却如此不屈,顶天立地的迎战风雨,花葩的颜色红得犹如壮士的风骨,即使是坠落也分外豪气,在空中保持原状,一路旋转而下,不褪色、不萎靡,风雨过后,英雄花总能迎来光风霁月,为何?因为它更懂得如何以一棵木棉树的姿态,隐忍静待,蓄势绽放——有人说那种树的花叫“英雄花”。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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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采访资料的整理工作,当我正式提笔记录那段特殊的试验队探营之行时,前线传来消息:航空工业洪都公司研发的A产品(出于保密原因,文中所涉及到的产品均用“A”“B”等字母代替)试验成功了!这时我才发现,我离开那个地方已经有半个多月了。

听到这样的消息,心境非常微妙。此前,听过很多次产品试验成功的消息,但都感觉离自己如此遥远。可是,这一次,我竟然有一种和参研人员一样感同深受的骄傲与兴奋,虽然我与试验队不过才呆了一周时间,虽然此刻的我,远在离前线几千公里之外的南昌,可是,我分明感受到了潜藏在我意识深处的喜悦与感动,哪怕它并不被人觉察、理解和接受。但是,我宁愿自己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也宁愿随产品的成败而悲喜。

2016年12月中旬,几经辗转,我和2名同事扛着摄像机、照相机深入大漠腹地,开始了我们的外场探营之旅。

在此之前,我和很多人一样,对那扎根在大漠深处的外场一无所知。这里,因为铜墙铁壁一样的严密的保卫措施而与世隔绝。千千万万的人来了走,走了又来,可是,他们把故事都留在了大漠的戈壁上,或者自己的记忆里,却无法被外界所感知。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神往了很久的谜一样的地方。10年前,当我采写航空工业洪都公司研发的B产品研制历程的时候,很多人讲述过发生在这里的点点滴滴。可是,10年来,我仍然不清楚,到底是哪些人会来到这里?在这里的人们的生活、工作究竟是怎么的?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年复一年来了又走,走了复来?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怀念这里?这里有着怎样的恶劣环境?人们又是怎样在这种艰难的环境中认识它、适应它、战胜它?人们如何生活?怎样吃饭?怎样娱乐?怎样恋爱?怎样工作?我们的事业如何在这片荒漠里延伸?面对激烈的竞争,我们“战斗”的信念在哪里?是什么样的希望、目标和理想,支撑着来到这里的人们顽强拼搏,奋斗到底……

如此长的一段时间来,这些疑问都困扰着我。要对这些有所了解,唯一的办法就是到那里去一趟。带着满脑袋的疑问,我们出发了,去探访一群长期驻扎在大漠深处,为了祖国的强军梦而默默奉献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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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识外场:大漠绿洲

 

我们将要去的地方在大漠深处,目标地习惯的被大家称之为外场!

一出机场,暖阳直抵心间,恍惚间,脑海里闪过儿时阳光灿烂的记忆,纯净、通透的感觉似曾相识。

很快,我们与项目部陈勇、樊丽、文小琪等人汇合,一行六人坐上了前往外场的汽车。樊丽姐热情开朗,一路上,我一边听她讲故事,一边欣赏着沿途的风景。用“欣赏”这个词形容我当时的心情是恰当的。兴奋,新鲜,因为前路有太多的不确定性和未知,使行程带着一丝冒险的成分。因为陌生而神秘,因为神秘而兴奋。第一次看到戈壁滩的样子,会不自觉地联想,自己仿佛置身于坑坑洼洼的土堆绵延不绝的月球地表,好神奇。

通向外场的道路两旁,是一排整齐的白杨树。蓝天像一块大幕布,罩在头顶,一直延伸到天边,白杨树光秃秃的树枝直刺天空,硬朗、利落。鸟窝支在树杈上,格外突兀。

可是,这样的风景看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我的思维开始出现180度的逆转。在这地广人稀的盐碱地上,大片大片的土地闲置,一路上,除了蓝天,主色调是土灰色,看不到一点鲜艳的颜色。远处时不时闪现几坯土屋,沿途除了一两个放羊的老农,几乎看不到人烟。置身这样的环境里,时间似乎格外漫长,几近静止,除了树影随着太阳的变化位置而拉伸收缩外,了无生气。一路上,除了一条结了冰的河床外,我再也没有见到任何形态的水。这对于在江南水乡长大的我来说,几乎是难以想象的。

大约4个小时后,我看到了一个“您已进入禁区”的硕大标识耸立在路边。

一进入外场,我便深深理解了,为什么他们会把这里称为沙漠里的绿洲。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不会相信:

沿途只见干涸的水沟和飞扬的尘土,一进入外场,便可见高楼、现代化的宾馆,人工湖一个接一个,有结冰的,还有不结冰的活水湖;

沿途基本看不到基础设施,毫无生活的气息,一进外场,却发现,这里医院、超市、邮局、快递、银行、体育馆、图书馆、集市、公园等等一应俱全,还包括许多办公楼和住宅楼……

初识外场,我已然深深地理解了“绿洲”的涵义。“绿洲”意味着生命的繁衍,意味着拓荒的担当,意味着使命的传承。    

我们到外场后,停的第一站是新机大厦。所谓大厦,不过几层楼高,但这已经算得上较高的建筑了。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董斌以及他所带领的B产品试验队。这支试验队的大部分人员已经在外场驻扎了几个月,有些人员甚至超过10个月。试验队20多人集中住在新机大厦一、二楼。

我们到达的时候,正好是这支试验队部分人员完成任务准备撤场的时候。因此,樊丽试图将A产品试验队即将进场的30多人安插到新机大厦,这样,洪都的试验队人员可以集中住在一起,条件比较成熟,工作生活都方便。

可是,经过统计协调后发现,因为年前各系统、各单位大批试验队进驻,住房非常紧张,新机大厦房间无法满足A产品整支试验队的住宿需求。

如何安排好试验队员的住宿问题,成为A产品项目牵头单位科研生产管理部陈勇、樊丽、文小琪等人遇到的第一个难题。

在外场,驻扎着多家科研、产品研制及配套单位,在外场有限的住宿资源下,各单位都是集中安排,抱团取暖,有的单位甚至常年包场,并尽量营造家的氛围。我所亲见的新机大厦主要是某单位的集中住宿点,楼的正门上方飘扬着一面标有该单位名称的鲜红的旗帜,非常醒目。进入大厅,墙面上有一块文化展板,该单位的企业文化、戈壁之星先进人物照和试验队风采等都显示在上面。或许,对于那些长期驻守在外场的试验队员来说,这里并不是一个临时的住宿点,这里更像是他们工作和生活的另外一个据点,支撑着他们在远离亲人的漫长岁月里安心奋斗,继续前行。

樊丽跑前跑后,协调住房的事情。很显然,新机大厦没有办法完全容纳A产品试验队,要么分散安置,要么寻找新据点。幸运的是,外场新建的几栋专家楼刚好能够满足后者的条件,项目部与外场积极协调,立马定了9间房,尽量把大家集中安排。由于专家楼的居家设计更适合长期驻扎,环境也更加幽静。因此,房间非常紧张,不容易订。据樊丽说,就在我们定下这9间房的几分钟之后,专家楼的房间全部预定一空。

房间定下来了,但离形成据点还远得很。大部队正在来外场的火车上,食宿证等基本的保障需要在大部队到达前准备就绪。非常幸运的是,我和陈勇、樊丽、文小琪同行,他们的工作安排我都有所了解,更加幸运的是,我和樊丽住在一个房间,对她作为直接操办人员的点滴也都十分清楚。大部队到来前的这三天里,项目部一直在协调住宿、电视机、机房、会议室等问题。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电视机协调问题。电视机对于长期呆在外场的人来说,有着不一般的意义。在漫长的岁月中,尤其是在户外活动较少的冬季,大家需要借助这个机器来打发时间,排解孤寂。可是,新建的专家楼里并没有配备电视机,樊丽敏锐的洞察力提醒我关注这个问题。她从第一次进入专家楼后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进外场第二天,在新机大厦,樊丽无意中看到一楼库房外地上放了5台老式电视机,她便兴奋地动起心思来。

随后,我便见证了她经常在外场锻炼出的强大沟通协调能力。这5台电视机上来,虽然只是些老旧机器,可是这涉及到两个不同的宾馆,由不同的人管辖,樊丽需要说服新机大厦借电视机,还要说服专家楼配备机顶盒。且不说这个过程中有多少难处,光是能够下定决心来做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我理解了樊丽。

可是,对樊丽来说,弄来的这5台电视机可能还是一个烫手的山芋——9间房,电视机却只有5台,怎么分?樊丽其实给自己制造了一个麻烦事,不管怎么分,可能都不见得被人理解。樊丽当然清楚这些,在后来的聊天中,她自己做了总结:“像争取电视机这件事,你说我到底应该争取还是不争取呢?争取了,就存在分不均的问题,吃力了还不见得讨好;不争取,什么事也没有,自己还轻松。可是,我个人觉得,这件事做了总比不做强,至少能够解决一部分人的需求,尤其是那些娱乐活动少,不玩电脑,不玩手机的老同志来说,这个需求是非常迫切的。”

显然,樊丽道出了在外场开展保障工作的一个普遍存在的难题——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要满足试验队每个人的需求难度是非常大的。“尽我们的最大努力,让试验队员在这段时间里安安心心发挥所长,开展好工作,这是我们的意义所在。”项目部特级经理陈勇在一次对话时说了这句话。

在大部队进入外场的前一天,5台电视机摆在了我和樊丽住的房间。

12月一天中午,30多人的大部队抵达。突然之间,整个专家楼都热闹起来,搬东西的搬东西,打扫的打扫,大家楼上楼下相互串门,家的气息扑面而来。很快,大家伙便张罗着把以前收藏的锅碗瓢盆盘碗碟都清理出来了,一一清洗。我坐在电脑前敲字时,只听得楼上的水管哗哗作响。

试验队的指挥部设置在袁飞马的房间。作为军迷的他,一进入洪都公司很快便爱上了自己的工作,“一想到自己也参与了国家的国防产品就会特别开心。”这是多年前参加工作之初的想法,而这份荣誉感一直持续到现在,不忘初心,一直激励着袁飞马奋勇前进。

第二天下午,当我再次踏进这个房间时,我被他们的效率惊呆了。因为就在一天前,这个房间的客厅还是空荡荡的。仅一天的时间,这里已经成为一个基本功能齐全的指挥部了。鲜红的“罗阳青年突击队”旗帜挂在了客厅的白墙上。凳子、桌子、电脑、打印机、电话、保密柜、装了资料的文件夹等已经一应俱全。

至此,一个全新的据点基本搭建完成。这意味着,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这个地方会成为试验队员工作和生活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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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进外场

上天对我是非常眷顾的。到了外场后我被告知,年底任务量太饱满,一直在排队。原本以为在我短短一周的行程中,没有机会进入外场。可是当晚突然接到通知,B产品试验队第二天早上进场执行任务。

