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红唇:我的钢铁姐妹

作者:刘晓兰

开篇:钢铁厂的生活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钢城,十里厂房巍峨的耸立在家属区的四周。钢铁工人的命运,在钢铁业数十年的变迁中沉浮。

这里的人: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有的一家三代都是钢铁人,吃一样的钢铁饭,拥有着一样的钢铁情怀。

钢城有两个大水塘,一个叫日月湖,一个叫晓塘,很多人,很多故事,都曾飘荡在水面。这里的女人,把太多的心事撒落在水中,让它悄悄埋葬。到了第二天,水面依旧平静,没有波浪翻动,昨夜已经过去,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这里的女人,从外貌看,她们与其他地方、其他职业的女人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她们让钢铁的世界多了一份鲜亮。

当我二十岁穿上工装,被安排在高炉车间工作时,整个车间被机器的轰鸣和金属粉尘所吞噬着,所有的美好仿佛被掩盖,但并不是没有,而是依然存在。我和我的钢铁姐妹们曾经在高炉车间的中午,一起打开午餐,彼此分享着厨艺。我们谈起各自的男朋友,晒着自己的幸福,哪天去昆明买了衣服,哪天去沃尔玛购物,哪天又去了“潘多拉”跳舞。我们以为我们钢铁女人们的生活是很简单的,简单到一周倒班后昏睡一天就好洗去了所有的疲惫。我们以为我们的婚姻也是简单的,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每天上班后一起买菜做饭,平淡就好。我的姐妹们,她们是我的姐妹,是和我一样的钢铁女人,我们曾拥有着一样的工厂命运的女工们,生活并不只是曾经我们的“以为”。

我身边的这些蓝领的、黑领的钢铁姐妹,在工作中舞锤头的、抬铲铲的、开叉车的、弄仪表的、敲电脑的,有脑的、有趣的、有力的,岂是用“颜值”和“身材”就能概述得了的美女呢?她们的时尚就是利索干练的劳动美,是创造社会价值的力量体现,“钢铁女人”这种称号只送给最铁骨铮铮的女人们。

诚然,她们有着各种各样的痛苦和经历,可人活着谁不曾痛苦过呢?她们来不及将更多地心思花在痛苦这个两个字上。上班要安全,自己安全了,还要保证工友的安全,在机器设备高速运转、在各种电路网络密密连接的工厂车间里,她们必须高度集中精力把工作干好,保护好自己不被运转的设备伤害,这是她们为了生活,为了自己和家庭不曾被打倒的一件法宝。

她们有着自我疗伤的本能,却没有害人害己的心和胆。依然在朋友聚会时爽快的喝一杯酒,大声说笑,要么啜泣几声,要么高歌几曲。每每之后,她们依然笑对人生。和她们走得越近,我越觉得生活有滋味,在这些普通女工身上我闻到的是更加鲜活、更加喷香,更加摸得着的生活味。

当我有意识去书写她们的时候,她们就像黑暗中的一米阳光,很短很短,但却足够照亮着我行走的路,甚至是希望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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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蛋糕的阿燕

 一

这是一个接近冬日的晴朗朗的周日下午,我和阿燕相约喝下午茶。远远地,她站在树下的时候,我差点没有认出。许久不见的阿燕长胖了许多,一双旅游鞋,配着牛仔裤和一件似蓝非绿的短款风衣。这大概是十年前很流行的一种装束,但当时光都已经过去十年后,我不会在上班时穿旅游鞋,穿牛仔裤或是运动装。总觉得那样对自己太随便了,就那么打发了自己,真不乐意。

远远地我看见,她在原地走来走去,手里拿着手机,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那么入迷。然而,样子,还是像个女孩子一样,整个看起来是忐忑的,因为走来走去。当我走近,用手捏了她的脖颈,她抬起头来,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张有着黑斑的脸庞,是一张素颜却已不再青春秀丽的脸,那个多年前在我心里会写文章的有一块秀美的脸的文艺青年,我竟然找不到一丁点痕迹了。

冬天的阳光已经不够充足,在望湖路拐角一个名字叫作豆馆的咖啡屋二楼,室内光线有些黯淡。老板打开了白炽灯,有一种喜悦和温暖的感觉。这样的周末这样的时候,大多数人是不习惯喝下午茶和聊天的,整个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在钢城,上班的大多数是倒班工人,生活完全没有规律,更没有固定的周末,只有一轮又一轮固定的工作和出夜班后的两天休息时间。他们中的大多数可能更加习惯的是喝早茶、早酒,然后回家睡到下午六七点吃饭,然后又去喝酒、唱歌,宣泄完一轮班的劳顿,又开始周而复始的工作。像我和阿燕这样在生产一线依然能拥有周末双休的女工并不多,在在一个一百多人的生产车间里大概只有两三个。

桌上一个漂亮的玻璃杯装着拿铁咖啡配着一个白色的小碟子,半打V8啤酒和一个普通的啤酒杯,一包带有茉莉香味的餐巾纸,一本小笔记本,一支笔。

我们的谈话是有一些目的,她是一个理想大于现实的人,但是一直在努力或者是挣扎中去靠近理想,我就这样的为她而撼动着,我有一种要必须写出来的愿望,她也知道我要写出来,所以有了这次见面。我之前害怕在对话的过程中遗漏一些细节,曾征询她是否可以使用录音笔,她果断的拒绝了。我和她坐得很近。我们先聊了孩子的情况,她说没有想到孩子长大了反而和不怎么亲近,还时常责怪她,好像是不如其他母亲一般,这是她完全没有想到。她说,儿子根本不知道她为他付出了什么。她又说起了她的亲妹妹,她说这种事情,不好意思告诉任何人,任何人她也没有告诉过。她想说给我听听。妹妹之前没有工作,嫁的是一个采矿老板,日子很好过,但后来因为那个男人犯了经济案,被判刑,在监狱呆了五年,家里所有值钱东西,例如房子、车子都变卖了拿去还债。后来那个男人在监外执行时,妹妹和那个男人离婚了。妹妹没有正式的职业,借钱开了个茶室,就是提供场地给人打麻将的地方。阿燕说不喜欢那种地方,各种三六九等的人经常出入。她难过,劝妹妹不要搞这行了,好好找个人家,有一份相对过得去的工作,带好孩子,然而,妹妹不听她的。她最难过的是,妹妹三十八岁了,还不给自己买份养老保险,每年也才一千多块。妹妹说,就这样了,她就想这样混吃等死得了。阿燕受不了也见不得那样的生活。她说世上一切都在变化的,她也没有想到妹妹和妹夫走到这一步。她问我是否还相信爱情?我说有的吧。她说要自己真的找到了才算是懂得爱情。她喝了一口拿铁,说味道还不错,但是她更喜欢摩卡的苦味,和她生活和心一样的味道。

沉默。我喝啤酒,我提着笔然而并没有记录下什么,她看着我笑了,那笑是简单的,我看不出一丝其他的意思。



 

面对小龙的出轨,离婚远远不够。

这是她在端起杯子喝第二口拿铁咖啡时候说的话。

阿燕最终把钢城的房子卖了是在五年前。

一开始,阿燕只是想远离小龙对自己婚姻不忠的阴影,离开那个地方。没有办法,一踏进那个小区,那个楼道,那扇门,他和那个女人躺在床上的一幕就出现了,背景音乐响起来了,那是一首叫做《诺言来之不容易》的英文歌曲。阿燕冷冷地说,是的,多好听的一首歌,曾经她多么喜欢听的歌,现实中上演的是这样的一幕。

当她把钢城的房子卖了的时候,她还有一个更加“狠毒”的想法,就是不让小龙好过,说这话时,她依然咬着牙齿,愤恨地——痛苦与挣扎,也有一部分清醒,仿佛就发生在刚才。我不插话。

她继续说,当时的慌乱已经无从拾起,只记得自己不停地问自己到底该怎么办?自己到底要什么?要怎么活下去?就算自己和他们闹个鱼死网破又能如何?她觉得自己要给儿子留点东西。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想法也很简单,生活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假如小龙离开她和儿子的话,他什么负担也没有,还会和那个女人好吃好住的,而她却不能再从他那里得到任何东西,她说自己是自私的,人性都是自私的。原来,她所谓狠毒的只不过是把他的住房公积金全部退出来拿去买了房子,就想把他的钱全部弄完。她不想留一分钱在他的账上,留给那个她说的死女人,她不让他们两个有好日子过。

面上,阿燕说为了孩子将来读书方便,去市区买一套离安中近点的房子。阿燕怕他不同意,一个人吞咽了耻辱,擦掉眼泪,笑着,耐着性子开车拉着他去看了好几次房子,尽可能的跟他说好话和软话,比如他们离开钢城可以从头开始,比如房子会升值等等理由。反正最后是把小龙十几万的公积金全部退完买了那套房子。她说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无论从当时还是现在来看。随着婚姻关系的变化,她的工作也发生了变化,曾在车间作为文书的她,在机构变革的浪潮中也没有能够幸免,一样的丢掉了自己干得十分熟悉的工作岗位不得不去了远离本部生活区的新单位,在市区的那套房子对新单位相对要近得多。

那个时候,阿燕的压力特别大,天天做噩梦,每次的梦都差不多是一样的内容。梦里很多人围着自己,说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都是她不好。每一次,她都是哭着从梦里惊醒过来。现在回想,她认为,自己是真的错了。说到这里,她把头扭向了窗外。她的手抬起来擦了一下鼻子,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那是对无可追回的过去的质疑和错过。

我接着喝我的啤酒,低头继续写着。她是一个很好的配合者,有对我的信任,更重要的是,她的表达能力,她的语言,她对婚姻和一些事情的看法,超过我了我的预期。

经历了过往,现在看看走过来的路,她觉得其实小龙也没有错,只是一开始,她总认为他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是属于自己的。等她和小龙的事情闹大到整个近两千人的大厂都沸腾时,我们的老主任出面进行了调解。她一直记得老主任说的一句话,一个家的温馨与否与一个女主人有着很大的关系。我们的工会干事也悄悄问过她,在家里,小龙怎么称呼她?有爱称吗?她说,没有,都是全名全姓的直呼对方。女干事语重心长的告诉她,这就是他们的问题所在啊!然而,她知道,无论用什么办法,回不去了。这句话的潜台词,我不知道是不是,阿燕已经看清了过去婚姻中的不足。

现在,他和她,还有孩子三个人住在新买的房子里。但是他几乎不与儿子交流什么,只会大声吼儿子。阿燕也想过改进他们之间的关系,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事实上,刚离婚时,小龙想复婚的。她又觉得婚姻不是一张纸就能锁定的,没同意,心里想,等到合适的时候再说。为了儿子的健康成长,她希望小龙多一些包容和耐性,对儿子态度好一些。有朋友的家庭聚会,她就带着小龙一起去。但是,小龙和过去的小龙依然是一个人,没有变化。有一段时间,阿燕想想,还是要跟小龙复婚,理由是孩子大了,学校经常让填表,父母状况那一栏的“离异”,让别人知道儿子是单亲家庭,会被欺负,被看不起,因此伤到孩子。阿燕委婉的告诉小龙说,要转户口了,要有结婚证才能转在一个户口本上,小龙却一直没有再提复婚的事情。
    在工厂里,包括阿燕周围的很多同事的家庭生活中,大多数时候是女人照顾老公的生活,甚至阿燕说到是“伺候”——一种卑微的角色,一个出力不讨好的身份。因为很多男人除了上班就什么也不干。她有个同事有心绞痛的疾病,一个月出现了三次心绞痛。有一晚,实在撑不住了就去医院检查。她的老公竟然就那么跟着她在后面,看着她自己去缴费,看着她自己去问医生,都没有主动喊女人坐在凳子上休息,他去料理缴费等等这些杂事。那个女人心寒了,才告诉阿燕。我大张着嘴看着她。阿燕摇着头说:“阿兰啊,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在我们周围,有很多男人活得像大爷一样,固然他们是辛苦的,他们可以去喝酒去赌博,甚至在外面有女人,可是我们这些女人不苦吗?上班,管孩子,买菜做饭,还要管老人。什么都干完就是想睡了,男人还说自己在那方面一点情趣都没有……”

眼前的阿燕仿佛长大了,带着一丝沉重及更多的心痛说道:“人活在世界上,自己都不爱自己,别人也不会爱你的,不为难别人,不委屈自己,也许才是一种好的活法。”我深深地赞同,不是口头上的附和以及一时的打动。

 

阿燕回忆着,诉说着,一切根本不费力,也没有打过草稿,就像发生在昨天那样,轻轻一翻开就看见了。

她说,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天的早上。

因为头天把工作带回家做,第二天要交时才发现优盘没有带。她急匆匆地回家去拿,那天是老公小龙下夜班。当她打开门时就发现家里有一种不寻常的味道,一双不属于自己的鞋子在进门的地方。那一瞬间,谁能说得出是直觉还是女人的第六感,都不准确。恐怕没有一种科学可以解释人在那一瞬间的举动。她径直走向卧室——

