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 眼

作者:老  开    


1、新官


一想起那双眼睛,郝友前的心就战栗了一下。那双眼睛老在他的眼前晃动着——不知是狗眼还是狼眼。

郝友前有点恍惚,他觉得仿佛是在梦里,而不是在现实中,既遥远又贴近,既模糊又清晰,挥之不去。

那是他毛遂自荐当上508厂厂长的时候,为了对本厂的现状有个详细的了解,他接到任命的第一天就到各分厂各车间各生活区视察。当他在几个人陪同下来到女职工玉琴饲养麻鸡的山洞门口时,他似乎看到远远的有一双动物的眼睛在盯着他,那双眼睛好像很熟悉又好像很陌生,好像很友好又好像很仇视,让人感觉脊背发谅,毛骨悚然,一种莫名的恐怖感瞬间布满全身。他问随行的人,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副厂长刘明说天气这么阴暗,这里现在是荒凉之地,树高草密,就算有什么野兽藏在附近也无法看清楚。他又问玉琴,玉琴双手拍拍围裙说:“有野兽啊,我的鸡都被咬走好几只了,这种天我根本不敢把鸡放到山上去,早早就把它们唤回来,赶进洞里关着,这样比较安全些。”

“你就靠养鸡为生吗?”他关切地问起玉琴的生活,盯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那你叫我怎么办?女儿上学要钱,老家父母看病要钱。”玉琴无奈的眼中有点忧郁,眼角有几条皱纹,眉毛很淡。

“你老公有消息吗?有没有寄点钱回来?”郝友前又问。她老公以前跟他比较熟,时不时凑在一块打打八十分,喝点啤酒。

“他?十几年没有与家里联系了,我想他早已跟别人过日子去了,哪还会惦记我们母女俩!”她的眼中有点恨的颜色,泪水涌上眼眶,但没有流下来。

“你平时一个月能赚多少?”

“如果不发生鸡瘟,一个月赚三四百块吧。”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左手就在发白的蓝色工作服上抓一下,右手在围裙上抓一下,土黄色的围裙破了几个洞,还沾了很多黑色的斑点,可能是地瓜汁,也可能是什么草的汁。

“那怎么够?”

“是不够。我还种些地瓜、花生、蔬菜,你看这些都是我种的,一个月也能卖一百多,卖不了的自己吃,用不着买,也能省些钱。”说着,玉琴的脸上洋溢起含泪的微笑来,有点自豪,有点勉强。眼角的那些皱纹仿佛岁月干枯留下的痕迹,但笑起来依然很甜,很满足的样子。她的眼睛非常有光泽,又大又迷人,眉毛虽淡,既弯且长,乌黑的短发即使在没有阳光的时候也油光发亮,只是里面夹杂着几缕白的。

她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美人。郝友前忽然对她有一种莫名的好感,因为她的这双大眼充满慈爱与善良,或者还有几分单纯,足以抵消刚才看见的那双令人恐怖的眼睛。

“你的鸡都关在洞里?”

她往山边指:“喏,都关在那些洞里。”她的牙齿很大很整齐,简直就一件艺术品。

刘明赶紧说:“老钱——郝厂长,你知道以前的那些山洞,现在都没有什么用处了,除了下面那几个放些旧设备外,这几个洞都让这些留守的妇女和老头关鸡、放地瓜用。”副厂长刘明显然还没有习惯叫眼前的这个人为“厂长”。自从进入九十年代,这个厂的厂长就如走马灯,一个接一个的换,凡是有资格、有本事的人都当过了,也都凭着他们的资格和本事调进省城去了。这个郝友前什么东西?本地小村子里出来的一个土包子,他敢怎么样?

“哦——”郝友前若有所思,并没有注意到刘明的表情。

在玉琴那双充满魅力的眼睛的目送下,他们又往下一家走去。

郝友前的原名叫“郝有钱”,厂里的同事也都是这么叫他的,即使他当上了厂长,还是有很多人愿意这么叫他,他自己也习惯了,反正“友前”与“有钱”谐音,而且很吉利,何乐而不为呢?

郝友前是这个中型国有企业里很少的几个本地职工之一,大学毕业,从技术员到助理工程师、工程师、高级工程师,从车间工人到环保科科员、副科长、科长,见证了这个国有企业的兴盛和衰败。他家就在工厂附近的村庄里,据说古时他家有钱有势,后来势衰,三代单传不说,钱也缺了,半个多世纪以来,历次政治运动,他家都受到冲击,所以长辈们特别希望后代能够翻身,于是取名都特别土气,他爷爷的名字叫郝运来,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郝口福,一个叫好幸福,兄弟俩小时遇到“大困难”差点没饿死,读书时遇到“文化大革命”没有书读,长大了不愿当农民又没有人招工,只好去伐木场做临时工,结果老二郝幸福被树压死,老大被树打断腿,成了瘸子加独子。到了郝友前出生时,他父亲郝口福还在山上砍树,爷爷郝运来就自作主张,给孙子取了个“郝有钱”,指望孙子将来当大款,不要再像他们那两辈子都是穷光蛋。

郝口福回来就跟老头子生气,都什么时代了,还取个那么土的名字,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没文化唯钱是图的角色,长大肯定要像他那样给人取笑,弄不好也要像爷爷一样因为名字被抓去批斗,他们村里有个孩子名字叫赖泽东,结果父亲因此被批斗,儿子被迫改名为赖卫东。

郝运来捋着他的花白胡子说,你有本事你给他取个好名字,看能不能带来好运。郝口福就翻字典,又请教村里的老师。老师说姓郝的人还不好取名吗?姓吴姓阙姓朱的比较难取名,比如取吴钱?当今社会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人这一生缺什么也不能缺钱;叫阙德?没有道德的人是什么人?不是人嘛;叫朱新,与“猪心”一样……你们家姓郝,怎么取名都吉利。郝口福就说,我爸爸叫郝运来,结果一生都没有碰到什么好运;我叫好口福,一年到头在工地,连饭都吃不饱,哪有什么口福?我弟弟叫好幸福,到工地干活,钱没赚到,命没了,你说这叫什么好运?你再看看那些有知识有文化的人,给儿子取名都叫什么哲思、征宇、悠然、紫涵什么的,多气派!可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更好的名字来,最后只好取个谐音“友前”,虽然读音一样,但写起来至少庄重一些。

视察一圈回到破旧的办公楼前已经是傍晚时分,一只黑白相间的大母狗汪汪汪地朝他狂吠,一会儿又对他摇头摆尾,还伸出舌头舔他的脚,勾起了郝友前对玉琴养鸡场山洞前看到的那双眼睛的联想,他的心揪了一下,问刘明副厂长:“怎么搞的,厂部养什么狗?我们的厂变成现在这样,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好偷吗?”

刘明摸摸他的光头,眯着眼点头哈腰:“厂长说的是,厂长说的是,本来我们是雇了俩老头看门来着,可,可你也知道,现在厂子破败到这个地步,哪有钱雇人?厂里总还有些不值钱却重要的东西不能丢,我就叫人去你老家找你的女同学买了这只母狗来看大楼。它其实很温顺,不会咬人的。”

郝友前怔了一下:“你是说施巧巧?你怎么会去她那里买狗?你把它送回去!”

“我是花钱买的。”

“花钱买的也送回去。我平生最讨厌狗了,你把它送回去,就说是我叫你送回去的。”

“那能不能……”

“能什么?有话直说,不要吞吞吐吐!”

“能不能把它卖了?”

“为什么要卖它?你看我们厂还卖得不够吗?”

“是是是,我们厂什么都敢卖,除了良心,其他的都当破铜烂铁卖了。”

“我看良心也有人卖了,不然原先好端端的一个这么大的厂子,怎么会破落成这个样子!”