第二天清晨,6点多我就醒了。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天地相接的地方透着一线微亮。室外零下10摄氏度。8点20分出发时,天才刚刚亮。外场与内场相距车程并不长,本以为很快就能进入外场,可是没想到,这抽根烟功夫的路程中间要经过两道关卡,审查极为严格。车辆证、任务证、身份证一样都不能少。试验队成员统一办理了任务证,而我和两位同事是后进人员,仅办了临时证,当时,办理了车辆证的车也并不多。我们必须等待工作车将试验队员送进外场后,再返回接我们进去。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原来,试验队员进场以后,发现外场库房未按时开门,临时联系开库房门。天寒地冻,司机没法扔下一车人返回来接我们。试验队几十名同志一直呆在车上等待库房门开。开了门以后,要把我们的产品从库房拉到飞机边,原本按以前的路线,很快就能到达。可是今天,外场突然通知,不能走那条路线。于是,又得绕道。就这样,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很快地流逝……

我突然发现,在外场,很多事情的发展都不会按照原本设定的路线来进行,必须以一颗平常心面对每一个大大小小的“变故”。我也能够理解大家所说的,在这里,更多的时间都是在等待中度过。

外场入口不远处有一条铁轨,一辆油罐车从远处驶来,远远的,像一条蜿蜒匍匐的龙,在黄土地上负重爬行,远处是一望无尽的天与土地,没有建筑,没有树木。火车近了,在铁轨与公路交叉的地方,一个人摇着小黄旗,火车经过我的视线时,一线金属灰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想象:这条铁轨就好似一条连接着大漠与外面大千世界的一条脐带,在这广袤无垠的黄土地上,我们的产品也曾经沿着这样的脐带输送到戈壁腹地。

10点20分,终于进了外场。一条笔直的马路,两边整齐的白杨树护卫,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挂着硕大标语的房子。“听党指挥”、“铁一般的信仰”……右转,在太阳升起的地方,摆放着一排飞机,逆光中,只能看清飞机的轮廓泛着金属的光泽,除此之外,就是无边的空旷。

车辆在一排飞机前停下,轰鸣声中,试验队员已经忙开了,有人在协调遥测车的停放位置,有的人将产品从运输车上卸下来,有的人正在操作拖车。

对于大漠的寒冷我是有心理准备的,但当下车的那一瞬间才意识到,我对机场的这种恶劣天气还是认识不足的。尽管阳光通透,可寒气侵入骨髓,吹来的风可以让人一辈子刻骨铭心。

领队董斌一边指挥工作,一边讲述他几年前的一个冬天的故事。“当时,也是在这个地方,零下30摄氏度,下着大雪,我们做试验。印象特别深的是要拧高频插头,因为那个插头很小,戴着手套操作不方便。只能脱掉手套用手直接操作,结果,皮肤接触到了产品外壳,冻在一起了。后来,设备冻坏了,启动不起来了,试验实在做不下去了。外场的人看我们太苦了,帮我们找了一辆车,把设备拖到车里,继续做试验,但是车里空间有限,容不下那么多人,大家只能在冰天雪地里等。那个冷,一生都不会忘记。”

果不其然,十分钟后,我的脚已经冻麻木了,暴露在外的做记录的两只手也开始不听使唤了。所以,当我看见一名工人师傅光着手握着冷冰冰的扳手时,我不禁泛起了恻隐之心,担心他的手会粘到扳手上去。我问他,怎么不带上手套,他说,手套落在车上了。看着那双被冻红的手,我赶紧掏出我的手套递给他。他先是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说,不要不要,会弄脏的。我说没关系。在我的坚持下,他接过了手套,可看了看,又递给我,还是不要了,我会把它撑大的。我说没关系的。他大概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应付我的热情,讪讪一笑,转身逃开了。在安装的时候,我又看到他的手与冰凉的金属直接接触,手越发红了。过后,我知道,这位师傅叫秦文斌,电气系统技师,工人中的大拿,在外场连续呆了五个多月。随后几天的交往我们熟识了,秦师傅有一次竟然对我树起了大拇指,我猜想大概是因为借手套的事情。可是,他不知道,就在那一天,当我看着他冒着严寒作业而冻红的双手时,我在心里已经给他树了一个大大的拇指。

对接的过程并不复杂,操作车托着产品,大家围在产品周围,帮助定位。反复几次以后,对准,琐定,产品终于挂上了。随后的工作重心便转移到遥测车上来。遥测车就像机动遥测站,它会把对接过程中的数据记录下来,如果双方数据都没有问题,对接就算成功了。

我上了遥测车,这是一个不足6平方米的封闭空间,里面堆满了设备。两个小伙子周曦和吴乐正在车里调试设备。初进入这辆车,我有些发懵,对于一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来说,这些陌生的设备让我有一种不安感。尤其是遥测车最里面的一个显示屏上,两条波线紧张地游走。下方,红、黄、蓝等四色色柱不停地跳动,不断变化的数字跟着跳跃。没多久,那些不断跳跃的色柱突然停在某一个位置不再跳跃了。周曦和吴乐在一边非常热心地给我科普。周曦告诉我,遥测系统采集各种模拟量、数字量等信息,通过无线天线发射出来,遥测车上有一个接收天线,一旦对接成功了,无线信号就会在遥测车里的特定软件上适时显示出来,据此可监测信号是否正常。刚才接收到的是天空中的杂波,非常不稳定,所以色柱不断跳跃。现在接收到了我们的产品连通后发射的固定频率的信号波,所以色柱稳定下来。不同的数字代表不同的信号,工作人员都清楚每组数字代表什么意思。周曦和吴乐非常热心,他们试图用通俗地语言给我讲解这些数字代表的专业意义,我也非常认真地试图理解他们的意思。但3分钟后,我终于不得不在心里承认,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但我还是不停地“嗯、嗯”以回应他们,表示我对他们费心的讲解的尊重和感激。

第一次进场,我有幸见证了公司B产品的第一次对接,验证机械接口和电气接口能够正常连通。对接是否顺利,将检验前期的系统以及整个准备过程的质量把控情况。

领队董斌告诉我,这次对接是为几天后的任务做准备的。通过试验,协调并验证我们的产品能够适应,那么B产品将扩充使用范围。这也是试验队一直呆在外场的目标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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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测车里的对话

 

在外场一周的采访中,遥测车里与四个年轻人张鸿飞、周曦、吴乐和李宇的对话成为非常出彩的一段,虽然只有短短40分钟的交流,但轻松欢快的气氛、年轻人之间特有的诙谐调侃以及他们在外场默默拼搏的乐观向上的精气神时常让我回味。特别记录下来,直接成篇,以期保持原滋原味。

我进入遥测车时,在外场已经呆了11个月的周曦和刚刚进外场的吴乐正在里面调试设备。周曦工作3年,成稳持重,吴乐是“老外场”,乐观健谈。

对我进行完科普后,我们的对话从遥测车延伸开来……

我:这大冷天,在遥测车里呆着要好很多呀!

吴乐:只是现在好一点而已,在试验的时候,遥测车会更辛苦。一旦有任务,遥测车一般要在任务时间点之前几个小时出发赶往目标区,接收主航线附近的信号,因为,所有的数据最终都要汇聚到遥测车上来供大家分析。开往目标区的路都是像鲁迅先生笔下所写的“天下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便有了路”的路,完全是由来往目标区的车辆自然碾压而成。这样的路况自然可想而知了——颠簸,坑洼,没有标识,速度难以超过60公里/小时。而且,那里是真正意义上的无人区。没有真正到过“无人区”的人对这三个字是很难有深刻理解的。

我:你觉得你苦吗?

周曦:今年在这里呆了快一年了,天天吃食堂,吃腻了。

吴乐:你还能吃下去,我是一到食堂,闻着味,转身就走的。

我:来这里瘦了吗?

周曦:瘦了几斤吧!

吴乐:还好啦,常年在外,生活经验都有,会照顾自己,不会亏待自己的。

我(对吴乐):你是老江湖了,已经混出来了吧!

吴乐:放心吧!慢慢都会混出来的。

我:外场有没有“乐”的事呢?

吴乐:有啊!打成啊!那多开心啊!付出努力得到回报呀!

周曦:在指挥大厅看测试的时候,就是最激动的时候。辛苦那么久,看见打中的那一瞬间,心里很舒服,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时候,吴乐抢过话岔,酸溜溜地说:这个我得说一下,他(指周曦)因为有任务可以留在指挥大厅,我是刚参加工作时进过一两次大厅,后来就没机会进了,现在已经有10多年没进过指挥大厅了,常年在目标区,有时候还得跟着车出去,指挥大厅现在啥样我都不记得了。

我:这样啊?那你得去看看!

吴乐:没机会啊!

我:那你期望进大厅吗?

吴乐:还好吧!(吴乐开始安慰自己)不过,大厅看的都是屏幕上的,我能在现场亲眼看见产品试验。

我(笑):那你应该更有成就感啊!

吴乐(又变了方向):也不是啊!因为产品试验很快,天线必须时刻跟着产品,说实话,我也没时间伸出脑袋看我们的产品。

我在心里笑,说到底,他还是没有亲眼看到。

就在这时,他又补一刀:不过,我可以看到别的单位的产品试验。

吴乐(还给自己加码):我还能出去找产品残骸。

我:在这大冷天出去,会很冷呀!

吴乐:这不算什么!你没见过沙尘爆的时候,一般情况下,沙尘爆的时候,我们是不会出去的,但却避免不了突然刮起的沙尘爆。那时候全身上下都是沙,从衣服内侧口袋掏手机也带出一把沙。扬沙的时候,就算在房间里,也能闻到一股沙子的味道。

周曦:今年上半年,我和两位同事进行测试时,突然起好大的风沙,我们只能就近躲入一个厂房里面,那是个防爆厂房,里面有火工品,因此,是没有电源的,门一关,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我们三个人就猫在里面。

吴乐:还有,我们在机场干活,中午加班饭送过来了。我们正端了饭吃呢。有人叫,“过来,干点活!”把饭一放,干活去了。等回来一看,饭盒里全是沙,没法吃了。这种事经常发生的。

正说到这儿,遥测车的门开了,张鸿飞进了遥测车。他负责项目协调工作,高高瘦瘦,话不多。没一会,又上来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带着一顶雷锋帽。他叫李宇,控制专业。一上来就直喊,“惨了惨了,又被老婆拉入黑名单了。”原来,他和老婆领完证,本计划在外场呆2个月,再回家办婚礼的,没想到一呆就是半年,婚礼推迟不说,新生命即将降临,无奈,李宇不得不想各种办法安抚老婆。

我:为什么不换个人来?

李宇:因为这个产品的控制专业,除了我之外,只剩下另外一个同事。他也经常出差,今年他在外面已经5个多月了,明年他还要出来7、8个月。如果这一次又是他来的话,那他就会连续两年都在外面,而且他正好装修新房,也有难处。想想,我就坚持一下吧!

