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建轻轨的那段日子

 

作者:张 

第一章:大澡堂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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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都在车里打瞌睡,阿戴没有留意沿途的事物,磕磕碰碰的就到了项目部。踏进寝室,先看到的不是仓库改成的寝室,而是对面躺在床上吸烟的中年人,从隆起的被子可以判断出他的躯干很瘦小,这么热的夏天开着空调盖着被子,又不去工地上班,多半是个领导。他们相互打量着默不作声,都在用自己的社会阅历去观察对方。

瘦骨嶙峋,面色土黄,两鬓的头发已经花白,干瘪的双唇叼着香烟,左手二拇指的指甲盖已经变黑,还裹着创可贴……他看见阿戴后并没有弯起身子,只是脑袋轻轻的离开了枕头,挤出僵硬的微笑,饧眼看着阿戴,用听不懂的方言,大概说了一句“欢迎你”之类的话……然后又僵硬的躺了下去,只有左手和嘴唇在动,那是在不停的吸着香烟……

还有三张简易的单人床,横着并排摆在一起,只有中年人的床是竖着摆放,和门正对着。光秃秃的白色墙壁毫无装饰,上面还蒙着一层灰,房顶上的红色管路格外显眼,迎面扑来的凉风,让阿戴知道这里至少还有个空调,中年人不停的吸着龙凤呈祥牌香烟,(这种香烟在重庆最为常见。)阿戴小心翼翼的把行李放在床下——他没得选择,只有空调下面的那张床是空起的,不过也好,离中年人还是最远的。阿戴用眼角的余光去看着斜对面的那张床——一个茶杯、一个行李箱和一个手提袋,另外还有一个黑色的包裹,这就是中年人全部的行李。

中年人躺在床上,“痴迷般”望着窗外,若有所思,阿戴一直认为自己进错了寝室,怎么会和一个中年人住在一起?看样子最少比他大30岁,综合办的主任进来帮他铺床单,“没错,是这里,这就是你的床位。”,他轻描淡写地说,“这里目前就28个人,我都记得清楚,后面还会调配一些人过来”。阿戴的床头上面就是空调,紧挨着房间门,始终不相信自己和会中年人住在同一个寝室。

躺在床上的中年人嘴里一直叼着香烟,貌似就没有熄灭过,目不转睛的盯着窗外,好像周围一切事物形同空气,阿戴也随着中年人的视角看向了窗外,玻璃上贴着磨砂纸,夹开的窗户小缝也只能看到有限的空间,不过和这光秃秃的墙壁相比,那扇窗户确实是个聚焦视线的好地方。

“阿戴,你先去澡堂冲个凉,一会儿来我这里领生活用品。”,综合办主任擦完额头上的汗,肥大的身躯最少也有200斤,挺着肚子便径直的走了出去,很难看出他只有25岁,脸上却挂着40岁的沧桑。阿戴眼巴巴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中年人,转过头就是那毫无装饰的床,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把衣服放进箱包里,衣服会弄折;把衣服堆在床上,自己又没地方睡觉;如果把衣服挂在墙上,那更是无稽之谈,用手一摸全是灰。目光在房间里游荡,真不知道把衣服放在哪里,房顶上粗红的水管倒是连着一根螺纹钢,可以做晾衣架。阿戴把所有的行李暂时都放在了床下,对于不吸烟的阿戴来说,生活在吸烟的寝室自然不舒服,只是希望那两个空出的床位最好也是同龄人,最好也不吸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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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宿区、办公室和食堂都在顶楼——仓库一共三楼,澡堂在楼下,去综合办领取完洗漱用品后直接去了所谓的“澡堂”。走到二楼末端时,阿戴大吃一惊,原来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公共澡堂——很多人都裸着身子洗澡的那种澡堂。他不禁咽了一口往回走,也想起毕业时在外面租房,房东说过那句太过低俗的话:“洗鸳鸯浴可是要加钱的哈!”真没想到,毕业后洗个澡都变得不容易!

回到香烟味弥漫的寝室,中年人一根接一根抽烟,丝毫没有停歇的念头,床底下也积了很多烟灰,躺在床上的他更像一个吸食鸦片的羸弱老者,惨白的脸色毫无生机。“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中年人只是转了转脑袋,并未离开枕头。

“叔叔,您叫我阿戴就好,刚才综合办主任和我讲了,您姓‘浦’,黄浦江的‘浦’,我以后叫您浦叔,您看怎样?”

“可以,”,他继续吸烟,轻微的咳嗽了一下,接着说,“叫什么都行。”。这时又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门还没有关上,阿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很快的脱掉了工作服,就剩下一条黑色底裤,没有被衣服遮住的胳膊和胸脯,都被太阳晒的发红,挠了挠后脑勺,话也没说,拿起毛巾就去洗澡。(就那样只穿着底裤!准备从三楼走到二楼末端的澡堂!),躺在床上的浦叔问了一句:“回来了?”还好阿戴听懂了这句话。穿黑色底裤的人“哦”了一声,头也没回就出去了,就那样赤裸裸的出去了!

楼下的澡堂断断续续的传来几声说笑,有几个同事已经提前回来……

和洗完澡的中年人谈话,知道他叫阮名登,他们一行三人都来自安徽省宣城市,另一个是潘叔,住在隔壁的寝室,普通话说得都不流利,交谈起来自然不方便,浦叔对我们的谈话毫不关心,依旧躺在床上,六神无主地望着窗外和吊在头顶上的节能灯,不知道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想念家乡,是另谋其它职业,还是家里一些让他费心的琐事?他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

阿戴的心里倒是悬了块石头,慕名奇妙的不踏实起来…… 

项目部住宿的地方,就在施工现场的对面,中间隔着一条马路——海尔路,路面被大型运输车压得坑坑洼洼,以前这条马路名叫“五桂路”,当地人称之为“魔鬼路”,因为路截面很倾斜,经常会看见车辆侧翻,后来海尔工业园搬过来了,名字就变成了海尔路。

单位的名字大老远就能看见,是在一个混凝土罐子上喷绘的,工地周围光透透的没有树木遮掩,很是显眼。放眼望去,住宿的地方就在物流配送中心里面,租借园区的房子。路面上整齐划一的停着很多商品车,大型商品车运输车小心翼翼的行驶着,车厢内摆放着十几辆商品车,有条铁路线绵延至远处的铁山坪风景区,楼下的场地很是空阔,只不过周围的空气质量很差,来来往往的货车喧嚣不停,呼啸而过后扬起的尘土都会模糊视线。

太阳已经落山,周围的一切慢慢隐藏在黑暗里,远处时而闪烁着灯光,楼下传来的大型货车的鸣笛声,还有那呛人的汽油味、尘土味、香烟味,这里并非闻名于世的重庆夜景,只是一片工地而已。附近三幢大楼都是灰色墙壁,虽然挂满了广告牌,但楼内却空空如也。与重庆主城的热闹繁华相比,这里倒是一片荒凉。这一天反差真的很大,上午还住着星级酒店,觉得人生一片美好;下午便搬进了工地,独自在暗中感叹。或许,任何事都是一场经历,相信这段时间会收获很多。

回寝室的路上,阿戴习惯性的给妈妈打个电话,问候一下。这时看见综合办主任又帮着另一个同事搬行李,进的是他的寝室,这下心里可平衡了,至少有一个人同龄人和他同居,也好有共同话题,不会出现太多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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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未静,忙了一天的阮叔鼾声四起,阿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时不时有大货车行驶而过,自己又汗臭难忍。想想在今后的工作中,整天面对着钢筋水泥,还有辛劳的农民工,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心里隐隐约约有种感觉,回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少。

凌晨一点多,貌似所有人都熟睡了,这一天确实够累,阿戴裸着上半身,小心翼翼的拿起洗漱用品,蹑手蹑脚地走去公共澡堂,虽然都是男人,在这个比较注重隐私的年代,很多同龄人都和阿戴一样,不喜欢裸着身子出现在别人面前,即使别人也裸着身子。

阿戴没有打开浴室的灯,浴头的声音也保持的很小,一切都是悄悄的,趁着夜色擦洗自己的身体,时不时看着没有门的澡堂入口,生怕别人进来,外面依旧时不时的有大型货车呼啸而过,不过这也吵不醒疲惫一天酣睡正香的同事。冷水流过了身体,消解了一天的暑气和汗臭,好想一直站在浴头下面,就这样悄悄地淋着……

没过几分钟,月光的映射下,有一个背影出现在了澡堂门口的墙上,猫着小步,同样鬼鬼祟祟。

阿戴关掉了淋浴,不再涂抹洗发液,静静的看着门外……

“阿戴,你洗好了没有啊?我也想洗。”,新来的袁同事半个身子探进了澡堂,轻声细语地问道。那几秒钟,时间好像都凝固了……

“不建议的话,你也进来。”,阿戴一边说话,一边把身子侧向了墙角。本来就是公共澡堂,这两个90后却潜意识认为“谁先来就谁先用”。是的,我们这一代年轻人都注重隐私,越来越懂得如何和别人划清界限,保护自己,早已失去了儿时光着屁股在河里玩耍的童真,或者还有很多人根本就没有光着屁股玩耍过。

两人一人一个墙角,背对着背洗澡,滴水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这么晚了,你也没睡啊?”,阿戴问道。

袁同事说道:“外面太吵了,睡不着。就起来冲个凉。”

“培训的时候,好像很少见你发言,你和谁一个寝室?”,阿戴实在是想不出该说的话,就找些曾经一起经历过的那些仅有的事。

“我自己一个人房间,当时报道的晚,就剩我一个人了。”(培训时住宿的房间是双人间,每两个同事住一间寝室。)

“哦,那相当可以,”,阿戴随后就谈起了家乡,“你家乡是哪里的?”

“贵州遵义,”袁同事转过头来,礼貌的回问道:“你呢?”

“我山西大同,大学的时候我还去过贵州遵义呢!”袁同事半信半疑的点点头,阿戴接着说:“那里有红军街和红军山,最著名的还是遵义会议遗址,附近有一家卖米皮的,味道很不错,名字倒是记不住了,绿皮火车上我还遇见了一位90多岁的老红军,他住在……”

“刘二姐米皮,”,袁同事打断阿戴的话,继续说道:“在我们家乡你会看到很多老红军的。”

阿戴很快地洗掉了头发上的洗发液和身上的汗臭味,匆忙的擦干身子,穿起底裤,想尽早结束这种“尴尬”,提前回寝室。换位思考,袁同事也不希望阿戴站在那里等他,看着他洗澡、穿衣服……

“我先回去了。”

“好的,你先回嘛,我还有一会儿。”

袁同事起初是被分配到昆明绕城高速,后来又是临时调配到重庆轻轨四号线,只好退掉去昆明的票,和阿戴来到了同一个项目部。新来的人多少都会感觉到,进入施工单位,已经没有太多的权利去选择,领导让去哪里,他们就得去哪里,有点像夏衍的《包身工》,休假的自由都不会得到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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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浦叔的腰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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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在呛鼻的香烟味中,相继听到了阮叔和袁同事的咳嗽声,他们三个人都不吸烟,阮叔无奈的睁开惺忪的睡眼,袁同时则用被子遮住了口鼻,想再多睡一会儿……

至于阿戴,急忙的去卫生间换底裤,昨晚因为澡堂的灯没有开,底裤里外都穿反了……

没想到浦叔的身子还和昨天一个模样,没有挪动。只是这次脑袋枕在床头上,眼睛又是呆呆地望着窗外,还没有下床。早饭也没有吃,就开始吸烟了,根本不顾寝室还有其他人在休息,当时阿戴心里很偏见的溢出一句话:农民工就这幅德行!

刚打开门准备出去,没想到被浦叔叫住,他居然让阿戴给他接杯水,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去吧。”,阮叔说到,拿起杯子就到隔壁寝室接热水,还是穿着那条黑色底裤。

在工地,主要有三种人员,带黄色安全帽的施工人员,也就是农民工;带白色安全帽的监理,也就是业主派来的监管人员;带红色安全帽的是管理人员,也就是我们。浦叔他们三个人是农民工,带的却是红色安全帽,他本应该和其他工人一起住在施工现场的活动板房里,因为和项目领导是老乡,所以就和我们住在了一起,三个叔叔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来工地的前三天,感觉浦叔一直是起床最早的那个,我们勉强的适应着被香烟味呛醒,然后开始吃早饭,白天上工地,晚上做资料,没有周末和节假日的生活就开始了。春节也只有十几天的休假,除掉路上花的时间,在家的日子也不足10天,而且休假是没有工资的。一开始就进行这样高强度的工作,工程部的袁同事眼睛都是红的,阿戴在物资部门,这段时间不是很忙。

食堂和澡堂一样让人吃惊,每个人都有自己固定的餐具和固定的存放位置,饭菜免费供应,餐具自己清洗。做饭的嬢嬢(重庆话,嬢嬢(niang niang)就是阿姨的意思。)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子,操着一口浓重的安徽口音,个头不高,体型稍胖,浓眉大眼,经常笑容满面,是单位领导的妻子。常年在外做工程很少回家,只有当了领导才能把妻子带到身边,即便带到身边也还是在工地。这样的工作会让新来的同事感到压力——明摆着处理不好家庭问题。难怪很多已婚的同事晚上都会和妻子孩子微信视频,因为他们很长时间都没有回过家,也都想回家看看。

起初阿戴还抱怨这里的伙食不好,鸡肉没有炖好,吃在嘴里有种很柴的感觉;大米又夹生不熟,吃过又难以消化;就连那熬出来的汤,都感觉是用方便面调料冲泡出来的。后来才发现,与相邻的项目部相比,这里的伙食已经很不错了,时常看见他们在工地上干完活儿来这里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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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从工地回来,衣服就已经脏兮兮的,这里的人都不爱干净,29个人只有阿戴一个人早起叠被子。刚开始的那一两个月还亲手洗衣服,后来忙起来不得不用洗衣机了,每天上工地都会换一身衣服,根本洗不过来,鞋子也时常弄脏,有时也想过用洗衣服顺便把鞋子洗了,很多同事都和阿戴一样,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

躺在床上那些年轻人,不是在玩手机,就是很快就会入睡。阿戴还单身,在这里谈恋爱是不可能的事,身边都是男同事,再者哪个女孩子愿意找一个干工程的人呢?整天都不在家,家里面的很多事情又都帮不上忙。还是会偶尔想起房东那句太过低俗的话:洗鸳鸯浴可是要加钱的哈!对阿戴来说,就是一种对单身的无奈和嘲笑,毕业时的那些场景都历历在目。

浦叔去工地的次数也就那么几回,大夏天开着空调盖着被子,时间久了领导多少都会有些反感。隔壁寝室的潘叔经常来我们寝室串门,用家乡话相互交谈,前额有点秃顶的潘叔是个文化人,从他身上流露出来的气质就能看出。经常拿着电脑查资料,在工地上班时总会带个小本子记事。为他问什么来工地上班?潘叔不慌不忙地说:“孩子要结婚,来工地帮忙挣点钱,在家里坐着也么没事干。”他这样一说,真的是可怜了天下父母心。

每回潘叔过来,浦叔不再呆滞,而是笑脸相迎。咬紧牙关,慢慢地坐起身来,而不是一如往常的躺在那里。很明显,浦叔身子骨不好。

每次在工地见浦叔时,总在大门入口处,相比较其他工人手里的铁锹,榔头,螺纹钢,他的工作还算轻松,手里拿着一根水管,一会儿冲洗地面的泥土,一会儿冲洗渣土车的轮胎,轮胎上是不能带有泥巴的,如果带到公路上会被市政人员罚钱。戴着红色安全帽,站在一群黄色安全帽中间,浦叔虽然瘦小,但看着很显眼,就像一根火柴摇曳在人群中。

不消半个月,阿戴和袁同事了解到了很多事情。在这个单位,谁的舅舅是局长,谁又是谁的姐夫,谁和谁是夫妻,甚至谁和谁是拜把子兄弟,只要有关系,事情就会好办很多。虽然说是国企,但更感觉像家族企业,到处充满着各种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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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晚饭前,阿戴悄悄地溜回寝室想提前洗澡,一打开门看见的是浦叔的屁股!短短十几天时间,工地上的一切都在不停地刷新着阿戴和袁同事的三观。浦叔的裤子脱到膝盖的位置,紧紧的握着拳头,潘叔一点一点的扯下贴在浦叔腰上的膏药贴,准备换新的。从左边扯一点,从右边扯一点,慢慢的生怕扯疼浦叔,从侧面都可以感觉到浦叔脸上抽搐的肌肉。原来他不间断的吸烟是为了麻醉自己,不让自己的腰杆子那么疼……

“嘿呀!”,“哎呀……”,“嘿!”,“嗯!”,紧绷的嘴里发出仅有的词汇……

阿戴轻轻地合上门,坐在那里看潘叔给浦叔换膏药贴,潘叔从黑色的包裹里取出一张膏药贴,那膏药贴足足有A4纸那么大,惊奇浦叔的腰杆也只有A4纸那么长,一张膏药完完全全的贴住了他的下半个腰背,用瘦骨嶙峋来形容浦叔一点都不为过。最近网上一直流传A4腰,反手摸肚脐,这些对浦叔来说太过容易,看着他那瘦小的身躯,真的让人心疼。

    工地附近根本没有医院,最近的也在观音桥,那里有个江北中医院。这么大的膏药还是头一次见,几天后浦叔告诉阿戴,才知道他犯有腰间盘突出,这些和A4纸一样大的膏药都是从安徽带过来的,阿戴也理解了为什么浦叔一直躺在床上……

“我腰杆子疼,想休息几天。”他说这句话的表情,阿戴倒是一直记着,一种无助写在饥黄的面庞上。浦叔躺在床上的日子比干活的日子多,这样下去肯定是挣不了多少钱的,现在知道他腰杆疼,能做的事情就是帮他接杯水,窗户稍微开个缝,在封闭的空间里一直吹空调对他的身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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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刚开始都是新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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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7月间,刚开始的这一个月,很多事对阿戴都充满着吸引。施工资料上是这样介绍他们工地的:

重庆轨道交通四号线一期工程土建六标(港城站~太平冲站)线路总长2.42km,港城站为地下两层明挖车站,长207米,宽22.1米,顶板覆土深度为3米,设置四个出入口,两个风亭组。港城站~太平冲站区间包含暗挖段、明挖段和高架段。区间暗挖段隧道为单洞单线隧道,长401.061m,埋深3~20m,采用CD及CRD法施工;区间明挖段长256.026m,最大埋深10m;高架段长1305.026m,上部结构墩柱为单墩及框架墩,梁为双线及单线预应力混凝土简支箱梁,现浇法施工。太平冲站为高架岛式车站,长约163.449m,宽24.8m,设置出入口天桥上跨海尔路。

对于文科生的阿戴来说,看着这样的介绍,大体印象还是有的,太过专业的术语只好去请教工程部的袁同事。以后建成通车,先是从港城站穿入暗挖隧道,然后再驶出路面,接着就上了高架,走过35个墩柱后,进入太平冲站。以后的太平冲站会和重庆轻轨十一号线相交,乘客可以换乘。

具体的施工工序:先作业明挖区间;再向右作业高架区间的同时、向左同时进行暗挖区间,这样可以节省工期;然后是港城站和太平冲站。(不是从港城站从头修到太平冲站,而是从明挖区间同时向两个车站一起修。)每道工序的第一步都是根据设计院给出的蓝图测量放线,从而构建空间模型,然后就是勘探地质条件,确定岩石的等级,施工中每时每刻都得注意天气情况,以上的这些都是硬性条件。除此之外,就是得注意少数民族的习俗,人员的工作能力及配置情况等等。

所谓的明挖区间,通俗的讲就是在地上挖开一个大坑,是露出地面的,施工完成后再覆盖土,恢复原貌;暗挖区间就是隧道,是不露出地面的,直接在地下施工;高架区间就是架设在路面上的,不与路面同平面,这样就可以形成立体交通,港城站这边地势高,所以修成明挖车站(在地上挖一个坑后修好车站,再覆盖土恢复原貌。);沿着海尔路往下走就是太平冲车站,那边地势低,所以建成高架岛式车站,这样整条线轨道铺设高差不会太大,也就不会费劲的去爬坡上坎,输送效率自然会提高。

明挖区间的位置在朝阳河公交站和港城工业园C区站之间,因为要在海尔路上挖开,所以有一部分路是被围挡围起来的,围挡上面都是各种有关企业的宣传和安全文明施工的标语,时刻警醒着工人。

明挖段(也称“明挖区间”。)的走向与另一部分可以行车的海尔路是并排的,生活区在围挡里面,面向明挖区间,背靠着可以行车的海尔路。所有的生活设施都集中在生活区里,包括和厕所、澡堂连在一起的工棚、两层活动板房做成的寝室、简易搭建的厨房、还有很多衣服挤在一起的晾衣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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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工主要材料就是钢筋、水泥和砂石,所以生活设施的制作大多就地取材,没有太多的美感。厨房的餐桌是用“25的螺纹钢”(直接为25mm)简单焊接,然后上面铺着一层竹胶板!炒菜用得勺子居然是一把小铁锹!调料盒都是各种不锈钢小盆子做成的,比家用的调料盒都大了一倍多!小板凳也是用切割好的竹胶板钉上钉子,盥洗池是用C15混凝土浇筑成的(编号越高的混凝土,强度等级就越大。),凡是只有一个原则:所有的生活都是为了工作。

明挖区间和高架区间的连接处就是0#台,站在0#台上面就可以远观长江,还有正在修建的“寸滩长江大桥”,塔柱、巨型中国结、斜拉索等都是鲜艳的红色。建成通车后,重庆主城南部片区可通过此桥直达江北国际机场。

0#台附近就是混凝土罐子(上面喷着单位的名字),旁边就是JS750双卧式强制型混凝土搅拌机和砂石料场, 它们和生活区在同一排;从0#台往高架区间走,依次是2#墩、3#墩、……17#墩、18#墩,一直到35#墩,其中11#和12#墩要从中钢立交桥跨过去,20#和21#墩要从海尔路上面跨过去,然后就是太平冲站;从0#台往回走,就是明挖区间、暗挖区间和后来的港城站。

我们国家的农民工就像迁徙的候鸟,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季节来回流转,整天都在忙碌,永远也不吝惜自己的体力。外媒对我们国家基础建设的评价,大多会提到“基建狂魔”,效率之高,质量之好,令世人称奇,其实这些伟大数据的背后都离不开农民工一砖一瓦的堆砌,一钉一卯的敲打。

明挖区间的农民工主要来自河南汝州、云南曲靖、重庆云阳和四川阿坝自治州,两百多名工人,平时只能见到一半,因为工地平时都是24小时连续施工,很少见的那一半工人大多上夜班,刚好错开了时间。