刘明不敢回嘴,他心里在想,这个厂谁不偷谁不卖?你郝友前有没有卖也难说,他刘明是偷偷卖了一个车间的旧机器,供孩子读了大学,现在儿子大学毕业进了市烟草局,那可是垄断行业之一,工资比他这个副厂长要高出几十倍,就算查出来也不怕,反正自己快到退休年龄,真查出来他就退休算了,如果想抓他去坐牢,那就连以前的老厂长、老书记、各分厂厂长、车间主任都供掉,那些人特别是供销科的人,哪个不是吃得肥肥胖胖的,要死大家一起死,没有什么好怕的。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那好,那好,我马上就叫人把它送回去。”说着就摸出手机打电话叫人。

郝友前独自走进厂长办公室,其他随行的人也各自散去。

坐在超豪华但有几分破旧的大台班前,郝友前的心里很不是滋味。环顾四周,看着窗户外面墙上长得老高的野草,回想进厂二十多年的历程,不免心潮澎湃,感慨万千。

自从1985年他大学毕业进厂,已经多少次来过这间宽敞的办公室,每次他都是诚惶诚恐,弯腰垂背,战战兢兢,好几次在这里他被厂长骂得狗血淋头,颜面扫地,那时他从来不敢想有朝一日他也能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然而,现在他虽然坐在这里了,但工厂却与往日大不同了。想想他刚被分配到这个工厂的时候,那场面太热闹了。为了欢迎新分配来的大中专毕业生,厂里特意召开全厂中层以上干部大会,一个大礼堂,几百个干部济济一堂,厂党政班子成员十几个一溜坐在上面,个个西装革履,表情严肃,目光炯炯,很是威严。领导们的前面都摆放着一个水杯,一个装着白毛巾的小碟子。下面是中层干部,也都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只是前面没有水杯和毛巾,而是人手一个笔记本,一支水笔,准备记录厂领导的语录和指示。他们新来的三十多个大中专毕业生被安排坐在第一排和第二排。厂党委书记亲自叫他们的名字,他叫到谁,谁就站起来,先向主席台鞠躬,再向后面的人鞠躬,一个个都脸色通红,羞得不行。但是,他们作为文革后正规大中专毕业生来厂工作,这也才是第二批,多光荣!

厂长亲自向他们介绍全厂情况,说我们这个厂是省直管的“小三线建设”国营大厂,只有根正苗红的、最优秀的大中专毕业生才有资格被分配来我们厂工作,你们能进我们厂,不仅是你们的光荣,而且是你们全家的光荣,全县的光荣。当他说着三个光荣的时候,宣传科的人就劈劈啪啪地照相。

当时整个厂共有五个分厂十七个车间,光厂部工作人员就有一百多人,设有党办、厂办、工会、共青团、妇联、生产科、技术科、设备科、环保科(环保协会)、行政科、供销科、财务科、人事科、生划生育办、文明办、双拥办、厂办技校、厂办中学、厂办小学、厂办幼儿园、医院、疗养院、招待所等等,整个大楼每一层都挂满了牌子,俨然一个小政府。

后来,一任厂长因贪污被抓去坐牢,一任因遭人举报弃职逃走,一任整个班子垮掉,仅仅二十多年,一个三千多人的大厂就倒了,省里想把它卖给私人经营,来看过的有温州人,有上海人,有广东人,有闽南人,有台湾人,但没有一个人愿意购买,主要原因都是因为这个厂地处偏僻山沟,交通不便,其次是厂里有用的东西、值钱的东西都被人偷了,卖了,实际上只剩下一具空壳而已,更让人不能接受的是,省国资委还要求购买方要承担原先的债权债务和没有能力外逃的三百多个老弱病残。事情一拖再拖,现在的情况更加糟糕。上个月,厂里决定对内招聘经营者,他主动应聘,被任命为最新一任厂长。

郝友前越想越觉得事不宜迟,于是大声喊黄乐娇。黄乐娇是个打扮入时的少妇,一双眼睛虽然不大,但经过双眼皮手术处理之后显得好看多了,S形的身材要多火辣有多火辣,人还没有进来,但慢吞吞高跟鞋的声音先到了。

“老钱,你——找——我——?”她一脸嗜睡的样子,有气无力,还用以前大家叫郝友前的旧称呼,因为她还不习惯叫他厂长。

“对,马上通知厂级领导和各科室负责人晚上七点钟到小会议室开会。”

“是——”

“你怎么还不走?还有事吗?”

“有的科室已经多年没有科长、主任,是不是叫——副科长、副主任来?”

“可以,主要通知人和编制都还在我们厂的来,有正职的正职来,没有正职的副职来。”

“好。”

黄乐娇屁股一扭一扭出去了,牛仔裤紧绷的浑圆屁股的中线一左一右地摆动着,仿佛两个装满自来水的大塑料袋,随时有可能撑破。

郝友前看一看墙上的闹钟,已经六点半。他觉得时间好像比以前快得多,以前整天没事干,天天在办公室里泡茶、聊天,也有的在下棋、玩八十分、斗地主或者偷菜游戏。他赶紧烧开水,一边看一台破电视里播放的节目,一边泡一包“康师傅”。当他把一包方便面吃完之后,七点也到了。

可是没有一个人来,整座大楼连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有点恐怖。他焦急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墙上也就出现了不同形状的黑影,很像鬼影,他真的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的影子,或许人的灵魂就是那个样子?这多像美国科幻电影,据说美国科学家天天都在研究人死后有没有灵魂。这一点人类都是一样的,中国人认为有灵魂,外国人也认为有灵魂,可是世界上如果真的存在灵魂的话,那无论天堂还是地狱,早已被灵魂塞满,后面的人无论如何为善也挤不进天堂,无论如何作恶也下不了地狱。那么灵魂都去了哪呢?还有,灵魂长什么样,与人生前的长相一样吗?几千年来,中国人没有搞清楚,外国人也没有搞清楚。自508厂从沿海搬迁到这里以来,死去的人也不少了,他们的灵魂有没有回来过?也许有,但我们看不到。活着的人出去了以后就很少有人回来,显然外面的世界比这里精彩。

他拿起手机挂黄乐娇,黄乐娇说都通知了,他们不来我有什么办法。

他说:“黄椒,你自己怎么还没来?”

黄乐娇没有回答。

到底怎么回事?郝友前愤愤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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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同事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披头散发的黄乐娇终于出现在会议室门口,一边梳着刚刚洗过的染得红红的长发,一边说:“他们没有说不来开会呀!”

郝友前烦燥地看她一眼,发现她的胸部真空空荡荡,衣服虽然不怎么透明,但两粒突出的东西确实显得单薄。

“再通知一遍,不来就算他自动辞职!”他有点生气。

黄椒只好到自己的办公室里用固定电话一个一个再追,她才不会用自己的手机打公家的电话呢。

这些自由散漫的家伙,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郝友前心里愤恨地想。

在黄乐娇的一再催促下,有关人员一个个有气无力慢慢腾腾地来了。

郝友前足足等了半个小时,开会的人才到齐。他一眼扫过去,全都是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这些人都是他的同事,但今天好像都变了样,是他突然当了厂长,大家心里有看法,还是大家对他能否让这个厂起死回生没有一点信心?