张鸿飞:那你怎么向你老婆交待?

李宇:给她画饼呗!

(大伙都笑了)

我:画什么饼?

李宇(笑):给她列计划嘛,什么时候买车啦,什么时候干嘛干嘛啦,她说没钱怎么办,我说,可以零利息贷款嘛。

周曦:像我们这样还好,毕竟单身嘛,像张鸿飞那样有小孩的,好苦,每天只能靠手机和孩子视频聊聊天。

张鸿飞指着吴乐:那个小伙子,他的小孩也是刚刚出生。

李宇:我买了一张一个月10G的流量卡,每天晚上视频。坦率地说,我不爱出差,因为我从小就不在父母身边,到处奔波。毕业时,就是不想再奔波,所以选择留在江西,没想到工作以后还是要经常出差。这一次,我是真有点放心不下,家里正在装修房子,装修的事情全是我老婆和她父母在张罗,而且,正好又是她大肚子期间。

我:为啥吵架呀?!

李宇:她拨了我两个视频,我都没接到,她又打我电话,因为正在开会,我直接按掉了。

我:那赶紧补个信息过去啊!

李宇:补了。我说我在开会。然后她回了一句“是吗?呵呵!”,然后就果断把我拉黑了。

这个憨厚的小伙让我们笑倒一片……

李宇:其实,我不是反对出差,只是特别希望出差的时间能够轮换得更勤一些!把计划和交接工作做得更细致一些,让等待的时间更少一些!

周曦:这个很难具体操作,因为我们的时间是不可控的,除了我们自己的产品外,还有很多事情都要协调,这又涉及到很多单位,而且这里的任务非常饱满,出勤率高,故障率就高。在排故过程中,你也不能离开啊!什么时候修好,谁也不知道,必须随时待命啊!这种机会一旦错过了就错过了!

李宇提出的出差轮换更勤的想法代表了一部分长期驻守外场的人的良好愿望。

据了解,以前来外场出差人员是按项目走的,一个项目来一批人,完成任务就返回。但随着公司产品增多,人手紧张,成本节约等种种原因,部分员工同时身兼几个项目,这样,来外场出差的一部分同志一来就呆几个月,甚至长达一年的。从技术层面来说,这对项目的进度推进和管理是有利的,使工作更具连续性,但这对出差人员的安排提出了较大的挑战。这中间需要考虑年轻小伙找对象结婚生子、老人照顾问题、孩子教育问题等因素,与此同时还需要结合项目有利推进、人员成长、专业发展等种种问题综合调配。

针对这个问题,领队董斌深有体会,因为这支试验队中,有一部分比例的员工已经在外场呆了11个月,他说:“难处是显而易见的,队伍中大部分是35岁以下的年轻人,处于个人生活多事的阶段。好在这些年,公司也在逐步改善,更加人性化了。比如,家里有事的,自己认为熬不住的,都会考虑换人来。尽量让大家保持一个好的状态工作。我们的员工也都非常通情达理,能够克服的都会自己克服,能坚持的都在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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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中率是王道

在外场有一个不成文的原则,轻易不进场,进了场就抓紧干,轻易不撤场。为什么?因为进场不易。

准备协调工作量大,需要协调场地、协调和准备产品,人员设备车辆等的配备;山高路远,无论是乘火车,还是坐飞机,到这里来一趟都是不容易的;各种花销大。

“所以,来到这里的人,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试验成功,对客户来说,看中的就是高命中率。”

命中率反应了一切,命中率就是王道。

让闵十根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是,多年前,当我们的新事业刚起步的时候,曾经被竞争对手称为“手工作坊”。可是,在当年那种艰难的创业期,我们也用较高的命中率证明了我们的存在。“走到现在,可以这样说,我们的产品,只要点火成功,问题基本上比较少。”

而这一切,源于严格的质量把控。

在试验队员中间,有一种共识,质量是基础,没有质量,其他都是浮云,因为试验队处于检验质量水平的最前沿,因此,对质量有着更加深刻的认识。“质量是基础,基础就是态度,态度不端正,迟早会出现纰漏。凡是跟质量相关的都不是小事情,且不说造成麻烦或工作量,它对进度产生严重的拖延。整个军工行业,对质量要求都是第一的。”这是一个普通的设计员说出来的话,却值得每一个人深思。

在采访的过程中,大部分人将我们产品的高命中率和高成功率归因于良好的工作传统。设计持续跟踪产品、按流程操作、三方签字确认、数据分析、严格控制低级错误……这些成为高频词汇。

结构专业的龚仔华说,产品的质量把控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事实上,产品在生产车间的时候,质量也时刻在设计的跟踪把控之中,设计人员每天都有人到车间现场蹲点,跟踪每一个细节。所以,产品在出场前质量就比较可靠,奠定了一个良好的基础,到了外场也就更放心了。

到了外场后,大量细致的数据分析是大家最常规的工作,但也是最有效最可靠的手段。数据分析的细致程度往往会决定产品的成败。

袁飞马和项目技术主管李鹏飞都提到了这么一个事件:有一次,在进行测试时,有一个数据,虽然处于正常值范围之内,但与平时测试的数据不一致,一个经验丰富的同事发现后,立刻上报,他说这个数据不太正常。这是个很小的细节,按以往的习惯,数据在合格范围内,这是正常的。如果按这样的习惯,这个隐性问题很可能被忽视掉。好在试验队领导决定,重点对这个数据进行测试,结果数据越测越大,请成件单位来配合,发现这个成件产生了裂缝,而且裂缝在逐步扩大。大家想着都后怕,这个问题要是带上天,后果会非常严重。

这件事情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给大家试验队留下了一条宝贵的经验——分析数据,不仅要看是否在合格范围内,而且要和原来的数据进行横向对比,尤其关注变化数据,掌握产品最新动态。

“测试只能通过分析数据来看出故障,因此,我们的工作人员对数据都是极为敏感的。我们在产品的科研阶段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不仅要在公差范围之内,还要对比分析变化情况,找出变化的规律。”袁飞马说。

“这样做好处太多了,不仅能发现问题,而且能发现可以改进的地方。”李鹏飞说。

数据分析不能漏掉一点点蛛丝马迹。这样工作比较繁琐,但这个环节确实挽救了很多产品。数据反映的是系统与系统之间的相互协调性,试验队所应对的是各种不确定因素可能造成的偶然出现的隐患,且必须百分之百地排查出来,避免哪怕是万分之一的不正常问题。因为,产品在天上的环境更加复杂,哪些是万分之一的不正常都会造成产品的失败。

除了严格的数据分析,做好计划、细化操作流程、坚持三方签字确认也是在工作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王先文告诉我,试验队的工作计划细化到每日,做什么,谁担责,谁操作,谁确认,谁分析数据,定计划,定岗、定员、定责,都非常明确。尤其是产品试验前,按规范细则操作,所有想到的,做到位。“坚决不能在细节上出问题,你说水平没到,咱们认了,但在细节上出问题,就说不过去了。”

王先文是我在试验外场接触到的职务最高的领导。1996年进公司后,他克服专业不对口的问题,主动学习总体专业,慢慢地,他发现这份工作挺有乐趣。“最大的乐趣在于我感觉产品的成功跟我有关系,有一份荣誉感。”

在袁飞马眼中,这都是很好的工作做法,而非常难能可贵的是,这种工作做法在试验队得到了坚持。“来外场第一件事是做计划,把所有的工作细分。然后,每一项工作流程都会列得非常详细,把操作过程列出来的目的是为了避免遗漏,确保不出现低级错误。”因为低级错误是最影响士气的。

“我们与竞争对手PK过程中,在可靠性方面,这么多次飞行下来,我们成功率比较高,得益于我们操作流程的细化。”总体专业的万红告诉我,在试验队,流程细化的程度让人难以想象,比如拆哪颗螺钉,拆哪根电缆,都需要标示记录清楚,同时操作人员、设计人员、检验员三方签字确认,严格按流程做事,把握好每一个细节。林永生介绍,操作流程化的工作方式,是单位多年积累下来的一个好的传统,这个工作模式沿续了很多年,但在A产品这条线上得到了细化。现在,这种模式已经推及所有项目,产品到了外场都会按操作流程做,确保不乱不漏。

当然,试验队也配备了检验人员,检验部门的王岚性格非常安静,自从2002年第一次来外场后,她也成了这里的常客。与在家里一样,她负责按程序跟踪整个试验过程的质量把控。她说,在从来没发生事情的时候,大家都不觉得这是事情,一旦出现问题,就会发现,反而是那些小事更容易引发大问题。所以,责任心非常重要。

对于A产品来说,总师系统参与得比较细,从车间生产到试验现场,设计是全程把关的。在外场,设计与生产的结合程度也非常紧密。氛围也非常不一样,因为有成功率的压力存在,每个人都能够感觉到紧张的气氛。由于条件有限,试验队对专业的细分程度不如在公司那么细。因此,讨论问题时,各个专业都会一起参与,要求对产品的状态进行全方位的把握。航空产品是一个系统工程,一个好的产品,不是某一个专业或某个局部做得好,而应该是所有的系统都要做好,这是一个有机的整体。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全局意识,公司的产品才能在面对强大的对手时从容自信,用高命中率来寻求生存空间。

当然,试验队年轻人多,而年轻人因为经验、积累与阅历的原因,往往容易犯错误。对于这个问题,A产品线上常常会引用文革总的一句话:“年轻人多犯错误,进步快。”

在王先文看来,年轻人要尽早暴露,把错误犯在前面,这样做的目的是,在关键环节上少犯,甚至不犯错误。年轻人一次问题都不犯,并不是好事,容易骄傲自满。同样的道理,一个队伍一直都走得很顺,队员就会过于自信,缺少敬畏之心,必然会放松警惕,而这是搞科研的大忌。这就像人走路一样,如果道路不平坦,大家就会更谨慎,更认真,反而走得更稳。

在试验员们看来,认认真真做好每一件事就是不负公司的重托,让试验产品取得成功就是对“航空报国”最好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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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检·科研试验

 

抽检任务是对公司小到产品实物质量,大到质量运行体系的一次综合性检阅。被抽检的产品,如果因为人为或企业自身原因,失败了,就需要补打。合同规定,前三发是由用户买单。如果补打,则由企业自行买单。对公司来说,这样的代价是难以承受的。更为严重的是,如果不成功,用户将会对整批产品质量产生质疑,延迟订货或取消订货,这会导致更大的损失。因此,对董斌带领的B产品抽检试验队来说,必须力争全部打成功,确保万无一失。所以说,抽检产品对于公司当下的经营目标起着重要的支撑作用,通俗来说,就是保每一个职工今天的饭碗。相对应的,研制产品则是确保公司未来饭碗的项目,对于承担研制产品的试验队来说,技术成熟度的论证和风险评估则是重要的内容,设计部门的压力尤其大。