淡蓝色的窗帘拉得很严,他说喜欢蓝色,她就买了蓝色。精心挑选的床单和被褥,都是迷人的玫红色,温馨浪漫。昨夜她睡过的床,尚留着自己的身体的气息。此时,就在她昨夜,就在他们之前她认为有过许多美好夜晚的大床上,躺着的是另外一个女人和小龙缠绕在一起,房间里播放着那首英文版的《诺言来之不容易》。她浑身打冷战——脚顿时不属于自。女人愤怒的力量同样无可猜测。与所有女人看到第三者睡在自己家里和自己老公身上之后发生的情节一样。平常那个温柔娴静的女文青,冲到床上用尽全身力气去打那个女人……一场关于尖叫,扭打,撕扯,劝架,嚎哭,谩骂,流泪,耻笑,砸东西,把床单被褥和那个女人的衣裤扔到楼道后的动作后——阿燕砸门转身扑打小龙,他只是站着不动,任凭她怎么打、怎么骂、怎么哭,他都不还手不说话。

阿燕说,自己从小受的教育也好,还有自己的文化修养也好,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骂得那么难听,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是那样的人,什么脏的、烂的的话都被她骂完了,然而仍然无法释放歇斯底里的情绪。那种愤怒,是无论她怎么骂,怎么哭都哽在那里的愤怒。后面的,阿燕没有告诉我。

之后的道歉、请求原谅和从头再来的决心,与所有的婚姻中出现第三者后的情节没有区别。时常颤栗,头晕,失眠,厌食,消瘦,敏感,多疑,易怒——水果是甜的吗?饭菜是香的吗?白酒是烈的吗?还有云南文山的小米辣好像也没有什么味道。阿燕说,许久了,她根本吃不出任何食物的味道,味道已经太难从她的味蕾得以辨别。你以为他会同情吗?会!但同情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没有多少分量的词语,落到现实是一时的情绪,怎样完成同情却很难。

小龙更加消沉。家,是昏暗的,笼罩着的乌云始终没有散去过。离婚吧!小龙不愿意。一段时间分居后,家还是那样的家,孩子慢慢长大了。为孩子,这是每个母亲选择让步惯常的路,阿燕要求小龙不准再联系那个女人。小龙答应着。阿燕不信,要小龙去跟那个女人说清楚,把他们绝情的录音带回来给她听。他答应了,并且说,已经好久没有联系了。阿燕虽然不知道真假,还是愿意相信是真的。听到这里,我想到了当时阿燕的天真和无助。

一段感情绝不是一段分手的录音就可以告别的!

她真是犹如在茫茫的大海里挣扎的溺水者,能救她的却是渺茫的一个词,叫做一厢情愿的“希望”。小龙答应她一定会断的。后来想想,阿燕觉得他就是在拖延时间,哪怕他后来在家里表现出来的好,都是有目的。

有一天,小龙上夜班,没有开车。阿燕睡到半夜两点突然醒过来就打电话给他,问他在干嘛,他在电话里说上班啊,但语气有点慌乱。阿燕觉得奇怪,单位没有停产检修,怎么电话里的背景那么寂静。她的多疑不是没有道理的,我们钢铁厂的车间除了检修停产,就没有一个角落会是安静的,嗡嗡,轰轰,嗤嗤,各种杂音不断。她觉得哪里不对,但毕竟不是心眼多的女人。继续问小龙,怎么周围那么安静啊?他说在原来停产的那个原料车间,因为没有当班,过来随便看看。直到他说这句话时,她才觉得不对了,她假装说没事把电话挂了。然后,立马打电话给车间当班工长,工长说小龙正好轮休,阿燕不知道是他轮休。她一边穿衣服,一边终于知道小龙还是又骗了她。她开车到了小龙上班的车间,再次打电话给他,问他在哪里?他依然说在车间上班。她没哭,出奇的冷静,但跟我再次说起时却忍不住哭了。她说她就在车间,遇到他的工长说他休息。他依然说他的确在车间。她挂了电话,在黑夜里,在车间的灯火里,找他。她问我,人是不是真的有第六感?我想,应该是有吧。她说,她信。她当时突然就有种预感让她朝着车间的车棚跑去,车棚停了一辆车,就是那个女人的车。她敲车门,他出来了,竟然还穿着工作服。眼前,她凄然地笑:“阿兰,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里换的工作服,竟然还随时备着一套工作服来诓我啊!”她以为是那个女人送他来的而且还在车上,转身拾起了工厂里随处可见的废旧耐火砖,砖的强度足够,密度足够,她咬着牙齿向那个女人的车砸去,一砸一个窝,不停的拣起砖头、铁渣坨砸车子。她至今还咬着双唇告诉,其实这样的情节早已在她脑海里排演过无数次,早就在她的心里排练了无数次,他的欺骗,她一直燃烧在心中的怒火终于被点燃。砸累的时候,车的外观也全部烂了。她逼着他开着那辆被砸烂的车带她去找那个女人。

开房的酒店。她冲向服务台让服务员调出了开房记录,时间正是他出门说上夜班后一个小时,用的是他的身份证。她用手机照了要作证据,可是她觉得自己好无聊。这是什么证据?被天下人耻笑的证据吗?事后,阿燕的车也被砸得不仅外观损坏,几乎全烂了,她一猜准是那个女人找人砸的,但是没有证据。紧接着,那个女人的父母还到厂里大闹一场,喊阿燕赔修车的钱。阿燕说:“你能想象有这样的父母吗?自己的女儿做错了还有脸来闹。”我说不出什么。她说她的车也是被那个女人砸的。那个女人的父母很嚣张,喊她有本事拿出证据来。当时调解的车间主任说,有监控的,我们调出来看看嘛,看哪家该赔偿的多一点。那家的父母才不说话了。后来,车间主任告诉阿燕,她的车被砸的地方其实根本没有摄像头。

好多事情总是后来才慢慢看清楚,然而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

她当时以为小龙的出轨是真的遇到知音了,以为他们真的是真爱。后来,她调查了很多关于那个女人的故事。那个女人在小龙之前其实在厂里还有两个男朋友,还为其中一个堕过胎,但那个男的也是女方知道后坚决不离婚不成全他们。第二个男的是没有结婚的,一心要跟那个女的结婚。还有一次令她至今心都在痛的事情。小龙当时是和那个女的上一个班,那个男的喝多了酒到单位闹事,小龙当场就跳出来和那个男的打起来,成为全车间的笑话。

阿燕说,所有的事情都是她最后才知道,大家不忍心告诉她。

 

事情到这一步,并不是她对小龙太好,而是放纵。这是阿燕的领悟。她曾经不停地责备自己,怪自己不够好,是把感情看得太重。其实离了谁,地球依然会转。只怪当时没看透彻,她觉得并不是因为小龙不爱她,她才一次又一次做出那些疯狂的事情。而是,她没有过的挫败感和不甘心,一种不如人的感觉在折磨她。如她所说,那个女人不仅能够抓住男人的身体,还有心,然而自己什么也不能,长得不如那个女人,手段不如那个女人,口才不如那个女人,就连下三滥的那方面自己也不如人家。自己什么也不能,对自己。那个女人辞职走了。在过去父母对她的教育中,没有这一课,她不知道怎么应对…..眼前的阿燕,中间没有顾得上喝一口咖啡,咯噔都不打一个的说了她想说的话。她觉得我们的钢铁厂太小了,绕来绕去,每天大家面对都是同样的人,同样的工作,大家就像被一个罩子罩着走不出去,造就了看待事情的方式的局限。那个女人,老公有钱,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一样的是不离婚不成全,但是依然养着她,给她零花,给她车开。她说,那个女人疯狂的爱与坚持的决绝比她强。

阿燕和小龙依然住在一起,五年过去了,没有复婚。她其实早已不再担心小龙和那个女人还有什么瓜葛,谁也不知道那个女人去了哪里。要是自己是那个女人的话早就已经兴趣黯然了,他们那种关系,大不了藕断丝连,她不在乎了。其实,我知道她只是因为那个女人已经不在我们这个地方了,才这么说吧。但也不排除她的真实想法。她过去无法理解的一个人的心里为什么可以住着两个人?如今理解了。她觉得,一开始就不该选这样的男人,只是一直忘不了小龙妈妈临终的嘱托。

阿燕读技校认识了小龙。阿燕勤快,爱干净,会做饭,是标准的儿媳妇。小龙妈妈总说有这个这样的女儿就好了,平常都是护着阿燕,批评小龙。阿燕心里甜滋滋的,再看小龙家被他的妈妈操持得干干净净,就算是小龙妈妈重病期间还坚持做饭给一家人吃,她觉得这样的家庭教育出来的孩子不会差,而且小龙是独子,嫁给他,不用和妯娌间勾心斗角。

在我们的钢铁厂,有很多他们这样在技校谈恋爱,到结婚年龄,男方父母到女方提亲,差不多就定个日子结婚了。他们都刚刚满二十一岁时,小龙妈妈癌症晚期,已经没有力气去阿燕家提亲了。阿燕和父母一起去医院,小龙妈妈拉着她的手,看着她一家人说:“燕啊,对不起你们家,钱都被这些年医病花得差不多了,如果活着的话一定会给你们好好操办婚礼的,以后和小龙好好过啊。”阿燕一直念着没有看见他们婚礼的婆婆的好。她感恩小龙龙妈妈的好,她是朝着小龙妈妈的话在构建她们的生活,一直都是的。结婚后她把一切家务都包揽了,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会做各种口味的大厨,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车间里的很多男人和女人都曾经那么羡慕她们。那时,我们的工厂还有着古老的厂房,机器设备老化陈旧,高强度的工作把大家累得疲惫不堪,下班只想回家睡觉;那时大家都没有车,好一点的家庭也就是有个摩托,哪个女人坐在哪个男人的车后一定遭来闲话;那时大家的生活单一,下班买菜做饭,对生活的向往就是好好工作争取有个十块二十块的嘉奖。谁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作为一个普通的钢铁工人也能买得起车,也能像电视上的那些老板,开着车到处旅游。

有时,她太压抑了,很想听小龙说说心里的话。她会准备好啤酒,把孩子打发去父母那里,可是小龙醉后说的话更是让她更伤心,每一次想起来,心就抖得厉害,所有的付出都是自己的泪水。

短暂的沉默后,阿燕问,看没看过一副一个男人被绑着吃蛋糕的图片。我说没有。她说是小龙发给她的。

图片上是一个被捆坐在凳子上身穿格子毛衣的男人,低着头,像哭过一样的表情,一个长得像公主却穿着女仆的衣服女孩面容温和地还在喂着蛋糕,圆桌上一个空盘子,盘子里的蛋糕已经被女孩用勺子喂给男人吃完了。阿燕顺手把那张图片发到了我的微信上,我看着那张图片,然而我其实思考不出更加深奥的道理,所有的寓意不言而喻。小龙觉得自己是那个被捆着的男人。阿燕自嘲,认为把心给他了,却不是他想要的,在小龙心里,也许她就是那个用绳子捆着他的女仆。小龙曾说,等她找到爱她的人,他就走了。她觉得这话太过于苍白,面上是多么伟大,其实是冷,真正的冷。这么多年,她觉得从来就没有走进过小龙的心里,婚姻也不是谁先来谁就一直拥有归属权。

我问阿燕,有没有想过再爱一个人,她说不知道,遇到了才知道。

当我把写她的文字发给她后。许久,阿燕从微信上发来一句话:

爱,未必是一定被爱的理由,一把钥匙开一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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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子的爱情

 

每个月,彤子的工资都会比其他同事多一两百块的带班费:每个班6个人,车间要求带班的安排好本班人的各种休息,上班期间有什么问题及时反映,遇到突发事件能够处理,尽量确保人和设备的安全。

车间里环境不太好,和所有的钢铁企业的原料车间的一样,金属粉尘、噪音、熬夜,最好的办法是让自己全副武装起来,留着一双眼,下班也只有那一双眼明亮着。彤子说,刚开始才从福利厂分到我们铁厂根本不适应,工作时的无聊和重复常常使人产生莫名的烦躁,但每一个班上下来常常把自己熬得一身疲惫,无法改变。她对自己的治疗方式是去旅游。她去过很多地方,比如马尔代夫、芽庄、张家界、九寨沟,总之很多。每次旅行总能抚平她曾经驿动的心,再一次投入到一如往昔的工作中。

认识彤子是2005年的7月,我在厂里干组织纪检工作时帮她办理大专生补贴时。之后很多年,我们再也没有见过,直到我因工作调动原因到了她所在的原料车间,我们再次相遇,并成为朋友。她是一个不算完美的女子:微胖、身材一般、脸庞宽大、短发。她的歌声非常好,和许多大腕歌星的嗓子天赋相差不大,有着“漂洋过海来看你”般的苍凉的海潮味,很能打动人心。

我们重逢的那天,是我在原料车间制粉大楼的一楼球磨机前。巨大的机器轰鸣声强烈地冲击着耳膜和五脏六腑。她正好路过,来找球磨机女工桃子,你想象不到黑黑的煤粉下会掩盖着两张什么样的面容。