左边第一个坐的是副厂长刘明,工人私下里都叫他流氓,瘦长的脖子上挂着一张马脸,一个鹰勾鼻有些发暗,额头上有三条很深的皱纹,一双下斜的眼睛被两个鼓鼓的眼袋衬托得只剩两条缝,一小撮半白的头发从后脑往前额盘过来,却掩不住顶上光亮的脑壳,仿佛草丛中隐藏着一个鸡蛋,长长的耳朵下垂着,据说这是长寿的象征。他不抽烟不喝酒,一般只在会客或有人请的时候才喝茶。他并不喜欢抛头露面,常年穿一套淡蓝色的厂服。皮鞋倒与头顶一般光亮,虽然有些旧,但仍可以看出他十分爱护,经常上油。即使在晚上,他也会找一张纸慢慢地擦鞋。等鞋擦得差不多了,他才一边喝茶一边观察着其他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其实刘明的样子与郝友前颇有几分相像,只是郝友前的头发比刘明多一些,眼睛下方没有什么眼袋,看上去比较帅一点。厂里的人都说他们俩是亲兄弟,但郝友前不相信。不过,村里的人说,刘明的父亲过去“大困难”时期曾下放到他那个村,就住在他家,他们先后出生,小时村里人都说他们是亲兄弟,他母亲就骂他们造谣。

坐在刘明边上的是供销科长巫良弼,大约四十岁,五短身材,大圆脸,双层下巴,一双眼睛又大又色,骨碌碌盯着财务科长洪小娇和办公室副主任黄乐娇,他心里在想,别的靓妞都跑了,全厂现在女性不足一百人,而且多是老妇女,稍微年青点还有姿色的屈指可数,上一辈的只有玉琴风韵犹存,她们这一辈的就这两个“辣椒”了,洪小娇人称“红椒”,黄乐娇人称“黄椒”,听说都不是好惹的鸟,要不然,这时候倒可以泡一泡。不过,窝边草还是不吃为妙,外面怎么搞没人知道,厂里一有风吹草动,别人都看在眼里……

巫良弼身边坐的是保卫科长郑其勇,此人五大三粗,浓眉大眼,国字脸型,一看便知是经过部队锻炼过的退伍军人,一双眼睛跟狼眼一样,让人不敢直视。他一边抽烟一边思考着什么,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坐在第四位的是生产科长关富贵,一副知识分子的样子,黑边眼镜显得有点落伍,斑白的头发说明他思虑过多。

与以往辉煌时代不同的是,今晚右边坐着的全是美女,第一位是财务科长“红椒”洪小娇,据说这位来自泉州的黑皮肤美女是明朝宰相洪承畴的后代,颇有几分高贵的血统,端坐在那一动不动,不知她在想什么,但她那一头的短发和圆形的脸,与中国五湖四海的女人没有什么两样,小巧的鼻子更是给人精明小气的感觉,她掌握着厂里十几年历史的秘密,没有哪个人敢去惹她。

坐在第二位的是工会副主席兼经济办主任李美梦,此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张大脸外圆内方,浓浓的眉毛和锐利的目光透露着母狼一般的杀机,虽然嘴巴鼻子耳朵都十分小巧标致,但一头短发跟男人似的,如果穿上迷彩服很像是一名特战队队员。

第三位是妇联副主席林丽珊,因为主席早年“下海”经商去了,她就代理了主席。这个少妇一切都称得上袖珍,个子小,脸小,只是眼睛很大很圆,微笑起来有一个酒窝,所以颇受人喜爱。

坐在会议桌对面的是办公室副主任“黄椒”黄乐娇和郝友前的秘书兼司机蒋志辉。黄乐娇身材高挑细瘦,皮肤白晰,一头染得发红的短发,似乎很时尚,没有什么胸部,却用超大的乳罩衬托,衣服呈现半透明,背地里被人称为“太平公主”。她的面前摆着笔记本。

蒋志辉外号“蒋委员长”,是个帅哥,头发有点自然卷曲,据说这种男人比较好色,总喜欢穿一身旧军装,但他并没有传出什么风流韵事。这个退伍军人是郝友前原来环保科的同事。至于以前那些校长、园长、院长什么的,早在几年前就被裁减,有的已经划归地方,今天就没有再出现在这个会议上。

郝友前知道这个班子与过去的班子不可同日而语,即使从面上看上去他们也不太像个官样,但他能有什么样的选择余地呢?这是他在这个时代里能够支配的几个骨干,要是少了他们,他就会成为孤家寡人,什么事也做不了。

“哼,哼,哼,现在开会了。”他第一次主持这样的会议,虽然比他过去开科里的会人数还少,但他不得不像过去的厂长那样保持自己的威严。他一会儿握一下水壶,一会儿抓一下铅笔,显然还是有些紧张。

“今天是我们508厂在新的历史时期召开的第一次厂务会,也可以叫做班子会,或者,或者叫做领导干部会。我们这个厂是一个有着光荣历史和辉煌业绩的厂,在特殊的时代里为我们省的工业化和现代化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今天,由于体制和机制上的原因,我们厂衰落了,而且不是一般的衰落,是一落千丈。但是,我们都学过辩证法,任何一个事物的发展都是曲折的,是呈波浪式前进、螺旋形上升的。英国著名诗人雪莱说过,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我们现在正处在严冬季节,但困难是暂时的,只要我们同心同德,找出落后的原因,找到前进的方向,大胆解放思想,我们就一定能够从谷底爬起来,重新走上健康发展的轨道。今天晚上请大家来,就是要让大家对如何振兴508厂,献计献策。我们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可以说是生死相依,荣辱与共。我们没有退路,只有绝地求生,否则我们就会被历史所抛弃。刘副,你是厂里的老革命,你先说。”

刘明历来是个不喜欢打头炮的人,但今天郝友前指定他先讲,他没有办法,只好狠狠地喝一口茶,捋一下额头上的几根长毛,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厂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主要是国营体制机制造成的,我们的一切行动都要听省厅的,他们对市场对我们厂又不了解,坐在遥远的省城遥控,哪有不败的道理?比如同样卖棉纱,人家不要开发票,我们一定要发票;过年人家可以用现金去送礼,我们送点东西还要这批那批的。现在这年头,送点烟酒土特产去,谁稀罕?你看人家闽南、广东怎么送?现金、信用卡、古董、美女、美金,什么优惠政策、什么财政补贴、什么减税免税,都向人家那里倾斜,我们这样死板的厂不倒才怪!”

财务科长洪小娇一听就忍不住:“刘副说得对,在我们老家,一切用钱说了算,什么法不法、制度不制度的,谁理?不管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我们厂这几年被外面欠太多了,财务上出的多进的少,该追的货款没有追回来,工厂怎么经得起这样败?”

供销科长巫良弼恶狠狠地斜了洪小娇一眼:“货款追不回来是前任的责任,我当这个科长可是这两年的事,旧债究竟有多少,谁清楚?再说追债,现在是欠债的大爷,光靠我们供销科几个人怎么追得回来?特别是你们闽南,欠债不还不说,人去少了还可能被那些欠债户殴打,那里的警察又都护着当地人,你说怎么办?你是那里人,不然你去追行不行?要是你能把债追回来,我建议厂里给予奖励或提成。”

经济办主任李美梦扬了扬头:“我说两句,我们这个经济办原先设立的时候就是讨债办,只是经济办这怪怪的名字比较不那么引人注意,其实就是专门帮助供销科追债的,这几年我们吃尽了苦头,这不仅仅是外地欠债人故意拖欠或赖账的问题,我们内部也的确有问题,供销科几任科长副科长甚至普通干部现在都辞职自己办厂,而且生产的都与我们厂原来生产的东西相同,他们哪里来的资金?为什么他们的东西卖得动,资金回得来,而我们厂就不行?同样的人,同样的产品,不同的遭遇,这不仅仅是体制的原因,也有人的原因。建议让纪委或检察院好好查查他们。”

妇联副主席林丽珊接着说:“这是不可能的。现在这些人都是市里、县里的红人,是省市表彰的优秀企业家,他们的企业是市、县的龙头企业,或者叫作骨干企业,是重点保护单位,他们的关系直通省里,有的市领导到北京走关系还要拉上他们,你能扳得动?幼稚!”