刚上工地的那一会儿,明挖区间的临建设施(“临建”:临时建设的基础设施,工程修建完会拆除的,其中包括生活区。)已经完成,也正是暑假的时候,工地上面经常看见很多小孩子——农民工为了方便照顾孩子,就把他们带上了工地,这些小孩子带着好奇的眼神看着周围的施工机械,看着完全不属于他们童年的事物。为了安全起见,他们的活动范围很有限,只能在长度不足200m的生活区。工地上的蚊子是黑色的那种,随便叮一下都会肿起来,他们身上自然少不了被蚊子咬起的脓包,这完全在预料之中。和其他的小孩子不一样,不吵也不闹,特别安静,懂事也会照顾人。时常看见小孩子坐在竹胶板做成的小板凳上帮着父母洗衣服,有时候几个小孩子并排坐在一起洗衣服。稚嫩的小手,小板凳,污垢厚硬的工作服,接水时踩着小板凳才能探到水龙头,这也许就是一个孩子的下午时光,童年中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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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戴游荡的眼神一直在工地四处徘徊,从毕业后的学校突然进入工地,这种反差还是很大的,“小美女,你在给谁洗衣服呀?”阿戴若无其事的走过去。

“我爸爸,”,小女孩欲言又止,“他一会儿就回来。” 工地特有的环境,包工头时常呵斥工人,除此之外,机械噪声也很大,工人说话声音自然不会低;因为害怕,小女孩说话的声音很轻。

“唉,你爸爸做什么的?”,阿戴半蹲下了身子。

“架子工。”,小女孩有些害怕,有些害羞,一直低着头,“他一会儿就回来了。”她一直再强调她的爸爸马上回来。说到架子工,阿戴自然想起了工经部(管理工地劳务,给施工队计价)的那份人员目录,架子工几乎都是河南汝州人,每天的工资是150元,做一天给一天钱,不做就没有。工地上的农民工,工资绝大多数都是按日算,但不是按日结,做一天记一天的工资。说到这里,自然会想到躺在床上的浦叔,他应该有段时间没发工资了。

好一点的施工队是月月结工资;一般的施工队都会拖上一两月结一次,或者放在银行吃利息,或者做别的事,总而言之用拖欠的工资在赚钱;差一点的施工队就不要多提了,农民工讨薪就是他们违法的事实。

“那你妈妈呢?”阿戴轻声细语,耐心的问着,小女孩没有说话,阿戴低下身子看着他,小女孩的马尾辫上有一个很可爱的蝴蝶结,眼睛却很红,多半是因为工地机械夜间作业噪声很大,没有休息好。真的很可怜,也心疼她的父母。

这个时候,小女孩的妈妈走了过来,看她工作服上的铁锈,背在后背的安全绳,肯定也是架子工,每一种工种都有它特定的颜色,经常和钢管接触的架子工,身上会有铁锈;木工身上自然会有木屑;出渣工身上多半是泥巴;满脸都是灰的,那就是和混凝土打交道的工人;焊接工的衣服上总是会破上很多小洞;那些工作服上沾染的“颜色”不是特别明显的,多半是杂工……

小女孩一跃而起,扑进了妈妈的怀抱里。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阿戴,妈妈没有抱她,手上满是铁锈,用听不懂的河南话说着,摇了摇身子,希望女儿放开手,小女孩很快就流出了眼泪,把头埋在了妈妈的衣角里,衣服上的铁锈也触在了小脸蛋上。其他几个小孩子也停止了手上的事,站在那里看着,先前有的在摆弄泥巴盖小城堡、有的手里拿着一瓶水,还有的拿着玩了已经褪色的玩具车,这时都静静的看着阿戴他们。或许看到小女孩哭泣,他们眼里的阿戴是个坏人,是个不速之客,打扰了他们原有的平静;也或许他们也在想妈妈,希望她也早点回来;更或许曾经类似的某个场景,让他们产生了共触,有点小伤心……

活动板房的底楼,靠近厨房的位置是一间小卖部,门上挂着用纸板写着“小卖部”的纸板,工地上的小卖部一般都是和是施工队老板有关系的人开设的。女人带着小女孩进了小卖部,给她卖了一瓶营养快线,然后一口气喝了很大一杯水,把女孩安顿好后就去卫生间了。在工地上做工的女人生活很不方便,很多男性农名工如果要解手,几乎都是就地解决,但是女性就不行了,所以她们上工地干活时很少喝水。

女孩子的妈妈,回来看了女孩子一眼,洗干净的双手给了女孩子一个拥抱,还有一个多小时才下班,还得回去工作。女孩子的妈妈看到阿戴脸上的青涩,皮肤也没有晒黑,心里在想估计是新来的,此时的小女孩拿着营养快线站在小卖部里,小嘴嘟哝着,一直看着阿戴,心想或许这个叔叔和以前的那些人不一样?阿戴没有走远,看着女孩子又回去洗衣服,摆在旁边的营养快线一直没有打开盖子,是在等妈妈回来后一起喝,真是一个懂事的让人心疼的孩子。

蚊香虽然可以驱蚊,但是闻多了对身体也不好,活动板房里的环境比工棚好一点,但是并没有乐观到哪里,夏天闷热,冬天潮湿。阿戴返回项目部,在对面底楼的超市里买了蚊香液,回到工地看见小女孩还在洗衣服,营养快线放在旁边,还是一直没有喝。

估摸着工人快下班,阿戴就去0#台看看她的父母,三层高的钢管架,说高也不高,说低也不低,架子工在直径不到60mm的钢管上行走自如,如履平地。阿戴仔细找才找到了小女孩的母亲,女工在工作的时候,头发都会盘起来,戴上黄色的安全帽,穿上统一的橘黄色工作服,还有深绿色的劳保鞋,加上常年的风吹日晒,容颜早就衰老了很多,混在男人中间很难辨别,只能通过身体特征,慢慢去找。

阿戴拿着蚊香液,在0#台上站了十多分钟,汗流浃背;那些穿着工作服的工人,脸色都是通红的,衣服上的汗渍都隐约可见。快下班的时候,他们像“玩杂技”一样,轻快自如的攀下脚手架。很多农民工都是没有手套的,时间久了,双手的颜色和生锈的钢管几乎同色。

小女孩的母亲和他的丈夫走在最后,洗漱完就要马上吃饭,早走一步菜还会多一些;走的慢了,虽然能吃饱,但是菜就不一定多了,毕竟是女人。

小女孩的母亲看见阿戴,赧然一笑,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个是送给你的,我刚才看见她(小女孩)身上很多疙瘩,工地上的蚊子比较厉害,用蚊香液好些。”“领导,这个真不用,真不用。”丈夫很快的摇着双手,“昨天买了蚊香的。”

“没事的,不会扣你的钱的。”阿戴把蚊香液塞进了女人手里。

女人在工作服上使劲的擦了擦双手,接过了蚊香液,“多少钱?我一会儿给你,”丈夫很不好意思的地说着。

“不用了,你们赶紧去吃饭吧,”阿戴也准备回去了,“我不是领导,刚来的。”

“谢谢!”丈夫摘下安全帽,很客气的点了点头。

项目部晚饭的时间是六点半,工人的开饭时间从18:00—19:00不等,厨房就那么大,不可能容纳那么多人同时进餐,大多情况按照作业班组或者施工队伍依次吃饭。

虽然活动板房有两层,但是住不下所有的工人,和厕所,澡堂连在一起的就是工棚,工棚一个房间可以住进16个杂工,里面放置了8张上下床,所谓的杂工就是打杂,工地上的很多事情他们都做,打扫厕所,清扫工地,搬运材料,他们的工资是最低的,也是最可怜的,因为他们做的事没有太多技术含量,其中几个工人智商确实有点问题,或者手脚有点残疾,亦或者年老体衰,没有人给他们养老。

明挖区间的杂工主要是云南曲靖人,他们十几个人挤在拥挤的工棚,家里农活不忙的时候,总会出来打点小工,挣点小钱,贴补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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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阿戴毕业那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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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农民工收入高,找不到工作先去打会儿工,这又没什么!"听他的语气,好像农民工低人一等似的,室友说完这句趾高气昂的话,拖着黑色行李箱离开了寝室,嘴里还不知道哼着什么得意的小曲。想当年期末考试时,阿戴经常给他传答案。

毕业那会儿,正好是“重庆轨道建设十周年”,《都市热报》正举办征文比赛。泡了四年图书馆的阿戴,自然胜券在握,用一纸写四年的回忆,多了几分离愁别绪:

《忆别三号线》

来重庆上大学的四年间,经常搭乘轻轨三号线,每当提及三号线时,总会想起“五公里站”和“重庆北站”。如今准备告别大学,回忆中自然散发着离愁别绪,也不知以何种口吻来记叙,只好抱着一颗坦然的心回忆曾经,好让这一场离别多一些温暖。

每年的毕业季,总会遇见重庆的阴雨绵绵。使本来伤感的话题,却因细雨多了几分离愁。我们学校大门口紧挨五公里轻轨站,箱包的车轮声、回乡的告别声,断断续续的弥漫在入站口,进站时总会看见同学情不自禁的回望“重庆工商大学”这六个字,这也许就是日后留给自己的记忆。我送过很多朋友毕业离校,有的送到五公里站入口,有的送到重庆北站,也许每一次送别对我来说都是“麻木”的,因为所有的故事情节几乎都一样,“送一声祝福、道一声珍重、说一声再见”,仅此而已。轮到我离校时,我会悄悄地一个人离开,正如徐志摩《再别康桥》所言: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不想成为离别那一幕的主角,也许这一别真的是一辈子都不会再见,所以我选择悄悄地走,不去触碰内心那敏感的神经。

大学毕业的前几个月,为了好好的感受一下重庆,我坐着轻轨到处闲逛,体验过上班高峰期的拥挤;听见过婴儿伤心的啼哭声;见过重庆美女的光鲜亮丽;参与过“棒棒军”的交谈;看过窗外快速划过的栋栋大厦。毕业前的那几个月,我一有时间就去坐轻轨,漫无目的地坐着,想在哪个站下车就在哪个站下车,因为我去到哪里都无所谓,只要有轻轨经过的地方,我就不会担心迷路。每回看到五公里站和重庆北站时,心里总是有点矛盾。因为再过一段时间,这两站对我来说意味着送别……

一年前的时候,送学姐去重庆北站,那时候不知道毕业离校是什么滋味,只是傻乎乎的帮学姐拿着行李。到五公里入站口时,学姐情不自禁地看着“重庆工商大学”这六个字,凝视片刻后,便头也不回地过了安检。当时我还没有那种感觉,但我心里清楚,几天后我也会重演这一幕。一路上学姐沉默寡言,没有往日里那种活泼开朗,只是莫名其妙地玩弄着手里 的宜居畅通卡,不时地看着手表,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送学姐到重庆北站后,她把宜居畅通卡留给我,因为她不打算再来重庆。拿着学姐给我的卡,莫名其妙的想着一个问题:等我明年毕业时,我会把它留给谁?

大二寒假回家,箱包里装的满满的都是重庆特产,其中还有一瓶诗仙太白酒。过安检时,为了避免把不符合规定的酒制品带进轻轨,安检员要我打开箱包进行检查。我明白她的意思,便委婉地说道:“这是你们重庆的特产——诗仙太白,我想把它带回家乡,让家人尝一尝重庆味道。您放心,这是瓶装的。”安检员放下了一脸严肃,很开心地笑了,从那以后我就认识了她,虽然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每回见面时,总是习惯性的打个招呼。回家的那一年,我大学二年级,当时在《都市热报》上看到“蓝洋杯·首届美丽重庆——金点子”征集活动,利用寒假时间,我写了一篇《大学生与贫困生的“双赢”模式》,为发展山区教育提了一些拙见。下学期刚开学没多久,便在《重庆晨报》上看见了自己发表的文章,那个时候很开心,不是因为自己在报纸上发表了文章,而是因为自己有能力为重庆做一点贡献。

记得刚来重庆上学的时候,根本没把轻轨当一回事儿。有一次从南坪坐轻轨回五公里,犯了一个低级错误,当时坐的是终点站为四公里的那班车,到了四公里站,看见所有人都下车,我也就跟着下了,还以为真的到了“终点”,于是“自认倒霉”换乘公交车回了五公里。后来才知道,虽然同是轻轨三号线,有的终点站是四公里,有的是九公里或者鱼洞。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起过这件事,因为我知道他们肯定会笑。大一那一年,还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忆犹新,很多山西老乡相约一起回家,其中一节轻轨车厢满满的都是山西人,我们说着山西话,讲着在重庆的所见所闻,谈论着回家以后准备干什么。虽然还没有离开重庆,但是回家的思念早已盘踞心头……

再过几天,我也要离开重庆,去到一个更远的地方。想想曾经发生的那些事,感觉大学生活很是充实。人是在不断送别中成长,学会与这个世界握手言和,也是在不断的重逢中发现生活的惊喜,慢慢的丰富自己的人生阅历。我会悄悄地离开,不去惊扰身边的好友,也会把宜居畅通卡留在身边,来年同学聚会时,我还会回来。到时候我们五公里——重庆工商大学门口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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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青涩,还有些多愁善感,如今大学四年一晃而过,同学都来自五湖四海,如今又要各奔东西,就剩阿戴呆呆地坐在寝室······

曾经充满游戏声和汗臭味的寝室,变得一反常态,只剩下一张铺好的床铺,看着更像牢房。毕业前很多同学陆陆续续离校,整栋寝室楼也清静了很多,专门为打游戏服务的外卖小哥许久没有光顾,片片落叶飘零楼下,已没有往日的喧嚣。

阿戴呆呆地坐在寝室,看着窗外的天色逐渐变黑,整个人驼着背,毫无精神,离开了学校,外面的世界就像一张没有方向的地图,未来的日子丝毫没有着落,一片迷茫。

窗外的香樟树不时的摇曳,沙沙作响的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晚霞慢慢被黑夜所掩盖,今天又过去了。毕业离校前的这几天,总感觉时间不是在走,而是在飞,特别特别快。

大多数学习用品和衣物都捐到了山区,只留下少有的几件衣服和几本书,一只大皮箱就可以装下。握着准备去贵阳的火车票,阿戴若有所思,好像迷路的羔羊,现在工作还没有落实,心不免慌了起来,也不知道未来的路会在哪里?没背景没关系,又是普普通通的学校毕业,想找到一份称心的工作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作为自己的毕业旅行,阿戴想去贵阳跑场马拉松,而不是考虑那烦心的工作。

学校周围熟悉的事物好像都在有意和他说再见,到了规定离校的前两天,他一大早便把行李搬到了学校外面的出租房。一个月的房租居然比他在校一个学期的住宿费还要高,曾经在校的很多美好想法,突然一夜之间变得不再现实。

 离开了大学的象牙塔,感觉整个人孤独了很多,出租屋被不够两厘米的木板分割成7个小房间,隔音效果很差,人与人之间,紧靠着一块木板划清隐私。每次遇见其他租客,为了避免见面时不知所言的尴尬,总是很快的掏出手机,假装在忙;即使交流,也是仅有的那么几句客套话。

出租费已经很高,要用屋里的空调还要另外收费,刚来时出租婆的一句话惊到了阿戴,"洗鸳鸯浴,还要加价哟,"老板上下打量着他,"一个月加100元。"这句话刚说完,阿戴浑身不舒服,便问老板怎么回事?从老板口中得知,每到寒暑假,学校的很多情侣都出来租房,像她这样的包租婆看到了商机,便以"鸳鸯浴"的名义加价。这让阿戴很无奈,社会上的很多东西和学校里的都不一样。

躲在出租屋里的阿戴,等着投出的简历有回应,也等着贵阳马拉松的到来。不是每天看书,就是想着自己以后的出路,感觉人都老了一岁。看过《背包十年》,也想过出去走一走的冲动;也在看路遥的《人生》,感觉生活真的充满变数和戏剧,一切都自有安排。 

面对现在的处境,阿戴的思想时常回到过去。儿时的那段乡村生活,走家串户,其乐融融。尤其是每逢夏季,家家户户都围坐在院子里,聊天吃瓜,好生有趣。而现在生活在高楼大厦里,虽然每天见很多人,周围的空气却变得陌生起来,整间房子毫无生机,和毕业前一个人的寝室相比,同样寂寞孤独,却是两种不同的感觉。

去贵阳的前一个星期收到了通知,公司正好招收一名物流管理专业的本科毕业生,建筑公司决定聘用他。或许打一段时间工也不错,室友说的对,虽然那话听着很刺耳,也充满了污蔑。实在不行就先去工地一段时间,阿戴再也受不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空虚。

跑完贵阳马拉松的第二天早上,阿戴拖着酸胀的双腿返回重庆,太阳还没有出来,闷热依旧笼罩着这片被很多外地人向往的土地。回到出租屋,看着那狼狈不堪的屋头,这样惶惶不安的一个月也算有个结束。

简单的拍了几张照片留作纪念后,把给家人带的礼物邮寄回家,自己轻装简行的拎着行李去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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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宿的地方是公司附近的星级酒店,与来自安徽合肥的宋同事住在同一间卧室,整天西装革履,听着轻柔的音乐,吃着用心装点的西餐,心里不禁产生一种错觉:工作并没有想象中的辛苦。渝北区回兴服装城的别墅群时时映入眼帘,灯火通明的夜晚平添了几度繁华,脑子里实在想不出工地上的生活到底有多苦,没有经历,再多的想象也是徒劳。

通过培训,阿戴知道他的工作虽然在工地上,但并不需要像农民工那样干活,要的是管理好施工物资和机械,做好部门资料,每个月都会按时发工资。值得一提的是,施工地点不确定,而是随着项目全国各地到处跑。

“也许今年还在新疆修建高速路,还没等你熟悉周围的环境,就会被调往贵州的山区修建公路,你工作的同时也是在走遍全国。”一位白发沾染双鬓的培训讲师,说着自己年轻时的工作经历。

  阿戴突然想到,那以后自己会不会离开重庆?长期在工地又怎么结婚?一脸苦恼的阿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他应该先挣钱把自己养活。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自己留在重庆,而不是被分配到外地。

如阿戴所愿,庆幸自己留在了重庆,准备参与修建轻轨线。

有一个记不清名字的同事,听说自己要被分配到云南,当天晚上便办理了辞职手续。其他同事有的被分配到遥远的新疆修建铁路,五月份时就可以看见飘落的雪花;还有的被分配到如桃花源般美丽的湖南张家界,时间久了再美的景色也挡不住思念家乡的念头;还有的去云南、四川、贵州……这就是施工单位的特点,全国各地到处流动,很难安家落脚,家庭问题时常会出现在已婚同事的身上。

培训结束后的聚餐,很多同事都喝得醉烂如泥,尤其是与阿戴同房的宋同事,当庭逛众之下,欲解开腰带小便,还“豪言壮语”,不知所云。阿戴倒是没有喝酒,刚出身社会,身上的“刺”还没有被社会磨平,一副曲高和寡的样子,端坐在那里。心里还是庆幸自己留在重庆参与修建轻轨线,而不是被调往外地。晚上还准备把这件事告诉家人。

第二天中午房间收到了酒店开出的罚单:

尊敬的戴先生、宋先生:

您好,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今天客房部服务员打扫卫生时发现床单的被套被多处咖啡渍、葡萄酒渍污染,因无法清洗,原本需要赔偿的床单和被套共计250元,鉴于你们为协议单位,现经过特别申请需要收取特殊处理的清理费100元,且一直未联系到你们本人,已将此情况告诉负责人谢先生,此笔费用需要你们自付,将在结账时从押金里面扣除,您们看是一个人付费还是两个人分摊呢?您们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致电客房部。

君顿秀邸酒店

阿戴把罚款单递给宋同事,他一脸惭愧的撇开话题,本打算让阿戴给他端杯水,话到嘴边却又收了回去,拍了拍积了好几层脂肪的肚皮,半个身子耷拉在床下,无节制的应酬生活让年轻人变得毫无生气,多了不少市侩气。

中午13点,计划到施工项目部,参与修建重庆轻轨四号线六标段港城站—太平冲站,宋同事则飞往云南昆明,参与修建昆明环城高速公路,就这样匆匆而别,如同当初匆匆相遇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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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90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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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阿戴稚气未脱,并没有很好的适应这里的企业文化和生活习惯,或许他的固执一直都不会适应这里。吸烟,打牌在施工单位几乎都是要学会的,“见面递上一根烟”总比“嘘寒问暖”管用些,这也算一种和领导接近的途径。还是浦叔的那句话说的对:“你做业务的,上面要和领导处好关系,下面又要安排好民工,只要有点能力的,就会升的很快。”道理谁都懂,但是做起来就很难,三观不合的人相处,是不会长久的。一个人喜欢打牌,一个人喜欢看书,自然是不会玩在一起的,这和是不是领导并没有关系。

  刚进物资部时,那时阿戴的业务还没有确定,一会儿点收材料,一会儿又管理机械,因为工程单位辞职的人每年都很多,所以用人比较急,没有经过像样的培训就开始工作,不过他倒是更喜欢管理机械。儿时玩过的玩具车,在这里都可以找到,只是它们变得生硬和冷漠,没有那时的温情和有趣。

为了方便管理明挖区间和划分岩石等级,把250多米的明挖区间划分成了5段,每一段都用了围护桩进行围护(后来的港城站也会用到围护桩),除此之外,第一段准备用锚具,后面四段用钢支撑,以此配合围护桩。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在开挖路面时防止两边的岩石塌下来。明挖区间的围护桩已经做好,SR280R旋挖转机也就停止了路边准备退场。在挖开的路面中,里面有现代550LC-7钩机、卡特320R履带式挖掘机和红岩金刚渣土车在作业,柳工ZL40B装载机小心翼翼的倒运着材料,潜孔钻身上都是泥巴,看来在为锚具的安装已经开始打眼。透过大功率的机械排气筒喷出的尾气看对面的事物,感觉事物都被热浪扭曲了一样。钩机的钩子有点像啄木鸟,使劲一钩,坚硬的岩石都会被勾出裂缝来,然后就是带炮头的履带式挖掘机进一步破碎,再然后另一台带挖斗的履带式挖掘机把渣土装起来,倒进渣土车里面,渣土车把渣土运往外面的渣场,出工地的时候,就会看见浦叔在洗轮胎。

很多大机械集中在一起作业,噪声自然很大,或许很多人都会发现一个问题:有时在公共场合总会看见一些农民工接打电话声音特别大,音量键几乎都是开到最大,其实他们也不想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只是他们的耳朵大多不好使,长年累月生活在工地,对他们的身体都会有伤害。

工地上的机械和材料都要有标识牌,一方面是为了规划化管理,另一方面是为了方便上级领导检查,完全是面子工程。刚更新好的标识牌,过不了几天就会被弄脏,工地的环境就是这样。

工地上的机械师傅有两种,一种属于农民工,一种受雇于私人老板。很多机械师傅几乎都是90后,好一些的机械师傅有自己的操作证件,也有很多师傅没有操作证件,即使有也是造假得来的。“上班时穿着破破烂烂,下班后经常灯红酒绿”,或许是大多数机械师傅(这里指的是受雇于私人老板)的通病,用一种比较极端的方式去工作,为了来弥补心里的落差,犒劳辛苦一天的自己,自然会用一种比较极端的方式去享乐,灯红酒绿时间长了,自然会迷失方向。不管是做工程的人也好,还是其他职业,社会上的诱惑总是有的,粗茶淡饭,古书一卷是一种人的生活;纸醉金迷,大鱼大肉也是一种人的生活,这就看自己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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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戴认识的第一个机械师傅是蹇忠于,贵州赤水人,他是开潜孔钻机的,一位很踏实热心的农民工,16岁的时候就出来打工,已经工作了9年!很多人16岁的时候应该还在上高中,蹇忠于开潜孔钻的时间已经有3年,每个月全勤上班可以拿到5400元。

潜孔钻在钻眼的时候,总会把粉尘甩在后面,工人就是站在后面操作机械的,蹇忠于和另外的两个同乡满身都是粉尘,像街头雕塑一样,摘下口罩的时候,只有嘴和鼻子那一小圈没有被过多的粉尘沾染。老板并没有给他们买高质量的防尘口罩,他们都是自己买的,而且质量也不是很好,就算是能买到质量好的,他们也不舍得。

工地上的检查,各种各样,名目繁多。业主、监理、公司本部、环保部门、住建部门、安监局、分公司本部、集团总公司、社会团体,检查少的时候,两个星期平均三次;检查多的时候,就不用说了,你的工作就是接受检查!刚开始还不适应,觉得生活在一种高压环境;后来也就麻木了,紧绷的神经已经忘记了放松!