非常幸运的是,我在外场同时遇上了这两支试验队。抽检试验队人员单纯,以分厂和客户管理部门为主。而研制试验队人员构成更复杂,还包括设计、质量检验、保密保卫、用户代表等等,由项目部牵头负责。

这次抽检任务,牵头单位组织负责运输、组织测试、挂飞、协调客户等工作。

在这里我见到了客户管理部门的劳敬康,这是一个非常直爽坦率的人,从他干脆果断的语速也直接体现出来了。尽管已经来外场三个多月了,但仍然不适应。

干燥对于劳敬康这个典型的南方人来说,是难以接受的,他感觉自己皮肤粗糙,老了好多。我看见他的房间里放了一个装满水的水盆,他说,每天晚上,他要起床一两次把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泼上水,早上起来,地全干了。装了暖气的房间让他全身不舒服,他宁可在南昌湿冷的房间里呆着,也不愿意在装了暖气的北方房间里呼吸不畅。

 “当然,生活上再不适应,我们都能克服,以前条件更差都熬过来。客户管理部门也会想办法满足大家的需求,尽管要让大家都满意是非常困难的。最难忍受的是工作协调问题。”劳敬康告诉我。“所有工作排得满满的,有时排好了你的任务,如果天气不好,或者你自己没有准备好,任务开展不了,你就得等下一个周期。好几次,我们一早出发,到了外场,去厂房里拉产品,检查测试好,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万事俱备,结果风沙一来,侧风大,条件不允许,或者因为种种原因,通知任务取消了,又要重新安排任务。剩下的时间是漫长的等待。我们只能等。进场一次不容易,不能轻易撤。撤了再想进来,那就更困难了。不单单是洪都这样,来这里的单位都是这样。有一个单位,进来了7个月,也没进展。协调工作确实好累,因为我们是被动的,主动权不在我们手里。” 

和劳敬康遇到的困惑一样,作为这支试验队的领队,在这个千里之外、主动权不在我们手上的地方,不能按自我的意愿快速推动工作,这会让董斌烦恼和不平静。董斌说,越是这个时候,他越会逼迫自己冷静思考,采用什么样的方法,采取什么措施,与什么样的人沟通,才能进一步推进工作。

董斌将抽检试验概括为六个字“天、时、地、利、人、和”(如果是研制试验,还要加一条“关键技术成熟度”),这也是他工作的重心。通过董斌的详细讲解,我才知道,这六个字中,每一个环节都会影响正常开展试验,也会影响试验的结果。困扰抽检任务的,主要是 “天”和“和”。比如,“和”,产品状态是否完好,与相关单位的协调、配合程度是否和谐等,“天”则是更加不受控制的一个因素。每次下达任务后,外场会给出气象条件,试验之前要结合任务情况先分析天气条件,考虑风、云、能见度、光照度、太阳夹角等会不会影响试验等等,打个通俗的比方,我们的产品就像眼睛,太阳则像手电筒,如果拿手电照着眼睛,肯定什么都看不到。因此要合理规划航线。再比如,就像厚厚的云层会遮住眼睛一样,遇到多云天,则要考虑云高对试验的影响情况。由此可知,开展试验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和抽检遇到的问题不同,对于A产品试验队来说,最大的压力来自于竞争。

A产品属于用户规划的崭新的一个平台。因为技术跨度比较大,市场前景非常大,从某种角度说,这个产品对公司未来事业发展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然而,正是这种巨大的潜在市场,双方开始了漫长的PK历程。市场不断提出新要求,两家都卯足了劲往前冲,很显然,双方都不会轻易放弃。

王先文说:“通过其他产品,我们得到用户的认可。但能不能牢牢巩固地位,还要看后续能力,如果这个产品再搞好了,就能够奠定洪都在这一领域的地位,在争取后面的市场时,也更有实力。”

然而,在试验队成员眼中,竞争对手是非常强大的。万红告诉我:“对手人员、专业都比我们多,尤其我们薄弱的专业是一门新兴的学科,公司这方面的技术积累就更少。”

不仅如此,由于这个技术,国内普遍水平不高,可借鉴意义不大,加上各种原因,只能完全靠自己摸索。

经历了多个产品,从2011年参与其中,在林永生的印象中,A产品最大的特点是竞争压力大。开始时,这个产品并没有新要求,因此,在这个专业上走了一些弯路,“这是新一代产品,新要求是最大的特点,也是最大的难点。如果不PK,压力不会这么大,早几年就可以出来了。一PK,就怕万一,我们不能有任何闪失。”

这样的PK阵势,给试验队造成了强大的心理压力。

这个压力有多大?王先文用一件他记忆中的小事给出了答案:有一段时间,进展不顺利,大家都非常压抑。王先文发现大家一个个都埋头苦干,话也不多。直到问题解决的那一天,一个小伙子拍着王先文的肩膀说了一句“没事了!”那一刻,王先文眼泪掉了下来,那时他才发现,自己压力太大了,而且,他已经把这种压力传递给了每一个人。

“责任重大,在很多人看来,这个项目相当于公司这条线的生命线,如果拿下,与当年产品的意义相当。更为重要的是,这个项目中很多技术是第一次涉及,包括新要求、电子设备一体化等等,所以,设计上有些反复,经常要排故,会耽误周期,压力比较大。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咯不咯嘴,只有自己知道,而且竞争是全程的,直至一家被淘汰,非常残酷。”年轻的李鹏飞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一路下来,竞争状态上,双方基本上处于同一水平。我们自认为前期在质量把控和可靠性方面要好一点,失败的少一点,而这得益于我们对试验质量的严格把控。”看得出来,袁飞马在说这段时,是非常慎重的。

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仗,咱们“输不起”!

在采访过程中,我很惊奇于,试验队中哪怕是一个刚进厂的小伙子,或者是一名普通的工人,他们都很清楚这个项目对公司发展的重要意义。

如何正常看待竞争关系,会影响试验队的士气与情绪。

王先文:“首先,心态要平和,竞争是一种正常的现象,压力再大,这是一种很平常的事,不可避免的,趋势如此。有人说,不在同一起跑线上,不公平,做事时不能有这种心态,因为靠不了别人。第二,越走越自信,这支队伍目标明确,关系和谐,技术过硬,这是做项目必须的。第三,谦虚谨慎。对手确实强大,相比之下,公司这方面技术水平沉淀还是少很多。产品没人家多,研发没人家多。我们只有把工作做实做细,才能跟他们比。”

林永生:“胆大心细,敢打敢干。”

袁飞马:“原来一直觉得这个对手是不可战胜的。但经过这几年的工作来看,可以自信地说,我们不比对方差。”

李鹏飞:“做最坏的打算,向最好的方向去努力。这种时候,实力比什么都重要。”

遥测专业,王先发:“成绩是有目共睹的,但压力也是巨大的,前路漫漫。”

……

采访中,带着一个特别的疑问,我向“拼命三郎”袁飞马进行求证:“有一种看法认为,在外场工作比较清闲,是这样的吗?”

袁飞马一本正劲地说:“这是一种误解,可能是因为不了解我们的工作状态。事实上,我们的工作节奏是很紧张的,比如说,当天测试,我们要求当天必须出报告,因为第二天有其它的事。现在来外场的人手紧张,项目多,一个专业就那么一两个人,还有可能一个专业兼几个项目。外场任务排得满,一旦安排我们,节奏是非常紧凑的,这种时机我们必须把握好。”

“那外场不安排活的时候呢?”

“我会安排活的!”袁飞马狡诘一笑,“带兵打仗,长时间没活干会消磨士气的,军心不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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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外场”·“新外场”

 

在外场,我采访的第一个人是闵十根,他是一个十足的“老外场”。“老外场”这个称谓是我来这里以后反复听到的词汇,很明显,每一个自称“老外场”的人在我这个新人面前都有一份难以掩饰的自豪感。

从多个“老外场”口中,我得知了外场逐步发展的轨迹。在他们的印象中,外场和我们的产品事业一样,经历了从苦难走向成长的过程。

1975年进厂的闵十根,从装配工人一路成长为分厂领导,曾多次兼任试验队的临时党支部书记,开展支部活动。2001年第一次进外场时,这里只有几栋楼,吃饭在平房里,条件非常艰苦,最多的时候8个人住一个房间,除了床,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公用洗手间,拿杯子刷牙洗脸。那个时候,工作起早摸黑,吃饭经常拖点。因为公司早期产品已经停产多年,车间很多年没有新产品。为了新产品,大家有一股创业的精神,一条心干事业。2004年,新产品第一批出来外场试验,公司50、60号人在外场过春节。第一次试验成功的时候,大家都非常激动,泪流满面的。

2003年,袁飞马第一次进外场时,住筒子楼。没有热水,洗澡上澡堂。在他印象中,冬天,每次从洗堂洗完澡,走到房间时,头发上都结了好厚一层冰。后来大家都拿毛巾裹着湿头发回来,走在路上,总能看到头裹毛巾的男人。那时候,工作非常紧凑,经常加班到凌晨,晕头转向的。有一次,袁飞马加班到凌晨4点钟,刚睡下,第二天清晨又要去外场,吃完早餐,他奔着车就跑。当时,住宿大楼有一个玻璃门,没有标识,意识还不太清醒的袁飞马对着那个玻璃门就冲过去,一头撞上,造成鼻梁骨骨裂。

林永生回忆说,他最早来外场时,和他们一起吃,一起住,没有暖气,天天吃萝卜咸菜、方便面和罐头,进来一次困难,出去更困难,呆一个月就呆怕了。

劳敬康说,水土不服,不下雨,天气干,很多人流鼻血,拿纸塞着鼻子。前几年沙尘暴非常多,有一次,在试验现场,我们的产品刚刚起来,突然,看到天边一片黄黄的沙墙像云一样卷过来。当时,我们离试验车只有几十米远的距离,赶紧往车上跑,结果,还是被沙吞没了,到车上,整个就变成了沙人。两个小时之后,恢复正常了,可是,我们前期做了那么多的工作全都白做了。

和我住同一个房间的兰洁讲起她第一次来外场的经历。她在外场洗的第一个澡是在男厕所里冲的冷水澡。后来,用热水瓶装水洗,实在没办法了,就找同事借房间洗。就这样,一直从夏天过到冬天。老公因此而笑话她:“你太牛了,没地方洗澡也受得了。”

每一个“老外场”都有一段与外场的记忆,那是外场的过往,也是他们奋斗过的青春年华。在这里,党的事业、祖国的国防事业、新中国的航空事业,洪都的事业,就是由这一批批“老外场”们,一批批先进的共产党员们,一批批科研生产骨干们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

见到闵十根时,他已经在外场呆了9个月。再过7个月,他即将退休。几十年来,经历了公司多个产品,见证了公司产品的转变,也见证了外场的巨大变化,他的一生都与洪都事业紧密相联。这或许是他退休前最后一次来外场。从第一次来到这里,10多年的岁月,他与附近的老乡从最初的不认识,到现在成为朋友,已经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这几天,他忙着和老朋友告别。