郝友前问供销科长巫良弼:“你们供销科有没有理一理,到底还有哪些外欠是可以或有可能收回的?哪些是死账收不回的?”

巫良弼说:“有啊。这几年我一直想这么做,但一看原来厂里那些领导就让我失望,收回来也是被他们吃掉,所以干脆懒得收。”

“那么到底有哪几笔可能收回的?”

巫良弼打开厚厚的笔记本:“我只说大笔的,小笔的可以忽略不计。2000年以前的大多收不回来,只有环球公司310万元,如果动动脑筋,或者打个折,有可能收回一部分。2001年大成贸易公司欠290万,新东方时装公司欠130万,帝国建筑公司欠89万,贵族贸易公司欠59万,恒立建材公司欠7万,荣兴纺织公司欠3万。2002年南方建筑公司欠11万,金星时装公司欠4万。2003年华宇公司欠6万,东方公司欠23万,美玲公司欠74万……”

郝友前又问财务科长洪小娇:“我们欠别人多少?”

洪小娇说:“欠别人的我这里就是银行贷款,总共欠工商银行本息331万,其他的你得问办公室。”

郝友前又把目光转向办公室副主任黄乐娇:“我们还欠别人有多少?”

黄乐娇说:“也不少,主要是些吃喝招待费用。我大概记了一下:四海大酒店18万,长城酒楼6万,南朝酒家12万,北国饭庄7万,新世纪餐厅5万,时代海鲜酒楼9万,中山宾馆8万,万寿山农家乐6万,东风村地租4万,最多的是海峡大酒店55万,总共大约125万的样子。”

郝友前看关富贵没说话,就叫他说说生产的事。关富贵说:“五个分厂十八个车间的设备大多不能用,有的是过时应该淘汰的,少部分能用的被人偷走了,有的时候保卫科的人明明看见有人偷厂里的东西也不抓不管。”

郑其勇立即变脸:“我管?敢管他们?那些偷设备的都是些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要么是厂领导的亲戚心腹,要么是些穷得只剩一条命的人,我怎么管?”

郝友前说:“树倒猢狲散,家败众人偷,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老关,你只要说说还有没有可用的,或者能够生产的。”

“目前有两三个车间稍微整整就可以投入生产。”

“你说说看。”

“一个是生产机械的十五车间,可以加工一些机器零部件。第二个是九车间,本来是属于安置家属的二产公司,生产蛋糕机器的,可以改为直接做蛋糕,我看现在西餐很流行。原来十五分厂是做厂服校服的,也可以改做时装。”

黄乐娇插话:“我们又没有设计人员,怎么能生产时装?你这不是在做梦吧?”

“没有设计人员可以请啊!”

“请?说的倒轻巧,现在一个设计人员的工资是多少?你请得起吗?何况我们厂在这大山沟里。”

“请不动我不会帮他加工吗?”

郝友前马上赞同:“你说的对,现在沿海有一种行为叫贴牌,就是人家设计,我们生产,用他们的商标,通过他们的渠道销售。”

黄乐娇白了一下眼不说话了。

关富贵接着说:“对机械分厂、水泥分厂和其他车间的一些老旧设备,我建议拆下来卖掉,把那些车间腾出来做仓库。”

大家热烈讨论,气氛非常活跃。

郝友前一边听取各人的建议意见,一边思考,并在他的本子记些什么。

等大家议论得差不多了,他说:“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吧?现在我就当前工作谈一谈自己的想法。本来,每一任厂长上任都要大张旗鼓地搞一搞交接仪式,搞一搞迎来送往,可我上台,这一切全免了。我不是按正规渠道当的厂长,我是毛遂自荐来的,也不是个什么官,相当于是个承包者。时下有句顺口溜怎么说来着?“一等公民是公仆,子孙三代都幸福;二等公民搞承包,吃喝嫖赌全报销……”我,俨然就是个“二等公民”了,但你们看看这厂,还剩下什么?我们留守处这百十来号人全靠省里拨的救济款度日,还有什么可以让我或我们报销的?我们真的象崔健唱的那样《一无所有》了,与乞丐并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人家有门路有办法的都跑走了,跑不动的我们这些人,都是些没有背景没有后台没有门路的,怎么办?难道我们坐在这里等死吗?当然不行。古话讲,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又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有一句叫做什么?天无绝人之路。什么意思?我冷静想了好几天,我想我们厂也不是没有起死回生的希望:第一,我们留下来的这些人还有不少是大中专生,有高工,有技术员,有熟练工人,这些人都是可用之才,转型也快;第二,我们有着悠久的传统,比那些农民工总强很多吧,特别是还有一些熟练工人;第三,我们还有部分车间厂房可以用,部分设备可以变卖,还有大片的山林、土地,几个店面,这些都是优质资产;第四,更重要的是,我们还是一个很大的债权人,如果把别人欠我们的钱追回来,不要说全部追回来,哪怕追回一半,我们也能起死回生。

下面,我布置一下当前工作:

一、充实加强讨债队。借助外地经验,由保卫科和经济办人员组成专门的讨债队,我亲自担任队长,郑其勇、李美梦担任副队长,另外从各分厂留守人员中吸收十个左右身强力壮的青年,加上两三个长得亮一点的女职工,具体由郑其勇负责挑选,后天开始进行封闭式强化训练,要求每个人都达到特种部队士兵的水平,三个月后出去讨债,要不惜一切代价讨回欠款。

二、成立生产领导小组,刘明任组长,关富贵任副组长,具体事务由关富贵负责,整出两个车间,一个专门生产贴牌服装,我已经联系好了某名牌的老总;另一个为南方汽车公司生产配件。

三、成立资产管理小组,由洪小娇任组长,黄乐娇任副组长,负责将已经淘汰的旧设备逐一登记拍卖,凡可用的设备和厂房都对外招租。将职工种植、养殖的品种、数量、面积等等统计出来,我有用处。对全厂所有宿舍进行重新登记,集中到厂部附近居住,把有山有水的部分腾出来,准备开发休闲业务。

关于待遇问题,由于现在我的手上并没有可用资金,但特做个规定:生产利润百分之三十作为奖金,奖给有关人员;讨债队按百分之十提成。大家有没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如果——”

正在这个时候,保卫科干事叶根深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闯进会场:“报告厂长,一群、一群狼跑进来,把、把玉琴的孩子咬伤了!”

郑其勇紧张地问:“现在狼还在吗?”

“还在,赶都赶不走。”

郝友前咬着牙说:“这些可恶的狼,我们越保护它们却越嚣张了。马上组织人,把猎枪、气枪都拿出来,给我包围过去,不消灭它们决不收兵!”