彤子和许多工厂许多的女工一样毕业于我们这个钢铁企业的技工学校,简单、天真,并夹杂着决断和积极,她穿着沾满煤尘的工作服,戴着不太美观的“猪嘴”防尘口罩,可是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却扑闪着灵秀与智慧,这样的工作环境中我极容易被感染,忍不住提出,我要去皮带机组看看。
  我之前已经在原料车间的很多班组很多岗位实习过,比如行车装卸组、制粉组、烟气炉组、仪表组、空压机组、检修组,这些大组的工作看起来简单重复,其实不花上一点心思和时间也没那么容易就学会的,因为突发的情况很多,机器设备的运转可不会按照工厂假设的那样,一直顺行不出意外,意外总是突发。要想在每一场意外中都做到临危不乱,做到快速处理好故障,需要时间的磨练。

彤子听见我说要去皮带机组,柔和的笑起来,但没有鄙视的意味:“你的手是拿笔的手,不是来抬铲子的。”

我说我厌倦了坐在电脑旁边整日敲击电脑的工作,我的视力越来越差,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干那种工作了,我想干点简单的、不动脑筋的憨包活计,这样还可以健身。

“憨包活计”是个很听起来不好听的工作,和工厂大踏步的科技进步仿佛唱着反调。随着时代的进步,劳动和劳动者的内涵在不断外延扩大加深,一个高素质的管理者、一个高科技管理人员在企业的管理中的作用是举足轻重的,而似乎所有的进步已经不需要人来肩扛手抬,这样就是一个现代钢铁厂。但现实是,无论怎样的变化,总是要有无数从事肩扛手推干体力劳动,从事那些脏、重、险、难的工作。

彤子说,从来没有见过我这样来基层的管理人员,还会主动要求去皮带机组抬铲子。其实那时我刚从其他单位调回铁厂被分到了她们原料车间,确切的说也不算管理人员了。只是她们知道我原来在过厂里的办公室,总想着我在她们的原料车间也不会呆得很长,还是把我当作机关的人员来对待。而我其实早就厌倦了机关里的那一套工作模式。

我跟随着彤子到了皮带机组,也不是我想象的简单的只抬铲子铲煤粉。到岗位后,首先开始检查确认皮带机运行线路无障碍物和人后才打铃一分钟后启动皮带开始拉煤。根据每班的人员分布情况,大家又分着放煤工、铲粉工、皮带看守等小工种。放煤工大多数是男职工,女的极少,主要工作是站在出煤口放煤,即便是煤质稍好的时候,为保证输煤速度和数量,放煤工人也要双手拿着铁钎随时拔着煤口,他们的脸上就像是涂满了炭,上面滴着液体的黑珠。放一次煤大约200吨,需要60分钟。经过他们双手的那些尚存地质层味道的原煤,通过下料口开始滑向皮带,伴随着纷飞的煤粉和助燃剂粉尘,开始冲向7号皮带下的制粉储存仓,同时一团黑色的雾霭,一下子升上不算高的皮带机屋顶。

看守皮带的多为女职工,为避免杂质输送至制粉仓内堵粉导致影响煤粉产量,她们不仅要借助磁铁器清除杂质,还需要经常巡视在皮带机两旁。在长期的工作中她们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杂物顺着皮带远远地过来时,她们早已瞄准了,一到眼前,就手到擒拿。“这些杂质不拿下来,制粉那边难弄。”没有修饰的语言,简单却包含着彤子强烈的责任心。巡视过程中如发现下料口原煤积累过多,必须立即进行处理。彤子的动作看起来有点活泼,一双拨煤的手,是如此准确,一铁钎撬下去,一堆附着在下料口的原煤便全部坠下落入皮带。

等制粉那边需要的煤拉完后,彤子才把泼洒在地上的原煤铲上皮带。新1、2#皮带大约高一米四,她才一米五五的身高,举着大铁铲开始刮煤、铲煤、举起、送上皮带,四个简单的动作,每个班不知要重复多少次,那刺耳的刮煤声过后换来的是拉煤现场的整洁有序。铲完地上的煤,汗水流过她满煤尘的脸庞,一道白,一道黑,她笑称自己是“花猫脸”。彤子说,夏天原煤干燥时,粉尘尤其多,铲煤时她们从外到内都会被煤粉所侵袭,洗澡堂里,除去外衣后只有内衣掩盖下的那寸肌肤保留着一点白皙,其余都是黑色。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在皮带机组的休息室墙上,挂着一面明亮的镜子。下班洗完澡后大家都进休息室照照,彤子说:“有了这面镜子,我们可以整理衣服,干干净净地下班回家。”这面镜子是美好心灵的象征。

 


  在钢铁厂,女工的工种往往可以划分出很多很多种类,除去仪表工、电工、风机工、行车工、检验工等等这些通用工种外还有各个不同钢铁工序特有的工种,这些都叫钢铁女工。

其中大部分是像彤子那样毕业于技校的女生,还有抵班的、征地进厂的,少量大学毕业分配来的。这些人员的组成表明,我们是一个重体力劳动的单位;同时,也是一个男性的钢铁世界;在单位无论什么层级,当领导的多半是男人,绝大分女性都在普通的操作岗位工作直到退休,可能都只干过一个工种的人占大多数。
     那天我和彤子一起去车间的澡堂洗澡。我的眼睛被她深深吸引,她提着一大包从内到外的衣物洗澡后更换。在大澡堂里她脱衣服的速度是最快的,急切的想要把身上的黑灰洗净。她把水调到最大,高高的仰起头,任水龙头冲出的水哗哗从头冲到脚,洗去满脸的灰尘和疲惫。有个女的,吹起了口哨,跟彤子说,被你老公见到这个样子么,怕是要吓死掉的。另一个打趣的说道,人家两口子不是喜欢摸黑上床么,啥也看不家,其他的婆娘就哈哈哈的笑个不停。我也跟着笑。

只有彤子默默的什么也没有说,和之前与我一个人呆在一起时判若两人。

从学校到单位,彤子人生中最美好的二十年光阴都耗在了钢铁厂里。

以前分到福利厂,工作清闲,上班8小时基本没什么活干,时间太难熬了,收入也低,几个同学在一起就说起还不如出去打工,不然像这样虚度光阴有负罪感,听着有的人退职出去干得不错,那时候还年轻,还有激情和梦想!

后来彤子把这个想法和父母说了,遭到强烈反对,差点断绝关系,后来也就不了了之。父母对她最大希望就是留在这个“永远都不会垮”的国有钢铁企业里。彤子无奈的摇头说道。

那时,她是电工,事情少,关键是人多,一个班组上四五个电工,哪里要得了那么多人嘛。彤子看着自己的两个好朋友在参加自学考试,而且都过了好几科了,自己也不想就这样拿个技校文凭就完了。自己盘算着,不会比她们差吧!因为都是同学,以前在学校成绩自己还比她们好,有点不服输,想证明一下自己,先有个大学文凭,万一以后不想当工人,出去打工也好找工作,太大的梦想倒是没有。

彤子忍受着反复、无聊、简单等一系列的折磨,按她的话说自己大部分时间是在混吃等死,等内退,等退休。

尽管彤子在长时间内,以超强意志吞噬下大量的没有味道的生活的果子,但意识里,她依旧是不安于现状的,言谈举止皆流露着超过同岗位皮带机女工的气质。
  劳累一天,晚上,彤子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侧卧着,手枕着脑袋,怎么都睡不着。她思想的东西事多的,但是也是空洞的,她说她根本不知道该想什么,现实一如既往,未来遥不可及。似乎什么也不想就可以平静。

有时半夜值班时,皮带机的通廊里完全是黑雾,彤子的咽喉老想咳嗽又咳不出来的,感觉胸口是憋闷的,喘气都成问题,一喘气感觉吸进胃里的都是颗粒。冬天,天太冷了,彤子的夜班要在天不亮的六点半以前就把泼洒在皮带机下方的煤粉全部铲到皮带机上。突然,膀子完全抬不动了,然而,周围没有人,工友们都忙着自己岗位上的事情。她想起的是路遥在《平凡的世界》中写到少平在煤矿工作的那一段。她咬着牙齿,喘着粗气,铲完了最后一堆泼洒的煤粉,圆满交接班。她幻想着那些无孔不入的煤粉颗粒已经钻入了自己的身体,她就浑身难受,只想快速到澡堂去。

每个干皮带机的女工,都会有一个很长时间的心理和身体难耐的适应期,除了纯粹的体力支出外,车间大部分人认为在皮带机岗位的人多半干不了其他的工作,尤其是女工,要表现稍好的才能可能调到制粉、喷吹等有部分工作需要电脑操控的岗位。有些人的这段时间很短暂,很容易被忽略过去,但在敏感的人那里,这个交叠期会持续得很久。然而,渐渐地,原来福利厂清闲的工作变得遥远起来,而在铁厂的生活,变得能够忍受,在接受了煤粉侵蚀、球磨机噪音后,彤子们同时接受了工厂的钢铁氛围。
                        

      钢铁企业最大的特色就是男人多,在我们那个上千名职工的工厂,男工占据了三分之二,女工并不多。

      男人在这里创造钢铁或者说,男人本身就是钢铁

      男人掌握着所有的话语权,以及抽烟的权利,我们这里没有所谓的禁烟这种说法,就算有,也只是挂在墙上。男人的意志就是这个钢铁厂的意志,生硬、冰冷、强势,充满着铁质的腥味,并不总让人觉得舒服。这一切,让一部分女工对这里的男人产生了厌恶。

每当工厂的男人路过彤子的身边时,她头都懒得抬。在她心里,激荡着另一个男人的柔情。

彤子是工厂女工的一个特例。她不会和工厂的那些男人在工作的时候多来少去,更不会产生感情。她将业余时间花在学厨艺、旅行上。彤子对厨艺的研究和实践令我们这些朋友叹为观止,常常是一个人把所有食材买好,洗好,做好饭,并配好合适的酒水等我们。她尝试着做各种不同的菜肴,不断征求我们的意见,像一个真正的厨师那样精益求精,从来不怕别人说她是围着锅边转的女人。这种自信和本真便是她的魅力所在。

彤子说她忘不了2015年她们班组上被内退的几个女工。她们和她一样有一半是多年前技校毕业的,几个是农村抵班来的,现在都还在家里闲着。因为文化低,形象又不好,出去根本连工作都不好找。最多只能找每个月两千以下的工作。她的心里涌动的情绪很多:钢铁企业时好时坏的,上了年纪的女工就像单位的包袱,效益不好,一准拿着这些女工首先“开刀”——内退。她没有办法,她不想将来轮到自己退养也是只能在家闲着等领单位那一千多块的工资。

“大眼睛”的出现打破了彤子世界的安宁。
  我就姑且称他大眼睛吧,我不知道他的姓和名,彤子也没有说过,也不会告诉我,我也不会去问。他是彤子的一个朋友的朋友,在一次吃饭的时候认识的。他不是钢铁厂的男人,是临近钢城一个单位的业务员,爱做菜,这点与彤子十分相似。大眼睛顾名思义,眼睛很大很迷人,并且现在也算个小小的成功男人。某一天,为吃一道美食,大眼睛邀约了一大堆朋友前往郊区,偶尔一扭头,看到侧旁的彤子,面容有些憔悴,心生出些许不一样的情愫。那天彤子去了省城,帮老公办理出院手续,办完又赶着回来,本打算好好休息第二天上早班的。结果临时又被朋友约出去。
  大眼睛知道彤子下了夜班就去城里办了一天的事情,很是抱歉,生出几分愧疚。

然而,他们也不知道后来的事情。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夜我们在歌厅喝多了,她抱着我哭的时刻。

——我们去唱歌,趁我转身点歌的时候,我其实看见大眼睛拉了她的手。他们大概没有想到我说我要点歌,却又突然转过头问他们要唱什么歌吧。我迅速转过去,当作什么没有看见。这样的场景我是见过很多的,还有比这更加露骨的,其实这什么不算,我心里这么想着。

彤子后来一直不停的点歌,都是点我爱唱的歌曲。我喜欢陈瑞的歌曲,深沉优雅,带着几分痴情女子的落寞。彤子听着我唱《没人心疼的玫瑰》,使劲鼓掌,那掌声是一种对我的歌声的认可?其实我觉得是对歌词的认可,她大概在歌曲里找到了她那一时的归宿。她一会笑,一会自己又站起来点自己喜欢的歌曲唱,总之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一向沉稳的她也有这样的一面——惆怅与忧郁。