和闵十根一样,“老外场”王相国也是几个月后退休,王师傅是分厂动力系统技师,从夏天呆到冬天,今年随着抽检任务告一段落,他原本是打算回南昌的,随着新的产品试验队马上进驻,他又留了下来,从新大厦搬到专家楼,配合新的任务。王师傅用他那个年代的经典口号打趣:“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王师傅称自己是地道的洪都人,几十年没挪过窝,有感情;把他现在的工作比作“工兵修道搭桥”;把即将到来的退休称为“光拿钱不干活的生活”。在大家眼中,王师傅工作认真,工作能力强,又有大局意识,人缘也好。所以,他经常被外派出差。这在王师傅看来“这是领导看的起我。我出差,对公司我代表车间,对外单位我代表公司。不能让别人说,‘这人不行,回去换个人来’,我会好丢脸,所以,一定要做好来。大家光荣我光荣;企业光荣我光荣。不给企业丢脸,不给大家丢脸。”

当“老外场”们还在回忆那些没有热水、没有独立卫生间、没有暖气的日子时,“新外场”们已经对这里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没有网络、没有WIFI,较少娱乐生活。或许,这本身就说明了,外场在逐步的完善之中。

而对于“新外场”们,外场既让他们感到新鲜,又感到封闭:

分厂的张廷、蒋治斌、程晴莉、马浩都是第一次到外场,早上8点的时候天还是漆黑一片,与南昌寸土寸金不一样,外场每个停车位之间都设了绿化带,这些都令他们非常新奇。

而对退伍军人武保康和刘梦翔来说,这里更多的是因封闭带来的寂寞,年轻人很难呆得住。

或许,对外场的认识,一个人一个见解。在樊丽的眼中,外场却有很多有趣的事情,从她那里,我听到了很多故事。

因为驻守时间长,大家积攒了一些锅碗瓢盆,经常开点小灶,一批又一批人来外场,一批又一批人离开,多数人都有关于开小灶的记忆。夏天,南湖里有螃蟹,大家晚上一边沿着南湖散步,一边拿着手电筒捡螃蟹,最后都送到樊丽房间,她蒸熟后把大伙叫来一起吃野味,这让大家很开心。十月前后是外场最美丽的季节,大片大片胡杨林,优质新鲜的梨和葡萄吃到撑,点缀了大家的业余生活。黑枸杞成熟的季节,有人会去剪。黑枸杞丛满是荆棘,经常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但看着费好大劲弄回来的几两黑乎乎的东西,心里也挺开心。

还有一些勤劳的人,挖甘草、摘枸杞、钓鱼等等。打球、跑步、看电视是最普遍的娱乐活动,一边晒月亮,一边走圈是大家最喜爱的锻炼方式,一圈下来,要走一个多小时。这里是不能晒太阳的,会脱皮,最多就是晒晒月亮,据说这样也会晒黑。附近还有一个网吧,十多台破电脑,要去还要趁早排队。

这样的故事很多,爱聊天的樊丽给我讲她在外场的经历,爱摄影的文小琪给我看他拍的美景,这些都给了我无限的遐想和期待。

在外场这样一个封闭的环境里,人适应自然的能力是强大的。一年又一年,因为试验队的到来,这里更加充满生机。因为外场赋予的使命,试验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一年又一年,不管是“老外场”,还是“新外场”,有一点不变的是,共同的目标使试验队员像一家人一样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每次试验,来的同志都会非常仔细地分析数据,很认真,做到万无一失。跟着这样的队伍,自己也自豪,干着也带劲。”王相国师傅对设计人员的褒奖之词溢于言表。

“这些小年轻血气方刚,又有知识,又风趣,他们不会因为我们是工人就居高临下,总是跟我们一起干活。试验队氛围好,有荣誉感,这个团队好样的。”分厂的秦文斌师傅是第二次来外场,为了照顾老人,曾经连续6年不敢出差。

“在这里,所有的活都是试验队的活,大家是一个团队,一起齐心协力干。”这是试验队的流行语,短短一周,我便听到了无数次。

工作上,同甘共苦;生活上,试验队也像是一家人。

李鹏飞对产品试验队是这样评价的:“我感觉,我们像一家人,不像是普通的同事关系,我愿意这么形容。”

对樊丽来说,把这里营造出家一样的感觉,这是她的意愿,在这里,她也感受到了家一样的温暖。“有一次,我发烧,扛了两天。试验队同事过来找我,看我躺在床上,觉得不对劲——平常活蹦乱跳的,怎么躺床上了——一摸我额头,直接叫了车来,把我拖医院去了,做检查,打针,吃药,几天就压下去了。医生好负责任,同事也非常照顾。”

今年上半年,两个女孩子和一个老师傅在遥测车里工作,可能呆的时间较长,结果,三个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中毒症状。到了招待所,两个女孩子根本下不了车,大家一看不对劲,赶紧把她们背下来。当时,一帮男同事,背的背,抬的抬,拿衣服的,拿盆的,15、16个人,浩浩荡荡进进出出医院,大家都是自发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一起帮忙,非常团结。在这里,大家都是洪都人。到了医院,医生也非常负责任,作了细致的调查,还让试验队把遥测车开过来,彻底查源头。大家都觉得被重视,医生对病人就像亲人一样。最后查出来,可能因为尾气进入密闭的遥测车里导致三人的不适。

在写这一节的时候,我时常记起闵十根说的那句话:“来到试验队的同志,从不认识,到相识,再到像一家人一样,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为了一个目标一起奋斗,这个过程本身就让人振奋。来到这里的,一批接着一批,老人带新人,新人又成长为老人,一代接一代,我们的事业才得以拓展延续,对老同志来说,看到这些,是非常欣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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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当是成长必修课

 

我接触到的这两支试验队,都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年轻人占绝大多数。于是,外场对年轻人的成长有什么意义,这便成为我非常想弄清楚的一个问题。

任何一个项目,如果可以选择,当然更愿意汇集一批经验丰富的骨干成员,而不是年轻的菜鸟。然而,对A产品试验队来说,很多都是工作2、3年的年轻人,当然,他们并不是菜鸟,因为他们经历了在外场的摸爬滚打后,现在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好手。

“项目开始,很多‘85后’,大家心里都没底。但是现在,可以这么说,年轻人让我们惊喜,让这支试验队更有活力,更有闯劲。”李鹏飞说,2011年刚接手项目时,他一摸黑,跟着试验队进步非常快。他总结道:“外场锻炼对年轻人的成长意义重大。外场环境更纯粹,更能集中精力搞科研,学到的东西更多。技术上,能更全面了解产品,从安装、测试、飞行、故障分析等环节中,了解自己所在的专业在全过程中是什么概念,起什么作用,有什么地位,与哪些专业相关联,如何改进等等,很多问题不到外场来做飞行试验,很难发现问题。”

陈勇,多年前,他以设计员的身份在外场从事试验,多年后的今天,他以项目管理者的身份来到外场。现如今,当想起那些过往,他说:“非常值得,苦中带着乐!”

他说,在外场,除了学习技术外,年轻人必须学会担当责任,这是在外场的一堂必修课。在家里,有技术团队进行支援,但在外场,每一个系统的年轻人都会发现,没有任何借口可找,也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涉及到自己的专业问题时,所有的眼睛都会看着你,不把问题弄透,这一关是过不去的。在这里,必须学会独立处理问题和思考。当然,积极的年轻人也可以把这看作是独立自主地发表技术见解,大展伸手的绝佳机会。

在外场还能让年轻人学会谦虚。外场有一个很好的工作模式——数据交叉看。看完自己的数据后,还要把自己的数据拿给其他专业去分析。这时候会发现,其他专业的眼光对你的数据、设计方式的见解和审视,这个过程会把年轻人的任性与过于自信消除掉。有了这种经历以后,年轻人自然而然就会用谦虚的态度对待工作,甚至一切。

在外场,年轻人也更耐得住寂寞。在外场,有一个专业比较特殊,仿真专业,他们不进外场,天天呆在机房里,对外交流和接触比较少,似乎是被遗忘的……可这些年轻人默默坚守,天天跟“未知”进行着战斗。

袁飞马用“年轻,干劲不错,成长很快”几个字来评价A产品试验队员的特点。比如,原来年轻人写报告只有寥寥几页,后来按照要求不断进步,他们的报告重点突出,思路清晰,逻辑合理,技术问题分析透彻。再比如,每次试验前都会开一个决心会,在这个会上,每一个人都要发言。最初,有些年轻人甚至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但经过锻炼后,队伍成长很快,发言非常有条理,能够把产品的技术状态等各方面都阐述得非常好,据说,还得到过公司领导王少锋的好评。

在采访过程中,几乎每一个的员工都提到了决心会。这激起了我的好奇心。王先文说:“决心会也叫信息收集会,并不只是表个态就完了,所有人员都要详细阐述自己做了哪些工作,并把所有数据再梳理一遍,本专业所有工作都做到位了,完全没有问题了才能表态,只有这样,大家才放心。”后来李鹏飞用更加形象的手法帮助我理解:“很多电影电视剧中都有这样的场景,比如上战场前,都有一个喝酒摔碗的情节。决心会上就有那种上战场前喝酒摔碗的那种豪气。每个人都会说,我这个系统没问题,可以试验!”李涛也说:“大家心里提上弦,精神状态确实不一样,就像出发的倒计时,也是战前响起的军号。”

大家对文革总曾说过的一段话印象深刻:外场试验队执行一个任务,就成长一批人。打完空台带飞,发现了几个好苗子,打完动力外型,又发现几个好苗子,一批又一批年轻人就这样通过外场试验成长起来。

事实上,看看各条战线的总师们,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不是在外场潜心磨练而成长的。在技术线上,有一句话叫“年轻的设计员不到外场来翻滚一番,很难成熟。”

对董斌来说,尽管他已经在外场历练多年,但今年的任务对他来说,却是全新的感受。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带队执行任务。“对我来说,这是一个较大的提升,以前只需要关注技术,带队执行任务,技术、管理、协调缺一不可,深感责任重大。”

在我到达外场的第一天,便获知一个信息,这两年,A产品战线几个骨干相继离队,再没有来外场的可能。

“一个新产品不容易。前面两个阶段,走得很艰难,大家一起同甘共苦,都挺过来了,突然离开了,很难受。”樊丽与这几个人相处得非常融洽,为此惋惜。

“这几个人属于能够独当一面的中层骨干。实际上,这个级别的人才是我们用得最放心的。他们走了,对项目短期内影响还是比较大的。”袁飞马对年轻人寄予厚望,这样的事情多少让人有些低落。但袁飞马是那种总能保持激情和斗志的人,“我们只能面对,重新培养新人。经过培养,年轻人成长很快,一年时间就基本能够顶上来。”