这不?这才上班几天,上面又有检查,阿戴拿着《机械标识牌》和白板笔,小心翼翼的走在破碎的岩石上,一步一步的往山特重工STB17YZ-D潜孔钻机那边走,蹇忠于看见阿戴走了过来,和另外的两个同乡立马站了起来——很多工人都是这样,看见管理人员过来,他们都会站起来。忙碌后休息一会儿,本是人之常情,但是看见管理人后都会毫不犹豫的都会站起来。其实阿戴也知道背后的原因:因为不少包工头或者管理员都曾对他们用过同一个理由或者说过同样的话:工作没做完,就不要休息!(农民工做一天工的工资是固定的,如果让他们一直工作,单位时间内做出的事就会多些,包工头就可以计下更多的钱,对于单位来说施工效率也会加快。)整个管理还停留在

古典管理阶段:机械化的增加工作任务,又不进行相应的激励。做好了只是口头表扬一下,像这样的“一诺千金”还是少些为好,做错了就可能是罚钱了,不以奖励的为目的激励都是空话。

潜孔钻机身上满是泥巴,阿戴拿出《机械标识牌》无从下手,蹇忠于用袖子在机身上擦出了一片干净的地方,阿戴把白板笔交给了蹇忠于,让他自己填写信息,他的字写得很漂亮。和他坐在那里聊了一会儿,才知道他家里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读书,母亲在家里务农,父亲和他一样出来打工。

可能是肺部吸入了太多的粉尘,他们三个脸上毫无光泽,蜡黄蜡黄的,嘴唇都是暗红色,轻轻一抖头发都能抖下好多尘土。工作服都是按照他们身高尺寸发的,但是穿在他们身上就感觉小了一号,身上并没有多少肉,衣服自然显得很宽松,风一吹衣服就紧紧的贴在了身上。干苦活儿的农民工都很瘦,很少有胖的……

工地上的很多民工都喜欢吸烟,唯独挖隧道的不吸烟,因为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平时的工作中已近吸进了很多粉尘,再吸烟的的话无疑是雪上加霜。实行劳务分包的工地,施工队并不是从头做到尾,而是只做自己相关的那一块,我们单位承建重庆轨道的施工,然后我们又雇佣施工队(一级施工队)进行作业,施工队又会从外面找具体业务的施工队(二级施工队)来弥补自己施工业务的不足,同时劳务外包也会有效的提高生产效率。如果一级施工队具备了所有业务能力,就不会太频繁的从外面找二级施工队。蹇忠于所在的施工队就是受雇于一级施工队,他们是专业做锚具的,做完锚具后就很快的退场了,又去寻找下一个工地,所以蹇忠于给我的印象还停留在最初见面的时候:满身都是粉尘,像街头雕塑,摘下口罩,只有嘴和鼻子那一小圈没有被过多的粉尘沾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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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喝醉了酒,受了伤。阿戴才有机会接触到唐家沱。

上班后的第一次醉酒,是因为阿戴并不清楚酒场上的规矩,已经不再是同学朋友坐在一起,谈天说地,畅谈理想,更多的是带着目的去谈事,座位、敬酒都有了“潜在”的规定。正是因为晚上太多的应酬和不规律的生活作息,身边的很多同事体检的时候都出现了不同的毛病,无一例外,所有的人都胖了很多,与之相反的农民工倒是一直瘦着……

醉酒的那一天,阿戴是被人抬回去的,他一直小心谨慎的喝着酒,酒杯的酒却越来越多,那一晚上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做了些什么,总而言之是被人抬了回去,一身酒丑,衣冠不整,眼镜也丢了,右手无名指也划开了一道伤口……

后来听阮叔说,“你一回来就冲着墙壁小便,旁边就是插座,你也是运气好,没有中电……”阮叔习惯性的挠挠头,接着说:“以后就不要出去跟人喝酒了,你还小。”

阿戴的酒还没有解,胃里面一直翻江倒海。没有忍住就是跑去卫生间一阵呕吐,回寝室就是昏头大睡,快到中午的时候才醒来,看了看墙上留下的尿迹,自己很是惭愧,旁边就是插座,也是侥幸了不少。中午午休的时候,阿戴用塑料袋包好了受伤的右手无名指,跑去澡堂冲了很久的澡,他真的很难受,但是又不能和家人说,自己已经成人,已经出身社会,自己做的事当然自己要承担责任。

每天早上食堂的嬢嬢都会出去买菜,阿戴也就一同前往,顺便买点擦伤药。这也是他第一次去唐家沱,也是第一次接触唐家沱的早市,虽属于重庆主城区,但有着90年代小县城的感觉,满满的都是回忆……

墙上挂着石英钟,修表的老大爷老人拿着蒲扇,悠闲的听着录音机;街边的小贩拿着小铁片,边走遍敲,很有节奏感;鱼贩拿起一条鱼,三下五除二就处理好,定睛一看,原来他的鱼都放在浴缸里;阶梯上居然还坐着剃头师傅,正忙碌的给人理发;很多小姑娘在买菜的人群中跑来跑去,玩着捉迷藏,父母就在不远边贩卖蔬菜;还有很多人坐在茶馆里喝早茶,两元钱一杯,热水自己加,足足可以坐上几个小时……

鸣笛声、吆喝声、犬吠声、玩耍声,交织在一起,有点像《清明上河图》里面描绘的场景,好不热闹!如此说来,重庆轻轨四号线,一边连着繁华的观音桥商圈,一边连着90年代的小县城,虽然区域之间发展很不平衡,但是坐上这列轻轨,相信以后都会有种穿越的感觉!

喝完酒的第三天,阿戴好了很多,只是脸上有点浮肿,慢慢变胖的苗头已经浮现,此时的阿戴在同事中还算最瘦的,没有大腹便便,没有油光满面,身上很多腱子肌,看着青春活力,没有市侩气!第一次入职体检的时候,所以的指标都是合格的,周围的同事自然会心生羡慕。

买了一大筐菜,阿戴和厨房的嬢嬢在等项目部的车子过来接,没事做就站在路边闲聊了起来。“我家的儿子和你身高差不多,不过比你胖些,”说完就拿出手机让阿戴看——是一副艺术照——穿着皇帝的龙袍,“这是去年在北京照的,今年已经胖了很多。”因为经常做大锅饭,嬢嬢的手臂显然粗了很多,一下子就把一筐菜放进了车里。

菜市场的人群还在熙熙攘攘,车子扭扭捏捏地走的很慢,心急的司机不停地按着喇叭。路间的老大爷倒是不慌不忙的拄着拐杖过马路,看见我们走了过来:“小伙子,你再按喇叭,我就倒下喽~~”其他坐在一边的老大爷都笑了起来,等着他的老伙计过马路,然后一起聊天。从繁华的都市“误入”小县城,或许陶渊明的《桃花源》正应此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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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叔的腰杆子也好了很多,他的笑容很纯真,没有半点虚假。好比在高山上开出的雪莲花一样,历经风雨,绽放在天蓝。吃饭时,他们三个人习惯并排站在一起,把饭碗放在护栏上,而不是坐在食堂里,一边吃饭一边交谈,其乐融融,有点像《三大傻大闹宝莱坞》的感觉。为了让食堂嬢嬢少做一些家务,阿戴一般都会把吃剩的残羹剩饭放在另一个碗里,而不是直接倒在桌上,免得嬢嬢还得去抹桌子。

阮叔午休有个习惯,从来都不脱鞋——横着躺在床上,双脚放在地上,而不是竖着躺在床上。每天13点45分都会准时起来,准确的有点像费雷亚斯.福格,精确的有点像闹钟。

三位叔叔工作的时候几乎都是在一起的,私底下的生活却是大不一样,潘叔需要独处的时间去学习,浦叔的腰杆子又不好,躺在床上休息的时间会多一些,至于阮叔可能就是最孤独的一个人了。

晚饭后,时常见阮叔只穿着黑色底裤,坐在床上看着《重庆市地图》,右手不停地扣着下巴上面的小疙瘩,阿戴喜欢吃一些零食,总会分阮叔一些,阮叔从来没有当着阿戴的面吃过零食,而是每回上工地时悄悄地带着,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一下子塞在嘴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年龄大,不好意思。

“哎呦,卧槽,真他妈的热。”

“我去洗个澡。”

……

阮叔更多的是自言自语,说出的话很难让人接上。每回去工程部办公室的时候就站在那里,双手趴在办公桌的护栏上面,看着我们玩电脑,一句话也不说。不是不想说,其实是没有共同语言,所以他又一个人回到寝室看《重庆市地图》。

在90后的同事里面,或许阿戴是和阮叔说话最多的人,自然知道不少阮叔的事情:阮叔的儿子毕业于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现在在中国科学院硕博连读,找了一个家庭条件很优越的女朋友,生活费和学费几乎不问家里面要,都是女方出钱。有这样的儿子,阮叔自然会时常挂在嘴边,整天乐呵呵的,阮叔是个憨厚踏实的人,有时憨厚的让人哭笑不得。

“我儿子他比你学习好……他找了个女朋友经常给他花钱……几乎不问我们要钱……他个子也比你高一头……打篮球很厉害……每年回家都会给我们买东西……”说这话的时候,阮叔自然开心,可是他每回拿阿戴作比较,这个就有点气人了,好像他儿子什么都比阿戴好。本来阿戴毕业以后没有找到像样的工作,阮叔这么一说更是火上浇油,平添他的烦恼。作家长的都愿望子成龙,自家的孩子都比他家的好,这是大多父母应有的心理,但是不能一直拿着自己的儿子去和别人比。

前段时间,阿戴去贵州买了一本《孤独星球Lonely Planet旅行指南系列:贵州》,就把这本书送给了阮叔,用来排解寂寞,或许他能看上一段时间。没想到不超三个星期阮叔就看完了。看来阮叔的儿子能考出好成绩,真的和阮叔不无关系,毕竟榜样就摆在那里。现在很多年轻人毕业后就不在读书,听得最多的理由就是忙,没时间读书。既然很忙,为什么玩手机总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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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163块锚具和33吨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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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地上班,并不是真的朝九晚五,时常晚饭后也得去工地。蹇忠于他们退场后,明挖区间第一段面锚杆(插入岩孔,锚固在围岩中从而使围岩或上部岩体起到支护作用的钢筋称为“锚杆”。)固定好以后,侧墙喷混凝土就开始作业了,喷射混凝土是将预先配好的水泥、砂、石子、水和一定数量的外加剂,装入喷射机,利用高压空气将其送到喷头和速凝剂混合后,以很高的速度喷向岩石或混凝土的表面而形成。如果不小心被反弹出来的小石子打中,这种力量真的可以和没羽箭张清相比较了。一毕业就进了工地,没有社会经验的阿戴更多的是从书本里找到一些相似的比较。

夜晚时分,四五个工人围在一起,不停的往PZ-7D混凝土喷射机料槽里面铲砂石水泥,在美国寿力空压力的高气压推送下,站在明挖区间第一段的工人(约则尔子: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人)就开始喷混凝土了,因为是侧墙,和地面是垂直的,只能把混凝土喷上去。为了更好的理解,可是试着把钢筋比作骨骼,把水泥比作肌肉,侧墙喷混凝土前,需要把钢筋网片固定在侧墙上,喷完混凝土后,再用锚具扣紧。不管第一段面用了锚具加固,还是第二到第五段面会用到钢支撑,凡是遇到侧墙大多都是要喷混凝土的,这样既美观,又可以二次加固。

PZ-7D混凝土喷射机的旁边就是四个工人和一台美国寿力空压力,不要小看这空压机,它的噪声不是一般的刺耳。和水泥打交道的农民工,身上自然会留下水泥的痕迹,身上沾满水泥是避免不了的,他们在工作前,有的用保鲜膜把眼睛裹住,有的会花钱买个游泳眼镜戴上,额头上都会裹一条毛巾用来吸收汗液,如果水泥揉进了眼睛,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很大的伤害,条件好一点的会穿上雨衣,一般的身上都会裹一层塑料布。即使在七月的重庆,他们也是这样工作,每回结束作业后,都会看见汗水顺着雨衣留下来。约则尔子在明挖区间下面负责喷混凝土,他没有穿雨衣,只是简单的裹了一层塑料布,因为出汗的原因,穿的工作服大部分被水泥裹了一层,但是他们都不能用水直接去洗,只能用干布慢慢的去擦掉。

按照先前的施工计划,从明挖区间向两个车站同时施工,所以很多道工序同时在进行,明挖区间在开挖,高架区间的桩基坑也在挖,太平冲车站的桩基都已经做好,准备做预压试验;港城站也在选址,因为它的位置正处于十字路口,港城南路和海尔路相交的地方,选址自然颇费些心思;就拿明挖区间来说,很多道工序也在同时进行:第四、五段面还没有出完渣,第一段就已经开始侧墙喷混,明挖区间第二、三段的钢支撑就准备进场,所以各种施工机械短时间内积聚在明挖区间,真的很心疼那些农民工的孩子,能在这样的夜晚里安然入睡真的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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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块锚具,平均每块重15斤。

午休后,顶着热辣辣的太阳去工地,从项目部住宿的地方——中钢物流园出来,走过楼下的空地,可以横跨海尔路进入对面的工地,也可以从中钢立交桥下面的匝道进去。无论怎么走,墙壁上都会看见各种各样的广告,有的出租活动板房的,有的出租汽车起重机和其它施工机械,还有的办理证件,各种各样的广告,把周围的墙壁涂抹的不堪入目。

和同事一起去工地后,就各自散开去做自己业务内的事,时不时的会看到出来洗漱的农民工,洗完衣服吃过晚饭就准备上夜班了。阿戴站在明挖区间看了一会儿履带式挖掘机把渣土装进渣土车,每一挖斗下去,渣土车都会为之颤动,以前觉得渣土车马力强大,尤其是在公路上快速行驶时,有种势不可挡的气势,但是在工地里面却变得像玩具车一样,尤其是在大机械面前。

工地上的噪音特别大,说话基本靠吼。如果放一杯水在桌子上,都会看到水纹在颤动,尤其是在渣土作业区。装完后挖掘机会悬起大臂,在空中上下摆动告诉渣土车司机已经装满。第一辆车虽然加足了马力,但还是缓缓的才能驶出斜坡,如果按照交通规则,肯定是超载的;第二辆车又倒车进入渣土作业区,重复着以上的步骤。

这时安质部同事(负责工地安全文明施工)过来提醒阿戴,在工地上不戴安全帽,每次看见要罚款100元。阿戴心想:这么热的天,怎么可能戴上安全帽?接着安质部同事在小本子上划了一笔,用“正”字统计法统计出渣车的车数。不一会儿物资部同事走了过来,大声吼着告诉阿戴,过去验收一下锚具和垫片,再大的声音都会淹没在机械的噪音中,有时在工地上用电话通知同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除了大吼以外,就是用手势交流。时间久了,在工地上的人听力自然会下降。

走到物资仓库门口(施工队的仓库,在工棚旁边。),准备核对入库物料,其中送货单上“163块,每块重15斤的锚具”引起了阿戴的注意,工地上的每一种物料都有着很专业的名字,在培训物资人员的时候,最基本的就是教会他们熟悉每种物料的名字和用途。可是在公司7天的培训中,只有一节不到40分钟的讲解提到了物资名称,真的太仓促了,连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有培训好,就急着让人去工作,所以去了工地,很多物资都不认识,这也正常。(因为工作的原因很少回家,每年辞职的人很多,接近半数。新来的又源源不断补充,然后又辞职,一直留下来的,熬的时间久了多半会当领导,所以在职位上就会形成一个断层,有时在同一个项目部,同一职位的领导就有很多,也不知道该听谁的话,业务人员并不多,有时忙完这个领导交给的任务,下一个领导的任务又会布置下来。)

阿戴打开车门,用他那仅有的经验判断哪个是锚具?锚具应该和锚杆是配套的,货车上还有其它的物料,阿戴就拿送货单上的的数字“163”,去找货车上数量为“163”的东西,那一个个铁圆圈应该就是锚具,他以前没有见过,自己就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好歹自己也是管物资的,连锚具都不认识肯定会被人笑话,阿戴只好去套货车司机的话……

阿戴紧了紧脑袋上的安全帽,太阳照在安全帽上,整个脑袋都是发热的。“你这锚具摆的不整齐呦,路上运输的时候就不担心吗?”阿戴一直盯着车厢,等着司机指给他看什么是锚具。

“这不用‘song zi ’绑起来的嘛,啷个可能倒嘛!”,重庆司机用手扯了扯绳子,看来绳子绑起来的那些钢铁圈就是锚具了。重庆师傅说“绳子”的时候,总会说成“song zi”。

阿戴爬上车厢,10个一摞,很快的清点了锚具数量,按照领导开会的要求,如果物料不清点,工人就不能卸货;如果不把物料码放整齐,工人还得重新码放。这话虽然说得在理,但是听起来总感觉存在过度管理的成分。隐隐约约的感觉到这个项目部的管理太过苛刻,或者是自己多想了,毕竟才来这里不到一个月。

重庆的夏天不是一般的炎热,每年评选的“十大火炉”,重庆总是榜上有名。前来搬运的工人至少比阿戴大20多岁,感觉他们都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但还是在工地打工。锚具送过来的时候还是下午两点半,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锚具被太阳晒的发烫,不戴手套都搬不了。

过来搬运的农民工和阿戴讲:他们在上一个工地也搬运过锚具,把它们堆放在仓库门口,用苫布盖住就好,这么重的东西,不会有人偷的。其实阿戴心里也清楚,这么热的天,汗水挂在脸上不一会儿就会被烤干,他们也不情愿搬。

而阿戴的领导要求他,把数量清点好,锚具整整齐齐的码放在仓库。站在阿戴旁边的是一位60多岁的仓库管理员,倚靠在仓库门上,瘦骨嶙峋,两腮凹陷,双眼倒是炯炯有神,就那样呆呆地站着,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上,笑着看阿戴,心里估摸着:又是一个新兵蛋子。

他们在搬运夹片、导向帽、止浆环的时候,阿戴一直站在那里核对物料,时不时提起放在门外的那个锚具,真的很沉。他也不好意思给工人提要求,只是认真核对数量,并用手指了指应该码放的位置,等他们搬完这些小物料,阿戴摘下安全帽跳上了货车,准备帮着农民工一起搬运。

锚具早已被烤的发烫,双手放上去不超几秒钟就迫不得已放开,真的太烫了!刚搬完第一个,一个工人用四川言子说了句粗话:“他妈的,好烫呦!”明明知道他们是过来搬运物料的,阿戴很奇怪为什么不给他们发手套?他俩笑而不语,喘着粗气看着阿戴,汗水不住的流淌下来,我冲着库管员大声地吼:“麻烦您帮我拿几副手套来。”他站在那里还是呆呆的不动,只是嘴唇动了几下,模仿阿戴的口型,想知道到底在说什么,都怪这工地的噪音,不足十米的的距离说话都听不到。

阿戴只好用手比划一下戴手套的动作,他这才明白过来。没想到他也开始比划“签字”的动作,阿戴也不敢随随便便的签字去领取物料,到时候也会扣他的钱,再说本来就是物资部的人,再去签字领料显然不好。在没有进入物资部前,就听很多人都说物资部油水多,回扣也少不了。其实在很多影视题材里,都会看到类似的反映,这也许就是社会吧,总会有一些事物会被周围的人抱以异样的眼光,但是一个清廉的人,总会有自己内心的道德律。

跳下车阿戴便跑向几位休息的工人,问他们借了手套,手套上满是油渍,有一双还破开了小洞。刚戴上手套,黑脸现场队长(现场队长:管理现场施工。脸很黑,常年在工地早已被晒黑,以后简称“黑脸队长”。)便跑过来当着那两个工人的面,冲阿戴大吼:“你扯什么淡,把你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了,他们又不会付你工钱。”

的确,他们又不会付阿戴工钱,在工地,存在的是给钱不给钱的问题,而不是帮不帮忙的问题,一切都很现实。

阿戴已经带好了手套,没打算再取下来。“我体验一下生活。”,阿戴擦了擦额头的汗,“也不多,一会儿就卸完了。”

“卧槽,简直就是个逗逼!”,黑脸队长无奈的掉头就走。

在工地,有个不可回避的事实。如果用两个词汇来形容这里,应该是“粗放”和“原始”,在工地几乎每天都会听见脏话,如果有一天没有听见脏话,那说明你就没有去工地,说脏话或许已经变成了口头禅,随地小便、吐痰、扔垃圾更是一种常态,如果有“文明人”出现在这里,就会被周围的人认为是一种“反常”,或许还会鲁莽的反问你一句:“你是读书读傻了吧?”。

其实阿戴也感觉到,黑脸队长再怎么骂他,那俩个工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反常,因为他们已经听多了,看腻了,更是习惯了。都是为了生活……

还没有搬几个,汗水便一涌而出,形同雨水。这种苦,如果自己没有亲身体会过是无法想象的,一共163块锚具,平均每块重12斤,每搬一个锚具,阿戴又习惯性的默数一遍,脸上的汗水也滴洒在锚具上,后面数着数着就忘记了,因为天气太热,还没搬完就感觉到了头晕,周围的机械声与杂吵声分散着他的注意力,汗水几乎流干,最后的八个锚具上已经没有了阿戴的汗水。

整个搬运过程,库管员一直呆呆的站在那里,脸上毫无生气的看着阿戴,司机同样无动于衷,只是不好意义直视他,他们有错吗?他们没有错,因为各有各的分工,司机负责运输,这是他的本职;搬运工负责搬运,这是他应该做的;阿戴负责点数验收,这是他的职责范围。阿戴帮搬运工卸载锚具,有错吗?也没有错,这毕竟是他自愿的,即使别人不出一分钱。

他们一边擦汗,一边恭维地说:“还是北方汉子能干。”阿戴没有搭理他们,并不是不想说话,而是累的上气不接下气。搬完以后他们就赶紧走了,还有下一项任务要做,如果被施工队看见在这里闲聊,多半会扣钱。多干一点活儿,就少扣一点钱,就这么简单,所以他们丝毫没有休息又接着去忙了。

库管员锁好门以后,阿戴才发现安全帽落在了库房里,便回去让他帮忙开门,他一瘸一拐的从不远处朝着库房走来,阿戴跟在后面,这时才明白他刚才为什么呆呆地站在那里丝毫不动,原来老人家的腿脚不好使。

阿戴拎起安全帽,解开被汗水打湿的衣衫,光着膀子往盥洗池走去,酷热难耐,已经管不了那么多安全检查,摘下眼镜,直接把头伸进了水池,阿戴很无奈的摸了摸脸上的水,想到那些带着安全帽还得穿工作服作业的农民工,真的没法和他们比,都是为了生活,他们却生活的太艰辛!