我问彤子:“大眼睛喜欢你?”
  彤子眯笑着抬头:“你才发现?”
  彤子的表情,根本不用问,是一种极其幸福地陷入情网而不顾一切的女人的表情。
  大眼睛在一旁掏钱买酒水、付包房费,还给我们两个点着水果、零食,其实刚才他才请我们饱餐了一顿美味的牛汤锅。
  彤子说,关于她感情的事情基本没有人知道,她也不想让人知道,只是被我看穿了,她就告诉我。她都不知道和大眼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记不得,也大概是不想说吧。但我知道所有的恋情都是从互有好感开始的。
  大眼睛有家室。我突然想起在很久以前,彤子还带着我去过他家,当时他老婆也在,彤子是以朋友的身份去他们家吃饭,捎上我不过是因为我在饭桌上尤其健谈,还喜欢喝一两白酒助助兴。但其实有一次,我的另一个朋友悄悄问我,知道彤子和大眼睛的关系吗?我说不知道。她说,大眼睛的媳妇问过好多人,彤子和大眼睛只是朋友关系吗?她已经在取证了。但是,肯定没有人会告诉她真相的。因为,估计可能都不知道真相,大眼睛的老婆也许只是出于直觉吧。

这种事情听起来有点奇葩,但一开始彤子真的只是把大眼睛当普通朋友的。
    现在,彤子却在我的面前坦诚的承认,她爱大眼睛,大眼睛也爱她,是真爱,两个人之间该有的所所有有他们都有了,而且他们已经有三年的感情了。我心惊肉跳的听着她说,他们之间是真心相爱。

我问,怎么知道大眼睛爱她。她说,有一段时间工资非常低,大眼睛就会时不时在经济上帮助她,比如看见她家里的热水器坏了,坚决的就换了;看见洗衣机旧了,也坚决要跟她买个全自动的,不让她辛苦。

而彤子的老公其实已经有两年多没有回过钢城的家了,期间也几乎没有任何联系,只是每年春节,他们两个彼此买点东西给两边的父母,让彼此代表问候。我总是面临着这样那样的语言困境,我就不停地问为什么?我无法准确的猜测一些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就问。

我问彤子,既然婚姻已经形容枯槁,何必还要再继续维持?离了不是更好?我总是用常人的思维来判断一段婚姻的好与坏。彤子本来一副神采奕奕的脸上,突然变得很黯淡。突然,她低下头一边摇头一边叹气,最后用一只手捂着半边脸说:“不忍心啊!”……我瞬间无言,我大大的喝了一口啤酒,她跟我又加得满满的,端起她自己的杯子,抬起头干了那一杯。而我所认识的彤子,几乎不喝酒的。

彤子的老公在多年前得了一场病,具体她没有告诉我们,只是身体一直很虚弱,经济上基本能够维持,而且和他的父母住在省城。只是相隔三十公里的路程,过去彤子曾不厌其烦来来回回的路程,不知哪天起变得那么遥远和漫长了。

现在,他一如既往地拖着、耗着,从不跟彤子谈离婚,彤子说她也坚决不会提,毕竟曾经的两个人也是自由恋爱,自己选的婚姻和人。那些几乎已经耗尽的最后一丝亲情……

在这场婚姻里没有谁对谁错。哦,这小小的钢城,其实大多数人都习惯于用自己的道德观念去点评别人的生活,到处飘荡着道德的绳子,我不知道我和她的知情的朋友如何看待这样的爱情,让彤子既绝望又生出希望。
  彤子从来不认为自己的老公有什么大的问题,然而她也找不出他还有什么能然她留恋的。生活便是这样的没有答案,生活和常识都认定彤子这样的女人和大眼睛那样的男人是出轨,为这个时代的感情偏离贴上了标签,让婚姻的归类简单易行,将无助困顿的女人,推到了道德的审判席上。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大眼睛离婚来娶她,她觉得和大眼睛这么多年的感情已经很知足了,后面的人生,她只有对大眼睛的感谢,感激他这么些年来他对她的呵护与情感给予。她也不希望大眼睛离婚,她知道他的老婆是一个简单,善良的女人,一心操持家庭,对他也好。如果真的有一天,大眼睛离开了他媳妇,彤子也不会再和他在一起了,彤子这么说道。我又一次的梗塞着。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大眼睛,将他从生命中删除,同时,对在这样一个工厂的氛围里,她把一切都掩藏的很好。她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但我想应该不是害怕,在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其实作为成年人就已经想到了结果。她其实应该想到了应对的方式,只是,她还不想那么明白的伤害大眼睛的媳妇。或者这只是掩耳盗铃的姿态。因为,她从未犹豫过这段感情。

对于长期生活在一个固定的企业生活区、离城市和工厂都不远的女人来说,身处的境地就是心灵的家园,她们永远走不出去,但是又看得见远方的繁华和骚动,她们被禁锢在工厂固定的岗位,从事着繁重的体力劳动,或者操作电脑,幸运的女工可以感到五十岁圆满退休,那样退休金至少要高一些,如果遇到企业经营不好,四十五就内退,还得再等五年才能拿到退休金,这就意味着,由于内退的五年,企业的缴纳的五险两金的金额要低一些,退休金也就相应低了,从物质上说,她们的生活就要清淡的多。

虽然,我们公司近一年来效益还不错,但是她始终对内退这个词心怀一丝不安。生存的来源、将来的养老,只是所幸,如她说的,还好没有孩子,不然这日子都不知道要怎么过下去,看不到任何出路,现在,她陡然知晓,她所见到的,不过是从生活的河床里翻滚出的泡沫,更大的潜流,可能还埋在更深处。
  不过,她觉得生活很厚待她,把大眼睛带给她。暖和,幸福,满足,这些足以让彤子在这无聊又单一的钢铁厂过着快乐的生活。
  我记得那一晚,我和彤子坐在KTV包房里唱过的每一首歌曲,她唱着刘明湘的《飘洋过海来看你》,大眼睛坐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满眼放着欣赏的光芒听着她唱歌,我本就是一个多余,却又不可少的人。昏暗的灯光下,我看着他们的表情和姿态,我记得的,他们真心相爱。

我知道,在钢铁厂还有类似于彤子和大眼睛这样关系的爱情,他们隐藏的都很好,在工厂和家庭之间。随着时光的流逝,他们都将老去,都会抱上孙子,都有满头银发的一天。只要他们保密工作做得足够好,甚至没有人能够知道他们曾经在婚外轰轰烈烈的相爱过。

而彤子也许是例外,她和大眼睛已经打算好,等彤子内退后,由大眼睛出资开一家饭馆,全权交给彤子去打理。他们对未来已经做了美好的规划,无论发生任何事,他们都会相互信任,相互帮助,一路呵护着走下去,他们的想法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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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轨的小涛

 

小涛的外婆有九十一岁了,一次家宴之后拉着小涛的手,从自己三岁开始的故事一件一件告诉她,包括和外公之间的感情故事。外婆有五个孩子,四个女儿好好地活着,一个儿子早几年因为吸毒,在一次注射过量时死在了她的面前。外婆说自己岁数大了,眼泪也早就流干了,不会哭了。

外婆和外公五十多年的感情非常好,彼此谦让、尊重,有话就说,从不会留在肚子里。外公去世得早,但是外婆一直没有改嫁。外婆就这么淡淡的一直讲着她过往的故事,小涛好好的听着,中间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最后,外婆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给她,她坚决不要。外婆说,傻孩子,不管你今年多大都是我的孙女,拿着拿着。小涛收起了外婆的钱。抬眼看着外婆,外婆也正好看着她,她倒不好意思了。外婆说,但应该算是语重心长地说,小涛这么跟我形容到。她没有想到外婆会那么说——涛涛啊,如果是你的错,你一定要改;如果是他的错,你要原谅他。日子还长着呢,要好好过。她知道母亲已经把她和赵佳的事情告诉了外婆。

纸包不住火,瞒不住了。每次外婆从城里的小姨家来到钢城母亲这里时都见不到赵佳。一开始,小涛总是说赵佳正好上班,要么就是有事,再不就说回乡下他妈那边去了,等所有的借口都找完后,外婆已经有两年没有见到过赵佳了。外婆悄悄问了母亲,母亲支吾着说,大概是出了点问题。母亲并没有把她和赵佳的真实情况告诉外婆。

说到这里,小涛问我,这样的开头可以吗?那时我们两个在望湖路豆馆咖啡屋的二楼,我和阿燕一周前坐过的那个位置。

天气依然很好。天很蓝,云很白,几株银杏已经开始发黄陆续有叶片飘落在路边上或草丛间,是大多数人都懂得的那种熟透了的温馨和实在感。山楂树上还挂着几颗至今没有熟透的青果子。奇怪吧?我们这座钢城紧邻四季如春的昆明,气候和景色都那么宜人。时间大概是下午五点,正是我们这个钢城在吃饭与下班时间之间的一个空档,路上行人很少,车也很少,店里仍然也只有我们这一桌客人。于我,我是最喜欢这样的情景,这样的时候。虽然只是在一个单位的家属区旁的咖啡馆,我仍然找到了一种身在异地十足的浪漫感和浓浓的深秋意味,同时也是属于我们这个小小的“十里钢城”宁静的气息。

屋内灯光明亮,我们并没有相对而坐。小涛坐在我的左侧面,卡其色的薄呢外套配着一件红色的堆领毛衣,她说她很喜欢堆领毛衣。因为个子高,脖颈也长,遮着点看起来要协调些。几声自嘲的笑声响起,她那大方爽朗的性格一览无余。

小涛长到及腰的秀发真的很好,柔顺,且多。整个装扮看起来时尚有味,谁能想到小涛的工作是一个煤粉车间的喷吹女工。每天上班的工作不仅要监控电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还有繁重的体力劳动。每当雨季,原煤水分高,容易造成出料口、下料管堵塞等生产故障,她们总是在第一时间内用空气吹、铁钎撬、大锤打,想尽各种办法使下料口通畅,平均每五分钟就要进行一次这样的劳动。一个班下来,有时要手持铁钎处理近五六十吨的原煤,常常是捅得手臂酸麻全身发软,每次冲进操作室端起泡茶的大玻璃杯就猛的喝进口,唯有如此才能解渴。好多时候,就连去洗手间的时间都要提前算好才能去,生怕刚走开,料嘴就堵起来,一堆原煤就堆在料仓口上,影响生产顺行。小涛的肩膀很纤细,然而做起粗重的活计,却那么有劲,仿佛隐藏着的坚硬钢铁。

看着小涛,这个离我近的钢铁女工,我的思绪忽远忽近。而我们的谈话更像一次倾诉和探讨,不是我想象的访谈。

她抬起一杯啤酒,喝了一口说道,其实她根本不爱喝啤酒,不喜欢那个味儿,泡酒就不错,还有点酒的感觉。这与她每天从事的体力拉动和喜爱运动的性格有关。我歉意地说,下次一定带杨梅泡酒给她。她笑了,还有酒窝,很好看。

 

 

纯粹的师徒恋。与老戴的感情与当年与赵佳的一样。

老戴和小涛在一个大班上班,老戴是带班班长。带班班长就是负责分配本班人员的工作要点,奖金分配时有直接分配的权利,有事需要直接请假的人。

留在公司本部的工人,离家近,大多数都开私家车上下班,一起乘坐公交的少了。但是大家每天八小时工作相处的时间,实际超过了与家人的相处。工友之间也不会有多大隔阂,有什么会直截了当说出来,可能大吵一架,也可能大打出手。但在一起工作的时间长了足够培养起任何一种感情。也可能,不仅是小涛和老戴之间。

在工厂的许多角落,例如他们这样的、那样的感情纠葛并不少。只是我和小涛熟,所以可以梳理其她的感情,但我不是要从中找出什么规律。因为任何感情都没有规律可循,在变化和进步,也或者是退步。

钢铁工人的感情相对来说要简单直接,一旦发生则又容易滋生另类情愫。这大概无非是钢铁企业是一个群体性作业很强的工艺,加之多半是体力劳动的岗位。工作中,男的帮女的搭一把手,帮个小忙,立马就会有好感,甚至心存感激;或者是在工作中的一种认可、欣赏、赞美,又或是分配奖金时组长多分配给哪个女工哪怕是十几块的钱;又或者是分配工作时带有照顾因素,睁只眼闭只眼的包容……凡此林林总总,都有可能产生感情,但这不也是人之常情吗?像破了的那层纸,人与人之间自然而然就亲近了。所谓亲近,也不见得是肌肤之亲,而是一种心理上的距离。

老戴是离异的男人,但即便如此也很爱生活的烟火味,经常自己买菜做饭并喝一口小酒。从老戴带来单位给大家吃的那些菜品判断,小涛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如他。这让从结婚开始,十几年如一日只会买菜做饭的小涛产生了好感。这是出于人与人之间交往的第一印象。之前她认为所有的家庭都是像她这样的,女人买菜、做饭、洗衣、收家、带孩子。谁知还有男人会买菜做饭的,而且做的那么好吃。想想自己的老公赵佳除了上上班打打电子游戏以外任何事情都不做,这一对比,心理上就出现了落差。落差归落差,除了自叹、自嘲命苦,小涛也没有过改变生活状况的想法,好像这就是钢铁女人的本分。

与老戴的感情什么时候开始的,小涛自己也说不清,并没有哪一件具体的事情可以作为明证。大概是从彼此经常通电话讨论如何做菜开始的。

有一次,小涛问老戴如何做茄合,老戴在电话里说有什么好做的,来家里吃好了,小涛开玩笑说,真的吗?老戴说,要吃什么尽管说,点得出来的都做得出来。小涛真乱点了几样,最后说这只不过是开玩笑的,冒当真。当天上中班的时候,老戴就把早上小涛点的那些菜做好,用一次性饭盒带到的单位。菜品真是没说的,有炖的、烩的、红烧的,小炒菜是上中班三点半接班前才炒的,颜色绿的绿、黄的黄,甚是开胃。明面上老戴说是新开发的菜品请大家一起尝尝,吃的时候,老戴尽把鸡身上最好的那几块夹给小涛,引得一起上班的人都起哄,但是老戴会装啊,说最近小涛工作最辛苦,本班应该犒劳一下。这顿饭只有老戴和小涛吃得糊涂,心里却揣着明白。没有更加具体的细节了。反正小涛和老戴好上了,一开始小涛很自责,觉得自己是出轨。但想想赵佳对她的冷淡,夫妻之间住在一个屋檐下可以做到一年到头不说一句话。她努力过,但没有效果,而且有些事情她根本没有想到赵佳会做的那么绝情,于是她又觉得有几分坦然。

再后来,老戴就变着花样做各种好吃的带去班上吃,小涛总说不用了,但是老戴就是要做,而且嘴巴又甜,每次都把小涛哄得高高兴兴的把带去的菜吃完了不说,还帮小涛洗碗。等小涛去现场干活去,老戴就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帮小涛泡茶,等小涛干完活回来,水的温度干好,她抬起来就喝。尽管如此,小涛依然买菜做饭给赵佳和儿子吃,只是那段时间她都长胖了好几公斤,是老戴加餐催肥的。我听着,可以想象出他们在一个班上一起吃饭,一起干活,一起下班后的情景,这也算是谈恋爱吧!