骨干离开是个人原因还是普遍原因,袁飞马不想深究。对于这样的问题,他坚持自己的见解。“有的人觉得辛苦,有的人认为收入不高,想走的人,可以找出一万个走的理由,想留的人,也能说出一万个留的理由。对我来说,我更看重爱好、感情和荣誉感。毕竟成功的喜悦对人的激励是巨大的。当我们成功了,那种振奋作用,哪怕是一瞬间的,也足以让我们为之承受很长时间的艰辛,这是我们前进的很大的一个动力。纯粹从待遇来考虑,我们没有优势。所以说,这支队伍是靠事业心,靠成就感凝聚人。虽然对手比较强大,如果能够把比我们强大的对手击败的话,成就感会越强。”

林永生大学毕业进洪都的时候,B产品刚刚开始,当时的产品线非常困难,条件也艰苦。“之所以能留下来,有活干是根本。B产品之后,后续产品未上之前,这中间有一段时间没有活干,心思有了波动。出去转了一圈,发现自己就适合干这个。说来说去,有产品,有活干,才能从根本上留住人。”

与林永生的切身体会相同,董斌认为,事业留人永远要放在第一位。有事业,年轻人才有施展才华的空间。所以,一定要有更多的项目,才能稳定队伍。“和谐的团队,宽松的人际关系,公平的奖惩机制,具备了这些,我个人认为,哪怕是待遇低一点,绝大部分年轻人还是会认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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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进外场

A产品试验队到达的第二天,我接到跟随大部队进外场卸货的通知,这是我第二次进外场。

和第一次进场遇到的情况一样,因为证件未办好,我们9:00出发, 10点多才进入外场。随后,又被告知,原来停放产品的厂房被占用了,我们的产品被安排到离跑道更远的一个厂房内,这个厂房由另外一个部门负责管理。载着产品的大货车停在厂房铁门外,迟迟不得进入。直到两个部门协调好后,才安排人员开门,而掌管钥匙的小哥正在两公里外的岗亭里值班。我们只能等待,远远地,我看见一个身影在清晨机场的寒风里费力地蹬着自行车朝我们赶过来。因为寒冷,他一只手把车把,另一只手缩在衣兜里,两手不时地轮换着握住自行车把手。大概十多分钟后,小哥才骑到铁门跟前。

货车开进厂房停稳后,巨大的吊车四个挂点牢牢抓住包装箱,将产品吊在半空中,移出后,慢慢放在地上。产品下来后,大包小包也跟着往下卸,铺了一地,这里面装着各种办公资料和设备,包括一个密码柜。

很快,到了午餐时间。为了不再受证件的折腾,袁飞马决定,直接把活干完,不回内场吃饭了,直接送饭过来。

熟悉袁飞马的人都知道,他很拼,他有一个习惯,忙的时候他会尽量一口气把事情干完。他认为这种是效率最高,最省时间的,中间停下来,思维会中断,效率会大打折扣。直到现在,他仍然保持着这种习惯。

协调好放置位置后,产品开始装机,为后续的测试做准备。大家各司其职,进展很顺利。没过多久,几个人围着舵机讨论着什么。袁飞马告诉我,舵机间隙有一点点大。我看见他把舵机上的螺钉卸下来,在螺钉顶部贴上锡箔纸。贴锡箔纸是个细致活,我觉得女孩子干更合适。袁飞马笑笑说:“我们这些大老爷们也经常干这样的活。”没一会,袁飞马又把刚刚贴上的锡箔纸撕下来,重新贴。他告诉我,机械上,舵面必须是刚性的,不能有一点间隙,否则会影响产品的方向控制。

袁飞马终于成功把锡箔纸贴到螺钉上了,然后,他在舵面上端拧螺丝,厂的秦文斌师傅在舵面下端顶螺钉,两人配合默契。

整个过程,产品都是用蒙布遮盖着的,离它这么近,我竟然没有机会一睹芳容。我问袁飞马,“听说产品很漂亮?”,袁飞马笑道:“记得一位领导说过一句话,‘看上去漂亮的产品一般气动外型都比较好’,流线型设计得好,美学上也会有一个提升。”

两次进外场,我亲眼见证了试验队较强的执行力和较高的效率。……

我常常想,特殊的环境,特殊的任务,特殊的人群,造就了特殊的外场工作方式和外场文化。在这群人身上,他们很多独特的气质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首先,目标高度一致,由此产生了较强的凝聚力。

试验队的每一个人都非常清楚自己来外场的目标,有了这个共同的目标和理念,自然而然就有凝聚力了。在党员干部和核心骨干的带领和影响下,每个人都想着如何把自己手上的活干好,把产品的事干好,因为每一个人都清楚,任务没有退路,只能干好,早干好,就能早回家。

其次,面对逆境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在外场呆的第四天,我的小腿冻伤了;第五天开始,太阳能热水器不工作了,一直到我离开外场;原本我们扛了摄影机、照相机,准备大干一番,却因为没有拍摄证而无法开展工作。切身的体会告诉我,在外场要有一颗乐观平和的心态用以应对各种不可预测的问题。我只呆了短短一周,而试验队员在这里呆上几个月,甚至1年,无法想象,他们会遇到多少这样的“意外”。在面对恶劣的自然条件,激烈的竞争态势时,他们表现出了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

劳敬康:为了工作嘛,都能克服的。能够在这里呆下来的人,技术过硬,吃苦耐劳是他们的集体品质。既然做了这个事,就得来。发牢骚有用吗?没用!再说了,有产品总比没有产品好,如果真没有产品,企业就艰难了。

秦文斌:不打成功,不甘心的。工作仔细认真,没有理由不成功。

王相国:一定会成功。B产品是成熟的,A产品是先进的,我们有底气,有信心。科技这东西,不是算命,它是很精确,很先进的。

赵季阳:对手并不是不可战胜的,事在人为。反观我们的努力,也给对手造成了比较大的压力。双方在你来我往中交织着开展,试验的过程中,都在卯足劲。如果我们努力不到位的话,他们也不会感受到这么大的压力。试想,如果两方不在一个水平的话,其实也不会熬到现在。

袁飞马:虽然我们的对手比较强大,但是,我觉得,我们如果能够把比我们强大的对方击败的话,成就感会更强。

……

再次,强烈的责任感、组织观念和自律意识。

李鹏飞说,在外场,一个传统是工作不分昼夜,虽然有些不尽人情,但确实有效率。在家里,就算加班,也是自己做自己的事,比较孤单,但在外场,不管多晚,大家都在干活,干得有劲。

在外场,试验队员的基本品质是吃苦耐劳,工作听指挥,组织性和纪律性强,行动要统一。在这里,无论冷热,要统一着工作服。关于这一点,确实让我很吃惊。且不说这是在外场,就是在家里,有些人都难以做到。我曾经就这个问题采访过几个小伙子,李涛的回答是这样的:“在家里是工作,在这里也是工作,是工作就要穿工作衣,很好理解啊!我们都会穿啊!而且这说明我们是一个Team啊!” 他似乎对我提出这样的问题感到很不可理解。

在外场,年轻人任务很重,但他们敢闯敢干。年近30岁的小伙陈佳峰,是后来才介入到B产品中来的,虽然时间短,但踏实肯干,用技术说话,敢说,敢做。在外场与各方保持了良好的沟通,做得非常出色。

在现场,我听到这样一个故事。在某次火控鉴定时,回路的操纵键不合理,这对我们的产品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前期,试验队年轻人与其他单位进行了积极沟通,他们不愿意改这个键。年轻人没有放弃,继续提出问题,要求对方改,与他们反复沟通未果后,大家编写了一份正式文件,陈述这一隐患存在的风险。经过大家强烈的坚持,对方终于改了。事实上,年轻人敢于提出新的想法,在测试方法和流程的更新方面做了很多创新的尝试。

这些小年轻们不仅在工作上有血性,有时候还会和竞争对手较较劲,“交流交流”。“前几年,外场管理没这么严格。只要成功了,就会放放烟花,吃吃宵夜。有一段时间,竞争对手和我们背靠背住。我们成功了,放烟花,他们成功了,他们也放。两家你一发,我一发,就这么较着劲,烟花也比谁放的大,放的时间长。有一次,我记得从8点多一直放到10点多。结果,外场把两家都揪出来,拉过去写检讨,事后才知道,家属楼有人举报,说我们扰民。”回忆起这些,王先发乐了。 

王先文说,每次产品打成功后,跟小伙子们喝酒听他们说自己的事时,都会心酸,难,却上!

“难,却上!”短短三个字,概括了每一个驻守外场人的核心精神。

风雨如磐,有一种花却如此不屈,顶天立地的迎战风雨,花葩的颜色红得犹如壮士的风骨,即使是坠落也分外豪气,在空中保持原状,一路旋转而下,不褪色、不萎靡,风雨过后,英雄花总能迎来光风霁月,为何?因为它更懂得如何以一棵木棉树的姿态,隐忍静待,蓄势绽放——有人说那种树的花叫“英雄花”。

这与我们奋战在前线的试验队何其相似,不管多难,始终保持向上的姿态……

我愿意称这些奋战在大漠深处的人们为“英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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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失败

在外场,往往有机会亲眼见证产品的成功与失败,因此,试验队每一个成员都有关于成功与失败的真切感受。这是一种特别的人生体验,人世间最真的痛与乐会在一瞬间被触发,因而,也成为人们最宝贵的记忆。这一节,不需要任何总结和论述,只需要倾听,每一个人的心声。

王相国:看外场试验,手心都会出汗,见过很多次,基本上都会成功。

秦文斌:看着大屏幕试验成功的时候,好开心。

马师傅:虽然我不是产品研制人员,但产品试验成功的时候,我一样能感受到那种喜悦,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冰天雪地的,大家这么辛苦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我们的产品成功吗?