戴上眼镜后看周围的事物都有一种眩晕感,恐怕是中暑了,给自己拍了一张照,或许阿戴的文艺范还没有褪去,又或许亲身感受到了农民工的辛勤与不易,他把这张照片一直留了很久。这时的阿戴还是很瘦,并没有像其他同事一样,和入职时相比胖了很多。

没想到领导就站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看着阿戴,这真是戏剧性的一幕,领导就那样一直看着阿戴。如果不搬东西,阿戴也不可能出这么多汗;如果不出这么多汗,也不会光着膀子在洗脸;如果不是光着膀子,即使被领导看见也没什么?

既然做了也没什么好解释的,穿上湿漉漉的上衣,戴着安全帽,晃晃悠悠的往寝室走去,路上发现了一个破损的安全帽,便踢着往回走,还是童心不改,就像儿时那样,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踢着小石子回家,只是现在的“家”是仓库改造成的寝室,里面除了厨房嬢嬢,剩下的都是男人。

回到寝室的阿戴,发现自己身上已是一股恶臭,而且衣服都有种发酸的味道,脱下上衣就急着喝藿香正气液,真的不敢中暑,如果躺在寝室好几天不能工作,就算领导嘴上不讲,心里也会别有想法。才来几天,阿戴就已经感觉到了生活的不易。他也体会到了阮叔为什么只穿着底裤就去澡堂了,回到寝室吹上了空调,出过汗的衣服反而像一块热布贴在身上,巴不得早点脱下来,阿戴脱去了满是酸臭的上衣,只是比阮叔多穿了一条裤子,急急忙忙的就跑去了澡堂。面对生活,面对工作,这个时候他也没必要害羞了。

阿戴本打算把大汗淋漓的照片发给家人看看,一想还是作罢,免得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担心,还不如抽个空闲时间,穿身干净的衣服,拍张照片再发给家人,证明自己毕业后过得很好。

从那以后,阿戴的腰足足酸了好几天……

3

    来项目部的这些天,阿戴一直适应着工地的生活节奏,他是一个作息时间和饮食很规律的人。如果说起这种不规律开始影响自己的生活,应该是从毕业后开始的,搬出学校在外租房子,已经没有学校内的便利服务,一个人开始为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忙碌,又要去贵阳跑马拉松,体验着一个城市的新鲜与好奇,还要回公司培训,星级酒店还没有住上瘾就搬进了工地,一开始就是高压状态下的忙碌。短短一个月时间换了四个地方:用木板隔开的出租屋——满天涨价的贵阳小旅馆——装修考究的星级酒店——用仓库改造成的寝室,对于阿戴这种适应能力比较差的人来说,完全不在状态,不消一个月时间,休息和饮事的不规律,已经让阿戴胖了好几斤。

记得大学政治老师和阿戴讲过,你的第一份工作会影响到你对这个社会的判断,具体的讲就是会受到先入为主的影响。即使不规律,阿戴还是起床比别人早,对于建筑行业来说,是不存在周末的,早上还是要点名的,冬季的时候7:50点名上班,夏季的时候7:20点名上班。

阿戴拿到钥匙便早早的去开办公室的门,玻璃门山挂着一把大锁子,每次开门时都会碰出声响。在之前的半个小时还会听到另一个碰玻璃门的声响——厨房嬢嬢开始做饭。阿戴这时还在看带到身边的书,看了一会儿西格蒙德·佛洛依德的《梦的解析》和卡勒德·胡塞尼的《追风筝的人》,将近中午,送了一份文件到隔壁的项目部便结束了上午的工作,重庆的夏天热的有点夸张,送一趟文件回来,汗水便渗出额头,脱去自己的上衣,自己修炼很久的腹肌已经没有轮廓。

中午一个觉足足睡了两个半小时,而以前都是很规律的45分钟,阿戴心里也是清楚。来工地干活确实累,每天都想着睡觉。本以为是个清闲的周末,没想到晚上加班核对完进场物资的数量后,便去工地接收水泥,就像前不久接收钢围檩(一般是指支护桩(如钢板桩)上部设置的钢梁、或称锁口梁。)那样的程序。

4

凌晨十二点半,踏上黑黢黢的工地,只有三处照明灯点缀着明挖区间,一处是值班室的灯,一处是明挖区间第三段面出渣的灯;一处就是水泥库房的灯——就在混凝土罐子旁边。因为交通限行的原因,很多大型货车要么是一大早就进工地了,要么就是凌晨一两点。有些大货车为了多装些货物,冒着被交警处罚的风险,时常超载运行,要么来的很早,要么就来的特别晚。住宿的地方是物流中心,郭家沱附近还有个中转码头,再加上港城南路的海尔工业园和沿线开工的重庆轻轨四号线,海尔路上的货运不仅繁忙,而且运行的都是大型车辆,路面时常坑坑洼洼在所难免。

大型材料进场需要两个人同时验收签字,我和物资主管上来负责验收,一位负责运输的司机运来了33吨水泥,每袋50千克,共计660袋。施工队那边负责接收的是一位壮汉,来自福建平潭县,关于那个县城阿戴的印象还是有的,学地理的时候提到过,是中国大陆距离台湾岛最近的地方。福建话是很难听懂的,一级施工队的负责人几乎都来自福建平潭县,他们聊天的时候丝毫不担心周围的人能听懂,该怎么聊就怎么聊。

验收水泥之前,物资主管就提醒阿戴,不让他去搬水泥,一路上说了不下三遍。不管是黑脸队长和物资主管,亦或者是工地上的其他人,他们多少都已经看出了阿戴未经世俗,还是很单纯善良的一个人。

还和上次卸载锚具一样,每个人的分工都是明确的,司机负责运输,仓库管理员负责管理,随行而来的一对中年夫妇负责搬运水泥,阿戴和物资主管负责清点入库物料,他们俩分别坐在仓库门口,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像门庭前摆放的的石狮,在幽暗的灯光中看着眼前辛苦的农民工,也不断的刷新着阿戴的三观……

说句题外话,记叙搬运工夫妇,并不需要什么文采,只求简单。任何文采对于辛勤的劳动者来说都是苍白的,如同从李绅的《悯农二首》到白居易的《观刈麦》,简简单单的文字,却写出了不易和辛苦。

高大的货车停在仓库门口,里面装满了足足有一层楼高的水泥,他们使用的工具简单而又特别,是自己亲手制作的两根625px长并且折弯的,直径为20mm的螺纹钢,形状呈“L”型的钢筋勾手,为了更好的勾住水泥袋的缝合线,短的那一段会被摩成尖尖的,这种形状的工具以前在家乡见过,名字是“huo zhu”,不过是用来“掏火”的,北方的冬季大多都要生炉子取暖,为了让煤炭更好的和氧气接触,经常会翻动火炉的底部。

在工地搬运水泥时,这种形状的工具被放大了2—3倍。妻子戴上一个圆形草帽,用湿毛巾捂住自己的口鼻,双手分别拿一个L型勾手,紧了紧褪色的牛仔裤,准备上车;丈夫戴好防毒面具,再戴起一顶早就被水泥和汗水混合了好久的鸭舌帽,根本看不出原先的颜色,只是灰溜溜的一片,最后穿上自己用厚布制作的,外形像蓑衣的外套,防止汗水和水泥混合,免得灼伤皮肤。

他们都没有手套,丈夫紧了紧腰带后,弯下腰身,双手扶住膝盖,妻子手持勾手,踩在丈夫的肩膀上很快的上了车,这种配合真的很默契,说到这里不免心酸,世界上居然还有如此辛苦的人。妻子用勾手勾住水泥袋的缝合处,拖至车厢中门处,丈夫双手高高的举过头顶,接住水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背进仓库,按照管理的要求,还是得按规定码放整齐,660袋50公斤的水泥,同样的动作需要重复660遍,凌晨4点前得结束,再晚了,因为交通限行的原因,大货车就不能上路。

这样高强度的劳作,如果不是背后有生活压力,肯定是做不到的。阿戴前几天搬过锚具,到现在腰还是酸的,蹲下去站起来都觉得不舒服。地上散落了几袋水泥,阿戴过去拎了

拎,根本拎不起来,蹲在门一边的物资主管倒是用手指了指阿戴,“不是让你数数的吗?你数清楚了没有啊?”言外之意就是让阿戴少动手,这话说着明显比黑脸队长要好听一些。

司机正在一边吸烟一边玩手机,因为他的工资是运输车队来付;而搬运工夫妇一直忙碌,是因为搬完以后可以回水泥公司拿工资,一袋3元钱,660袋,就是1320元。同样的情况,如果生病了,他们连这点钱都挣不到,或许又会想老浦那样,买张A4纸一般大的膏药贴在背上,第二天依旧挤出僵硬的笑容去忙碌一天。想到这里,阿戴的思绪戛然而止不愿多想,把悲观的思绪强制的抛在了脑后,视线也转向了别的地方,而不是再去看他们……

5

在那里像石狮一样呆呆的坐了半个多小时,阿戴倒是想到了大学三年级的时候,他背过像水泥一样沉重的货物:

那时学校开始装空调,雇佣棒棒军过来卸货,也是凌晨一两点,整整一车货,早上交通限行前必须卸完。宿管阿姨一个人怕黑,就喊阿戴下来陪她。重庆本来就坎多坡多,棒棒军在搬运空调制冷机组的时候,总是2—3个人一起,一边吆喝的重庆号子:“嗨哟~嘿呦~嘿嘿呦~”,一边步调一致的上着台阶;搬用空调风动机组的时候,就和现在搬运混凝土夫妇一样了,上面一个人往下卸货,下面那个人双手举高接起。阿戴知道自己搬不了制冷机组,就去双手举高去接风动机组。费了很大的力气搬了三个风动机组上五楼,第四个就直接摔在了地上,还气喘吁吁的瘫坐在那里……

凌晨、一车空调、漆黑的夜晚、还有棒棒军,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劳动大众,以后接触的也不会再多,随着城市化和机械化的进程,棒棒军迟早都会走向消失的境地,如同曾经喊着长江号子的纤夫,还有行走在茶马古道上的背夫,总会化作远去的文化符号,变成将来的回忆。

水泥灰漂浮在空气中,让昏暗的光线变得更朦胧,呛鼻的气味一直都在,每一次呼吸都会觉得鼻子有种刺痛感,肺部也在升温。像这样加班到很晚的时候,明天是不用点名,倒是可以多睡一会儿,最多也就是九点左右,还得起来上班,所以有些同事的眼睛都是布满血丝,但是这样一睡,你就会错过早餐,生物钟就是这样被一次次的打乱,尤其是同寝室的袁同事,他的胃本来就不好,这样一折腾他也受不了,没过多久就开始喝中药了。有些马大哈的同事抱怨时也开过玩笑:在这里工作就是劳动改造,在这里休息就是蹲大牢,辞职的同事也说过,有中越狱的感觉,话糙理不糙,好像确实是这样的。如果连项目部的同事都有这样的感觉,那农民工的日常就更不用提了

……

离开工地,物资主管载着阿戴去五里坪吃夜宵,凌晨二三点的五里坪依旧很热闹,尤其是夏季的夜晚凉快了很多。正是因为港城南路的海尔工厂,带动了附近这一带的餐饮业和住宿业,也把号称“魔鬼路”的五桂路改成了现在的海尔路。每天晚上总会有大批的工人出来吃饭,如果有结婚的自然会在外面租房,划拳、喝酒、吃烧烤,好不快活,他们俩无心放荡,只买了两份炒粉便赶回到寝室,因为明天上午还得去工地收发物料。

五里坪交通枢纽站有一条866公交线会通向繁华的小十字和解放碑——重庆地标,路边散落着很多彩票,工厂的工人都喜欢买些彩票,工厂生产流水线上的工人同样辛苦,总是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自然也做过一夜暴富的梦;路边的小摊贩总会忙到清晨六七点回去,休息过后下午四五点再出来,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昨日同样的场景,生活没有变,其实周围的事物一直在变。

俗话说得好,“要想富,先修路”,轻轨一步步建成,房价也会跟着上涨,配套的生活设置随着轻轨的进展而完善,用不了多久,江北铁山坪这一带也会慢慢的繁华起来,只是修轻轨的农民工已经不在,同事又会随着项目去到别的省份,有的只是他们嘴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我曾经在那里修过轻轨。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都放在工地,和家人的联系就是微信视频……

从五里坪回来的路上,物资主管倒是打趣地问阿戴:“挣了钱准备买点什么呢?”

“出钱给我妈妈买份长期养老保险。”阿戴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那个是什么?”

“大体意思就是政府出台的政策,给那些没有工作的流动人员。首次交4.7万元,60周岁以前,差一岁就交4000元。60岁以后每月可以领1000多元养老金,”阿戴小心翼翼的拎着炒粉,接着说道:“比如我妈55岁,先交4.7万元,后面的5年,每年交4000元,然后就可以领养老金了。”

“这个真的可以……”物资部主管长叹一声。开车已经到了楼下,这个时候物流中心里面还是车来车往,一般凌晨3点半到6点半的时候是最安静的,很多同事都已经总结出了这个规律。

“吃完再回去睡觉吧,明天可以多睡一会。”物资主管去开办公室的门,锁子打击玻璃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听得愈加清晰。囫囵吞枣的吃完炒粉,物资主管就去睡觉了,阿戴还是准备去澡堂冲个凉,即使现在已经过了凌晨2点,这时的阿戴感觉心跳的很快,脑袋变得沉重起来,这段时间的熬夜和醉酒,已经让阿戴的身体变得不舒服起来……

晚上躺在床上,阿戴还是不自觉的会想到那对搬运水泥的夫妇。33吨,660袋,如此生冷的数据,就是他们的工作,还有那双瘦弱的肩膀,承担着一个家庭。都市的热闹总会与冷清的工地形成鲜明的对比,如果没有农民工的辛勤付出,绝对撑不起城市的繁华,又有谁愿意去受那份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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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拥挤式”的忙碌 

1

午饭后回寝室,阿戴看见门后的洗脸盆里放着很多洗好的葡萄,这还真是第一次见这样洗葡萄。浦叔穿着干净的衣服,没有像往日那样躺在床上,而是精神了很多,悠闲得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抽香烟,皮鞋擦得锃亮,工作服整整齐齐的叠在一边,看来是刚从外面回来。

“你快吃呀,这是给你留的葡萄。”,浦叔用手指了指,接着抽烟。阿戴不是很相信,看了看阮叔。阮叔没有说话,习惯性的抠着下巴上的小疙瘩,然后用手指了指。阿戴不是不相信给他留的葡萄,而是不相信会用洗脸盆洗葡萄。

在工地上见了不少农民工的洗脸盆,一会儿洗脸,一会儿泡脚,有时候还洗内衣。前段时间见到的那个小女孩也是在用洗脸盆给父母洗衣服。幸好阿戴和浦叔同一个寝室,知道他的脸盆干净些。盛情难却,索性拿起葡萄吃了起来。阮叔倒是一直没有说话,比以前安静了很多,午休时还是习惯性的横着躺在床上。至于袁同事,喝了一点中药调理自己的胃,然后就躺在床上和女朋友视频了起来。

依旧很热,懒洋洋的真不想去工地,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不去又没得经验,资料也是做不好的,只有去了工地才会接地气,也才会接触更多的大众,才不会被太多的影视作品或者舆论宣传改变原有的色彩,好歹这也是难得的一场历练,也会知道更多的社会冷暖。阿戴拎着安全帽(帽子里面放着笔记本和矿泉水)左摇右晃,慢腾腾地走着,还是习惯性的走中钢桥下面的匝道,而不是直接横跨马路,这样会安全一些,每回走到桥下,因为狭管效应的原因,都会感觉到一阵凉意。

阿戴的笔记本内容如下:

明挖区间前四段面已经挖到了底板的位置,第一段面的锚具也都竖着打了五排,暗挖区间的隧道轮廓已经成形,拱形外状已经用混凝土加固,只要选好日子就准备爆破开挖。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明挖区间左边是生活区,随着建设规模的扩大和施工进度的推进,右边新建了一个小型钢筋棚用来加工钢筋——崭新的GW40钢筋弯曲机、HGS-40钢筋直螺纹滚丝机、GT10B型钢筋调直切断机、GQ40钢筋切断机、J3GY-LD-400A 砂轮切割机和放在柴油空桶上面的手持打磨机,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一起,组建成了一条钢筋加工流水线,因为是新购的机械,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机械上面标有出厂信息的标识牌;旁边是一般用螺杆式空气压缩机和23m3储气罐,这些固定的机械都在人行道上,以后路面恢复了,上面还是可以走人的,在明挖区间开挖的时候,并没有用到储气罐这些设备,既然都摆放在了这里,多半是为了暗挖区间开挖进展做准备的。

靠近大门的地方多出一排活动板房——现场会议室,应急仓库和监理的办公室,还有2.5m×4.0m×1.5m的洗车平台,后来还在大门外面安装了SCS系列电子汽车衡(俗称:地磅),同样的在人行道上建了一间磅房和一间门卫室。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排活动板房和相应的办公人员,经常会看见很多人蹲在大门口附近蹭网,有的下载视频,有的在玩游戏,不过这样的娱乐时间并不属于农民工,他们都会选择去休息,娱乐的是那些农民工里面选出的带班小组长。

在紧挨的后山上,还住着两三户人家,他们养了两条小狗和一群鸡,在自家的围院里还种植了蔬菜,过着田园般的生活,这在重庆的主城区是很难见到的,如今的施工作业,不免会打乱他们的平静。因为没有太多的地方安置高架区间的农民工,于是又在后山上建起了活动板房,他们都是河南汝州人,先前有几个人在0#台做过一段时间的架子工,后山的一小半走向与明挖区间第五段是交汇的,很明显,这一小半后山迟早都是会被铲为平地,因为它已经挡在了轻轨四号线规划的线路上,开履带式挖掘机的师傅们就是靠挖掘/破碎来挣钱的,在他们眼里有这样一座小山那就是钱,但是在周围的人眼里,那就是无节制的机械作业声,在后来的施工中,至少有5台履带式挖掘机是从后山进入明挖区间第五段作业的。

整个明挖区间的开挖给人一种不是一般着急的感觉,而是十万火急的感觉,很多道工序都是同时进行,急着赶着往前冲,或许有句话说得蛮对:领导关心的是业绩和效率,工人关心的是工资和健康。既然这样,农民工的劳动强度自然会很大。丝毫没有把“整体和局部的辩证关系”用运到实际工作中,只要一有空就去忙了,急着赶着往前冲。第一段面刚刚挖下去,地面平整后没多久,左侧的底板就浇筑了混凝土,右侧还是一片空白,停着准备组装的台车骨架,大老远看去就好像打了一块灰色的大补丁,很不协调。

只要遇到浇筑混凝土,先前工序就离不开“捆绑钢筋”和“立模板”。螺纹钢都是9m长一根,是按捆送货、按理论计算重量的,口径从12mm到32mm不等;盘圆和盘螺是按卷送货的,按实际称重计算重量,一般一卷2t重左右,口径只有6.5mm、8mm和10 mm三种。

钢筋工加工钢筋时会使用上面的那些不容易记住规格型号的小型机具,按要求截成需要的长度并制作成规定的形状。如果需要比9m短的钢筋,先用GQ40钢筋切断机切断,再用手持打磨机把端口打磨平,虽然J3GY-LD-400A 砂轮切割机也可以切割,但是效率没有GQ40钢筋切断机高;如果需要9m长的的钢筋,把另一根同型号的螺纹钢用GQ40钢筋切断机切断切开以后,再用HGS-40钢筋直螺纹滚丝机加工,接着就是用手持打磨机把端口打磨平滑,最后再用正丝/反丝套筒把两根钢筋连接起来,组合成需要的长度。长度确定以后,再根据需要的形状,用GW40钢筋弯曲机进行弯曲就好。

至于加工盘圆和盘螺,用到的只有GT10B型钢筋调直切断机和GW40钢筋弯曲机,毕竟盘圆和盘螺是一卷一卷的,只有先调直才能进行切断、弯曲加工。

加工钢筋的程序就是这么简单,也就这么几个步骤,但是做起来就没那么简单了。很多钢筋工的手几乎都是伤痕累累,手掌粗壮有力,而且看着黝黑发亮,从来没有见过一把手是没有受伤的,即使戴上手套也避免不了,划伤、砸肿、关节肿大、指甲变形、僵茧这几类伤是经常看到的。

加工后的钢筋是需要捆绑在一起的,不然一根一根都散落着是不行的。捆绑钢筋是需要在浇筑混凝土的区域内捆绑,而不是捆绑好了再拿过去,那样会很费事的。就拿最近的第一段面左侧底板来说,先把加工好的螺纹钢和盘圆按要求组合起来,然后就用扎丝绑起,绑扎丝的时候会用到扎丝钩,不得不佩服劳动人民的智慧,只要用扎丝钩一转扎丝,就把两根相邻的钢筋绑在了一起,然后再用竹胶板围起来,接下来的就是浇筑混凝土了。