我问小涛,以后就和老戴生活在一起吗?年龄差着十多岁的啊!再说和赵佳的事情不还没有了结。她说,再说吧。这次的回答与半年前她和我说的时候又有点差异。

当时,小涛因为和老戴在一起导致小产,我又急又气,小涛毕竟不年轻了,这样很伤身体的。她没有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老戴,只说是和男朋友。她还说,他对她很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我问她好到什么程度?她举的例子很现实,在生日和各种节日时买东西给她,皮包、鞋子、衣服、首饰等。我问多少钱一个包?她说两三百的买过好几个。我一听就不耐烦,问还有没有更好地表示,可是她觉得已很好了。

我问:“为何不买个好点的,质地好,款式好,可以用好长时间。”藏在内心的潜在语言是,这样多少可以考察一个男人爱你的程度,这或者被认为是拜金。

“我和你的观念不一样,我喜欢各种不用的衣服配不同的包。”

“……倒是,我是喜欢一个包背好多年,懒得去逛街。”

“他还跟我买了首饰,三千多的。很不错了。他也不容易,还要交钱给前妻养孩子。”

我不再说话,只是听,只是点头。我委婉的说,老戴老了,他们是两代人,无论从心里还是身体素质上来说,有差距,她不以为然。而这次她却主动说出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现在,小涛觉得最幸福的事就是去老戴家吃饭,她连根葱都不用拣一根,坐在沙发上吃水果,等老戴把饭菜做好,她移移位置,做到餐桌上动动嘴巴就行了,吃完连碗都不洗。饭后,两人就坐着看看电视。老戴爱看战争题材的各类影片,小涛不爱看,嫌烦。她举了一个例子,以前觉得老戴还是蛮大方的,但是处了一段时间觉得老戴有点小气。我以为是我酒喝多,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她说她自己是这么觉得。

她说老戴是狮子座,很霸道,什么都要听他的他才高兴。最近又发觉,老戴小气。她看中一样东西价格是一百七十块钱,告诉老戴,老戴就真的只拿一百七十块钱给她,她觉得老戴斤斤计较,有几次心里有点哽,想着都不会给个整数两百?相爱容易相守难,相处中还是发现了对方的缺点。她研究过老戴的星座,研究得很透彻,并且时常对号入座,她说星座分析很准的。我没有苟同,但也没有反对,对于四十岁的人而言还在相信这些,始终还是没有一份自信的,仿佛只有通过星座分析才能真正去了解别人不被了解的另一面。但我不敢说,我不想对小涛这份感情撒盐巴。

小涛一直说着与老戴的感情。我想她是需要我这样一个倾听者的,他们的恋情还是地下的,大多数人不知道。这与她和赵佳还在面上维护着一家人的形象大概有些关系。我一直记录着,一直默默的喝着啤酒,连提问的机会都没有,完全由着她的性子,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其实这不是我感兴趣的,我不关心她和老戴的感情。

对小涛,我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关心,不是怜惜,她的坚韧和对事物的判断能力真的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外来的友情干扰与施舍。她自己有能力处理好一切,像她独自完成那些体力上的活一样,咬着牙齿,坚持,坚持,再坚持就过去了。

和赵佳再和好?她说不可能了。他们双方都不愿意再努力了。关键是他们家的亲戚令人生气。

她说赵佳他姐。曾经跟她借过两万块,那时工资低,每一个月就五百、六百的攒着还,每次还五千块,分四次还完的,每一次拿钱去,都听着她说难听的话,她最记得她说的:“借钱的时候是孙子,还钱的时候是爷爷。”这都不说了。还有就是近段时间她知道赵佳的妈妈病了,打电话去问候,电话正好是这个姐姐接的,语气之傲慢和无礼,她都忍了,反正她觉得已经不是一家人了。之前,赵佳的几个兄弟姊妹就把小涛的联系方式都删除了,她什么都知道。可是,她依然觉得问候一下婆婆是礼貌,但是那边的人对她已经很冷淡了。婆婆的语气也让她觉得自己的问候过于多余。

 

 

     每个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婚姻却各有不同。但是很多事情,其实一开始就有端倪了。

我们的钢城太小了,找的对象都是熟人,一家三代干同一个工种的有很多,两口子在一个的单位的也太多了,就像一滩又一滩死水。

     小涛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撸着头发又放了下来,双手合十继续回忆着更远以前的故事。一开始她也不想找钢城的男人,表姐也跟她介绍过一个城里的男人。但是那男人工作一般,收入低,那时也没有想到短短十多年前过后普通老百姓都可以人手一车。如今我们钢城有很多人都把房子买到了昆明,每天早出晚归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当时,她觉得不合适,其实综合考虑了两人成家后的种种困难。这也没有错。

     与赵佳的认识,很简单,恋爱也很简单。小涛技校毕业后十八岁就进厂,赵佳是他师傅,因为家都住在离公司本部三四公里远的一个分厂,每天都他们两个都约着一起骑自行车上下班,后来就变成骑一辆自行车,赵佳带着她去单位,自然而然谈起了恋爱,结了婚。后来才知道,与小涛天天一起骑车上下班时正是赵佳刚失恋的时候。或者她充当了一个感情的治疗师角色,小涛这么评价着他们的感情。

他们婚后感情出现问题的最直接的导火索就是因为赵佳玩电脑游戏到了极致的程度。小涛说,赵佳在婚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收到的七千多块钱的礼金拿去了一台高配置的电脑。小涛一开始不觉得什么,心想自己的男人,只要他喜欢就行了,加之刚结婚,家庭中也没有多少事情,也暴露不出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再后来和所有不幸福的婚姻起源相似的是,有时小涛下完中班晚上十二点多回家睡下,早上很早还要起来为儿子准备早餐,然后去买菜做午饭。赵佳眼见着小涛那么辛苦从不心疼或搭个手做点什么。有时心里也会难过,但是看看、听听周围那些女工的情况,有的老公从来不交钱给老婆,有的赌博欠高利贷的,还有的会打老婆,这么一想也就舒服了,好歹赵佳的工资卡是交给她的,也不过问她怎么花。

那几年,小涛为了多增加点收入,开了家服装店。每天早班下了就买菜做饭晚饭去守店,中班就上班前去守,夜班就除了做饭时间外都在铺子里。后来网店多了,生意不好关了。赵佳在她开店的那段时间,仍然不做饭,不洗衣,连内裤都是小涛洗。仍然只做一件事,玩电脑游戏。上班玩不了,就挂机……赵佳一边玩游戏一边也会做点编程、重做系统等简单的技术活,还帮着亲戚朋友修修电脑之类的,她还觉得赵佳也有了不起的地方。但由于赵佳沉迷电脑,他们之间的交流已经很少也是事实。但这些都不是问题的所在。

小涛说,这些东西她不知道如何启齿。

有了儿子后他们夫妻间同房的时间间隔是三个月,也可以是半年。有一次两人之间失败的做爱过程是他们真正再也没有说过话的开始。小涛激情正在,赵佳已熄火,小涛说了一句:“那么快就不行了?”赵佳穿好衣服站起身后,用一种怨恨的眼神看着她,转身走了。那次后他们再也没有在一起过。其实她之前也因为这些方面时常责怪他的。责怪也不是没有理由的。在婚检时就发现赵佳那里有点长,容易滋生细菌,医生建议做个小手术,但是赵佳就是不去。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小涛结婚那么些年反复患上宫颈炎症,手术都做了三四次,每次手术完竟然还要买菜做饭给一家人吃。小涛说到这里才真正的伤心起来,但她又说不出更加严厉的话。她说她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看待这样的事情。没有定义。

从结婚到那事发生时,赵佳的工资卡都在小涛手里。但是,后面的事情又发生了改变。

小涛去省城疗养了十天,取了一千块现金放在家里。赵佳说不够,她就把他的工资卡给了他。之后他就没有再把工资卡拿给小涛。小涛也没有多想,依然用自己的钱买菜做饭,没有跟他要过一分钱。

小涛在我面前说得很轻松,因为已经过去很多年,很多的不痛快和难受都被时间抚平。我想时间才是真正的命运,支配和指引着人们的一切。

接着,小涛还把他们家的人也评价了一番。赵佳的五个兄弟姐妹中,三个离异,一个外遇,赵佳和她只有一纸婚书名存实亡的婚姻!小涛说,有遗传,这也是家教的问题。

但是,这也是人家的家事,与她无关了。

                 

 

钢铁厂就像个大罩子,钢铁女人就是被这个巨大的罩子一直罩着的女人。

小涛回忆着过去二十多年的生活。她说,从结婚开始,她过的日子都是那种两条线的生活。上班、下班,从来都不出去玩,连朋友聚会和吃饭都很少,几乎是不去。这么多年,除了工作和家之外,她的世界都没有装过其他的东西。自己原来以为生活会这样一直下去,哪怕自己多做点家务,辛苦一点没有什么,她不在乎,只要有个家,一家人还在一起!

其实,如果不是有一次她和老戴打电话说那些暧昧的话被赵佳听见,发现了她在婚外的这段感情,也许婚姻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但不幸福却是早已确定的。但其实,小涛说当时和老戴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感情,所谓的实质性就是男女之间的肌肤之爱。

那次以后,她和赵佳没有说过有一句话。那时儿子离中考只有两三个月了,小涛为孩子读书去哪个学校的事情操碎了心,赵佳却提出了提婚。

小涛从来没有想过,一向老实巴交的赵佳,会用那样的方式提出离婚。那天吃完晚饭后,赵佳发短信给她说,到楼下小花园,有事。他们先后出了门,孩子一个人在家做作业。

赵佳在彼此沉默了好几个月后开口说:“既然在一起不愉快,我们就离吧。”小涛回答得很坚决,不离。谁知赵佳说:“要离现在就去离,不离就永远不离!”小涛说,她至今都没有想通他为什么那样说,或者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反问赵佳是不是要害儿子?孩子就要中考了,等孩子考完试就离。他们就这样说定了。接下来的日子,并没有按照两人之前约定的过下去。赵佳的工资卡自己拿着,从来不给小涛一分家用,依然在家里吃住。彼此间,至今没有说过一句话。唯一改变的是,赵佳没有玩网络游戏了,而是迷上了连续剧,一套又一套,总是看家他在看着不同的连续剧。

之后的事情,又是从房子的问题开始说起。

房子,是中国式的婚姻中,无论是幸与不幸都绕不过去的实物,它不仅绑架了婚姻,也绑架了爱情。

和阿燕一样,小涛当时决定到市区房子买房子也是因为儿子打算考上市里一级完中的高中。那时和赵佳的关系虽然谈不上有多好,但也像大多数夫妻那样,为了孩子存钱,买房,一切都走在正常的婚姻轨道中。早在2011年时,婚姻在面上看起来还过得去的时候,他们退了公积金,用两人的账户一起贷了三十万块,打算二十年还清。然而,这几年贷款利率一直在不断地变化,但基本走势是呈上升趋势的——也就是说,银行从他们这些普通职工身上的房贷中吃去了很大一部分的利息。想到这些,我常常会感到恐惧:把一生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偿还房贷上!而他们只是我们钢铁企业很普通的倒班工人,收入并不高,每个月的工资被银行划走了一部分,工资卡上剩下的钱还要支付日常的各种开销,还要供孩子上学。