赵季阳:第一次进指挥大厅的感触特别深。指挥大厅那个氛围,会不自觉就感受到紧张。尽管那里的人很多,但是特别安静,每一个人对自己的岗位高度关注,每个人关注自己的事,无暇顾及其他。与平时不同,我们要对自己的岗位高度负责,如果数据有异常,不能有丝毫放过。大意是绝对不允许的,我们的产品试验过程,时间蛮长的,但在那个大厅里,你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因为你在关注一件事时,时间概念弱化很多。我记得那是夏天,大厅空调蛮凉快的,但出来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王先发:在指挥大厅,你会听到“发动机点火,五、四、三、二、一”的声音,我就干这个的,把产品的状态播报给大家。记得去年8月那一次,发动机点火后,起初,一切状态都正常,可是试验到一半多的时候,突然发现发动机不对劲。我在现场适时观测,现场的显示屏显示着产品的飞行信息。我身后站着领导,当时压力好大。看到这个情况,我一脸错愕,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赶紧与数据进行核对,然后快速地和身边的同事小范围讨论,最后大家确认是熄火了。熄火后,产品靠惯性还在运行。文革总坐在我后面,我向他汇报,文总什么也没说。他跟外场领导碰了下头,最后作出了决定。说实话,我们经历成功比较多,突然经历这种情况,都傻眼了,反应不过来。大家一声不吭,灰溜溜的回来分析数据。总结会上,文总反而安慰我们,他说:“大家不要难过,这个肯定是会有困难的。”我觉得,他应该是最痛苦的,他反过来安慰我们。

万红:第一次看见我们的产品上天时,真的有那种“小孩长大了,起步飞”的感觉。我曾跟兄弟们说,“A产品成功的第一次,我必醉。”第一次真的很好,好高兴。结果,那天我真的醉了,喝的时候没醉,等出来后,风一吹,便晕乎乎的,确实很高兴。真的,看着它出发的那一瞬间,就像嫁女儿一样,真的是那种感觉,眼泪止不住的就会流出来。(此时的万红眼眶里闪着泪花……)

林永生:2002年,那一次试验失败了。整个指挥大厅鸦雀无声。我当时就在大厅,感觉自己哭都不会哭了。当时,公司这个产品刚起步,平台刚搭建,一出来就失败,对大家打击挺大。后来,查出是因为把不同的控制信号混淆了,以前也有项目这样用,没问题,可是,到这个产品来就行不通了。通过这件事,后来所有产品都改了控制信号,信号就变得很平滑了。在当时,这个问题属于认识不足,但在今天来看,这就是低级错误。因此,我们对低级错误有着血淋淋的记忆。事后,排故好辛苦,天天加班至凌晨,甚至通宵。整整一个月才排完。故障归零后,又进行了试验,成功的当场就哭了。

李鹏飞:去年,我亲眼看着我们的产品半途失败了,那是我人生之中第一次经历这种失败。这种失败和目标失败的情况我都经历过,两种情况是有区别的。后一种改进起来好一点。前一种意味着心脏有问题或整个不过关,这是很严重的。当天,我坐在指挥大厅里看着我们的产品在天上飞,因为我以前是搞动力专业的,对发动机比较关注,我发现,飞着飞着,发动机的转速一直往下掉,温度指标好高,当时我想,可能是发动机涡轮叶片烧坏了。很快,发动机不转了,完全没有动力了。过了几秒钟,领导作了决策。我记得那天是9点多开始的,10点多,所有人员全部撤场,赶紧找问题,要弄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虽然大家大体能确定是发动机问题,但并不清楚具体问题出在哪儿了。问题归零整整花了好几个月时间,这个过程非常压抑。最初,因为一时找不到问题,车间工人撤场了,设计人员也陆续撤场了,最后留下我和另外一个小伙子,我们俩又呆了一段时间,虽然心里很急,也没办法,我们也回南昌了。一直到问题归零后才重新进场,进场后打了一发就成了。我经历了一个从失败到问题归零,再到试验成功的完整的过程。

袁飞马:以前,B产品打的时候,失败了,很多人都会哭出来的,确实受不了。现在经历多了,好一些,但心理压力还是比较大。以前,我们成功的居多,不成功是不正常的。那天,试验失败后,整个大厅死一般沉寂,大家闷着头走出去了。那几天,文革总都不怎么说话了,大家也很少说话,气氛很压抑。确实,大家的心理压力太大了。因为过关了,就可以往下走了。如果不过关,就不用再走下去了,直接淘汰。但是,我们没有时间悲伤。失败了,得跟用户协商,做好解释工作;还得赶紧分析查找原因。当时,我最怕的就是出低级错误,如果因为低级错误而失败,我们很难过自己这一关。如果是比较深层次的问题,就算失败了,反倒会给年轻人打打气,鼓励鼓励大家。事后,还得继续干活,得赶紧排故。因为这种竞争更加严酷,是你死我活的竞争。

董斌:有一次,特别惊险。当时,我们的产品试验的角度比较特殊,光测系统看不到具体的目标。在正常情况下,应该是能看到的,但那天,遥测系统画面正好不清晰,所以看不到。当产品试验结束后,我在心里直犯嘀咕,成功了吗?当时,领导就坐在我旁边,问我?我心里那个急啊,但这个时候,必须回答领导啊,我说,应该没问题。按正常情况下,产品试验结束后,如果成功,哗哗就会响起掌声。如果失败,大家就各自散了。当时,大厅里,所有人都坐在那里,也不敢鼓掌,也不敢散,也不敢吭声。我感觉空气都像凝固了一样,特别压抑。王总也问我,怎么样?我说应该可以。我立马出了指挥大厅,联系现场的小伙子,我告诉他,马上开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目标点。大约过了10分钟,电话打过来了“试验成功”。我赶紧报给领导,大家这才舒了一口气。

王先文:对我来说,成功的喜悦只那么一下子,很快就会平静下来,相反,有时候,还会有一种失落感和空虚感,就像压在心头的东西被抽空一样。失败却让人长时间铭记,很难释怀。“幸福总是短暂的”,生活不是每天都有惊喜,平常生活是最多的。从某种角度来说,失败有时候也是一种成功,不可能永远成功,尤其是新的东西,除非没有挑战,没有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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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保障:一切为了试验

 

开展一次试验,除了设计、工艺、操作、检验等科研生产主线人员,还有项目管理、保密保卫、宣传财务等服务保障人员的跟进。试验队的服务保障工作不是中心,但却影响中心。任何一个项目的成功,都离不开持续有效的保障。

因为我到外场正好经历了A产品试验队刚刚进场,所以,我有机会经历产品进场的全过程,正是这段经历,让我对保卫工作有了一次直观的感受。

那一天,试验队几十号人的大部队到达外场,与此同时,一辆大货车和一辆大客车由公司保卫人员押运产品、设备和资料,于几天前从南昌出发,一路行进3000多公里到达外场。由于是下午到达,当天无法正常送进外场库房卸货。这意味着,当天晚上,两名担负押运工作的保卫人员必须在车上呆一晚上,轮流看守产品——对于保卫人员来说,产品在,人在,只要任务没有结束,始终要保持警惕,这是基本原则。

历经多天的长途奔波,抵达后在天寒地冻中值守一整夜,产品卸下来当天,直接坐几天火车返回南昌,这就是保卫人员的外场之旅。仅是这来回6000多公里,蜗居驾驶室,睡火车,已经足够刷新我对保卫这份工作的认识。

“每一次在外场遇到保卫人员,我都感动得一塌糊涂。刚刚,我狠狠拥抱了一下葛国干。” 紧接着,陈勇讲述了他曾与保卫人员一起押运产品的经历。2014年夏天,陈勇随生产保卫部郑晓宁、葛国干押运产品,路上走了好几天。一路上,人必须和押运车在一起,吃饭、睡觉、上厕所都必须轮班。酷暑难耐,陈勇穿着轻薄的衣服还好受点,保卫人员全是穿制服。没有换洗衣服,到达外场的时候,感觉人都馊掉了。最难熬的是晚上,关着车窗闷得难过,开了车窗又被蚊子咬得难受。没办法,只能在外面摆上凳子,坐到天亮。

我突然想起外场岗亭前的火车轨道,我问,为什么不用火车运送产品。文小琪说,火车押运全程由铁路管理,进度无法控制,经常一走就是半个多月,而且,保卫人员更辛苦,火车就是个闷罐,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卫生间,泡方便面的热水也没有,只能干啃……

听到这里,我知道,除了表示敬意,说什么都是多余!

在外场,保密和保卫工作往往是相关联的,保密工作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工作。外场岗亭边矗立着一个硕大的标语:“泄密必被抓,被抓必杀头”,光看着这个标语,就全身发紧。

 此次跟随A产品试验队来的保密干事是马师傅,今年已经50多岁的他也是一个“老外场”。在第二次进场卸货的大货车旁边,我和马师傅聊了起来。他是退伍军人,或许是骨子里有一丝情结,所以愿意跟着试验队来外场。在这里,他与试验队吃住在一起,建立了深厚的感情,而他在这么多年的工作中,逐步改变工作方式,以提醒为主,对事不对人,因此,他也被越来越多的人所认可。他说,他非常高兴,现在对他公开表达不满的人少多了,这说明大家保密意识提升了。

厂房边,零下10多度的寒风直往人身体里灌,马师傅只穿了一件冬季工作衣,连内胆都没穿。很快,我便听到他的牙齿“打架”的声音,他说,不好意思,太冷了,说话都不利索了。我建议回到车上聊。他说,产品正在卸货,他不能离开现场。于是,我们找了个风小点的墙边,继续对话。

马师傅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一旦出现泄密事件就无法挽回,这里面凝聚了所有人这么多年的心血,尤其是我们的科研生产人员,很不容易的。”说这句话时的马师傅,不是保密干事,而是试验队的普通一员。所以,我也能理解他的座右铭:“牢记使命,尽职尽责,服务科研,保驾护航”。

在试验队,关于马师傅的故事非常多。产品到哪儿,他一定会跟到哪儿。所有人都去吃饭了,他会默默守着产品,不管是刮风下雨下雪。产品存在厂房里,只要厂房的灯亮着,他就不走。小哥说不用看,没关系的。他也不走,远远地守着产品。每天晚上,他都会巡视一番,检查大家的房门是否关好。他会指导大家如何做好机房的防护,谁做得不到位,他也会及时提醒。夏天,产品出库,他便守在大漠里的太阳底下。在外场已经管理得很严格的情况下,他仍然时刻保持警觉,一点也不降低标准。

樊丽说,有一次下暴雨,马师傅全身湿透了,找到她,问她还有没有饭吃?樊丽很吃惊,怎么这么晚还没吃饭,还淋成这个样子?马师傅说,他刚刚看着产品进了库房,他才回来。后来,樊丽听说,马师傅穿着一身工作衣,在雨中守了产品两个多小时。因为产品是露天的,没有地方可避雨。“这个年代,还能找到这样的人,太难得了。他能常年累月坚持一个信念和原则,这种执念让我特别尊重他。有人理解他,也有很多人不理解他。就算不被理解,他也坚持做好自己,仅此一点,就值得被人尊重。”

当然,像马师傅一样,坚守自己岗位的人在各条战线都有体现。运输公司的副总经理在外场开服务保障车,跑进跑出;财务部也跟踪到现场;宣传战线从来只将视角和镜头对准大家,但事实上,他们身上也有太多的故事。

在外场的服务保障工作中,科研管理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科研管理说到底在于服务,服务产品,服务各条战线的需求,从而总体推进项目进度。工作琐碎而繁杂,节奏快,往往处于被动局面,这些都是陈勇、樊丽和文小琪需要面对的问题。与我同住一个房间的樊丽,在她30多岁的时候,从行政口转到科研管理口,作为一个女性,这个大跨度让她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好在她性格开朗,热情,善于沟通,这些优势让她在外场混得“门清”,协调吃住行等问题如鱼得水。

当然,因为远离洪都,所有的问题,都需要试验队自己来应对。很多问题,能够靠自己的力量去解决,但我也亲见,有些问题,仅仅靠试验队的力量,难以解决。比如,一直到我离开,关于租用车辆办证的问题一直没有协调下来。说到底,试验队是前线,前线离不开后方的支持与援助。试验队把我们的事业拓展到了陌生的地方,公司永远是他们的后盾,也是他们的力量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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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是遥远和温馨的方向

 

在我即将离开外场的时候,已近年关,大家最担心的事情是春节前能否回家,能否购到回家的票。他们盼望回家!