立模板的时候,自然会看见木工,生活中大家都会用到奇强洗洁精(洗锅用的那个洗洁精),几乎所有的木工都有这样一个工具——把容量1㎏装的洗洁精的黄色长方体塑料桶衡着剪开,然后在同一面打上两个孔,穿上一根绳子系在腰间,就是这样的一个自制工具,木工们是用来装钉子的。几乎所有的木工都会有这样一个自制的用来装钉子的工具,让人不解的是几乎所有的木工都是用1㎏装的立白洗洁精的黄色长方体塑料桶。或许只有这个工地是这样的,下一个工地就不一定了;或许附近的超市卖的立白洗洁精多一些,而且便宜;也或许正是1㎏容量装的长方体桶子系在身上不大不小,刚好合适,也或许第一个木工制作了这样一个装钉子的工具,其他木工学着效仿,一传十,十传百。这个确实让人有点不解,但是辛勤的木工就是这样提高自己工作效率的。

围好的模板保证没有夹缝,浇筑混凝土时就不会外漏,然而这时又会看见水泥工。从路面上把混凝土倒入一段面左侧,前期会用到V系列混凝土搅拌车和JH50型小型泵车,以前经常在路面上看到混凝土搅拌车,罐子不停的在转动,现在才知道是为了防止混凝土凝结,所以拉进场的混凝土得及时用掉;混凝土搅拌车会把混凝土倒进JH50型小型泵车里,然后通过管道就可以传输混凝土到一段面底板了,为了使混凝土均匀些,几个工人会使用ZN35混凝土振动棒和耙子(猪八戒的九齿钉耙,去掉那九个钉子,外观差不多是个长方形。)、铁锹和抹泥刀。

工作时他们会穿上雨靴,然后直接踩进还未凝结的混凝土里面进行工作,因为混凝土的胶着,每一次抬腿都很费劲,因为得从混凝土里拔出脚来,所以他们的雨靴一般都是高筒的,而且比往常小一号,这样抬腿的时候就不至于滑落雨靴。(和工作服不一样,工作服是正常尺码,只是很多工人很瘦,穿在身上显得大一号。)工人一边用振动棒搅匀混凝土,一边用耙子大体抹平表面,小边角的地方会用到抹泥刀。

等混凝土凝固以后,就把模板拆下来,这道工序就算完成了。如果遇上这么热的天气,外表还会洒上一层水进行养护,这就是大体的流程。

学习需要的是一种态度,阿戴上工地笔记本时常都会记得满满的。很明显,他做什么事都有股认真劲儿,每当想起阮叔在他面前夸自己儿子的时候,心里总是有些失落,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每个人的能力都不一样,把自己做到最好就行了,或许在读书上不如阮叔的儿子,并不代表出身社会还比他差,只要找对方向好好努力,迟早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成功,也许正是在工地这段时间的磨炼,让他越来越明白自己的追求和向往的生活。

2

“打得牢一点,这样结实。”一个满头大汗的农民工说着这话,站在旁边的阿戴正好听到了。

“晓得,晓得,催撒子嘛!”,另一个农民工正拿着榔头使劲敲打轨道钉。既然挖隧道,隧道里面的渣土肯定是要想办法运输出来的,这时就离不开了门式起重机或者其它的大型吊装设备,两个工人正在做的就是给门式起重机铺轨。

看那活泼开朗的性格,没有经历过太多的世俗社会,多半和阿戴的年龄相差无几,只是被晒黑的皮肤,看着好像年龄大一些。门时起重机的每根轨道长25米,分成了3段,考虑到热胀冷缩的原因,轨道与轨道之间会留一个小缝隙。两个人刚做完左侧第一段长8米的轨道,准备坐下休息,看着阿戴走了过来,又慌忙地站起来。

“没事的,你们休息吧,我不是管理现场的。”,阿戴很谦虚地说。

他们俩笑了笑表示礼貌,随即坐在轨道上面,一边摘下安全帽擦汗,一边喝着用大瓶子装的绿豆汤。刚刚把汗擦完又赶紧戴起,免得被安质部的人看见罚钱,一直戴着帽子就那样憋着,除非到了凉棚搭建的休息区里才不用戴着安全帽,不过要是被施工队的老板看见了也会被问道,活干完了没有?所以坐在轨道上短暂的休息一会儿是最好的选择,农民工的喝水杯都特别大,能装2500ml,之所以这样就是为了一次性多装点,不用频繁的去接水。尤其是天气这么热,出汗又多,即使喝了很多水,也去不了几趟卫生间。

休息一会儿后就准备铺设第二条轨道,铺好后的轨道下半部分是要用水泥封住加固的,这样就会牢固一些。没一会儿的时间,领导和工程部一个主管吵了起来,原来是工程部的一个同事计算时出现了偏差,正是因为那几厘米的偏差,门式起重机就不能在轨道上很好的行驶。

他们俩就那样怔怔的站着,直着眼睛看他们吵架,丝毫没有发表意见的余地,他们没有文化,只能按照指示和图纸做工。让他们往这里钉轨道钉,他们就往这里钉。等实际操作不符合要求时,他们又得拔起来重新钉,领导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即使有正确的意见也不大情愿去发表,如果遇上满嘴脏话的领导,肯定会顶你一句:“你懂个屁!”。很多特别有经验的农民工也是见机行事,如果发觉这个领导很好,总会和你沟通一下意见,让工作效率更高一些;如果看见不是那么一回事的“领导”,都不会主动去搭理。

刚刚费劲钉进去的轨道钉,现在又得费劲的拔出来……

果不其然,一个小时后送门式起重机(规格型号:MHE10(5+5)-21.8Ma4)的大货车司机正鸣着笛慢慢的转弯进场,因为门式起重机很大,需要两辆货车才能全部拉完,第二货车晚点才会进场,经常跑长途的大型货车,驾驶室里都有张简易的单人床,这样方便两个人轮流开车,或者方便司机携带家眷。先来的那个师傅正是带着自己的妻子,得知门式起重机第二天早上才开始安装,他就欣然的让妻子去换新衣服,妻子爬进驾驶室,换上了一身黑色连衣裙,趁着空闲时间去逛一逛,或许他们是第一次来重庆。

刚才的那两个农民正在费劲的拔着轨道钉,又得重新打眼、重新铺轨,喜悦的笑容已然不在脸上,而是被无奈的折腾弄得闷闷不乐,毕竟年纪尚小,不满的情绪还是会表现在脸上。

已经长胖的阿戴没有心思再吃晚饭,取而代之的是回寝室喝一碗燕麦粥,自然在这个时候也不急着回项目部,18点50分钟,阿戴问拔轨道钉的那两个农民工为什么不去吃饭?他们不约而同说,我们19点下班,接着擦了擦汗又开始忙了,摆在旁边的2500ml的大水瓶已经见底,还是像先前那样卖力,或许他们回去还是要大口喝些水,然后才去吃饭。看来提前十分钟下班都是不行的……

3

走过中钢立交下面的匝道,“中钢钢材市场”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太阳已经落山,铁山坪逐渐的被夜晚所笼罩,或许这时上夜班的农民工已经开始忙碌,工程部的同事短暂休息后,有的要开始晚上加班,很多不到30岁的年轻人,都已经有了白头发。

项目部对面有一家超市,这家超市很有意思,名字就叫“友一家超市”,不过放眼望去,整个物流园区还真的就他们一家超市。准备买一提抽纸,阿戴掀开塑料门帘最先看到的却是另一慕,着实吃惊不少:

因为储存不利,挂面上出现了很小的害虫(具体的名字不清楚),店主很淡定,简单的说了一句:“夏天来了嘛……”然后抖了抖挂面,又重新放在了包装袋里。

“其实你可以放在冰箱里面,”阿戴拎着抽纸,正用支付宝付钱,眼睛还是看着摆在旁边的挂面,“放在凉一点的地方就不会有虫害了。”

“知道……”,店主还在整理挂面,接着说道,“就这几捆有,卖不出去我就留着自己吃,吃坏了别人,我也担不起。”

看着那被虫害的挂面,阿戴有种杯弓蛇影的感觉。以后嬢嬢早上再做挂面,阿戴也不会去吃,他会不自觉的想起在超市看到的那一幕,虽然挂面不是从友一家超市买的。(大学或许是座象牙塔,身边是同事老师,寝室自带浴室,食堂的卫生要求又很高,出身社会后总感觉很多事物以前都没有见到过,也根本没想到过。)

回到寝室后,阿戴又是一惊:看见浦叔的床已经折叠起来,寝室显得空荡了一些,床下的烟灰倒是积了不少,行李都已经打包带走,留下的就是那一床不值钱的被褥,袁同事正在打扫,阿戴匆忙地问了一句:“浦叔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不久,听说和潘叔一起去工地了,”,袁同事轻轻地扫着地面,免得荡起太多的烟灰。

阿戴又回到友一家超市,买了一包龙凤呈祥牌香烟,急忙的穿过中钢立交桥下的隧道,准备送给浦叔。去工地问值班的人员,他们并没有见到浦叔和潘叔。给浦叔打过去电话,没想到他们连夜就走了,说什么天气太热受不了,这也算理由吗?不过这确实是一个莫名其妙却又合情合理的理由。

虽然以后不用一大早就闻香烟味了,但是心里面好像缺少了些什么。本有着合张影的念头,后来想一想还是算了,人都走了很远。工地上的有的是冷漠和现实,并没有太多常驻的温暖和善良。不停的在工地间走动,不停的去认识新人,又不停的送走旧人,时间久了也会变得麻木。人一辈子会遇见很多人,也会离开很多人,就让他们留在岁月的痕迹里,也许有一天会在陌生的街头相遇。“哎,是你!”,“好久不见!”,这就够了……

4

夜晚,没有见到浦叔的阿戴,手里拿着龙凤呈祥牌香烟,悻悻地走着,路过工棚的时候,里面灯光昏暗,烟幕缭绕,整个屋子都是雾气。

起初阿戴还以为是蚊香,走进去一看,原来是几个农民工在吸水烟,他们的水烟筒居然是用口径57mm声测管做成的!以前阿戴在书上见到过,水烟筒一般都是用竹子做的,今天见到却让他大开眼界,在工地上真的是就地取材,就像他们的餐桌和小板凳是用螺纹钢和竹胶板制作的一样。“水烟筒”长度大约8dm,在下端2.5dm的地方,以30°斜角插进一个烟斗,大约长1dm,口径约20mm——用来填放烟丝。烟筒的下端是闭合的,里面装着清酒,水位大约高3dm,正好高于烟斗与烟筒交叉的那个高度,吸烟时整个嘴巴都得罩在声测管上,嘴巴都会被压出一个红色的圈,如同当时摘下口罩的蹇忠于一样,只有嘴巴那一片是干净的,每吸一口烟,都会听到水的“咕噜咕噜声”,有时候吸得多也会吸醉,因为里面装的是清酒。

“你们家乡是哪里的?”,阿戴用标准的普通话问他们,尽量避免山西口音的掺杂,免得他们听不懂

“qiu jing……qiu jing……”,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估计是看见阿戴戴的是红色安全帽,他们说了好几遍,阿戴还是没有听懂。

“我不是领导,我就是路过看一看,见你们一屋子都是雾气,还以为是蚊香呢!”,阿戴往近走了走。先前的那几个工人慢慢得坐下,其中一个农民工用手沾了一点水在地上写了“曲靖”,这下阿戴明白他们的家乡是哪里的了,但是他们的发音确是“qiu jing”。

交谈中,阿戴知道这一屋的农民工都是云南曲靖的,那里倒是个产香烟的好地方,(阿戴有收藏香烟盒的习惯,足足收藏了十几年,自然知道曲靖市,因为他的很多香烟盒几乎都是云南的,而产地是云南的香烟盒里面,曲靖市的又占了大多数。)。一包上等香烟丝重1斤,售价才85元,如果都做成纸卷烟的话,那售价会高的离谱。他们很热情的让阿戴吸上几口水烟,阿戴都没有去尝试,看着那口径57mm的烟嘴,心里也清楚烟劲很大,抽完肯定会咳嗽。

一个农民工坐在倒扣着的水桶上面,旁边正好也有一个倒扣的水桶,阿戴一滑溜便坐在了上面,看着旁边围坐在一起吸烟的他们,一个吸上一口,然后传给下一个。周围四个农民工都很友善的看着阿戴,但是眼神中出现了好奇的色彩,估计他们多半会疑虑一个戴红色安全帽的的人怎么会跑进他们脏乱差的寝室?

一间不到25m2的屋子,里面摆了7张上下床,要住14个人,而且空调的制冷并没有那样好,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度过这炎热的夏季,房间就只有两扇窗户,节能灯泡吊在屋顶正中央,加上烟雾的缭绕,整间屋子昏暗了很多,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个也是用螺纹钢和竹胶板制成的桌子,生活用品,随身携带的行李零七碎八的收在床下,丝毫不能用整洁来形容。

谈话期间,一个农民工从他的床头拿出了一个装满烟丝的白色塑料袋给阿戴看,阿戴捏了一小撮放在鼻尖细细品嗅,烟丝真的很香,这是阿戴第一回对香烟产生好感。那个农民工让阿戴多拿一点出来,阿戴并没有,生怕给他弄脏,他就过来蹲在阿戴的面前,抓出一把烟丝,在自己的手里来回搓,那烟丝真的很好,细如蚕丝,香味四溢。与纸卷烟相比,没有豪华的包装,反而显得接地气,看着都想让人吸上几口。

“经常看你们干活不戴口罩和手套,难道你们没有吗?”阿戴看着他们等着回答。

他们摇了摇头,继续吸烟。“老板(施工队)不会给我们买的,让我们自己去买。”,刚才给阿戴看烟丝的那个人接着说,“上回那个老板还讲‘手套、口罩和衣服裤子是一样的,都是自己应该有的生活用品,难不成我也给你们买衣服裤子?’”其他的农民工都不在说话了,静静得吸着水烟。

阿戴上次点收物料的时候,知道明挖区间的应急仓库里面有很多手套和口罩,还有很多其它二三项料,不过这些物料都是定期发给施工队的。

“我们是杂工,什么脏活累活都做,打扫厕所,清理垃圾……挣得都是一些小钱,”,一个满脸黝黑的农民工接着说,“工资也不是按月发。”

“那你会不会开大型机械?”,阿戴接着问。还没等一满脸黝黑的农民工回答,其他几个农民工一哄而笑,他很坦诚的说:“大型机械不会,不过工地上的小机械几乎都会。”

“那你为什么不去操作那些小型机械呢?那样可以多挣一点钱。”,阿戴好奇的等着答案。

“在家里坐着也没事干,农闲的时候就出来挣点小钱,也没打算挣多少,”,一满脸黝黑的农民工往烟斗里加了烟丝,接着说“再过段时间准备回家收粮食,地里面的稻谷快成熟了。”

“哎呀……呦呵……嗯啊……”一个很不和谐的声音从墙角的一边传来,一个瘦小的青年男子掀开床帘,摇头晃脑地走了过来,他迈的步子很不协调,脸上带着“神经质”的笑容,阿戴好奇的看着一脸黝黑的农民工,希望他给出一个解释。

“他脑子有问题,以前出过一场车祸,把脑袋撞傻了,运气好捡了条命回来,”,一满脸黝黑的农民工接着说,“不过老婆和他离婚了。”

阿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背后不禁冒出一阵冷汗,心想:男人真的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看着眼前的这个青年男子,真的很痛心。出身社会后他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担子,虽然现在还单身。

“聊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阿戴问道。

“马银户。”,一满脸黝黑的农民工,一边说一边在地上写,知道阿戴不一定听得懂。

“你到一边玩去,我们在和领导谈事呢!”,马银户大声说道,没想到青年男子反而凑得阿戴更近,摇头晃脑,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话,一直看着阿戴,就像看外星人一样。

“一边去!”坐在旁边的另一人农民工说道。

没想到青年男子掏出自己的项链——是一个残损不齐的观音像,拿给阿戴看,嘴里含含糊糊的说着:“男戴观音女戴佛,这样才能保平安,哈哈哈……”此时的阿戴如坐针毡。

“你这个坏了,再买一个吧。”,阿戴很谨慎地说着。

“那不行,这可是我老婆送给我的!”接着一阵不知所意的狂笑后,就走回了自己的床边,从床底下拿出一大坛子酒,倒了小小的一杯,然后一饮而尽。其实她的妻子为了孩子和生计已经离他而去,他还一直带着妻子送给他的项链……

“他喝酒这么猛,不好吧?”阿戴把视线转向了马银户。

“他脑壳疼,喝点酒会舒服些。”,马银户不慌不忙地抽着烟,接着说,“每天只吸5角钱的烟,来多长时间就带多长时间的烟,回家前正好吸完。”

这样一说,看着他们来的第一天就想着回家……

阿戴身边的同事,一般都是吸芙蓉王,一盒25元。一根香烟就是1.25元,而且很多烟瘾大的同事几乎一天一包烟,一个月下来就是750元,可是在这里,几个曲靖老乡围坐在一起,一边聊天,一边吸烟,虽然日子确实苦了些,却惬意不少。

阿戴在他们房间呆了将近半个小时,出来后身上还有香烟味,不过这种味道真的很好闻,阿戴第一次才发现原来香烟还可以这样好闻,即使他收集了十几年的香烟盒,因为喜欢跑步,自然是不能吸烟的,不过阿戴倒是想从马银户那里买一些烟丝,春节回家的时候带给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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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去医院缝针

1

自从浦叔和潘叔走了以后,阮叔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说的话越来越少,而且别人也很难接上,“卧槽……”、“我去洗个澡。”、“重庆是直辖市。”、“去干活了!”、“尼玛,天气真热!”……与其说是自言自语,倒不如说是没有人愿意和他交流……

每天早上起床后,阮叔衣服还没有穿好,就坐在床边看着阿戴,眼睛冷冷的,好像在思念自己的儿子,在这样没有隐私空间的寝室里,对一个90后来说,睡觉一点都不会舒服。没过多久,阿戴就买了蚊帐,睡觉前都会把蚊帐拉下,不愿意每天清晨醒来后看到的都是阮叔那双冷冷的眼……

雨后的工地,少了许多呛鼻的灰尘,工地上又购买了几个新的油桶,几个农民工在用螺纹钢使劲地敲打油桶边角,用专业的话来说这叫“油桶牙口”,下雨时雨水就会顺着牙口流出去,而不是积在油桶盖上,用哲学术语解释就是“木桶原理”,水会从短板处流走。

混凝土开始大规模的使用,为了满足环保要求,在0#台附近专门接出了一条50#(口径50mm)的消防水管,大约有30m长,降低混凝土污染的同时清洗路面,注满水的消防水管就像一条吃饱的长蛇,特别重,阿戴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拖远,衣服也被打湿了一片。2015年8月12日深夜的那场天津大爆炸,是一件国人都不愿意提起的往事,消防官兵使用的的消防水管是80#(口径80mm)的,他们坚强的拖着沉重的消防水管,变成了最感人的逆行英雄。

工地上很多工人都不戴手套的,因为手套属于低值易耗品,做工的时候会消耗很多,很多农民工为了省钱,所以不愿意去买手套,在工地待上一段时间就会发现,很多人也是不穿袜子的,因为袜子和手套同样消耗得很快,小石子小沙粒经常会绊进鞋子里,袜子自然会被硌破。时常会看见工人们摔打劳保鞋——甩出鞋里面的小石子小沙粒。

如果想了解农民工背后的生活,有一个比喻用在这里或许比较恰当:

如果把项目部戴红帽子的同事比喻成“一块砖”,那么所有戴红帽子的人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堵墙”;如果再把戴黄色安全帽的农民工比喻成“一碗水”,那么所有戴黄帽子的人组合在一起就是“一泓泉”,红帽子是要管理黄帽子的,如同墙会把水围住,但是如果有个别“砖”松开了,那么很多“水”就会从这块砖的缝隙流出来,积压在内心里面的苦便会一泄而出……

阿戴和其他戴红帽子的同事不一样,平易近人,又是个热心肠,阿戴那么一问,自然会有很多农民工和他说起工作是如何的辛酸、以前工地的包工头是怎么欺负他们的、单位管理是如何的苛刻、自己又多长时间没有回家、以前自己经历的不幸的那些事……

这样以来,貌似农民工就和“劳碌”、“不幸”、“弱势群体”联系在了一起,也许一直以来他们就将自己的工作定位在“生存”,而不是“生活”……

“先用自己的手去搅拌水泥,再从小推车上捋出来,捋到小桶子里。”手掌在小推车里捋动的声音,站在旁边的阿戴都能听得见。看到这吃惊的一幕,又问了他们同样的问题,他们给出的还是同样的答案:老板不给买。

在老板眼里,手套、口罩和衣服裤子一样,都是生活用品,需要自己买;在农民工眼里,手套、口罩和铁锹榔头一样,都是生产工具,需要施工队提供,这就是他们争论的焦点,但是老板不会出这份钱,农民工又需要这份工作,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们要么不戴手套和口罩,实在不行自己去买。

阿戴又问他们为什么不买?他们又回答了同样的答案:为了省点钱。另外一个拉小推车的工人插话到:“我们的工资不是按月结,也不是按日结。具体的就是干一天活就记一天的工资,到该发工资的时候就发,具体什么时候就不知道了。如果身上没钱了,可以去老板那里预支个二三百块先花着,到时候发工资的时候从里面扣……”

看来每个施工队给工人计价都是“按天记:干一天活儿,记一天工资”。

阿戴打开明挖区间的仓库,悄悄的拿了两双手套送给他们,并叮嘱他们不要和别人说起,这段时间正是明星李晨在微博上发起“送环卫工人口罩”的活动时,虽然没有人家影响力那么大,阿戴还是愿意尽自己的一己之力,去帮帮那两个农民工。

无意间,阿戴发现明挖区间来了一位特别漂亮的美女,负责给工人做饭,工地上很多工人都会像阿戴一样不自觉的把眼光放到她身上,因为她长得实在太漂亮,本来男人扎堆的地方女人就少,没想到还是一位特别漂亮的美女,重庆美女多的几乎让人眼花缭乱,就算站在众多美女里面,她也毫不逊色,但是她吃饭的时候却习惯蹲在地上,本有的优雅一下子就全没了,其实小板凳和餐桌就在她身边,她都没有坐在那里的想法。

很多人都会像阿戴一样,凭直觉都会感觉到这个美女背后多少都是有故事的,只凭借她的容貌和长相,也不应该出现在工地上。阿戴倒是也想过,正好自己也单身,或许可以发展一下关系,但是身份没有确定之前,他也不敢贸然做决定,出身社会已经和在大学不一样,并不是说一句“我喜欢你”那么简单,婚姻和爱情都要考虑到经济条件了,或许她背后的事情,足以让人大吃一惊。