郑其勇立即打开保卫科仓库,拿出猎枪气枪分给大家。在厂里,他还兼着武装部长,又是特种兵转业,动作快速而准确。

郝友前飞快的拿起一支双管猎枪,压上子弹,带头冲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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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狼肉的味道


朦胧的夜色中,远远地他们看见玉琴家那排平房的后面菜地里几只灰色的狼影,几双眼睛发出幽幽的光,有的还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几年,508厂周围的群山都被划入了自然保护区,主要保护对象就是狼、金钱豹、穿山甲、弥猴和一些珍贵树种。由于山上能够让狼吃的动物太少,这些狼便经常下来抓农民或职工饲养的家禽家畜吃,今天竟然咬起人来了,再不教训教训它们,将来就不只是咬小孩的事,而是会咬大人的。郝友前虽然学的是环保专业,一贯主张保护动物,但从不主张保护野猪和狼。

那些狼并不怕人,它们远远站着或坐着,与人对峙。因为冬天,山上实在找不到吃的,它们到厂区找一些鸡鸭还是很容易的。玉琴的鸡经常被它们抓去,这几天她把鸡关在山洞里,狼进不去,刚好她女儿来喂鸡,所以来咬她的女儿。

郑其勇训练有素,他指挥沉着冷静,等大家都准备好后,他一声令下一齐开火,狼被打中了两只,剩下的几只吓得逃走了。

郑其勇带着几个人,打着手电筒,找到了两只死狼。

“这狼真狡猾,我们这么多人围剿,还是逃走了。”

“这好像不是真的狼,你们看颜色、毛都不像,尾巴也没有狼那么大。”

“也许是狼狗,听说狼和狗杂交出来的就成了狼狗。”

“是呀,真的可能是狼狗。”

“管他什么狼什么狗,既然打死了,吃了就是,有吃有补嘛。”

“对对对,有吃有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打死的狼拖去食堂宰杀,让厨师打两坛老酒,打算好好享受一下胜利的喜悦,也出一出这么长时间的恶气。

郝友前带几个女的七手八脚把玉琴的女儿王腊梅送去医务室治疗。孩子已经不哭了,玉琴还在擦泪。厂医给王腊梅打了一针破伤风,擦洗了伤口,说:“小朋友,没什么事,只是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

郝友前问满面泪痕的玉琴:“你怎么那么不小心,晚上还让女儿出来?”

“我有几件衣服挂在外面忘记收了,去收衣服,就让她出去喂一下鸡,谁会想到有狼在外面。呜呜!”

“别哭别哭,晚上你就住在厂部招待所,有人保护你们,再说那些狼都被郑其勇打死了,别怕了。”

他们一边安慰她们,一边将她们送到招待所三楼的客房大套间。郝友前就住在她们的旁边。这幢招待所一共四层,每层8个小套间2个大套间,工厂辉煌的时候,招待所每天住满了人,有省里来的,有市里来的,有县里来的,也有外省外市外县来的,有来视察、指导、检查的,也有来订货、谈判、参观的,一般是处级以上领导住大套间,普通客人住小套间。

看到王腊梅的样子,郝友前就想到自己的儿子。自从老婆离婚改嫁之后,儿子郝焕古好像格外懂事起来,四年前一举考中外国语学院本硕连读班,今年已经顺利出国并拿到了全额奖学金。争气的儿子给他树立了榜样,所以他自告奋勇当这个破厂的厂长。他要干一番大事业,他要让这个厂重现辉煌。

回到自己的宿舍,他独自坐在桌子前面,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他要麻醉自己,他要激励自己,他已经将近五十岁,至今没有干出什么事业来,想来问心有愧。

上任第一天,狼就来捣蛋,这是什么兆头呢?第一次会还没有开完就有孩子被咬伤,显然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由狼他想到了狗,由狗他又想到了早年的女朋友施巧巧。

施巧巧,三十多年前是个并不怎么起眼的小姑娘,她总是坐在第一排,因为个子小。而他呢,总是坐最后一排,因为他比同班同学要大两岁,个子大,有点鹤立鸡群。他们本来没有什么关系,只因有一次一些同学给施巧巧取外号,谐音“死撬撬”,非常难听,让她伤心地哭了一个上午,老师也批评了那几个同学,叫大家以后不能这么叫她。没料到的是,下午上课时,老师提问施巧巧,有的同学在课堂上公开叫起来:“死撬撬,老师问你呢!”施巧巧当场就气哭了。郝友前是个讲义气的人,下课的时候,他守在教室门口,那些叫过“死撬撬”的人出来一个他打一个,一共打了八九个。傍晚,有同学报告给老师,他被留了下来。他被老师批评一顿并写了检讨之后,老师才放他回家。走了一段路他才发现有人跟着,一看是施巧巧。

他问:“你为什么跟着我?”

她说:“我怕你一个人不敢走夜路。”

他说:“笑话,我十几个人都敢打,还怕一个人走夜路!”

她说:“我知道你不怕人,但怕狼。狼你知道吗?就是很像狗的那种,叫声好恐怖哦!”

他说:“狼大多生活在草原,因为草原有羊,狼是吃羊的。我们这里都是山林,怎么会有狼呢?”

她说:“我妈妈说,人才是最可怕的,狼如果不是饿极了不会咬人,而人任何时候都可能咬人。”

他说:“我怕狼,但不怕人,再多几个我也敢打。”

她说:“如果那些人是你的兄弟或者是你的亲戚你也敢打吗?”

他犹豫了一下:“敢!我只认理不认人。”

她说:“感谢你教训他们,不然他们天天都会叫我‘死撬撬’。”

他说:“没事,以后谁敢再这么叫你,我照样盖他两个巴掌。”

在中学里办大学,在小学里办中学,这在那时是个普遍现象,也不知是什么人的发明。他们在村里小学附设的初中班上一年级,根本不懂得什么叫谈恋爱,可是从此以后,全班甚至全校同学都认为他们是恋爱关系。

后来他考上一中,她却没能继续上学,因为那时县里高中很少,初中平均分数在70分以下的基本上升不了学。除了分数以外,当时政审也极为严格,凡家庭出身不好的,发成份为地主、富农、资本家、历史反革命、现行反革命等人的子女也不让上高中,除非有特殊的关系。他高中毕业的第二年,她就嫁人了。他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他,但那时他要考大学上大学,没工夫考虑其他。老师说,高考将决定他们将来一生是“穿草鞋”还是“穿皮鞋”。当他考上大学真的穿上皮鞋的时候,他知道他们的距离更远了。城里人与乡下人,城市户口与乡下户口,干部与农民,这其中真是天壤之别啊!

施巧巧长得并不赖,前来提亲的人很多,就是那双眼睛很奇怪,幽幽的,特别是嫁人那天,虽然嫁给本村同学赖光明,依照传统,照样要坐上轿子,盖上红盖头,让人抬着绕村里走一圈。当她被人扶着跨进轿子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她的眼睛,幽幽的,她养的一条大黑狗跟在后面,时不时回过头来对着他叫几声,那狗的眼睛也是幽幽的。他的心里一怔,脑袋好像轰的一声,一片空白。今天在玉琴养鸡的山洞口,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双幽幽的眼睛,但那不是人眼,也不是狗眼,而几乎可以肯定的是狼眼。果然,晚上就出现了狼咬人的事件。

看来,这是不祥之兆啊!

“郝厂长,郝厂长,他们叫你去吃狼肉。”黄乐娇抖着一对不知真假的胸部来到门口。

“我不吃!我不吃!”他一口回绝。

“不行啊,厂长,他们打狼护厂救人够辛苦的了,你去也是对他们的鼓励啊!”

“真没办法!”他一边说着,一边开门出去。

来到食堂,参与打狼的十几个人都在,分为两桌,每张桌子上都有两大盆的狼肉,一盆是老酒炖狼排,一盆是红烧狼腿,另外还有一盘炸河鱼,一碟炒花生,一碗大白菜,一看便知全是自产自销的货。

只有两个空位,他知道是留给他的,就在刘明边上坐下,黄乐娇坐在他的右边。

郑其勇大声说:“今天是我们郝厂长上任第一天,本来应该好好祝贺一下的,但新厂长为人低调,反对排场,加上我们厂现在的确经济困难,所以没什么象样的东西,好在我们刚才打了两只狼,食堂原先有一点河鱼,菜虽然少了点,但不妨碍我们欢迎新厂长!”

大家一齐鼓掌。

刘明眯着他的眼说:“对啊,菜虽然少,但酒不能少喝。大家共同举杯,庆祝老钱同志担任508厂厂长。你的名字叫郝友前,好有钱,好有钱,你的上任对我们厂来说,预示着发财,发大财啊!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齐声喊:“是!”