那时在经济上两个人因为要买房子显得很拮据,有朋友约聚会聚餐根本都不敢去,因为两人的公积金有时会不够换银行贷款,还要存一部分现金才够还款。小涛觉得他们还是同甘共苦过的,婚姻走到今天,两个人各居一所互不过问,她没有想过。她也不是要过多大生活的女人,只想稳定,一家人和和气气,简简单单的过日子。小涛又一次阐明了自己对生活的期望。

后来是两边老人发现了问题。有一次,赵佳的妈妈跟小涛说,怪他们大意了,没有想到赵佳和她那么长时间都不讲话了。是的,她们家老五是太懒了,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我们会批评的。最后,婆婆哭着对小涛说:“求求你,为了孩子,不要离婚。”然而,后来这个求过她的婆婆对她也开始越来越冷淡。

这些都不至于构成她自后坚定的想要离婚的理由。

最令人心寒的是,小涛和儿子搬到市区去住的那两年,公司效益不太好,个人公积金有三个月连续未上账,小涛要用过去存下的钱存到公积金账户才能还款。孩子跟着小涛住在市里,赵佳一分钱都没有给过小涛不说。有一次,小涛存了个整数,她也没想到差还款额度还有点零头银行会打电话来催。周末儿子回钢城看赵佳回来后站在客厅里,想了好半天对她说:“爸爸让我传话给你,公积金账户还差九十一块八毛,让你有时间去存一下。”说到这里,小涛激动的情绪,依然高涨。“九十一块八毛钱,他都要跟我算那么清。我煮那么多年的饭给他吃,为他生儿子,为他洗衣服当保姆还不值这点钱?”我也是睁大了眼睛听着她的诉说。

这是小涛想通,想透,到已经没有什么好想的婚姻。

小涛说,等明年儿子高考完就和赵佳离婚了,事实上,孩子早就知道她和赵佳分居的实情。在她还和儿子住在钢城时就摘掉了,但孩子大概不知道父母等他高考完就离婚的决定。这样的话听起来真的是轻描淡写,是不是已经听得太多了?也许是。在中国很多家庭的父母大多为孩子的成长考虑,动不动就说为了孩子,不然早就离婚的话。自然或不在自然的形成了一种“中考离婚热”或是“高考离婚热”,有点像“买房离婚热”。我不想考究什么。

                     

 

     光喝酒还是不行的,酒会让人醉,让人哭,让人笑。酒醒世界依然。

半打V8啤酒,我们两个喝了四瓶之后都觉得肚子饿了,但我们都不打算移动步子。我们想叫外卖的,看来看去,没有如意的菜品,便觉得出去吃四川串串香,有菜、有肉,分量随意,这是最合适的。

走出豆馆咖啡屋的时候,已是晚上七点多了。路上行人一如白天一样的稀少,这也算我们钢城特色吧!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在吃喝聊天中。到串串香门口一看人很多,而我们聊兴正足,真不想因此把话题打岔在那些熙攘的人群里。又往前走,是一家二十年韩国铁板烧老店,主营啤酒、烧烤,正合适我和小涛这样吃不了多少,却爱在酒中聊天的人。

说起来,我们这小小的钢城,只是一个钢铁企业发展起来的城市,虽然足够小。但是从来不缺乏时尚的元素,衣着、饮食、娱乐等与距离三十公里只需二十分钟路程便可以到的昆明城相差也不大。但其中多了一份严肃和规矩,毕竟在这里长期定居的主要人口还是钢铁工人,作为工人的本分长期根深蒂固在大家的心里。

在我们企业里的许多商铺都是原来临街的住户改造的,每间没面的大小并不规则,一条街看上去,买吃的、穿的、用的,囊括了生活各方面的需求。如果要去买点什么需要的东西,甚至都不用比较,因为十几年都在那里开店的老板太多了,价格基本都在大家能够接受的范围。地方实在太小,熟人实在太多,要是谁在你店里吃了小亏或者买的东西不好,得,这店估计也开不长了。一切都井然有序。

我们径直上了韩国铁板烧的二楼,看看手中提着的那两瓶啤酒,决定把剩下的两瓶啤酒喝了,她说喝完了好回去睡觉,什么也不用想。

兴许是因为肚子饿的原因,我们两个有几分钟都是默默地吃着、喝着,基本没有说话,但好像又是一种梳理情绪的时分。这样的场景也不能算是两个钢铁女人的海吃胡喝,实际上我们还是很注重保养身材的,爱吃的都点,但决不会吃撑着了还沾沾自喜。懂得节制是好习惯,这些生活的理念和外界想象中的钢铁女工或许有些不同,我们也会注重平衡饮食,保持女性应有的身材特征和可能的优雅。而我知道,这样沉默着吃着烧烤的沉默必然是会被打破的。

那时我有一种不知是悲观还是乐观的想法,我们这些钢铁女工的生活与处境,一如我在铁板烧店内所能看见的那些有限的风景。

圆桌上有五香牛肉、糯米藕、石屏臭豆腐、酱汁鱿鱼、卤肠子,丰富可口。这一桌子的美味,点的时候我们眼睛都不眨,挑的都是贵的、好吃的,因为我们不会了每天的菜钱去操心。我们这些国企的钢铁女工,在岗时是根本不用为每个月那几乎是固定数字的工资去操心的,就是因为是国企,哪怕公司经营情况已经非常糟糕的时候,至多也就是拖欠发工资的时间,从来没有少发过一次工资,我们的物质生活的确是毫无可忧的。凡此种种其实也在一定程度上,打磨了女工们的进取心。绝大部分女工在岗位上是勤奋的,肯钻研的,但是那些技术和技能毕竟是受限制的,等到一定岁数离岗走出钢铁企业这道门后,许多女工根本不可能找到更加适合自己的工作,除了技不如人就连基本的年龄优势也没有了。然而,这个问题其实是不需要答案也非常难以解决的,面对庞大和结构复杂的社会。

桌子旁边四十厘米的距离是一排安装得很密的防盗笼,每根不锈钢圆柱间隔二十厘米,玻璃窗全部开着。我坐的位置正好可以一览无余看见窗外的法国梧桐。

1872年,一位法国传教士在南京石鼓路种下了第一棵法国梧桐树,“法国梧桐”的浪漫名字也随着南京行道树栽种的历史而流传开来。我们的钢城同样因为这些法国梧桐而烂漫多姿。每到夏天,钢城赤日炎炎,格外烤人,而在“法桐”建设街上,却绿荫成廊,遮天蔽日,轻风拂面。已是深秋时节,整个建设街上已经长了二十七八年的法国梧桐,还绿着,风姿卓越着,有了几多我们这个地方女人的气息。我喜欢在这样的灯光下和小涛一起喝啤酒,一起看梧桐。

建设街上人不多,每百米大概也就是十多个人在行走。这样的钢城夜晚看上去很宁静且温暖,对面人家的灯火,让人向往也让人绝望,那样的灯火下几多心酸几多艰辛的故事我却不是每一个都听得到,那些和我一样的钢铁女工们啊……所有示外的幸福与笑容中包含着几多过往的痛楚与他人对比后的释怀呢?

小涛开心的吃着,很开心很爽口地喝完了最后一杯啤酒。她说今晚很开心,她跟我说过的话,就是跟亲妈、亲外婆也没说过,至于平常我们经常在一起的那些朋友,也只看到了她和新男友的那一面。然而,她问了我一个我没有想过的问题:“我这样到底算不算出轨?我和赵佳已经三年没有说过一句话,在路上就见到都觉得尴尬,不想见他。”说完,小涛深深地叹了口气。向老板娘招手,还要再来两瓶。我正好咬下一口铁板牛肉,用蜂蜜卤过的牛肉微甜微微起了皮,加之这是二十年老店了,那滋味你可以想象有多美。我微醉了,她难受,可不能用酒解愁啊,我把我杯里的一口酒匀了一口给她。她喝着,看我,等她刚才提出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我想起了之前看过的一本书,我跟她说了书里的故事。比如,猫科动物的属类有很多,比如老虎、豹子、猫等等,最初的人类也是有很多属类的,书上记载在十万年前,地球上至少有六个人种,比如智人、尼安德特人、直立人、梭罗人、丹尼索瓦人等,可是为什么最后只剩下了我们今天这些大概是智人的后代的人呢?书上的观点是人种替代论,就是由于其他的人种没有适应生存的技能被智人要么混种了,要么灭绝了。再比如,在黑猩猩族群里,首领根本不允许地位低下的黑猩猩与母猩猩交配,为了保证族群的昌盛必须要与地位高的黑猩猩与所有母猩猩交配。这么说来,优胜劣汰完全就是从黑猩猩时代就有的了,那么追求好的东西和好的人大概也是一种天性。小涛很有兴致地听着,一边笑一边点头说,有可能,有可能。

说完故事,我还是想了想才说的:“你们的婚姻早就没有轨道可以走了,出什么轨?最多算脱轨吧!交集点不同,能与不能的关系。脱轨是半路翻车,毁坏了,到达不了终点;出轨了大概还可以维修维修继续前行,到达终点。”

没想到啊,小涛听完我的话,笑得前俯后仰,举着空杯跟我又碰了一次杯。看起来她是真的开心的。虽然时间还早,意犹未尽,但是第二天得到早班,她依然七点半就要到岗位接班了,依然要在那个煤粉满天的车间干活,抬铲子,操作设备。

晚上八点半,街头没有灯火辉煌,行人越来越少。公交车站,她搂着我的肩膀说,谢谢我的理解,也谢谢我对她的感情的定义是“脱轨”,让她有了一丝丝安慰。我不知道再说什么才好,拍拍她的肩,她转身上了车。我站在原地目送着已经远去的小涛。

公交车站旁一百米是我们公司去新区上班的职工交通车站。一两个男人面无表情的男人抽着烟,提着一个夜点餐盒站着,本后又是怎样的一个女人为他们准备好的呢?还有几个女工已经开始裹着羽绒服了,配着靴子,她们也是爱美的,也是懂得时尚的。而我看见的一双靴子已经褪色很多了,还有一块被围着的丝巾已经很过时了。可这摆着眼前的,谁不知道谁看不见呢?身为女人,谁不爱美,谁不爱穿好的呢?可是她们把那一身行头穿在身上,依然舍不得给自己换一双新的靴子,买一块新的围巾!

站得很近,我听见她们一起嬉笑着,说着孩子,说着老公,说天冷了都加了绒裤了,那绒裤还是十多年前在路口那家金花店买的,屁股上都破了几个洞了,不过,管他的,上班穿穿么。又说,明早下班要去南区菜市场那个胖婆娘那里买最好的排骨洗好炖上再睡,说这个月工资如果真的高的话就给自己添一件合适的大衣……

车来了,她们推挤着、相互招呼着上了职工交通车。远了,都远了,她们都走向自己该去的地方,熬夜上班,把脸熬黄了,把眼角的皱纹也熬出来了——我站在路灯下,我没有思考什么,一丝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喝了酒,我忍不住打了个趔趄。这些多么好多么贤惠的钢铁女人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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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岁的老李师

 

危机总是在好日子里深藏不露,当坏日子来临时,才会显露峥嵘。

2015年的春天。从表面上看,“十里钢城”依然遵循着既有的“惯性”运转。大家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每月按时领着工资。我在记忆里翻找了很久,也想不出这几年来自己的生活因为企业的经营状况受到了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倒是“从当时的新闻里看到,大环境确实不太好”。

结束了黄金十年的钢铁行业已经步入了“寒冬”。2015年,钢材均价从年初接近3200元/吨,跌到年底的2200元/吨,大幅下挫了1000元/吨。即便是如此白菜价,全国钢企全年产出的8.03亿吨粗钢,产销率也只有71%,近三成的产能处于闲置状态。中国钢铁工业协会的统计数据显示,2015年全国有近60家钢铁企业关停,重点钢铁企业亏损达645.34亿元。

真正到来的改革是我在2015年3月份的经历。一开始的不信,到一些实质性的变化正在“十里钢城”发生:“干部能上能下,员工能进能出,收入能高能低”,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在沉寂了10多年之后,又频频出现在公司的文件和报纸上;“先机关后基层,先管理人员后一线职工”,随着改革的推进,率先从干部改起的各种故事和数字,不断刺激着我的神经。我们科最先走的是和我一间办公室的文书,到基层去当电工,其他的也是内退的、转调的、下基层的,全部走完了,原来我们九个人的科室只剩下我一个人。每个人临走前对公司和对某些领导谩骂和砸东西时的表情时时都在刺激着我的神经。

事实上,无论什么时候。钢铁厂,到了四十五岁这个年龄段的女工是最尴尬的。公司当时为了度过难关采取的一项措施就是大幅降低人工成本,过去多少年并没有实现预期的“减员增效”目标,留给在岗职工的是减员后大幅增加的工作量。