每回经过厨房时,阿戴总会在不远处多停留一会儿,假装在检查,其实眼睛总会不自觉的放在美女身上,她有着白皙的皮肤、修长的双腿还有精致的五官,宛若天仙,单身的阿戴自然会萌生爱意。

2

2015.09.09(农历七月廿七),暗挖隧道准备爆破开挖。

住在明挖区间的一级施工队都来自福建平潭县,无论是开挖隧道还是架桥过山,按照他们的习俗都是要根据主要负责人的生辰八字选日子,在选定好的时间放炮庆祝、祭拜神仙。而且有一个绝对的忌讳:女人是绝对不允许进隧道的,所以在里面工作的都是男工人。

对于我们90后的这一代,办事时或许在父母的建议下会选择良辰吉日,但是如果我们再大一些,就不一定会去看日子了,很多的中国传统文化都在逐渐走向消失。

爆破点周围都清空了人,所有的作业都已经停止。一级施工队的负责人为爆破这一事,大老远从福建赶过来,早就准备好了中华烟,等着项目部领导。爆破前几分钟,在0#台站了不少观众,手里都拿着手机准备记录这一幕,还过来两名警察进行监督。

几声哨响起之后,整个明挖区间变得悄然一片,大众都屏住呼吸等着爆破,很突然的一下,所有的人都为之一震,身体不禁地颤抖了一下,五分钟后,尘土依旧弥漫,走过去一看发现很多碎石被炸飞了十几米远,在山城重庆开山挖洞并非易事,地质条件复杂,明挖区间的岩石好挖一些,暗挖区间坚硬的岩石却不得不爆破,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以这个位置划分明暗挖吧,洞口拱顶不停地滴着水,含水层好像被炸裂了。装载机载着烟花爆竹小心翼翼的开进了明挖区间第一段面,后面跟着几个农民工准备燃放爆竹,这场面有点像打仗:前面坦克开路,后面工兵尾随。

点燃烟花爆竹,更是尘上加尘,灰蒙蒙一片都看不见,只能看见星星闪闪的小火星伴随着稀稀落落的爆竹声在灰尘里闪烁,刚刚还未退却的尘土,现在又添新的烟尘,很多有经验的老工人都知道这是爆破后的残留,很难散却,人在这种坏境下待久了,会对呼吸道造成很大的伤害,后期进行的隧道开挖大多会用到爆破……

浦叔和潘叔辞职后没多少时间,项目部又来了不少年轻人,他们和阿戴一样不习惯大澡堂,其中还有几个女人过来做财务和调度,项目部随即在每个房间后面的卫生间安装了淋浴设备,这样一个寝室的人可以用一个卫生间了,很好的保护了隐私,只是工地上还是大澡堂。

阿戴的笔记本内容如下:

1

在工地上班的这段日子,有种“坐监狱”的感觉,无论做什么事都得向领导汇报,公事和私事完全混为一谈,领导的管理权限涉及到了同事生活中的私事,理发、买水果、出外面和同学吃顿饭都得向领导汇报。听去湖南修建铁路的同事讲,每天晚上他们必须在办公室坐在23点才能回寝室睡觉,如果发现有谁提前回了寝室,整个寝室的人都要被点名批评,听到整个确实有点吃惊,难道古代的“连坐”惩罚也用到了现代管理中?!真的不敢想象,简直不可理喻……

其实反观这些领导的背后,家庭生活和人家关系多半是不和谐的。常年在工地,妻子也想过离婚,孩子也会和他疏远;朋友圈受到了局限,身边的亲戚朋友越来越少;无法照顾到自己的父母,有点良心的都会感到愧疚。或许在他们成为领导之前,也没少受委屈,时间久了心理也会跟着变态,所以领导的很多做法,尤其是对于刚入职的员工来讲,很不能理解!管理自己的员工尚且这样,对待那些农民工就不必多说了,或许在他们眼里,工人和榔头、扳手一样,都是工具。前几天高架区间的一个现场队长居然说出了“给我来一打工人”这样的话……

以前没有做工程前觉得很多事太过荒谬,根本不可能,也不在自己的想象范围内,各种舆论媒体宣传讲的都是领导的“丰功伟绩,纪律严明”,其实很多背后的事,或许都不一定能公开。并非所有的工地都这样,其实这和工作环境、企业文化和领导风格有很大的关系,如果一个领导廉洁自律,以身作则,他手下的员工多半不会犯错,如果一个领导骄奢淫逸,他手下的员工多半是酒囊饭桶,毕竟人以群分,物以类聚……

前几天一个同事说起:以前单位有个同事,家就在项目部附近,也就20分钟的车程,但是领导就是不让他回家,让他每天待在工地上,说了一堆所谓的乱七八糟的劳动纪律,自己却把妻子带在身边,彰显自己的“特权”。原因倒是也简单:等你当了领导,也可以把家人带在身边。如果在这样的环境和体制下去努力做一名领导,那又是何尝的不易?

后来那个同事果断辞职了,辞职的时候还被扣了一大堆“名目繁多”的违约金。不过还好,度过一段新的实习期,那个同事现在工作大有起色!

2

生活习惯还是和以前一样,但是并不能阻止工作(经常熬夜,喝酒也多,饮食不规律。)给身体带来的伤害,再者因为没有太多时间锻炼,体重一直在增加,两个月时间长了5、6斤,还是习惯每天早起喝一杯温水,把被子面朝上翻开一会儿,洗漱完后再叠,周围的同事没有一个叠被子的,靠近食堂的那个寝室还有股臭味,中午吃过饭而不是急着躺在床上,因为容易长胖;晚上睡觉前也不会把手机带在床上,这样可以早点入睡,但是外面的车流声太嘈,很晚才能入睡。倒是有一件事情改变了:以前习惯手洗衣服,现在用上了洗衣机。即使知道洗衣机不干净,很多人把打满泥浆的裤子、沾满油渍的外套和内衣内裤放在一起洗,但还是花点时间想去做些别的事,比如看书学习,而不是一味的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用洗衣机洗衣服无非就是节省点时间。

单位里时常流传一句话:搞工程的很少有长寿的,这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看到身边不少同事,经常性的应酬早已大腹便便,走路时间长了都会觉得累,出行几乎都是以车代步,年轻人的朝气丝毫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市侩气,寝室脏乱差、没事就喜欢抽根烟、见了谁都喜欢和人称兄道弟……

除此之外,单位的离婚率也是有的,也许父母那一代人的婚姻大多都是介绍来的,为了生活和儿女将就在一起过日子,既使他们之间的爱情成分并不多,但是进入80年代,更加注重的是工作和生活的平衡,如果一味的呆在工地,家庭自然是无法照顾到的,家庭问题也会产生。时间久了,有些人为了解决所谓的寂寞,自然避免不了灯红酒绿。很多做工程的人都在呼吁改革,看来随着年轻一代的到来,改革势在必行。

在这里工作的这段时间,发现自己与这里真的格格不如,看书、跑步、叠被子、不吸烟,在他们眼里反而是一种“不正常”的表现……

3

因为阿戴在物资部门工作,供应商自然会经常找这个部门的同事谈事,国庆节前供应商请物资主管吃饭,盛情难却,再三拒绝的物资主管怕难以招架,只好带着阿戴一起去。这家供应商为工地提供月租机械(现代210轮式挖掘机和现代60W-7轮式挖掘机,还有其它临时租赁的履带式挖掘机。),为了和物资部的人员打好招呼,自然会请阿戴他们吃饭。

饭间,提供机械的供应商时常讲起他年轻时的经历,阿戴倒是对他的经历很感兴趣,觉得未来的生活有太多的变数,真的很难预料,初中还没有毕业的他已经拥有近千万资产,然而这个供应商居然是1988年出生的,也就比阿戴大3岁!想想自己已经工作快三个月,工资没有按月发,钱都是问同事借的,当初培训时说的每月按时发工资,看来都是忽悠人的,不禁还是会想起高加林的人生经历,起起伏伏,但愿通过自己的努力以后都会好起来。

不胜酒力的物资主管提前回到了项目部,供应商倒是留住了阿戴,阿戴倒是也想和供应商多聊一会儿,听听他的人生经历,取一些成功的经验。

也许是真的喝多了,不知不觉阿戴被忽悠到了KTV继续喝,供应商顺便叫来了两个轮式挖掘机师傅介绍给阿戴,想着让阿戴在工地上多帮帮他们,与此同时,还来了四个美女,阿戴突然忘却了醉酒,眼睛一亮,大吃一惊!直勾勾的望着素未谋面的四位美女!应该是KTV小姐!

阿戴的左边和右边分别坐了一个美女,醉酒的阿戴虽然迷迷糊糊,但脑子还是清醒的,只是腿脚不再听使唤,只有平时养成的自律还在不断的提醒着他,不要去犯原则性的错误。

美女的色诱,金钱的利诱,还有各种各样的现实的“分析”,供应商的一阵阵洗脑,差点冲昏了阿戴的头脑……不过想想也是,同样是在工地,农民工的生活如此可怜,供应商却可以在这里花天酒地,整个社会并没有再像学校那样有老师和学生以及单纯的环境,而是形形色色的各种人,做着各种为生计奔波的工作。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没有钱确实做不了事,这样一对比差距确实大了很多。对于刚毕业不久,又没有社会经验的阿戴来说,现实社会的这一切似乎来得太早,他借言去卫生间,毫不犹豫的准备趁机溜走,如果再喝下去,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站在卫生间里面,阿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满脸通红,眼睛迷离,感觉出身社会的人都会给自己戴上面具:去适应这个或许与自己价值观不同的社会,阿戴扇了自己两耳光,脸上发烫般的疼倒是清醒了一些,站在那里小便,左右右摆的来回晃,几乎无法站稳,干脆用脑袋直接顶在了墙上,这样会稳当一些,胃里又是不停的翻江倒海,整个肚皮都要被撑破了一样,呕吐了好长时间,感觉整个胃都要被吐出来了。上一回醉酒的旧伤刚刚好,看来这一回又摊上事了。整个人站在卫生间摇摇晃晃了好一阵子,思绪纷乱复杂,看东西都是重影,大脑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赶紧回去,不要再停留。

阿戴走在港城南路上,踉踉跄跄,左摇右晃,像一片风中摇曳的树叶。渝宜高速公路会经过港城南路,来来往往的大货车在深夜时常呼啸而过,路面都有种被震荡的感觉,醉酒走在路上的阿戴真的太危险!就那样晃晃荡荡的走着……(酒醒后的阿戴,自己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阿戴又不禁的想起了坐在身边的那两个美女,她们唱歌的声音好像还能隐约的听见,这和霍尔顿·考尔菲德的经历又有什么区别?

半路上摔了一跤,右眼眶磕破了,血液很快顺着右脸流了下来,趁着酒精的作用,貌似血流得比想象中还要快。此时此刻的阿戴,一个人流着血,晃晃荡荡地往回走,也不知道是什么强烈的念头支撑着这个刚入社会的小伙子,虽然血液沾染了他的衣服,但是他心里莫名其妙的舒坦,因为他离开了灯红酒绿,也在这个时候才发觉这并不是他想要的工作和生活,辞职的想法一下子涌上了心头。

第二天醒来,阿戴发现身上的衣服和被褥全都沾满了血。周围的同事都被他吓坏,看着他流了那么多血。阿戴就这样被送到医院缝针,门诊病例上写着:右侧额部皮肤裂伤,还打了破伤风针,看样子会在右眼眶永远的留下一厘米的伤疤。因为没有及时止血,缝针过后的阿戴身体虚弱了很多,走路的时候都会出冷汗。

之后的一段时间内,阿戴一直在休养,十几天没有上工地,因为他流的血确实有点多,稍微走快一点,就感觉心脏不舒服。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家人,不过他却赢得了供应商尊重,因为阿戴确实是一个很正经的人,并不像他们以前遇到的那些很会吃喝玩乐的人。

消息不胫而走,其他供应商也知道了阿戴趁着去卫生间溜走的事情,虽然他们对阿戴的做法有些不满,但还是发在内心佩服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毕竟他们也曾年轻过。每回提到物资部阿戴的时候,很多供应商都会流露出肯定的眼神。因为,谁都喜欢和好人打交道。

国庆节结束后,返回医院拆线,再照镜子的阿戴,右眼眶永久的留下了一条伤疤,拆完线以后,阿戴顺便去了一趟解放碑。解放碑有一座新华书店,阿戴大学的时候经常来这里,如今毕业三个月,看事情的很多想法都已经变了,看到这繁华的城市背后,想到的都是那些来自乡下的农民工,是他们用辛勤的双手撑起了这座城市的繁华……

回到海尔路,很多跑长途的大货车都停在了路边休息,路上倒是看见了蛮有趣的一幕:一辆河北籍的货车司机,晚上躺在马路边乘凉,他的小儿子骑在背上玩耍,一会儿捶打父亲的脊背,一会儿摸摸父亲的耳朵,一会儿又躺在父亲的肩膀上,父亲虽然劳累一天,想好好休息,但还是愿意陪儿子玩耍。或许将来的的某一天,父亲会和他讲起:你小的时候我还带着你去过重庆,你还记得不?

阿戴拎着椒盐饼和燕麦切片,刚进到工地,就看见装载速凝剂的卡车在过磅。然后直接开向了施工队的库房,有货物来自然会看见有人来卸货。一个特别瘦小,身高大约一米五的人引起了阿戴的注意,(他们大概是上夜班的,因为阿戴以前没有见过他们四个人。)从他脸上的皱纹和僵硬的手指来看,他年岁已高。

“你们家乡是哪里的?”,阿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也想帮他们一把,但却无能为力,毕竟自己的身子现在很虚,如果现在让阿戴去搬那些平均每个重12斤的锚具,多半是不可能的。

“重庆云阳。”,一个身上披着塑料袋的工人说起,他们还是不自觉的以为是领导来检查,说话自然谨慎了很多。

“我准备回项目部,正好路过这里看一看。”阿戴知道他们怎么想,所以提前就解释了,“以前我没有见过你们,你们是新来的吗?”

“不是的,我们来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上的是夜班,从晚上18点半开始一直得做的第二天天早上6点半。”其中一位农民工紧了紧腰带,喝过一口水接着说,“现在卸载完这800袋速凝剂,一会儿还得下到基坑去喷混凝土。他们不得让我们休息。”

“喷混凝土的不是四川阿坝州的工人吗,怎么会是你们?”,阿戴问道。

“他们是白天的班,我们是夜班。就算不是我们的,老板也会给我们找活儿干。”,那个瘦小的农民工笑着说道,其他三个农民工也无奈的笑了起来。

“哦哦……”阿戴很同情的回答道,接着问,“夜班时间这么长,那你们晚上饿了怎么办?”

“晚上11点半的时候,会吃一点‘方便面’,休息一会儿就接着干活。”那个瘦小的农民工接着说,其他三个人已经开始干活了。

刚开始阿戴以为是像康师傅或者统一这种类型的方便面,其中一个工人用手比划煮面的动作时,阿戴才知道他们是吃自己煮的面,因为他们休息的时间有限,所以只能简单的吃一点面食,所以煮面是最方便的,所以叫“方面便”。说到这里,工人很无奈的笑了笑,阿戴倒想起来前段时间在超市看见的那几捆有黑色小害虫的挂面……

“云阳那边有张飞庙,我上次去奉节的时候路过那里。”阿戴只好撇开话题,说些感兴趣的事情,没想到这样一来,反而让他们更思念家乡了。

“都好久没回去了……”,刚才那位身上披着塑料袋的工人说起。

“哦,”阿戴接着问道,“那你们一个月好多钱?”

“四千。”,瘦小的工人伸出四个僵硬无力的手指,回答的干脆有力。

“那五险一金有没得?”,阿戴松开了手提袋,拿出了椒盐饼。

“有个锤子!”,瘦小的农民工笑着回答道。(锤子:重庆方言,表示对别人的看法不赞同。)

阿戴只好无奈的笑了笑,没再问下去……

临走的时候,阿戴把椒盐饼给了他们。其中一个穿围裙一句话都没有说的工人,双手在衣服上蹭干净后接过了椒盐饼,一共5块椒盐饼,他们只有4个人。起初他们给阿戴留了1块,阿戴说他已经吃过了晚饭,然后穿围裙的工人把最后1块椒盐饼掰成了两半,给了瘦小的那个工人一半。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表示谢意,接着就去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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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期盼

1

貌似一开始就是忙碌的,领导忙着要业绩往身上镀层金,员工自然没有足够的时间休息,阿戴也挺关心那些实习生,每月1400元的工资,跟着他们一样的忙,不过这种关心没过多久就不再需要,因为那三个实习生受不了“苛刻般”的管理,选择了辞职……

一场生产交班会后,阿戴所在的单位就接管了港城站——太平冲站的所有工程,阿戴有一种很明显的预感:如果继续工作,以后他有更多的资料要做,甚至是做不完的资料,上工地和农民工聊天的时间会越来越少,随之而来的就是临近的项目部过来的几个同事,剩下的一些同事又被分配到了其它省份的项目部,分配过来的同事也不用专门跑过来“蹭饭”,调往其它省份项目部的同事,又会上演培训结束后的那一幕:有的人拖延时间不去,有的人直接辞职。流动性强又经常有人辞职的单位,分分离离,人情自然淡薄,前段时间就有三个实习生和一个工程部主管辞职,其他的同事都在“麻木”的工作着,好像这件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上学的时候如果有同学转学离校了,很多人都会怀念,进入职场却不是这样,冷冷清清,有点炎凉。可以遇见接下来辞职的就是原来的物资主管和工程部的一个同事,此时的阿戴还在犹豫要不要走……

阿戴这边的项目部也就多租了几间仓库——和以前一样把它们改造成寝室。装修时来了几个老头,他们上午还穿着蓝色的工作服,下午身上全都变成了土灰色,因为他们一直再用钻机在墙壁上穿孔,天气又很热出了很多汗,那些水泥很快就附着在了身上。

明挖区间第五段还没有正式开挖,很多生活垃圾都堆在了上面,其中有很多饮料瓶装着黄色的液体,在活动板房的后面也有很多这样的瓶子,起初阿戴并不知道这是什么,直到有一天,有个裸着上半身的工人,随手一扔,直接把这样的瓶子甩在外面时,这才发现原来是尿——劳累的工人夜晚不想去卫生间,就用空瓶子装着尿,直接丢在了外面。

工地上刚下班的隧道工人,脱掉满身泥巴的工作服(橘黄色的工作服已经变成了土灰色)直接穿着内裤走在明挖区间去洗澡,旁边就是女洗澡堂,上面简单的安了一扇门,因为时常有男的农民工误入。阿戴从工地回来的时候,堆放的在项目部楼底下的水泥和砂石已经被两个60多岁的老头搬了上去。他们上楼梯的时候,也会喊着劳动号子,给自己的年老加把劲,为养家糊口多出一份力。

此时的太平冲车站要做预压试验,正好寸滩长江大桥的工地上有预压块,在双方协商好以后决定借用过来,就是这一天,直到阿戴选择辞职前,成了他工作时间最长的一天,从早上7点做到第二天凌晨2点,连续工作了19个小时!走在路上,心脏都有一种要跳出来的感觉。

寸滩长江大桥和轻轨四号线寸滩站在同时修建,所以寸滩站附近的交通特别拥堵,每天都会看见交警疏导交通,很多出租车司机都不愿意在高峰期过寸滩,因为他们会在那里堵上好长时间。拉预压块那天,汽车起重机准备倒车进入寸滩工地,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才进去,所有的汽车像一串不断线的珠子,川流不息的缓慢着通过工地门口,直到中午时分车流量小的时候,这才拜托交警拦住其它通行的车辆,好让汽车起重机退进工地……

然而这时正值中午,寸滩工地的工人已经下班,中午躺在车厢里的阿戴,看着工地上光秃秃的一片,睡意全无,热风又时不时袭来,突然觉得聊生无趣,喝了好几瓶水都很快的出了汗,刚调配过来的物资主管请假回家,原来的物资主管又没有调配过来的物资主管权力大,所以不得已安排阿戴去拉运预压块,因为刚调配过来的物资主管娶了单位领导的堂妹……

其实在国企尤其是施工单位,因为常年在外,很多本单位的同事会选择在一起,经常会看到其他单位为同事举办集体婚礼,结婚的同事中当然不乏真爱,但大多都是迫于环境受限,自己又没有足够的能力换一份像样的工作,又不愿意挤时间自我增值,结婚后就一起生活在工地,孩子留给父母代养,所以这些孩子长大以后多少会有些性格不健全的表现,即使这些女人相貌平平,在狼多肉少的环境里,也会变成香饽饽。如果能娶到领导的亲戚,确实可以少奋斗数十年,也可以“一步登天”,但是大部分时间几乎都是在工地上……

在太平冲车站留了一台汽车起重机和5名工人进行卸载作业;在寸滩工地同样安排了一台汽车起重机和6名工人进行装车作业,晚上会有4辆渣土车在海尔路上往返运输预压块。晚上加班的农民工都来自重庆市云阳县,一起工作的老乡自然感情甚好,准备去寸滩工地的时候,一个光着膀子的农民工走了过来,塞了一包沙琪玛给阿戴,让他带给在寸滩加班的工人,他们心里很清楚晚上会工作很晚的。

阿戴看着准备开走的渣土车的油箱有些好奇,司机看出了他的疑问。“以前油价7块多,一箱油就是2000多元,尤其是在2008年的时候,不消三分钟,你还没得反应过来,他们就悄悄的搞走了油。那时很多人偷油,”渣土车司机自己做了一个铁碗,用钢筋焊接在车体上,倒扣在了油箱盖上。吸了一口烟接着说,“现在油价便有了,偷油的人少了。”

临近深夜,次要路口的交通灯已经停止工作,不再按设定好的时间闪烁,装运预压块等候的时间,阿戴在附近看到了一堆骑行的车队,年龄和阿戴相仿,趁他们休息的时候,过去问了几句。原来他们是从上海骑行过来的车队,准备到成都,路上都骑了快一个月,走走停停,看了很多风景,了解了很多风土人情,又拍了很多照片,再有最多三天时间就可以如期到达。阿戴也想这样,羡慕他们的自由,趁着年轻,一边跑马拉松,一边开眼看世界。想归想,工作还是要做,等实现财务自由以后,他也要这样做……

很多人都说在重庆学会开车,去全国各地都没得问题。坡坡坎坎练出来的都是驾车高手,深夜车流量少了下来,司机为了早点回家,不免会开得快一些。坐在渣土车上看路上行驶的小轿车,就像看玩具车一样,渣土车司机说他们坐在驾驶室内盲区很大,很难看到车体附近行驶的小轿车,一般小轿车超车的时候,都得一边鸣笛一边打灯,所以驾驶习惯优良的渣土车司机每次驾车前都会把后照镜擦的很亮,就是为了方便观察后方超车的情况。