刘明接着喊:“好!大家就等着新厂长带领我们大干一场。大家一起举杯,来,我们先敬郝厂长一杯!”

面对这样热烈的场面,郝友前也被感动了,以前刘明从不把他放在眼里,总是叫他外号“老钱”,没有叫过他本名,今天不仅叫了他的本名,甚至都叫他厂长了!他端起面前的一大碗老酒一饮而尽。

巫良弼见黄乐娇没有动静,就站起身,夹了一块狼腿到郝友前的碗里。

郝友前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刘明给郝友前和自己都倒上满满的一碗酒,然后端起来对着郝友前:“郝厂长,过去我们厂有第一副厂长第二副厂长,一共有五六个副厂长,现在只剩下我一个副厂长坚守阵地了,但我依然是那样讲政治,坚决服从你的领导。我敬你一杯,我先干了!”说完扬起脖子,咕噜咕噜喝得一干二净。

郝友前也把酒喝了。

接下来,几个科长、主任轮流敬酒,郝友前很快就醉了。

这里的老酒是农民自酿的,闻起来香,喝起来甜,醉起来不分东西南北。郝友前虽然酒量不错,但经不起这么多人敬,十几碗过后,眼神有点晃动起来。

刘明看几个女的没有敬,就一一点名:“你们女同胞也要敬。”

女人们纷纷说不会喝,但他可不饶她们:“办公室先来,黄乐娇,黄辣椒,你上!”

没办法,黄乐娇只好转身对着郝友前说:“郝厂长,我敬你一杯。”说完开始喝,但她喝得很慢,边喝边说“好浓好浓”,但还是把一碗酒喝完了。

有人开始助兴:“黄椒,好样的!”

“黄椒都敬了,红椒也要敬一杯!”

“对对对,红椒,敬一杯!红椒,敬一杯!”

郝友前的脸涨得通红:“我,我已经喝够了,喝不动了。”

刘明说:“不行,男同胞敬你你都喝了,女同胞敬你你更要喝,不然就是重色轻友。”

无奈,郝友前只好喝了。

洪小娇喝得倒还干脆,只是圆圆的脸蛋红得耀眼。

李美梦举起酒碗说:“郝厂长,我知道这么多人敬你不公平,我两碗你一碗,来,干!”

李美梦的壮举让大家情绪高涨,刘明趁机提议敬第二轮,每个敬酒的人喝两碗,厂长喝一碗,以显示公平。于是大家又一个接着一个地敬。

郝友前一块狼腿还没有吃完,说话已经颠三倒四:“我们,我们,我们,今天吃的是狼,狼肉,狼,可恶的狼,也,也列入保护,不过,狼肉还是不,不错的,很香,好吃。我,我是属龙的,与狼和狗相冲,我,我不喜欢狼,我们把它们都吃了,吃了。”

郑其勇说:“对对对,狼是什么东西!狼心狗肺,狼子野心,狼狈为奸……我们喝酒!”

李美梦变成红脸美人,显得比平常温柔许多:“还有,还有狼狈不堪,狼烟四起,狼奔豕突,狼吞虎咽。”

关富贵一听来了劲:“哇!你们好有学问噢,我要向你们学习,来,敬你们一杯!”

李美梦赶紧说:“不行不行,你一杯敬两个人怎么行?一个一个敬!”

刘明也帮腔:“对,要敬就一个一个敬!”

关富贵只好一个一个敬了。

刘明又说:“洪小娇,你还没敬呢?”

洪小娇也赶快敬郝友前一碗。可是郝友前实在喝不下了,刚喝了一口便站起身向洗手间跑,才跑出去一步,就张口哇地一声吐了一地板。黄乐娇赶紧去拿拖把来清理,却把扫把拿来了,刚扫一下,就瘫软在地上,刘明见状,立即上前抑着她,说你醉了吗,然后将她抱紧紧紧地,慢慢抱到旁边一张沙发上。

李美梦想去扶郝友前进洗手间,但他已经关住门在里面倒海翻江了。外面的人你敬我,我敬你,开始打乱战。李美梦就去敬刘明,发现刘明不在座位上。她拿着一杯老酒转了半圈,才看见刘明抱着黄椒在一堆闲置的桌子后面的沙发上。她走过去:“刘副,我以为你醉倒了,却在这里享艳福啊!”说着就把刘明放在黄椒胸部的那只手拿开,“流氓成性啊,这么多人,竟然把你的爪子放到人家的奶上!”

黄椒真的醉了,躺在沙发上没有任何动静。

刘明脸红得像关公:“我醉了!我真的喝醉了!郝、郝厂长呢?”

李美梦回头看,卫生间门开着,两桌子的人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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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赖子,金点子


当郝友前被人架着回到宿舍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任何意识,一身的酒菜酱油什么的,完全一副狼狈相,他们把他扔在床上,各自歪歪扭扭地回去了。

隔壁玉琴听到消息,过来一看,门也没有关,郝友前一身臭味地躺在床上,被子床单都脏了。玉琴把他的外衣外裤脱下来,掏出口袋里的东西,然后泡到脸盆里。回头一看,里面的毛衣、短裤都湿了,就把他的毛衣也脱下来,对短裤,她看了一下,不敢动,就把被子掀开盖到他的身上,然后轻轻叹一口气,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这个晚上,玉琴一夜没睡。

次日,郝友前房间电话响个不停,但他实在没有力气去接,直到玉琴煮了一碗稀饭来敲门,他才勉强支撑着起床,本想臭骂一下哪个不识相的家伙,这么早来吵他,一看是玉琴捧着一碗稀饭站在门外,他的心就软了。“进来吧,外边风大。”他有气无力地说。

玉琴看他穿着背心短裤,有点拘束:“厂长,我帮你煮了点稀饭。”一对明显的弧形双眼皮往下垂着。

“没事没事,你进来吧!我真的很不好意思,昨晚喝得太醉,把你也弄脏了吧?”

“厂长说哪里话,你都是为我们好,幸亏没摔伤。”她把稀饭放在桌子上,就去拿那盆脏衣服。

郝友前忙说:“玉琴,我自己来。”

玉琴白了他一眼:“你路都走不清楚了,还自己洗!反正我也没班可上,腊梅又去上学了,为你洗两件衣服还是可以的,只要你不嫌我洗得不干净。”

“哪里哪里,你看我,嘿嘿,自从老婆跟我离婚以后,这衣服就都是自己洗,谁叫我们厂不行了呢?人穷志短啊!”

“你儿子学习还不错吧?”

“儿子倒还争气,拿到了全额奖学金,基本不要我负担了。不过我家里还有父母和爷爷。”

“你的负担真的挺重的,不容易。俗话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何况象我们这样半死不活的厂。”

“是啊,如果我们不想点办法,今后的日子就更难。”

“大家都说你有办法,可惜现在是这么个烂摊子,要是早几年让你当厂长就好了。”

“别提了,厂子兴旺的时候哪能轮到我们这种人当厂长?”

“也是,当官都得有背景。”

郝友前找几件外衣穿上,劈哩拍拉地吃起稀饭。也许是昨晚吐得太干净,也许是稀饭里加了白糖,他今天觉得稀饭真的很好吃,又香又甜,他似乎很久很久没有吃到这样的稀饭了。想到这里,他不觉又看了一眼玉琴,觉得他真的很像母亲年青时的样子,真的很温馨。

饭后,郝友前叫上司机蒋志辉一起回去东风村,他先回去看望父母和爷爷,父母上山干活不在家,八十多岁的爷爷看见孙子回来,神情非常激动。这个头发花白瘦得皮包骨头但身体健朗的老人对孙子说:“你爷爷我啊,一辈子尽做些后悔的事,1934年红军经过我们村时,我已经十三岁了,却没有跟着红军走,不然,我现在也是离休老干部了,一个月几千块钱的退休金,自己都用不完,还可以资助你们。”

郝友前说:“爷爷,您别老提这事了,您要是真的去当红军,也许活不到现在。”

“活不到现在那也是烈士,你们就是烈属,政府有照顾的。但要是活下来,象村东郝正林那样当上省部级干部,洋房、小车、钱,什么东西没有?那回他回乡探亲,前面三辆警车,后面一辆警车,警笛吱——吱——地叫,红灯闪闪,前呼后拥,几十里外都听得见,多威风!你看市里、县里那些领导,平时威严得不得了,一见到郝部长,那个个都得点头哈腰,你说是不是?”