当公司提出“45,55”的女职工和男职工必须内退回家的政策时,我那爱喝酒的傻哥哥问过我,妹啊,那些“45,55”的女人和男人真要回家了?我说是啊!他说,那么残忍啊?太残忍了吧,我们是国有企业啊!他们回家,收入太低了,家里的那一堆老老小小咋办啊?我烦躁的回答他,谁管你咋办。他接着说:“你可不要来吓人啊,我还在做梦呢,不要把我叫醒。”他不懂,那个“一包到底”的国企时代其实早就已经过去了。而这部分因为化解落后产能回家休息的四十五岁的女工,每月大概一千三百块左右的收入。当时我三十八岁,留下来了,还在办公室一个管理岗位上,但是,我没有一点快乐的感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觉频频出现在我的脑海,让我看到了我的明天,并不是与个人努力与否有关,是看企业的决策和政策。

当事情已经过去两年多后,我回忆自己亲身经历的那场有点残酷的改革,不能用一种评价的眼光来说事情,我想我自己就是一名一线走上管理岗位的普通女工。于我,更多的是一种感同身受的酸楚。

我看到我的那些女性工友,她们叫着、喊着、哭着,骂着脏话愤怒地离开岗位后,有条件好的闲赋在家,家里经济一般的都选择去打工。因为常年在钢铁企业这样的单位工作,大部分女工除了会岗位上的那些设备的操作,其实什么技能也没有。有的就在我们钢城的各个小区当保安,有的去搞搞酒店后勤,比如打扫卫生之类的活计,还有的就去餐馆做服务员。每每遇到这些女工和我聊天过后、我的心是不平静的,也无法平静。我想,有一天,我也会和她们一样,被无情的请走,还被冠以“默默退出岗位,为企业做出了牺牲”这样的赞誉。如果我当时在其中,我听到这样的话,是刺耳。然而,就是这样的表达,我曾在某个宣传报道上亲自看见。我不诋毁,也不追究什么,我的能力是弱小的。我想,为什么牺牲就是她们?而不是别的人,因为没有标准,完全就是所在车间停产了,后果就要工人来承担,甚至让大家自己联系接收单位。领导干部并没有因此而下岗或是待岗的。不论是企业还是个人,我们都不要不赞颂,不遮掩,直面以对,真的坦诚以待,也许是给职工最好的交代与答复。

其实上,我也并不是一个幸运的人,1997年参加工作在钢铁厂,工作环境恶劣,工种也不好,还干过捡垃圾的活,我后来拼命读书、考证,有了一个管理岗位,但是又被领导打压、被同事排挤,我几乎是体无完肤的退出了这个局面。每每掏出这些装在心里的东西,我都会有点痛,但我肯定不会神经错乱。有时我也想妄想、轻狂、放纵,但是理智经常告诉我,不能。那些国有企业的诟病,那些用人机制上的错误,那些经营上的漏洞,那些无辜的机器拼命的、开足马力的运转着,多像一个个黑色的工人师傅以及那些钢铁女人们,她们的血汗和劳动被贩卖,批发一般的廉价,同时又卖的很彻底。她们在企业不需要的时候被清退回家,大多数人没有一技之长,拿着极低的生活费。

 

当某天我在医院门口遇到了我们单位的老李师,我又一次被电击的感觉,说不出口。所幸我还能够写,我注定是要写出来的。

她大概四十多了吧,胖嘟嘟的,一身的肉。我说等人呢,她说她那个死男人又发病了过来陪陪他,这会要回去煮饭了。我笑笑,要她多保重,工作也蛮辛苦的。她说她退养了,闲着没事倒也无所谓了,等老公稍好点就出去找事做,两个娃娃,一个在读高中,一个初中,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单位效益又不好,这次硬性规定退养了。我按不住跑到嘴边的话,在我印象中,他老公早就病退在家了,按公司的政策,夫妻双方一方退养的,另一方可以不用退养的。她说是啊,我因此打抱不平的问,她干嘛不去公司里说这个事情,就不用退了嘛,在单位好歹收入稳定点,都是干自己熟悉的工作,这个岁数出去找事做不容易有合心合意的。她苦笑着答复我,这些他们都知道,去了,公司喊带着结婚证、户口册等去登记,但她和“老公”一直就没办结婚证。

哦。我答不上话了。这个女工我是早就认识的了,和现在的“老公”也是居住在一起不下十年了。单位的人都知道他们是组合家庭,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想当然的认为他们就是名副其实的夫妻,一家人。结果这次因为退养的事情,才知道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竟然没有办结婚证。我说不出其他更好的话安慰和开导她。我们离得很近,我看得见她脸上很重的色斑,但是她又是一个很爱美的女人,擦着厚厚的、劣质的粉底,因为粉底的质地太差看得出颗粒太粗了,在脸上甚至都没有被摸均匀就干了以后掉进了她一条一条的皱纹里,有些毛孔粗大的部位吸收又太快,露出了皮肤原本的黑红色,整块脸看起来各种花色自成一片,还有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片,她才45岁,比我大5岁,我偶尔看见自己的头顶上有一根白发就对家人和朋友们叫嚣着和感叹着自己老了、丑了、活不下去了。这和我拥有着共同工厂命运的女工,在近距离凝视她的瞬间,她是我的一面镜子,她照见我的曾经,我那曾经可能的命运。

在男性化、充满坚硬感和铁腥味极重的钢铁厂,大部分女工都要在生产一线经常熬夜,被高温烘烤着,被无数的监控电脑和电器柜的电磁波辐射着,被无孔不入的灰尘和噪音浸染着。有时下班在澡堂里我会看见那些原煤卸运女工的身体上除了内衣、内裤的部位,从上到下都是黑的,要洗很多遍才洗得干净身子。所以,我想我的四十岁也本应是拥有半头白发被生活和工作折磨得目光呆滞,应该丢掉理想和追求的中年妇女,谈什么文学,谈什么喝茶、看书这些物质无忧后的生活,我这么游离地想着。我忍不住说,可以就这个事情就去把结婚证办了啊。她淡淡的苦笑,她说我不清楚她家的有些事情,她欲言又止,她只是说,这么些年都过了,无所谓了,两人走到哪天还说不清楚,人也老了,办不办都无所谓了,过到哪天算哪天。工厂的工作她也干怕了,每次上完两个夜班回去,还要买菜煮饭管着一家老小吃喝,那个死男人,生病这么多年又不死,死了还好点,病退的收入又低。他老妈八十多了还跟她们住在一起,一样都干不了,诶,她太难过了。

相对站着。我不敢接话,也不敢问她,她男人到底是什么病?我瞬间在脑海里闪过,既然没有结婚证可以一走了之的念头,但是这个想法未免使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看起来太凉薄了,而人与人之间终究又不不能是这么凉薄啊,我说不出这种话,况且她又不是没想过,但她咒骂只是咒骂,终究没有走,她还有能力用自己那单薄又无依无靠的灵魂去温暖着那个病痛中的男人。我习惯性的说出安慰的话,会好的,一切会好的,每次我除了能说出这些毫无用处的话,我真的找不到更好的方式和语句来表达我内心的痛楚和同情,无论对亲人、朋友,还是邻里同事,我真的都希望他们过得好。但是生活就是这样那样的不如意,翻看我自己的内心也差不多是要穿孔崩溃了,她又何尝不是呢。我的心也时常酸楚,为了这样那样的不如意,和我有关无关的那些人们的生活,想流出,又不能流出来的憋着。我心里知道,至少她目前和未来很多年都不会好。

她那两个还未完全成年的孩子,他们的未来又将走向何方,这样几近破败的家庭,到处都是要用钱的口子,到处都是生活的脓包,到处都是疮和孔,而她却要把那个男人每个月的病退工资花在医院后再赚一份家庭的其他开支。不会好的,根本不可能会好,这就是事实。她右手撸了撸被四月的冷风吹到眼前的刘海对我说:“晓兰,还是你好啊,看看你都四十了还没有白头发,我要像你一样就好了。”我违心的做出一副苦相,告诉她,有的,有的,我每天见到都拔掉了。为了安慰她,为了跟她站在一条线上,我告诉她,明年也许连我们都得退养走人呢,还不是一样要去其他地方找工作。她说:“不会的,你有文化,会‘写字’(厂里把会写文章的人叫做会写字),肯定找得到工作的,不像她,本来就是连书都没有读几天就从农村进厂的,除了会干工厂里面那些粗重的活计,其他什么也不会。” 沉默。

“刚进厂时,我是分到高炉上烧热风炉呢。到1998年,高炉拆了的时候,我到了喷煤车间,在皮带机组干活,一直到内退。”梳理着自己的履历,老李师流露出的感情我竟完全无法准确捕捉。事实上,她是则借着特定的历史机遇,从农家妹子变成了钢铁工人。像其他传统钢铁企业一样,我们的钢铁企业在不断“长大”,公司征用了附近好几个村的土地扩建厂房,盖家属区。30多岁的老李师与村里其他失地农民一起,被招进了钢铁厂。

老李师还记得第一次上班时的场景。那天,身高一米五二的她被分配到高炉上,除了看得懂仪表盘上的几个阿拉伯数字以外,再看不懂任何东西。“没戴安全帽罚10元,迟到10元……”工厂的规章制度,让在农村闲散惯了的老李师暗暗叫苦。

“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在厂里工作到50岁,留一个圆满的句号。”

极短的瞬间。她的思路跳跃得太快了。

她又自嘲的说等那个死男人的病稍微稳定点后就去找工作,替人站柜台,看库房、在街边摆个摊、当清洁工,只要在我们这个钢铁厂附近的哪个地方干什么都行,不能离家太远,还要照顾家和孩子。

我笑笑,她笑笑,我分不出我们彼此是什么样的笑,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应该满头白发,一脸沧桑,和她一样,我们彼此间或者会生出更多温暖,或者我才能真的心安理得。

生活的压力像沉重的大山,压在老李师的肩上,她却像哺育孩子那样哺育生活,有滋有味。她觉得苦不苦其实不重要,只要心中充满希望,心中有责任有爱,便幸福安宁了。

这世间很多事很多人大抵如此,你热爱它,即便给你带来麻烦,让你劳碌,你也能收获快乐!

当然,老李师总是用坚强和希望装饰面容,也依然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憔悴。即便没有能力为家,为孩子们创造更好的物质条件,当夜色塞满世界的时候,劳碌一天的老李师总是被瞌睡虫折磨得像弯了的麦穗,不停的点头,但她依然陪伴在“老公”身旁,用她略带抱怨,却又不离不弃的感情支撑着这个家。

最后,我们彼此祝福着告别。呵,我知道我们都笑地都很勉强,但毕竟那一笑,是对生活没有完全绝望吧!

                

 

我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老李师的背影。

远了,又远了,以后都难以得见了,这工厂我曾经的熟识的女工,我对这疲惫、这无可奈何、这急需用钱和有一份稳定收入有不错的背影,我知道,有多么的无力就有多么的怜惜,一直是。

许久后转身,我看见对面来了一群又一群职业学校的学生。就在这个医院的旁边是一个大专院校的宿舍区,听说在校学生要有一万人了。学校不停地扩展校区,从各个专州县区招来了许多十七八岁的小孩子,这条路上,这下午放学的时候,可以看见他们正一群从校区走回宿舍。我感到压抑和难受,我无力抬起手去挽救哪一个。那些孩子们只是暂时在这里得以寄居,这个老国有企业已经不行了,根本接纳不了他们,不可能给他们全部人安置工作,不能给他们饭碗,不能给他们饭吃。他们的青春和父母含辛茹苦的钱都丢在了这里,他们的人生将从这里开始生出第一个疮,他们父母的生活也要跟着生疮,以后的生活就是一个疮接着一个孔。

看啊,我百无聊赖的看着。他们中间还有一对又一对的小恋人,那些小女生无论胖的还是瘦的,美的还是丑的,都统一的爱穿把腿部和臀部包得曲线毕露的铅笔裤,牛仔蓝的或是纯黑色的。我摇头,叹气,我不明白她们穿成这样要给谁看,但是他们就是要故意穿成那个样子,就是为了给人看她们的身材,给男人看,吸引男人,吸引了干什么?谈一场恋爱或是做点别的?她们的胸部都还没有完全发育完,平平的,穿着低胸吊带,那么想露,却又露不出什么。就是刚才从我面前走过的那个,那个黑黑的男生,身体僵直,搂着那个女孩的样子多么滑稽,就像个木偶,我想他本该在某个球场上挥洒汗水,本该在灯下苦读的,却搂着一个这么不够漂亮的女孩。她们那些小女生,终将成为一个又一个阿燕,小涛,老李师,最终都要活到四十五岁那个遭到重工业企业嫌弃的年纪,没有例外。好了,他们不懂,他们的生活从此拉开了千疮百孔的序幕,这戏就要唱下去。唱到有人献花圈,有人为他们哭一场。

我想,我不同,我不要那些。身为一个钢铁女工,我是可以掐掉与这个世界联系的那根线的,我可以自己关掉世界的声音和图像。我就站在这里,我就是我的花园,我就是我的诗篇,我就是我墓地。那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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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一样的女子