没有午休的阿戴瞌睡的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准备回去休息,没想到调配来的物资主管还叽叽歪歪说阿戴偷懒不认真干活,年轻人需要多历练,听他接打电话周边的声音,多半是在酒吧,这或许是阿戴自上班以来遇见的第一件愤愤不平的事。原有的物资主管也准备辞职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了升值空间,此时的阿戴还在犹豫,期待着事情还有转机。社会本来就是一个打碎人尊严的地方,现在阿戴更深刻的体会到了农民工那微弱的尊严,人在自己需要的东西面前是谦卑的,为了养家放下了男儿的尊严,儿时的豪言壮语和远大理想,在社会的现实面前,被消磨殆尽,变成了如今谦卑的样子。社会中总会有一些坏人喜欢耀武扬威,站在善良淳朴的对立面,其实他们也知道自己活在别人的唾弃声中,只好配上那句说了不下百遍“心不狠,站不稳”的话,用自己的淫威去对付别人,只不过这是暂时的,日日夜夜都会被自己的良心拷问。阿戴心里也清楚,对于自己不喜欢的工作,要么闭嘴,要么辞职,再多的抱怨也是毫无益处。

凌晨时分,负责卸载预压块的汽车起重机师傅杨川已经疲惫不堪,眼睛也到了睁不开的地步。稍不留神,底下作业的工人就会被砸死,这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一块预压块大约重1.5吨,从5米的地方落下来,如果意外发生,砸死一个人再正常不过。阿戴只能躲得远远地,尽量靠近司机,时不时的喊他几句,免得他操作失误出事。汽车起重机晚上作业危险性本来就大,前段时间别的工地夜晚卸载钢筋,因为脱钩,一整捆钢筋整整的砸在了一个工人的脚掌上,前脚掌完全被压碎,不得已截肢,就这样一个家庭失去了主要劳动力,失去了顶梁柱……

师傅杨川和阿戴年龄一样大,而且两个人的生日还在同一天,18岁的时候就出来开汽车起重机,那年阿戴才开始读大学。不同的生活阅历自然有不同的思考方式。杨川有点眼疾,一到晚上很多东西都看不到,所以平时很少玩手机,老板也从来不给他安排晚上的吊装,也许调配过来的物资主管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吧,总想证明一下自己,不过阿戴还是觉得,像这样的“雷厉风行”还是少些为好。

悬在空中的最后一块预压块吊装结束,凌晨两点的重庆已经没有了白天时炎热,杨川摸着黑走向了在太平冲站后山腰上的简易活动板房,像这样的熬夜对他的眼睛来说是很大的伤害,工人们短暂休息后又会去做别的事,阿戴则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太平冲站走回中钢物流园的项目部,再过一个小时,也就是凌晨三点,大型货车呼啸而过的声音会短时间停止……

2

刚过完国庆节,重庆的雾越来越浓,尤其在清晨时间,能见度不足5米,想见太阳已经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了,但是临近中午气温依然很热。很多人和阿戴都想着早点过春节,觉得上班的 这段时间过得真快,做工程的都是这样,没有固定的时间去休息。有关系有背景的同事,丝毫没有思家的念头,因为他们平时就过得逍遥自在,隔三差五的请假,上班时间该打游戏的打游戏,该炒股的炒股,就算上面领导来检查,出面陪领导的也是他们,像阿戴这样踏实干活的同事也只能在一边抱怨,或许这也是国企的一个诟病。

阿戴的笔记本内容如下:

1

暗挖隧道已经开挖了将近一个月,接连不断的爆破,虽然推进了施工进度,但是因为过度爆破的原因,原本不应该炸的地方,也被炸了下来,为了填补空缺,后面不得不用混凝土浇筑回填,这样一做,无疑增加了施工成本。

出渣逇大体流程如下:先爆破把洞内的岩石炸碎,然后再人工对部分较大的岩石进行二次爆破或者敲打切碎;紧接着用装载机把渣土运出洞口,如果距离较远会先装运在自卸汽车上然后运输出来;洞口外(明挖区间第一段面)有装载进行装载,暗挖隧道内的渣土都会被倒在明挖区间第一段面的右边,因为第一段面的左边已经浇筑了混凝土,大老远看上去就像打了一块补丁,一点都不美观;接着装载机会把渣土装进用钢板焊制的长宽高均为1.5m的料斗内,然后再由门式起重机(后来因为门式起重机效率太慢,更换为STC100K汽车起重机(简称‘75吨汽车起重机’),但是门式起重机一直摆在那里没有拆除。)吊上来倒在路面上;在路面上又会有履带式挖掘机和渣土车进行作业,履带式挖掘机把渣土装进渣土车内,渣土车再将渣土运往弃土场,以上就是出渣的大致流程。

为了满足环保要求,就在暗挖隧道入口对应的顶部路面上,用混凝土浇筑了一个废渣池,从暗挖隧道吊装出来的渣土都会倒运在这里。不能满足施工效率的门式起重机被停用,但是它必须得留在现场,只是为75吨汽车起重机打个掩护罢了,因为根据要求,凡是遇到隧道出渣的工程必须用到门式起重机。所以后来暗挖区间出渣、浇筑作业完成后,才拆除了门式起重机,而租赁门式起重机的费用就这样一直白白浪费着,就是为了那“急着忙着往前赶的效率”,真正的提高效率是在成本不变或者降低成本的前提下,像这种“用钱砸出来的效率”又有什么意义?

摆在明挖区间右边的一般用螺杆式空气压缩机和23m3储气罐也开始配上了用场,用一根根铁管连接着通进隧道口,为自动上料喷浆车(型号:ZDYZ-7ZAA-W动力式液压)提供动力;明挖区间右边又安装了一个用钢板焊接的“大漏斗”,每次混凝土搅拌车运过来的混凝土都会通过这个大漏斗把混凝土从路面输送到下面,下面又是一个小型混凝土搅拌车再接应混凝土,然后再把混凝土倒进自动上料喷浆车,这样已经具备了喷混凝土的条件。

在“大漏斗”的旁边是一组组装好的楼梯(外表是鲜艳的黄色),这样方便工人出入,同时设立了门禁系统,非作业人员是不能入内的。也有过从明挖区间第五段面走进去的想法,但区间内的碎石,砂砾,泥浆,还有工人倒掉的生活垃圾,路很不好走,等你还没走过去时就被现场监管人员逮住了,能进去的最好办法就是趁夜色夹在工人中间,或者和现场监管打好招呼,让他一起陪同下去……

组装好的台车(隧道施工过程二次衬砌必须使用的专用设备,用于对隧道内壁的砼衬砌施工。)已经推进左洞,左洞的前边一直在爆破开挖,后面紧跟着台车,工人在捆绑钢筋浇筑混凝土,爆破后的隧道得即使进行支护,免得没有固定的碎石掉下来砸伤人。隧道专用通风机(为洞内提供氧气,同时排出爆破后残留下的有毒有害气体。)也准备进下周场安装。

考虑到安全,暗挖隧道开挖的前期阶段,很多人都是限制进入隧道的。一台举重100吨的汽车起重机把一辆将近18吨的装载机吊下了深度有20米左右的明挖区间第一段面,吊装的那一天有不少人在路面上拍照。不过用不了多久,这些崭新的机械都会被会被泥浆涂满,就想那些工人一样,从隧道走出来时,衣服上全是泥浆,和街头雕塑几乎没有什么区别。正是因为这样艰苦的条件,他们也是患职业病最高的人群。记得以前看过《我的团长我的团》,团长为了利用夜色伪装队伍,带着手下泡在黑乎乎的泥浆里,在森林里趁着暗夜偷袭了日军…

2

已经快到11月份了,很多人还在使用花露水和蚊香,工地上的蚊子都特别厉害,外表是黑色的。那些暑假被父母接过来的孩子早已回去,或许明年暑假的时候他们又会去另一个省份。偶然听工经部的同事说起,住在明挖区间后山腰上的河南汝州人,他们洗澡的方式很特别,只用一瓢水:先把毛巾蘸湿,然后擦身子,最后把瓢里剩余的水,从头顶浇下去,擦干身子,这样就洗完了。他们的寝室很丑,蚊子都不愿意进去。

我觉得这话有点假,澡堂就在明挖区间,路又不远,他们为什么不去?既然蚊子都不愿意进寝室,那小女孩手臂上怎么那么多被蚊子叮咬的包?多半是他偶尔看见一个糟蹋的人那样洗澡,以偏概全。

上白班的农民工,早饭每次都是大米粥和咸菜;中午和晚上都是一荤一素一汤,每次经过厨房的时候都会看到,中午12点吃完饭就赶紧回去休息,因为13点45分就想要上下午的班。上夜班的农民工一般都会晚上19点吃饭,也就是白班农民工晚饭后的1个小时,他们的早餐是一荤一素一汤,夜晚饿了会煮一些挂面吃,就是所谓的“方便面”,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就是大米粥和咸菜,伙食上没有上白班的农民工好一些,因此每个月的收入比白天的农民工多上300—500元左右。无论是白班或者夜班,他们都不会剩饭剩菜,与之相反的就是项目部,一日三餐每顿饭都有剩饭,每顿饭都会倒掉一桶残羹剩饭。早上倒掉的那桶剩饭就按30元算;中午和晚上倒掉的剩饭就按每桶80元算,一天就是190元,那一个月就是5700元,半年就是34200元。项目因为钱不够迟迟不发工资,除了工程物料上的浪费,生活作风上的浪费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虽然墙上贴着“珍惜粮食”的标语,警醒着众人,但还是止不住人为的浪费:有的同事居然吃包子只吃皮不吃馅;有的同事吃鸡蛋只吃蛋清不吃蛋黄;还有的同事盛的满满一碗饭,吃半碗倒半碗,果然不是吃自己家的粮食,一点都不心疼!浪费可耻,生活作风有问题的人,为人处世自然也有问题。

3

站在明挖区间0#台的冠梁上看长江,大有一派“长河落日圆”的景象,大浪惊岸更迭了几代春秋,长江固守着本性尽看两岸变迁,都市的繁华占尽了视眼,偶有吵杂声时常淹没耳边,还愿意独守内心那一份宁静看渔舟唱晚,晚霞遍染翠山,粼粼江面微微荡漾……

夜晚,还是想着溜进隧道看一看,上夜班的工人准备过门禁时,就趁机夹在中间进去了,第一段面有很多淤泥,不穿雨鞋完全没有落脚的地方,站在那里,从洞里面传出来的机械声好像怪物在怒吼,听着都让人胆战心惊。正好一辆自卸汽车从隧道里面开了出来,倒完渣土后准备回去,我“蜻蜓点水”一样小步跳着走了过去,右脚还是不小心泡在了泥巴里面,还没等司机问为什么,我谎称:下来查看物资和机械的使用情况,开始准备止水带和防水卷材,司机便信以为真,没再多问,倒车进了左边的隧道(港城站—太平冲站方向),左边的隧道已经开了87米,右边的隧道(太平冲站—港城站方向)开了有25米。

走进去,很多工人裸着上半身在坚硬的岩石上打洞,准备把塑胶炸药装进去,他们的肤色已经和隧道里面的颜色融为一体,如果把灯全关了完全看不到他们,打洞的那个声音在半封闭的空间真的很刺耳,在那里呆上五分钟就已经特备难受,就好像身上的皮肤要被这种噪声波撕开一样,爆破后留下的残留物也很呛鼻,这种呛鼻并不是一般的难受,问一会儿鼻子和肺部都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施工队老板还有项目部的很多同事都不愿意在隧道里长待,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挖隧道的农民工得待上很长的时间,他们的工资很高,每做一天工都有300元,一个月下来就是9000元,但是这样的工作并不是人人愿意去做,因为太伤身体了。挖隧道的农民工都不吸烟,如果再吸上烟,他们也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前段时间刚巧遇到一个开挖隧道的农民工,可以是因为上火的原因流出了鼻血,那鼻血都是黑色的,一点鲜红的颜色都看不到,看着都让人心疼……

隧道里,正和司机聊着天,右边的隧道突然间实行了小规模爆破——是炸几块较大的岩石,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觉得耳朵有一种刺痛感,一股强大的气流直接往耳朵里面灌,因在半密闭的空间里,爆破造成的影响自然加倍,那一瞬间耳朵都在嗡嗡的想起,与此同时胸口闷得慌,好像被强大的声波挤压。司机却淡定如初,看来他早已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爆破。

3

再过几天,又有领导下来检查,这么频繁的检查早已让人麻木,不过对农民工来说倒是一件好事,一是可以短暂休息,二是或许领导还会给他们发一些福利。这不,又给每个工人发了一套新的工作服,不过这钱到时候项目部会扣施工队的,施工队自然会把这部分费用转嫁到农民工身上,即使是这样,挖隧道的农民工还是不舍得穿,因为在隧道里不消半天衣服就会弄脏……

约则尔子(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人)右手沾满了混凝土,在用土坑里面的脏水洗胳膊,他的左耳戴着金耳环;混凝土搅拌器旁边的是他的同乡,身上被水泥沾满,轻轻一拍,都会有很多水泥粉尘;河南籍的农民工在脚手架上作业,安装1—3#墩的钢筋和模板,因为没有系安全绳索,远远地就被安质部发现,又做了警告处理;厨房的美女一如既往的忙碌,很多人的眼光还是像以前那样放在她身上,前段时间的聊天,阿戴知道这个美女姓李,(简称:李美女,工地上的工人都这样称呼她。)重庆奉节人,已经结婚并育有三个孩子,很难想象她的身材还能保持的那么好,丈夫就是工地上的混凝土带班队长小兵,但是这个人的名声有点不好……

如果按照现在的审美观,与“白富美”对应的就是“矮穷矬”了,小兵就是后者,如果没有事先言明他们是夫妻,两人走在一起,99%的人都认为他们不般配。李美女不仅美在外表上,而且还是一个心灵美的女人,她和小兵一样初中毕业后就没有再上学,而是出来打工。其实并非小兵运气好娶到了李美女,而是因为李美女家境太贫寒,19岁就嫁给了提前打工的小兵,结婚六年,为他生了三个小宝宝。当时她问小兵,我什么都没有,你还要我吗?小兵像很多会哄女孩子的人那样说着,我不在乎这些,我只在乎你。就这样,六年后的现在,小兵却喜欢上了李美女的闺蜜……

阿戴知道这件事,还是在和袁同事去五里坪的路上,正好撞见了准备回工地的小兵和李美女,对这对醉酒的夫妻,阿戴和袁同事刚开始以为他们在过纪念日什么的,出来喝酒庆祝一下,毕竟平日李美女对小兵照顾有加,不管小兵什么时候忙完,都会为他准备好饭菜。别的农民工对小兵羡慕不已,就连阿戴也心生羡意,要是自己未来的妻子也如此贤惠,那该多好?

小兵上前搂自己的妻子,没想到被李美女狠狠地推开,脸上挂着泪痕。阿戴和袁同事都吃了一惊,笑容立马藏了起来,一脸严肃的看着他们俩。这时小兵立马递上一支烟,想着让袁同事安全的把李美女送回工地。虽然袁同事不吸烟,但还是接了小兵给的烟。一脸酒臭气的小兵走路都走不稳,还要接着去五里坪喝酒,扭头就走,连自己的妻子都不管,袁同事急着跟小兵去了五里坪,阿戴就去追李美女。

李美女平时几乎不说话,只比阿戴大一岁的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每回想到这里都能体会到他们的生活压力,社会上的人都不是按学校剧本那样过自己的生活:学习工作,结婚生子,旅游养老,而是不同的时间段,穿插着不同的事情,而且“莫名其妙”的组合在一起,正值花季的她整天在厨房里忙碌,一个人做着四十多个人的饭,没有时间化妆打扮,没有时间上街购物,但就是那么美,美的让很多美女站在她身边都没法相比,然而她那双粗糙发黑的手,与自己姣好的容貌相比显得格格不入。醉酒的美女晃晃荡荡地走在回工地的路上,阿戴紧紧地跟在后面。上回阿戴喝醉酒摔伤右眼眶,不仅流了很多血还去医院缝了针,看着来来往往呼啸而过的大货车,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李美女不时地回过头冲阿戴说:

“我和他结婚六年,你知道吗?整整六年,就在今天他居然和我说他喜欢上了别人,而这个人居然是我的闺蜜!”李美女哭泣着,“我给他生了三个娃娃,每回大女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妈妈,妈妈,我好想你。’每回听到她这么说,我都会哭,没有一次不哭。整整六年,我付出了那么多,今天他居然和我说,他喜欢上别人了……为了这个家,我没有朋友,几乎什么人都不认识。每回给我爸打电话说,‘我好累,真的好累,我想离婚。’但是家人一直都不同意,他们说,‘你离婚了,孩子怎么办?’他们就不认我这个女儿。”

阿戴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小兵怕美女和他离婚,就多养了两个孩子,就算美女离婚后,带着三个孩子,一般的家庭也不敢娶。好“歹毒”的心计呀!

阿戴默默地听着,美女没突然不哭了,反而大笑起来:

“如果当初死的人是我,不是我弟弟,那该多好!你说!那该多好啊!”美女晃晃荡荡的准备跨过人行道护栏走上马路,阿戴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紧紧地抓住了美女,任凭她挣扎也不松手。李美女撒酒疯般地说:“你们来撞我呀,撞我呀……你把手放开,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啊!你快把我放开!”李美女使劲地挣扎着,阿戴都没有把手放开,直到李美女安静些时,他才赶紧捡起来被打落在地的眼镜。戴上眼镜的那一刻,他看到的是一双绝望的眼,毫无生气,有点像当初的浦叔……

安全到了工地门口,阿戴这才松开了那双粗糙的手,他根本想象不到一个25岁女人的手居然那样粗糙。她没有哭泣,只是莫名其妙地大笑,一路上还和阿戴讲了很多委屈的往事,阿戴就那样默默地听着。真想为美女打抱不平,教训小兵一顿,仔细想来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名不正言不顺。

没有上工地之前,阿戴很难想象到世间还有如此辛酸的事!也不知道李美女受了丈夫多少气,还要哭泣多少个夜晚?更不知道小兵为了自己的孩子,会不会尽起属于父亲的责任?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容易,男人的另一个名字就是“责任”,既然选择了在一起,那就请照顾好家人。

小兵还像先前那样在混凝土喷浆区作业,身上沾满了水泥,此时此刻,希望他的心里想着这个家;李美女依旧在厨房做饭,围着灶台打转,好像昨天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脸还是一如往常的平静。阿戴还像往常一样巡检物料和机械,只不过还在想着昨天美女和他说过的话。美女见到阿戴时,没有了以往那样的高冷,而是送上了一个甜甜的微笑,也许当一个人悲伤时,其实不用多做什么,默默的陪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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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离别和相聚

1

从高架区间开过来的中国龙工LG833B装载机,经常在中钢立交桥下的匝道倒运材料,这时的匝道已经被围起,变成了工地存放钢筋的地方,在匝道入口还设置了围挡,外面行驶的车辆已经不允许进出。

驾驶装载机的师傅很少走出驾驶室,与其他经常对着车轮撒尿的机械师傅相比,他倒是温和了很多。(对着车轮撒尿是很多师傅不自觉的习惯,一方面可以遮挡省事,另一方面有时因为连续作业,很难离开,所以工地上很多机械的车轮上都有尿痕。)阿戴经常见他,只是一直都没有交流过,眼神也都没有交汇过,每次阿戴看他时,他的眼神总是不自觉的躲闪,直到后面阿戴接手管理机械,这才有了交流。经常在海尔路上行驶的装载机,早就被领导盯住了,装载机装起材料走在路面上,会对其他行驶车辆造成一定的威胁,每次开会领导都提议让他早点退场,但是因为倒运材料的需要,一直被延后…… 

11月初,重庆已经没有了炎热的天气,转而变得阴冷潮湿,洗过的衣服过上三五天才能晾干,被子也时常潮湿,很多同事上班不在寝室的时候,都会把空调开得很热,用来烘干被子和衣服,不用多说,这样自然费电;农民工住宿的活动板房和工棚可就没有这个条件了,施工队老板是不会让他们整天开着空调去烘干衣物和被子,他们的被子自然又潮又黑,潮是因为天气;而黑是因为洗澡少,公共澡堂的热水器就那么几个,去的晚热水就很少,所以很多人就会简单的擦洗一下就进被窝睡觉了。如果遇见了出太阳的天气,就会看见很多农民工晾晒衣服和被子,在晾衣棚里、在栏杆上、在房顶上、甚至挂在了墙上,各种各种的铺开一大片……

黑颜色的蚊子在慢慢减少,取而代之的是蠼螋,这种特别喜欢阴暗潮湿的昆虫,无论是项目部还是工地,都会出现它的身影,劳累的众人几乎都会无视它的身影,它们又不会像蚊子那样叮人,起初看见了还会踩上几脚,后来都懒得去踩,此时的忙碌和先前的忙碌相比,更加累人,因为有所期待。“大干120天劳动竞赛”的活动已经过半,(每年的9月1日到12月31日,各个项目部间的劳动竞赛。)像阿戴这样新来的同事都期望着能够多发些奖金,好回家过年,后来从老员工那里了解到这所谓的奖金就是个幌子,时有时无,也不会足额发放,但是文件还是每年照发,也慢慢的理解了他们常说的一句话:领导讲的话听听就好……

明挖区间第五段面的垃圾堆上出现了不少新的香烟盒,厨房旁边的小卖部也进了整整一大箱“朝天门”。5元一包的“朝天门”很受农民工欢迎,阿戴收集的香烟盒中也多了一款,除了开挖隧道的农民工不吸烟外,大部分农民工都会吸这种新出产的香烟,主要原因还是便宜。

同样是在这个月,原先的物资主管还没等到春节后就提前辞职,毫无准备的阿戴接手管理所有的机械,并负责添加燃油,一个人管理21台月租机械,黑脸队长和其他现场队长还时不时的找阿戴要临租机械,入职不够半年的阿戴,却做着物资主管该做的事,刚开始每天都会接打很多电话,几乎没有午休过,休息不足感觉整个人都疲惫了很多,为了避免枯燥,阿戴把手机的铃声换了又换,过不了多久又会听腻,明挖区间的机械已经让没有太多经验的阿戴像丈二的和尚一样——摸不着头脑,现在又突然加上高架区间的汽车起重机、履带式挖掘机、13米高栏拖挂车还有装载机。阿戴没有接受过机械培训,公司也没有正式的下发任职文书,原先的物资主管可能是看不惯这种太官僚的单位,于是选择提前辞职,阿戴只好一边学习,一边请教原先的物资主管和机械师傅。后面的检查中,就是因为没有任职文书一事,领导让阿戴慌忙的PS了一张假的……

管理机械虽然满足了阿戴的兴趣,但是调配上来的物资主管和阿戴并不是一路人,自己忙碌不堪,聊天能聊到一块儿的人也少了,以前经常有时间和农民工聊天,也会帮他们做上一些活儿,现在虽然经常能和机械师傅聊上几句,但是每天加完油,阿戴就很早的回项目部做资料了,21台月租机械,还有时不时的临租机械,各种各样,名目繁多的检查,足够他每天晚上忙到12点了。身体就这样一天天的消耗中,大不如前……

慢慢的,阿戴不仅摸出了机械加油的规律,也知道了不少司机生活上的事。履带式挖掘机和STC100K汽车起重机(后面简称:75吨汽车起重机)每天都要加油;25吨四节臂的汽车起重机3天一加;渣土车和25吨五节臂的汽车起重机2—3天一加;13米高栏拖挂车半个月一加。每次上工地,阿戴的笔记本总会记些东西,所以他的经验积累也特别快,没过多久,阿戴从他的笔记中看出机械需要加油的时间,不用等师傅电话,他就主动去加了。连辞职不久的物资主管都对其刮目相看!