在外场的这段时间,我问过很多人同一个问题:“愿意来外场吗?”尽管每个人想法都不同,有愿意的,也有不愿意的,但几乎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表达:“除了牵挂,其他一切都能承受。”

我明白,每个人都渴望心灵的归宿,那是家的方向! 

对汤新颖来说,这一次回家有着非常的期待。汤新颖和老公因为出差执行任务而相识、相知、相恋,谈恋爱的时候,两人出差总是同进同出。2014年9月,两人幸福地举办了婚礼。可是,让他们俩没有想到的是,自打结婚后,两人便开始交替出差,两年多时间以来,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不断。

因为汤新颖是B产品试验队名单上唯一的女性,而且,我意外地发现,她和我竟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特别的缘分让我敲开了她房间的门。

听说来意后,话题从她的老公说起。提起老公,汤新颖话匣子打开了。

“我对我老公相当满意,他脾气非常好,也特别包容我。我每次出差前,他怕我无聊,总会帮我下载好多电影,还帮我打听好买流量卡的地方。在家里,他爱干家务,他说,喜欢我看着他干活。有时候,我会任性,我说,‘咱们家的家规是,我可以放火,你不许点灯。’没想到,老公竟然连连点头说好好好!外人看来,我比较霸道,他也被同事标上‘有失大男子体统’的标签,但他说,那是他们不知道你有多好!事实上,在一个家庭里,冷暖自知,我们过得很幸福。”

除了讲老公,她还给我讲英雄外公的故事,讲母亲帮助父亲抗癌的故事,讲在外场发生的点点滴滴。这是个乐观、懂得知足的女子,我们身边真正有幸福感的人实在太少,生活并不富裕的她并不比别人拥有更多,但她却将她的幸福写在了脸上,这份幸福来源于她内心的豁达。

受外公的影响,大学时的汤新颖立志献身国防事业。那时候,理想是镀金的,是高大上的。工作以后,她慢慢认识到,企业是个大机器,每个人都是大机器里的螺丝钉,只有做好自己,大机器才能正常运转。

作为这支试验队中的唯一女性,我说,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中,女性能够来到这里本身就是一种牺牲。没想到,她否定了我的观点。她说:“不应该为自己是女性就有所仗势,其实,男性也一样是在付出,他背后的家庭在默默付出。所以,既然选择了这份事业,就应该承受。”现在,他们想要一个宝宝。难得老公没有出差,在南昌等她回家,所以,汤新颖也特别期待早日返程。

在外场,呆到三个月以上,想家的情绪就会侵袭而来,如果家里再有变故或者重大事情发生,心境就很难平静。

樊丽讲了一个故事,2015年,有一个小伙子在外场呆了9个月。有一天,他一边吃饭一边抹眼泪。这时候,正好被王少锋总发现了,王总问他好好的怎么抹眼泪。他说,他想家了,想家里的双胞胎孩子。大家听了,心里都不是滋味。很快,领导让项目部统计试验队同志呆在外场的时间。趁着假期,让那些呆得时间特别长的同志回家休整一下。最后,有3个人回去了。再回外场,他们好高兴,虽然又要重新开始漫长的外场生活,但精神状态好多了。“开始,我们还取笑他,‘丢人不丢人,一个大男人还抹眼泪’。但是,等到我们呆的时间越来越长的时候,就特别理解这种心情。”

对董斌来说,来外场,他需要克服身体上的不适。因患支气管扩张,医生并不建议他来外场,但他克服了。相比之下,对儿子的思念却很难克服。采访时,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他9岁的儿子写的手抄报,在这份手抄报上,儿子写了这样一首小诗《爸爸的温柔》:

爸爸,你多回来吧!爸爸已经走了五个月了,我很想他。爸爸每次回来都很温柔。

他说,这首诗让他突然领悟到很多,“我感觉,不能对儿子管教太严,否则,会错失很多宝贵的东西。”原来,他对儿子管理很严格,后来,爱人提醒他注意对儿子的教育方式。没想到,儿子用那张手抄给了他一个意外的回报。在外场,董斌最高兴的事情就是爱人发给他的关于儿子的点点滴滴。他把孩子写的作文,作的画翻给我看,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在万红的记忆中,最难熬的是2012年。那一年,一边是孩子高考,一边是A产品处于试验的关键阶段。高考分数下来后填志愿,家人要商量。万红不好意思请假,她觉得在PK的关键时刻,她不能离队。后来,她和室友聊起这件事,室友说,你必须得回去啊!否则,小孩会怪你一辈子的。左思右想,万红还是向文总申请批假,文总立马就答应了。当天,万红便赶回家,家人合计,报了大学后,她一身轻松,很快归队了。

在外场,王相国师傅唯一不适应的就是寂寞。老同志不玩微信,不看电视,在待命的漫长岁月里,他能做的就是锻炼、看书、练字。我到他房间的时候,他正好在练字,每天写半页纸。他说,这是他出差最长的一次,特别想家,归心似箭,天天都在倒计时,然后,他告诉我,他已经出差167天了!对话中,王师傅用一句非常通俗的比喻来定义现在所承受的寂寞,他说:“我们现在的寂寞算是一种倒退,但倒退是为了胜利地前进,这就像拔河一样,用力地后退,是为了获得最后的胜利。”

因为一个突发意外,我没有见到分厂的黄家贤。就在上火车来外场的前几个小时,突然接到电话,上高中的女儿上体育课时摔了胳膊,需要做手术。事情出的很突然,黄家贤临时退了票。后来得知,他在女儿做完手术安顿好后,就赶到了外场。

李鹏飞永远记得2015年,公司团委带队到外场慰问,给大家带来了一份礼物——给已经成家的试验队员拍摄了一段爱人和孩子的视频。“一直到现在,每每想起来都很感动。虽然我还没有小孩,但能感受到那是一种……一言难尽,经历过,才会有那种感觉。”说到这里时,热血男儿哽咽了,眼眶红了。

我发现,只要走近他们,这样的故事实在太多了。

张鸿飞,项目主管,2016年在外场呆了11个月。经常想孩子想得难过,打电话和孩子视频已经成了他每天的必修。他说,最担心的就是孩子。

李永强已经收到了老父亲的通牒,再不给生个孙子,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了。

黄黎伟来外场配合工作,处于恋爱阶段的他经常煲电话粥。

因人员紧张,肖毅又被派到外场,而此时,家里正在筹备婚礼,就等着他这个准新郎官的出席。

陈佳峰,在外场呆了11个月,没条件谈朋友。他说,相比那些家里有急事又不能回去处理,除了偷偷抹眼泪,什么也做不了的同事来说,单身的他已经很幸运了。

小孩出生才2个月,王先发就不得不来到外场,家里没有老人帮忙,全部的家庭重担都压在爱人身上,这使他有着深深的愧疚和无尽的担忧。

龚仔华因为长期在外场,没有时间稳定刚刚确定的恋爱关系,最终留下了遗憾。

……

采访时,我故意问袁飞马:“这里远离南昌,工作节奏放慢点,大家也挺舒服的。”

袁飞马很认真地否定了我:“那是绝对不行的,压力摆在那里呢!事实上,大家也希望早点干完,早点回去。毕竟,没有人愿意长期出差,从心里说,大家都有牵挂!”

每一个人内心都是丰富的,但是,有一种情绪只有在外场才会显露,有一种牵挂只有在外场才会理解,有一种付出只有在外场才更加真切。所有的思念,对亲人的愧疚,对家庭的依赖,对回归的渴望,或许,只有真正到了这里体验了,才能明白个中滋味。

 

尾声

外场之行短短一周,我采访了30多名试验队员,整理录音文件40多份,材料近10万字,最后形成了这篇3万多字的稿件。在长达一个多月的整理与写作过程中,始终有一个信念,想让大家一起看一看,在几千公司之外的地方,有这样一群人,他们面临着不一样的环境,有着不一样的工作方式,上演着不一样的酸甜苦辣和喜怒哀乐。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他们和我们一样,不忘初心,航空报国;他们和我们一样,有着共同的情愫和使命,那就是,大国梦、强军梦!

这一次采访,期盼了很久,感动了很久,也将怀念很久。只是,我仍然留下了遗憾。

最大的遗憾是我只踏足到了这一个外场,我只接触到了B产品试验队和A产品试验队,事实上,公司还有很多支试验队,他们分布在全国各个地方,甚至有比这个外场条件更加恶劣的地方。可惜我们还未到达。我相信,在其他外场,同样有着丰富的、不为人知的故事,有着奋斗不止的精神,有着卓越的业绩,也将有着不灭的记忆。

其次,非常遗憾,在我所接触到的两支试验队中,仅采访了30多人,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没有采访到,不仅如此,就是采访的这30多人,我也无力把大家托负给我的信任和完整信息在这篇文章里全部展现出来。在外场的那些日子,承蒙每一个真诚对待我的采访,并将真情实感传递给我的人们,你们丰富的内心世界深深的感染了我,你们的善意也激励着我。如果因能力有限而未能把大家的心声表露,在此一并表示遗憾。

再次,非常遗憾,没有能够完整地体验“五件事”。采访过程中,大家强烈推荐,在外场必须经历的五件事——“冬天到跑道上吹一吹、夏天到跑道上晒一晒、参加一次决心会、进一次指挥大厅、出去找一次产品”,当然,我明白,大家不是在要求我,而是在要求一名记者来体验他们所经历的点滴。可是,在这次短暂的旅程里,我仅仅到跑道上吹了吹大漠的寒风这一条。我不知道剩下的四件事是否还有机会去体验,所以,把遗憾提前写在此,以回报那些热心给我提出推荐的人们。

除了遗憾,还有感谢。这趟进外场的成行和3万多字的稿件的成型源自于公司党委的有心安排,得到了公司领导的关心与支持,科研生产管理部、660所、党委宣传部、保密办等单位也给予了大量的审核把关工作。

在结束这段写作的时候,我得知,A产品也将直面最残酷的阶段,经过这么多年的长跑,或许,到了即将落幕的时候。我想起采访中问过的一个问题:“想过结果吗?”

回答是:“没有,因为我们不会给自己留后路!”

是的,2017,我们没有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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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概述:在大漠深处,有一群人长期驻扎在这里。因为铜墙铁壁一样的严密的保卫措施而与世隔绝。千千万万的人来了走,走了又来,可是,他们把故事都留在了大漠的戈壁上,或者自己的记忆里,却无法被外界所感知。在他们的生活里,有着不一样的工作方式,上演着不一样的酸甜苦辣和喜怒哀乐。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他们和我们一样,不忘初心,航空报国;他们和我们一样,有着共同的情愫和使命,那就是,大国梦、强军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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