“爷爷,人家那是高级干部,是大官,我们不敢攀比。”

“四五年日本投降以后,村里那些从南洋回来的人又纷纷回去了,当时有人劝一起去,我没有听进去,解放后被评了个上中农。唉——!”

“爷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不评成分了。”

“我知道,我要是跟他们跑出去,现在也许是个大款,是个外商,搞不好县里还会请我去当政协委员呢。”

“爷爷,不要净跟那些人比。”

“我知道,五八年我为当先进,把村头那些风水树都砍来炼铁了,害我被同姓的人骂了几十年,文化大革命被他们抓去游街,腰被打伤了,到现在天一冷就痛。”

“爷爷,文化大革命不会再来了,您老提它干什么?”

“难说,难说,你看现在小赖子这样的劳改犯都当上村长了,整天欺男霸女、吃喝嫖赌,只有文革才能斗倒他!哼!”老人气得几根白胡子一翘一翘的,呼出的口气象一团一团的白烟。

郝友前见爷爷越说越离谱,就提醒他:“爷爷,他当他的村长,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不理他就是了,干嘛要跟他过不去呢?”

“跟他过不去?是他跟我们过不去!你看别的村毛竹都是按人头分的,他却把毛竹都收上去,然后拿来标,大部分的竹山都被他们几个有钱人标走了,我们只剩下自留山那一点点。要不然,我也不要你们养,我有二十亩竹山就够了,比城里工人那几百块退休金都强!那些强盗!强盗!”

听爷爷讲到竹山,郝友前才意识到今天必须找到村长小赖子,因为工厂周边的山场都是租村里的,租金欠下不少,找一找这位老同学,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想到这里,他掏出身上仅有的五百块钱递给爷爷:“爷爷,这些钱给您,我有事先走了。”说完也不管爷爷同意不同意,他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门外。

他并不喜欢小赖子,甚至十分讨厌他,以前在学校他就是个下三烂。可是今天不行了,强龙斗不过地头蛇,小赖子可是村里的红人、强人、霸主。

村长小赖子大名赖光明,从小与他一起长大,不爱读书爱打架,不爱干活爱偷懒,初中毕业后回村干了几年农活,吃不了这苦,就偷砍树卖钱。郝友前考上大学那年,他就花了一千块钱彩礼把郝友前的女朋友施巧巧娶走了,一年后生了一个女儿,他就因为乱砍滥伐被抓了进去,坐了三年牢,出来以后开起了拖拉机,专门为人拉黑木头,不久看上自己的表妹,就把施巧巧休了。他把表妹娶回家后,不仅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而且因为表妹娘家山场里发现铜矿而使他发了大财。现在他既是村长也是矿长,据说一身兼七个企业的董事长十一个企业的总经理,还当上了县里的人大代表,红得不得了。

“哎呀,什么风把我们的大厂长吹回来啦?喏,那边有凳子,桌上有茶,自己泡,等我把这盘牌打完了再陪你说话。”看见郝友前进来,小赖子一边摸着麻将,一边吸着中华烟,眼睛都不抬一下,意思是让郝友前自己坐。

郝友前拉过一张塑料方凳到另一张桌子旁坐下,自己倒茶喝了一口,观察起这别墅来。这是一幢三层半小楼,占地面积估计200平方米左右,建筑面积估计连地下室应该在1000平米左右。内外装修都极其豪华,与国外的别墅并无差别。再看看外面,一些村干部和有资源的村民也都盖起了欧式别墅。他又收回目光看小赖子,这个剃着光头的小个子,下巴有三层以上,与脖子和胸部连成一体,胖得眼睛都不见了,脸色油润,几根胡子又长又弯,牙齿又粗又黑,有些暴,一身名牌,虽然有点脏。

真是暴发户的典型啊!他心里暗暗想。

“老同学,是不是来还钱啊?”小赖子一圈打完了,笑眯眯地过来招呼。

“嘿嘿,你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为什么要取笑我?”

“我取笑你?哪敢!听说你当上正处级的大厂长了,那可是我们村出去当最大的官呀,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乡下人?不会是又把哪个玩腻了的女孩子送给我吧?”

“哪里话!当年你抢了我的女朋友,我都没找你算账,现在倒打一耙。”

“哼哼,当年我娶了你不要的那个扫把星‘死翘翘’,连做爱的时候她都喊你的名字,他妈的,可把我给气死了。我在外面泡个把妞,她就来管,整天几歪几歪(当地土话,罗嗦、计较的意思),加上又是生个女儿,我怎么受得了?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过的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家里一个老婆,外面再养个把小密,哪个对我好一点,我就多给她点钱,多跟她干两趟,要是不听话,就干脆不要理她。”

“你过得真潇洒,哪像我,比乞丐还难。今天回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一是看能不能过一段时间再还你地租,二是想请你给我们厂当个顾问,帮我们出出主意,看如何扭转乾坤。”

“老同学,以前在学校你可是正眼都懒得看我一眼啊!那时你红哪,什么好事都有你的份,什么坏事都有我的份,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老同学,让你耻笑了,俗话说,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以前是个书呆子,只会死读书,现在山重水覆,三顾茅庐来了。”

“好,既然你态度这么诚恳,看在我们共泡一个妞的份上,我就帮帮你。坦率跟你说吧,要赚钱很容易,很容易,没有你想像的那么难,真的没有。你们官场怎么说来着?‘不换思想就换人’,你首先要换思想,不能用过去那一套来考虑问题和处理问题了。”

“那依你看,我们厂还有救么?”

“我给你出几个主意,你愿意不愿意听?”

“你说,我正听着呢。”

“第一,债权能收尽量收,债务能赖尽量赖。”

郝友前有点惊讶:“现在已经是市场经济时代了,要讲诚信,我们是国企,怎么能跟你一样姓赖?”

小赖子眼珠子一白:“你他妈的是来教训我的,还是来讨教的?”

郝友前软了下来:“讨教讨教。”

“那就对了。收债的时候要不择手段,要狠;赖账的时候要滑,要装,要哭。”

“我试试看。”

“第二,与保护区合作,把权属属于我们村的那些山场并入保护区范围,总共有3万多亩吧,只要一并入保护区,树虽然不让砍了,但管护费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按目前每年每亩七块五算,一年就有十几万元。”

“那点钱对我们厂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

“你听我慢慢说嘛。这笔钱对单位是少,但对个人呢?这些钱你和我二一添作五,对半分掉,神不知,鬼不觉。”

“这样不好吧?”

“我说什么来着?书呆,就是个书呆!人家贪污受贿几百万几千万几亿几十亿都没事,你拿那么一点点钱就心虚,就胆怯,那你还能干什么?我告诉你吧,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笔钱一不是你们厂的,二不是你的工人挣的,账也不从你单位的户头上走,也不走我们村的户头,你有什么好怕的?你可以把自己作为护林员报上去,把管护费领回来,合理又合法。另外我再告诉你,这笔钱也不一定你自己用,你可以用来给上面的领导送礼,用不着做什么假账,领导一高兴,项目就来了,有了项目,钱你还用愁吗?”