只是装载机的师傅显得有些怪,每回把油烧得干干净净才找阿戴加油,阿戴在高架区间遇见他时想着提前给装载机加满,他总是躲在驾驶室内说还能烧一段时间,阿戴也摸不清他的套路,不免有些恼火。每次需要加油时,他都是提前把油盖打开,然后躲进驾驶室里,等阿戴加满油走远了再把油盖盖好,这个人确实有些奇怪,阿戴知道他叫祥子,工人们都这样叫他,因为他的驾驶技特别好,很多农民工在他驾驶的装载机附近作业时都很放心,但是阿戴就是没有见他走出过驾驶室……

2

晚上又忙到很晚,早上起来隔着蚊帐都能看见阮叔坐在床边的身影,还是那一双冷冷的眼睛,急着回家的阮叔,剩下的这段日子对他来说显然是一种煎熬。一大早阿戴坐在韩师傅的汽车起重机里打着瞌睡,阿戴微闭着双目听他们说着话……

准备出工地大门时,韩师傅走出驾驶室,阿戴从反光镜看见他一边打电话,一边用水管冲洗轮胎上的泥巴。阿戴好心下了车过去帮他冲洗,方便他打电话,没想到韩师傅立马挂断电话,抢过了阿戴手里的水管,或许阿戴不该这样做,打扰到了他和妻子的通话。韩师傅闷着头冲洗轮胎,胳膊上紧绷着肌肉,感觉水管都要被他捏破,显然家里面出了点事,裤兜里的手机没有再想起铃声,看来妻子已经适应了韩师傅每次突然挂断的电话。

“韩师傅,你洗好轮胎,把车子开到9#墩柱(中钢立交桥下的匝道入口旁边),那里有沙袋需要吊,我一会儿就过去,”阿戴言归正传的避免了尴尬,给韩师傅留点时间和妻子通电话,或许阿戴当初就不应该坐韩师傅的车,直接从0#台走到9#墩柱,“我去小卖部买点东西,这个时候估计工人应该到了。”,阿戴看了看时间,接着说。

“好的。”,韩师傅闷倒头继续冲洗轮胎,没再多言。

忙碌的阿戴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小卖部,这段时间的加班工作已经让他疲惫不堪,最近领导给他分配的事越来越多,理由只有一个:年轻人,需要多锻炼。那些有关系的同事,想必现在吃过早饭,回寝室再睡个“回笼觉”。也是奇怪,同样是年轻人,领导为什么不让他们锻炼?

开小卖部的是林大嫂,他的丈夫在工地上是施工负责人,回福建平潭县后带来了很多海鲜,林大嫂很客气的打开冰柜让阿戴看,还让阿戴品尝刚做好的虾饼。也许是因为小卖部离厨房挨得近,李美女和林大嫂聊天时,偶尔会谈起阿戴;也许是林大哥经常和物资部打交道,走南闯北见识的人多了,看得出阿戴是个好人,因此林大嫂知道了阿戴的不少事。阿戴拎着6瓶矿泉水和1罐咖啡,拿着虾饼,习惯性的把笔记本放在安全帽里,慢悠悠的往9#墩柱走,长时间的熬夜,阿戴只能借助咖啡来提神。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工地上满是泥巴。从0#台走过,阿戴的裤子鞋子都沾满了泥巴。想起刚来工地那会儿,阿戴还自己洗衣服,现在都用洗衣机,衣服脏得太快,根本洗不过来……

9#墩柱附近有一些用吨袋装起来的沙子,当初预压块不够,就买来吨袋装起沙子充数量,效果和预压块是一样的,如今预压试验已经做完,放在那里确实浪费,而且还占用场地,因为阿戴管理机械,方便调度,领导就让他就把沙袋里的沙子都转运到0#台附近的砂石料场,这并不是一项轻松的活儿,需要组织汽车起重机、渣土车、工人,后面还要过磅称重、发料给施工队再入账登记……

阿戴是一位名不正言不顺的“机械主管”,但是又干起了物资主管该做的事,显然他的能力足够胜任,领导提不提拔他没关系,因为阿戴也准备辞职了,这样一直工作下去,身体肯定吃不消。写好的辞职信早已放在钱包里,只是一直没有交上去,也不知道阿戴在犹豫什么……

很多次,尤其是在清晨,阿戴也问过自己,既然这份工作不适合自己,为什么还要做下去?起初的理由无非就是工资多,多挣些钱好留在重庆,而现在他却觉得可以更接近这些朴实无华的劳动者,看到他们最淳朴的一面,知道他们背后的生活,也许下一份工作,他再也没机会如此接近他们,看到的只是媒体舆论上的宣传,只知其表,不知其里;也许是触动了内心的感动,经过这一场辛苦的历练后,让自己更加热爱生活……

让阿戴意想不到的是工人们都很准时到达。看来以前同事们说的那些话都是用来打趣的。前来铲沙子的农民工都来自湖南娄底,他们和云南曲靖的那些人一样,都是杂工。有年过半百的女人,手无缚鸡之力;有七十岁的老翁,弓弯着腰身,行动有些迟缓;还有右手有残疾的,铲沙子时还得用右手臂托起;其中还有一个小胖子,年龄没有阿戴大,但是从他的眼神看出智商并不高。阿戴知道这样说不好,但是他的智商确实是他一生的羁绊。

渣土车每天晚上都会出渣,车厢里面都会沾有泥巴,在装沙子之前需要铲掉车厢里的泥巴,不然泥巴会混进搅拌机里伤到机器,然后用汽车起重机把沙袋吊起,解开下面的绳索让沙子慢慢的泄进车厢里。领导分配这样的工人过来作业,效率肯定不高。阿戴没什么抱怨,又不想难为农民工,只好自己去铲泥巴。不消一刻钟,双手就打起了水泡,流脓出血。看着受伤的双手,阿戴也觉得无奈。阿戴给每个人一瓶水让他们短暂的休息一会儿,此时的渣土车司机在驾驶室里睡得正酣,一上午吊装,阿戴时不时看他们干活,自己也跟着干。

第三次吊装的时候,阿戴惊讶的知道,原来在杂工班里面居然还有一家人,真的难以想象!

“你和你的父亲都来这里上班,那你的妈妈呢?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休息间隙,阿戴很吃惊地等着他的答案。

“除了我父亲,我大伯也在这里。”小胖抽了口烟,年纪轻轻牙齿已经变黄,接着说,“家里面就我妈妈一个人,她没有工作。她自己做饭自己吃,不用担心的。”小胖这样回答,看来曾经也有人这样问过他。

阿戴看了看韩师傅,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坐在那里如坐针毡。“你父亲和大伯呢?”

小胖用手指了指坐在吨袋上面的,穿着绿军装的男人,“诺,就是他。”,小胖接着说,“我大伯生病住医院了。”

“你方不方便告诉我是怎么生病的?或许我可以帮你。”,阿戴很客气的问道。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小胖摇了摇头,叹气道,“卸工字钢的时候,腿被夹伤了。”

阿戴猛的一下想起前几天临近中午,他在给汽车起重机加油时,看见一个工人被其他两个工人从大卡车上搀扶下来,其他工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过去帮忙,工地安静了好一会儿,腿上流出的血滴了好长一段路,还没等救护车过来,施工队就开着车把他赶紧送去了医院,希望不要夹伤骨头,阿戴心里不禁的打了一个寒颤……

小胖还没得阿戴继续问,主动说起:“我出来了就不想回去了,干完这个工地接着干下一个。攒点钱回去结婚,然后再出来干工地。”说得干净利落,让阿戴不知道再该问些什么。

每回阿戴上工地给机械加油时,很多师傅都会问他什么时候放假,就连不出驾驶室的祥子,也会拉开车窗问阿戴,他们回家的心情很是着急,因为做工程这一行,每年差不多就回两次家。一次是春节,一次是自己请假。春节回家也就十多天,连正月十五还没过完,就得回来工作。

去给75吨汽车起重机加油时,在隧道口的司索工又换了一个人,(料斗底部有一个铁栓,每次汽车起重机吊上装满废渣的料斗,司索工会敲开铁栓,汽车起重机再一吊将渣土倒进废渣区。)看着脸熟,阿戴仔细想了想,好像是上回搬运速凝剂穿着围裙的那个工人,给他椒盐饼他没有说话,因为上夜班的原因,好长时间没有见他,印象自然不是很深,只是记者他当时穿着围裙。阿戴主动上去打招呼,问他最近在忙什么?没想到他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阿戴笑了笑。阿戴心想:工地这会儿机械声又不大,我说话他应该能听到?是不是声音小了?

“师傅,你最近在忙撒子?是不是换成早班了?”,阿戴说话声音变大了很多。没想到师傅点点头没有说话,从驾驶室里出来的小师傅插话道:“刚来的时候不知道他是个哑巴,现在知道了,上夜班对他来说不安全,老板就让他做些简单的活儿。”

“哦……”,阿戴的眼神里面突然出现了无奈和忧伤,宁愿相信他没礼貌不愿意搭理阿戴,也不愿意相信他不会说话……

听老员工讲,年前的工地都需要处理废旧物资,按照惯例还会有一次大检查。工地上的废料尤其是废钢筋都是要处理完,保证现场干净卫生,让人可惜的是,这次高架区间有不少加工好的钢筋,年前都不一定使用的完,因为大领导下来检查的突然,只好把其中一部分当做废旧材料匆匆处理,因为它占据了很大的场地。真的想不明白,施工队是怎么干活的?前来收取废材的三个工人,衣服穿得破烂不堪,如果走在大街上,一般人都会认为他们是乞丐,那真的不是一般的衣衫褴褛,看着都让人心酸。为了加快效率,不让那些收钢筋的工人太辛苦,阿戴把装载机调过来帮忙,看着这么多加工好的钢筋需要处理,难免不可惜。即使祥子不说,按照以往的经验,再加上稍后还要倒运钢材,油箱的油肯定撑不了多久。祥子过来的时候,油罐车也在旁边,祥子呆呆得直视着站在装载机前的阿戴,目若呆鸡,没有笑容。阿戴指了指油罐车示意祥子加油,祥子还是坐在那里,眼神不开了阿戴,加油的师傅已经拎出来油抢,等着阿戴开锁。

或许下一幕,让阿戴明白了所有:

打开驾驶室的那一刻,阿戴看见的一双畸形的手,加油师傅和阿戴都为之一怔,加油师傅吃惊的反应或许会伤到祥子的自尊,短短的一瞬间阿戴阿戴转移了视线,让加油师傅去去《加油登记簿》,顺便看一下油表,阿戴紧接着就问祥子:“你准备好久回家?今天你可是要帮我加会班呦,不晓得撒子领导领导又下来检查”。阿戴很淡定的说着,不知不觉的说出了重庆话。

祥子很赧然的一笑,阿戴明白了所以,那就是为什么他不出驾驶室的原因,但是他的驾驶技术确实了得。就那样阿戴眼睁睁的看着祥子的手被油垢弄的脏兮兮的,都不会去给他手套。阿戴给过很多农民工手套,唯独没有给过祥子,因为他戴不了手套,给他反而会伤到他的自尊。阿戴简单的交代了一下:配合工人把废旧钢筋装上车,清理干净现场卫生。自己就走的远远的,去给祥子买热饮料。今年春节前,祥子的装载机就会退场,有的人一别就是一辈子,只是希望曾经相识过的人,都会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3

如果看见很多农民工同时穿新衣服,大致两个原因:一个是检查,另一个就是回家。下午阿戴急着回去换了一身工作服,上工地就开始干活了。因为明天有大领导下来检查,他们又在做“面子”工程,农民工又有了新的衣服,准备明天穿起,但是做工的今天还是那身破烂不堪的工作服,我们也得把胡子挂掉,理好头发,必须看起来“雄赳赳气昂昂”,很有干劲。其实每天夜里加班到深夜,精神面貌早就大不如前,为了给命天的检查留个好的印象,很多同事被领导要求做个人清洁,有的被要求去理发,有的被要求刮胡子,有的被要求把牙刷干净,还有的被要求去买新皮鞋,几乎所有的同事都在“包装外表”……

湖南娄底的杂工在打扫场地卫生,看见阿戴后不约而同的走了过来,拿起他别胸前的工作证看,终于知道了阿戴叫什么名字。以前他们都喊他“小领导”或者“靓仔”。混凝土浇筑后的墩柱还有些不平整,不光滑,农民工站在高空作业平台上,为桥墩打磨,如同人一样为了干净就得洗脸。打磨产生的灰马上附着在了他们的身上,活像一座座雕塑,这些人总是扮演着幕后的角色,默默无闻的付出,不留名不留姓。

当天晚上,阿戴在高架区间26#墩柱看见四个还在上班的农民工,好奇地问了一句“明天检查,你们不回去早点休息?”

“明天检查不会看到我们的,我们上的是夜班。”一个工人一边往PVC 管上面绑塑料,一边抬头回答阿戴的问题。仓库里放了很多山城啤酒和王老吉,准备明天庆典的时候发给农民工,看来轮不到他们了。

“那你们明天干什么?”阿戴接着问。

“在寝室睡觉啊,老板明天不让我们出来,如果被看到了是要罚钱的。”另一个瘦高瘦高的农民工接着说道。

“是不是检查的时候,不要让大领导看见你们?”,阿戴问道。

“对呀,是这样的。这个工地干完,说不要我们就不要我们?”,瘦高瘦高的农民工接着说道。

阿戴看着一个岁数较大的农民工问道:“你们要保险或者低保什么的吗?”

“没有。”老者轻声说道。

“那你们老了怎么办?”阿戴不免担心的问了起来。

他无奈地一笑,说道:“老了?等老了以后再说吧。”其他三个工人也跟着笑了笑。其中一个人说道:“要么回家种点田,家里还有几亩地,要么去做个棒棒,还能挣个个把块钱。” 

“你们几点下班呦?”阿戴蹲在了身子,继续问道。

“通宵呗!”,先前绑PVC管的农民工说道。

“那好!”,知道他们下班晚,阿戴起身就往明挖区间的仓库走,去给他们拿一箱王老吉。在工地呆的时间越来越少,辞职的日子也越来越近,阿戴还是想着看一看自己参与修建过的轻轨四号线,以后好回忆这段辛苦过的日子。

明天检查领导工地,看到的是光滑的墩柱,摆满路旁的鲜花,还有众人的掌声,以及记着拍照时的闪光灯,群众在电视台上看到的确是“彩旗招展,建功山城”,农民工脸上满是笑容,没有上工地之前阿戴也是吃瓜群众中的一员,现在看到更多的是背后的故事,而这些辛苦的农民工都会成为昨天的事,或者在昨天就已经被遗忘,没有人再提起,更不会泛起半点涟漪……

阿戴更喜欢的是和农民工待在一起,总觉得那样更接地气,这回大领导下来检查他也没有在意,而是悄悄地溜出去做自己的事。马上就要辞职的人,也没有太多的顾忌,正如昨天计划一样,去看朝天门的两江交汇(长江和嘉陵江交汇),坐着866公交车去小十字。过朝阳河车站时,阿戴把腰身弯得很低,怕被负责交通疏导的同事看见。记得以前每次开学时,都习惯去朝天门看一看,虽然看起来幼稚,但却莫名其妙的成了自己的信仰,蛮有仪式感。

3

此时的阮叔,还在寝室生着闷气,还在不停地扣着下巴上面的小疙瘩,重复着往日说了上几百遍的话“过完年,我就不来了”,不是周围的年轻人不愿意和他交流,而是他们在忙着做资料,阿戴能做的事情就是给这个老室友几杂志,还有一些零食水果,回寝室偶尔聊上几句,然后像其他需要加班的同事一样回到办公室,做着那从来做不完的资料,还要学习机械管理的文件,也要提前准备好明天需要做的事,每天机械化的工作者,身边的同事都辞职了好几个,也没有觉的忧伤……

24岁生日前一天,阿戴在送别阮叔后写下了这篇空间日志:

明天就是我24岁生日,今晚一个人吃完长寿面,就匆匆地送别室友 —— 一个比我大23岁的室友。拥挤的路,拥挤的车,再拥挤也挡不住要走的人。阮叔因为受气,想早点回家。

每个人都有尊严,这我能理解。和我一个寝室的时候,知道他特别喜欢看书,每回我有杂志时都会拿给他看,他看书的速度特别快,快得让我佩服,让我吃惊。阮叔经常拿我和他儿子比,刚开始我有些生气,后来一笑作罢,因为我知道这是他这辈子的骄傲。今晚知道阮叔要走,我有些措手不及,赶紧吃完长寿面,准备回来送他。没想到等我回来时,他坐着817公交车已经快到了江山名门站。我打了三回电话,这才把他叫住,让他在那里等我,等着我去送他。

我们拦下一辆出租车,在去汽博站的路上一路塞车,本以为可以借此机会和阮叔聊一会儿,没想到因为工作的原因,一口气又打了几个电话,我们的聊天也就短短几句。到了轨道金童路,我给阮叔买了一些食品,让他在火车上吃,就像以前那样,我经常也给他吃的,只是这是最后一回。

有些人一别一辈子都不会相见,就像大学毕业告别同学朋友那样,留在脑海里的只是那张毕业照。 送阮叔到了重庆北站,这个好久没来的地方。以前坐火车回家,总喜欢在车上看书,觉得在家的时间会很多;现在回家,第一个念头就是坐飞机,因为省下的时间可以留给家。

临走时,阮叔和我说:“你好好的。”我没说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就这样与室友告别。生活让我们懂得了很多,慢慢的走向成熟,慢慢的走向低调,慢慢的走向一个人的宁静。送走阮叔,坐轻轨到了观音桥,又坐812路回港城站,在公交车上写下这篇日志。

虽然明天是我24岁生日,但是还得照常工作。等轻轨线修好以后,我拿着车票坐过这段路时,我的自豪,别人难以理解。

你,路上注意安全。我,生日快乐。

2016年1月24日凌晨,重庆下起了大雪,听司机说,像这样大的雪,二十五年一遇。很多重庆人开着车子去铁山坪玩雪,傍晚回家的时候,大多数人在车顶上堆起了雪人,雪多的堆一个大雪人,雪少的就堆一个小雪人,他们几乎不浪费雪,十几年没见,见一次太难得。从车上的手印就可以看出,连落在车上的雪都收集起来堆雪人。因为回家的车子多,这里比平时早塞车一个小时,从港城工业园C区站一直堵到寸滩站,车辆一辆一辆的缓慢通过寸滩……

此时此刻,明挖区间依靠STC100K汽车起重机进行出渣,门式起重机已然变成摆设,就是因为没有使用,门式起重机的轨道已经出现了锈迹,但是月租金还是要照样付;第五段面正在加紧破碎,准备在过年前开挖完毕和0#台连起来;暗挖区间时不时都会传来爆破声,隧道专用风机不停地往里面送风,但还是不能很好的处理掉爆破后留下的残留,防水卷材、止水带和混凝土都在大规模使用,前边的里程爆破开挖,后边的里程初期支护,都在紧密进行;高架区间的桥墩,也在按步骤施工:先挖基坑——放钢筋笼、浇筑混凝土——桩基——承台——墩柱——盖梁、冠梁,一步步建成起来;太平冲车站已及起了一层楼,因为下面的项目部很多同事转了上来,工程是有点放缓;港城站(明挖车站)已经勘探完毕,为了满足路面交通的需要,政府决定修建港城站立交桥,这样以来,方便项目部围起路面,开挖车站,短短不超过1公里的距离内,就出现了两座简单的立交桥——中钢立交和港城立交,这就是山城重庆的特色,修建的施工队准备年后进场作业,时常看见工程部的同事背着测量仪放线测量……

回家前一个星期,祥子的的装载机要退场了,阿戴给他买了一瓶热饮,还给了他200元,谎称项目部领导给的春节奖励。此时云南曲靖的马银户电话一直无人接听,马银户觉得以后都不会再见到阿戴,所以电话一直无人接听,看来给父亲带烟的想法已经泡汤……

“你接下来准备去哪个工地干活?”,我戴问道。

“没事干就自己找活干。”,他简单地说道。

“是不是你的老板有活干就找你,没活的话就做自己的?”,阿戴问道。

“是的。”

“你的电话号码不准备换吧?”,祥子问道。

“不换,你呢?”,阿戴回问。

“我也是。”,祥子回答道。从那以后,阿戴就再也没有见过祥子,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祥子会打来电话。

春节的时候,很多供应商都会发来祝福短信,大多都是一个模式:自己公司的名字+祝福短语。他们并不清楚,阿戴已经辞职了。回家的那段时间,阿戴拒绝了很多聚会,待在家里陪着父母。大学毕业后,在工地上班半年多时间,阿戴交了三个朋友:袁同事、原先的物资主管和祥子。

回想起当初上工地的情形:看着病恹恹的浦叔躺在床上;很多人一起洗澡的大澡堂;吸着水烟枪的云南曲靖人;满身泥巴的挖隧道工人,李美女的辛酸经历,很难得的一段回忆,也让阿戴知道了生活的不易和艰辛。阿戴吃胖了不少,右眼眶上也多了一道伤疤,他一直会记着修轻轨的那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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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概述:大学毕业后,阿戴找了一份参与修建重庆轻轨线的工作,期间他近距离地接触到工地上辛勤的农民工,用90后特有的语言记录了农民工的工作生活和背后的辛酸。病恹恹的浦叔、归心似箭的阮叔、抽水烟的云南曲靖工人、婚姻不幸的李美女,繁华城市的背后里离不开他们辛劳的付出,而作者所有努力唯有一个心愿:希望有更多的人关心他们……愿人们的生活也能建设得更加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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