 

2016年5月,市作协组织了到我们这个钢铁企业来参观。因为我是会员,在参观完工厂后回到集团的办公大楼的过程中,我顺便跟他们当了解说员。比如哪里是托儿所、幼儿园、小学、中学、职业学校、大专院校,还有我们的医院,菜市场,电影院,体育馆,商业街,以及我住的小区。所有的这一切都布置得紧凑却有秩序,甚至有点密密匝匝的感觉。作协主席笑眯眯的说:“我觉得,今天不仅是参观了这个老钢铁企业,完全是参观了晓兰的成长足迹。”一车人全部大笑起来,起哄说要去我看看,参观得更加彻底些。

所有这一切表明,身在钢城生活的我们,只要愿意,从出生到死亡,实际上所有的钢铁厂职工都可以在这巴掌大的“十里钢城”走完一生。

的确,我人生的四十年就是在这样狭小的十里钢城生活着。我了解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风景,甚至一花一木的喜怒哀乐。

这里的钢铁姐妹在与我的相处中变成了我的亲人,甚至超越了手足的感情,当我们遇到困难或是困惑时,我们会天天电话,甚至一天几个电话,这从本质上已经是一家人的感情。但有时,又会为彼此留着空间,半个月,二十天不联系,只是时常挂念。

当我之前有意识的书写了几个钢铁姐妹时,作为一名普通钢铁女工的水仙映入了我的眼帘。她有高中文化,善良、勤劳、本分,热爱生活,从她经常喜欢与我谈论文学作品、谈茶道、谈做饭的心得,我觉得我是大大不如她的。因为我不会做饭。

也许,在很多人眼里,这样的女人应该是过着平静而幸福的生活的,其实本来也是这样的。然而,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是一成不变的,很多时候,好的婚姻会变坏,不好的婚姻也会变好,至于怎么转换,除了当事人间的关系转换外,还有很多我们无法预知和抗拒的外力在推动着。

就在不久前,我说想写她,可不可以找个时间聊聊,做个采访,她说有什么可写的?更不用采访她,这么多年,我们两姐妹之间,她有什么事情不曾告诉过我的?她们家从爷爷辈的财产纷争到老父亲的薄情,以及妹妹不能生育等等这些不好的家事,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人了。她让我自己去想吧,她太忙了,也太伤心了,昨晚又和老公吵了一架,可是她说孩子一会要从学校回来了,得赶紧去打牛奶,去晚了牛奶又卖完了,我说买点袋装的嘛,她说孩子怎么能喝添加了防腐剂的牛奶?是啊,这样一个像牛一样不知疲倦的女人,总是为孩子,为自己的男人尽可能做到最好。

我突然想起她女儿读初三时,孩子在学校的伙食不好,她竟然下了夜班还要去菜市场买菜,煮饭,还要步行端去学校门口给孩子吃……我自叹不如,真的做不到。我们周围好多姐妹都说她,这是在惯孩子,惯老公,让孩子自己打饭不行?让老公送不行?可是她却说,这就是命!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晓兰啊,你不知道,我忙得连哭的时间都没有!还和你去聊天?”我拿着电话,调侃她,这真是一句香喷喷的诗。她又急又气挂了电话,打牛奶去了。

这个像水仙一样散发着幽香不够张扬又叫做水样的女人,更像是我的姐姐。

                     

 

本来我想花足够的精力好好写她的,但是就在我刚开始打算写她时,她打来电话,欣喜的告诉我,她和她们家老李和好了。我没有感到尤其高兴,但还是祝贺,我知道这样的和好只是暂时的。之前他们有过无数次这样那样争吵,有过各种方式的和好,但也有各种方式的冲突。这便是普通人的普通生活吧。

这一次和好的方式,对于水仙来说,是一次彻底的反抗。他们互相指责,互相埋怨,互相诋毁,最后又互相达成了协议,关于谁管家,谁管家里的钱的事情。最后,水仙同意把工资交给老李,每个月喊老李给她一千块零花,还有更多他们谈判的情节,她说有机会见面时和我详聊。

我不知道他们如何达成的协议,但我听出水仙的口气,真的是如释重负般的高兴。

而就在五天前,我们两个在晓塘花园散步时,她边说边流泪,还说真的不想和他过了,说老李是疯子,是神经病,完全不可理喻,和他生活在一起感到害怕——

有几次喝了酒,睡倒在路边,她找朋友去拉他,送他去医院缝针;有好几次喝了酒乱骂她和女儿;有无数次对她的怀疑、猜测、辱骂、打击。但还好的是,终究没有动手打过她,也没有在婚姻内对其他人任何女人有念想,终究还是把工资卡交给她管着。她还说,居于这些原因,她悄悄为自己和女儿买了保险,以防不测。当然,她也想跟老李买的,老李不干。

之前,她一直生活在恐惧、痛苦中,每每谈起总是先流眼泪才说出后面的话,尤其是最近,每次均以哽咽开头,眼泪流够结束。

 

生活从来不会轻易让一个人的本性保持固有不变的状态。其实每一次水仙和我聊起她的家事,我并不真正担心,因为他们无论怎样,还有个读着重点高中的女儿,他们都爱着这个女儿。他们每次都有吵不完的架,都在翻旧账,都在彼此指责,那么潜意识里,是不是还有对对方的希望?既然能够记住过去的不满意,那么过往许多的温馨与爱也是不会忘记的!

比起之前的几个好姐妹面临的婚姻中的冷暴力和无言,或者水仙的婚姻本身并没有完全死亡。只是在一个特定时候出现了拐点。

要说水仙的生活发生的变化,应该是从他们家老李的单位停产后被安排在厂里看守厂房开始的。

老李年轻时也是个努力敬业的好青年,不然水仙也看不上他。很年轻就当了轧钢班长,干活卖力,认真踏实,可就是提不上去,但水仙也从来不计较,也从未奢望过一定要和他过多大的日子,按她的话说是平安就好。

停产后职守厂房的老李从繁重的体力活动中解脱后,却陷入了一种深渊——无聊。那种岗位上,多半只有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李迷上了喝酒,其实以前也喝,只是没有当上职守的保安后喝得多。

水仙说,自从干上保安的伙计后就开始三天两头找她吵架。经常表白,这个家都是他支撑着,不然早就垮了,还说不是看在女儿的面子上早就不想跟她过了。水仙很无辜的问我,是不是都是她的错?我怎么回答?

错在她对家太好?错在对自己男人的理解,把所有的家务包揽了?我无法评价。

我给她出过主意,让她把钱交给老李,让他管。他现在的情况时因为单位停产给他带来的消极和挫败感,这种感觉很难修复。水仙也发火了,说又不是她给他造成的。话说到这样的份上,我就知道,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她那时又喜欢跟我说,又不喜欢我提的意见。最后我就只听不说,要不就捡着老李的不好说,说多了,她又说,其实老李也不是那么坏。如此反反复复了多少次,我都记不清了。大概只有晓塘花园的鱼儿知道吧,我们每次都围着水边说的很小声,生怕别人听见,但是水里的鱼儿是听得见的。所以,说来说去,他们之间就没有更大的问题。我就从来没有想过如她所说的那种光景。

虽然早在十多年前,她曾把自己的零花攒下来的三千块交给我保管,但我想结果不会是她想的那样。今天的结果这不是她预想的那样。

这部分本应该写下水仙过去的种种挣扎,但是居于她和老李已经和好,我想就在这个部分为水仙的故事做个结尾吧。

过去已过去,未来可期。那些所有流过的泪,所有受过的伤,就随风而逝吧。谁都不要再去掀开那不堪的一页。

朝前走,路就在脚下。

婚姻也没有固定的相处方式,朝前走,谁都不要落下,或者是我们这个相对于封闭的钢铁企业中每个姐妹们都要学习的方式。

 

结尾:钢铁生涯的继续

 

这些叫做女工的也好,叫婆娘也罢的她们,是我的钢铁姐妹。她们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没有声名显赫的地位,在茫茫人海中是渺小的,因为渺小仿佛可以被忽略不计。而“忽略不计”只是一种错觉。我知道,她们在轰轰作响的机器旁,一个个忙碌的身影一铲又一铲的铲着泼洒的煤粉、干着各种粗重的活计……她们并不渺小,从不渺小。但是因为她们头顶上有一个闪亮的光环叫做国企职工,因此大部分人看不见这些艰辛和苦楚,更少了许多关的关注。

我认识的她们,从不会幻想有一天开着宝马奔驰去坐在二十四楼的写字楼上班,不会奢望要实现什么人生价值。她们更不会为了减肥少吃一顿饭,因为不吃饭就干不了那些重体力的活计,抬起铲铲就脚软啊。她们会经常把自己卤的鸡翅膀、鸭脚,酸腌菜和泡萝卜拿去班组上和大家一起吃的,但大家赞美着她们的手艺时,幸福和喜悦充溢着她们的身心。工作之外,她们更多的是关心孩子的成长,想的最多的是每天要做什么菜、熬什么汤,给老公、给家人添件什么时新的衣服。

我回顾自己参加工作这二十年,先从班组到机关,从机关又回班组,再从班组又到机关。一切仿佛依旧,然而我知道什么都并非依旧。我的成长见证了铁水冶炼的过程,见证了炼铁人的豪迈以及艰辛与汗水,更见证了钢铁女人们的爱与哀愁,理想与激情。

炉火越来越红,我远离了车间。有时我会换上工装、戴上安全帽、穿上翻毛皮鞋到车间里看一看,听一听,站一站,找找原来一起共事过的老姐妹,也就是当年的小姐妹。遇到午饭时间,她们会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非让我尝尝她们做的菜。有炖牛肉,阿红说讲究火候得慢慢熬;有麻婆豆腐,得放点肉末,关键是要够麻才好吃……外号小保山的姐妹拉着我的手非要跟我算命。之前多少年,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今天我们走的是这样的路,会经历我们没有想到过的这一切。每每那时,真想流泪。

我还会路过当年参加工作时眼镜摔坏的那个地方。在那块天空下,我会再看看我操作过的设备,如今已列为国家淘汰落后产能的范围。我会静静的站一会,吹一吹那里的风,任金属灰尘落满脸上,在眼前飞舞。等我走到厂里唯一一座还在生产着的高炉前,正是要准备出铁的时候,我站在最近的位置,看出铁水的景象。那些铁花灿烂的日子,那些为了理想历经了艰辛的日子,连同我刚进厂的那段光阴,渐渐充实饱满。焦炭和矿石在冶炼铁水的高炉熔剂里被高温冶炼达到1000℃以上后开始全部融化,最后从出铁口奔涌而出,开成金灿灿、极其别致的一朵又一朵铁花。我懂得,无论任何时候,我都会被这金灿灿的铁花感动,被那些留着汗水,满脸黑灰的工人感动,被我那些小姐妹打动。有时我会因此打个冷颤,在这钢铁的工厂中我看到另一个自己。

我喜欢这里,钢铁的世界——炼铁也炼人。

有时,我也会因为工作繁多而烦躁和疲惫不堪,有段时间常常要到傍晚六点多才干完手上的工作。但是,每天下班的时候,走出办公室,楼道上的蝴蝶兰、凤仙花、文竹、龟背竹、吊兰还有各种各样的肉肉植物,一片生机黯然的样子陪伴我呆在工厂里,想想真令人心醉和满足。在我的正前方,各种气体的管道、极其设备交叠成一幅优美的画面,远处传来的机器转动和火车的长鸣声,极其悦耳。我知道,我的钢铁姐妹们有的已经下了早班正在那气息氤氲的大澡堂洗去一身黑灰与疲惫,尖叫着、喜悦着,姐妹们商量着到哪个菜市场买又便宜又新鲜的菜品,或者几个人去吃个火锅。还有的刚刚接了班,开始上中班要到晚上十一点半才下班回家。她们认真地操作着设备,认真地看着仪表盘上的数据,哪怕在家里或是其他地方受了再大的委屈,到了岗位上依然兢兢业业的干活,她们的鲜活以及她们对待现实的态度,是这个工厂真正让我动情之处,使这钢筋铁骨的工厂有了温柔的气息。

写到这里,姐妹们的故事并未结束。

生命在延续,每天都是新的一天,都会有新精彩或苦痛。愿我的钢铁姐妹们:心有所爱,身所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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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概述:本文描写钢铁产能过剩和化解过程中,一群年近四十的钢铁女工面临的工作危机、情感危机等种种生活现实。在轰鸣的机器旁,在泼洒着浓重的煤粉中,她们干着各种粗重的活计,有着各种痛苦和经历,也具有顽强的疗伤能力。她们头顶上有一个闪亮的光环叫做国企职工,因此她们中大部分人看不见这些艰辛和苦楚,其他人也少有对她们的关注。作者在这些普通女工身上闻到更加鲜活、更加喷香、更加摸得着的生活味。她书写她们的时候,感觉到她们像黑暗中的一束阳光,照亮艰难的行走之路,带来希望,也带来未来对她们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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