“这倒是个办法,但是怎么运作?”

小赖子有点得意起来:“发动下岗工人在林下种中草药,在边缘地带种珍贵树种,在多余的厂房里养保护动物。”

“我们是企业,工人只会做零件、做衣服,哪会种草药、养动物呀?”

“你呀,真是死脑筋,我不要你种得多好,养得多好,你只要有一个场面,有一个规模在那里,你一棵草、一只动物不卖都没问题。”

“那我种它养它干什么?给人看?”

“对罗,就是给人看的,给上面的人看!”

“好看有什么用?又不会生钱。”

“只要好看,就能赚钱。”

“怎么赚?赚谁的钱?”

“赚政策的钱,政策就是钱,懂吗?”

“不懂。”

“我跟你说吧,你在3万多亩林下种上当归、黄芩什么的,我就报是村里种的,上面农业和林业部门会按亩数补贴,这不就来钱了吗?我再上报给保护区,就是种了多少树栽了多少树,这里又补一笔;我再报给环境保护部门,说是种了多少树来保护水源地,他们也会给一笔补贴。”

“原来是这样!”

“你那些破厂房放着也没用,就拿来养狼,养竹鼠,养山鸡什么的,然后由我们向上级政府部门上报,申请补贴,到时钱下来了,我们村得六,你们厂得四,怎么样?”

“可以是可以,但我不认识有关部门的人,怎么报?”

“这个你放心,农业、林业、环保方面我熟得很,我包办了。你嘛,也不要闲着,我有个好兄弟有家机械厂,与你们厂同类,我让他借你一套设备,有领导来的时候你就让工人开一开,领导一走就关掉,但你对上要报‘技术改造’,申请国家专项补贴,我再帮你去环保部门申请减排补贴和奖金,又听不懂了吧?领导看了你的新机器设备,我再把环保部门的专家请来现场看,你这个厂污染比原来少了吧?绿化比原来好了吧?你再杀一头狼两头竹鼠什么的招待他,可能的话让他住在厂招待所,弄个小姐给他玩一下,走的时候包个大点的红包,就什么也搞定了。”

“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小赖子更加得意:“我为什么要跟他们下棋打麻将?不是为了耍钱,我是从中学习道理,把桌上上的道理运用到生意当中,不发都不行。”

郝友前越发吃惊:“真的没想,你的智商还这么高!”

“比如打麻将吧,你要是总输,肯定打不下去。要是总赢呢?人家不爱跟你打。所以留什么牌,出什么牌,并不完全为了赢钱,而是总体赢,个别或者局部输,你就要掌握牌桌的主动权。”

郝友前感叹说:“小赖子,光明兄,我算服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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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债主盈门


从小赖子家出来,他忽然有去看一看施巧巧的想法。施巧巧住在施氏家族的一座祖房里,那是一座很大的宅子,四分之三的建筑已经破败不堪,大门是座牌楼,正面上方刻着“浮流翘楚”四个大字,典型的柳体,笔笔肥厚有力;背面是“吾爱吾庐”。大门前后各有一副对联,但有些风化,不好辨认。听说施巧巧住在那一两间不会漏雨的屋子里,他就想,施巧巧会不会见他,见他后会不会责骂他,撕咬他,诅咒他。听说她生了一个女儿,应该也有二十出头了,有人说已经外出打工,有人说是外出坐台,不知究竟怎么样。她的女儿是不是很像她?正出神的时候,一只大黑狗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汪汪汪地对着他狂叫,那样子仿佛不把他撕碎咬烂誓不罢休。他吓得连连后退,一看这狗还有点眼熟。他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他让送回来的原来看守508厂办公楼的那只狗吗?瞧那双眼睛,幽幽的,很像施巧巧的眼睛!

他害怕了,他后退了,他逃跑了,钻进停在村部操场上的小车,对着蒋志辉叫道:“快开车快开车,回厂里去!”

回到厂里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该是吃午饭的时候了,却见黄乐娇站在办公楼门口焦急地张望,没等他的车停稳,她就急不可耐地报告:“郝厂长你可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这么紧张?”他一脚才迈出车门就问。

“那些债主也不知从哪里听说换了新厂长,一下子都跑到厂里来讨债,把洪小娇给气哭了。”

“他们现在哪里?”

“在厂办接待室。”

“好,我上去看看。”

他一进接待室,坐着的十几个讨债人呼的一声都站起来围了过来。洪小娇眼睛红红的站在一角,一言不发。原来挂在墙上的各种奖牌、荣誉牌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显然是被这些讨债的人激动时给摘下来的,其中一块在最上面,写的是“重合同守信用单位”,落款是中国人民银行某某支行。

 “郝厂长,你可回来了,你们厂欠我们的钱应该可以还了吧?”

“郝厂长,我们酒店都快被你们欠倒了,你总得先挤一点给我们吧?”

“郝厂长,我们都来了十几趟了,你是不是先付我们一些?”

七嘴八舌,吵闹不休。郝友前大声说:“你们都坐下,都坐下,吵也吵不来钱,吵有什么用?”

大家边吵着边坐回原来的座位,焦急地等待他给个说法。洪小娇乘机擦着眼泪走了出去。

他走到中间一个沙发坐下,直到大家安静了,才开口说话:“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大多数是女士,哦,我呢,首先要向大家道个歉,在这个年关岁末,大家要结账,要过年,我十分理解。不过,也请大家不要那么激动,激动是换不来钱的。说实在的,我呢,比大家还急,昨天我才上任,对厂里的财务状况还来不及了解,而且大家也听说了,与往日的正处级厂长不相同,我不是个官,我是个承包人,但我绝对不会不认原来的债权债务,今天上午我就去找高手帮我出主意,想办法。俗话说,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请大家相信,我们厂很快会有钱的,有了钱,我们会优先考虑还给大家。现在我们厂连户头都没有了,被法院查封了,我们守厂的职工都没有领到工资,所以我就算想还给你们钱,也一点办法没有。所以,我还是要请大家了解,谅解,理解,暂时克服一下,只要厂里财务状况一有缓解,立即就还给在坐的诸位。”

众人一听都泄了气,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叫起来。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有钱还我们?”

“你不要搪塞我们,得给个明确的说法,究竟什么时候有钱?”

“没有钱,今天老娘就呆在这不走了!”

“实在没钱,你拿点什么值钱的东西给我们也好啊!”

他见大家仍然很激动,接着说:“各位,各位,刚才我已经把情况跟大家说得很透彻了,现在厂里能卖的都卖了,值钱的东西也抵债了,要不然也不会到这个地步。所以,请各位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一点耐心,同时也是给自己一点机会,只要厂子还在,你们就有拿到钱的希望。但是,如果你们逼得我走投无路,坦率地说我可以一走了之,因为债不是我欠的,那些酒肉也不是我吃的,工厂也不是我个人的。要是那样的话,你们是不是一分钱也拿不到?我想大家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见大家都不再说话了,就说:“今天算我郝某人欠大家一个人情。这样吧,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们现在的处境这么糟糕,我只好请大家跟我一起吃一碗面条,很对不起大家,等以后翻身了,我一定请大家到县城最好的酒家吃一顿。”

众人眼看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悻悻地跟着他下楼去食堂。

食堂就在办公楼对面,是一幢面积很大的平房,里面有许多桌椅,但只有第一排的前面四张是整齐的,其他的有的两三张叠在一起,有的东倒西歪,有的已经不配套,显然过去十分热闹,现在冷冷清清了。

从前食堂是个很大的单位,除了这个大食堂外,还有四个分食堂,每个都可以容纳将近一千人就餐,如今不仅另外四个食堂早已倒闭,就这个大食堂也只剩下两个老阿姨在守着,平时两个人轮流上班,一个在食堂帮着煮几个人的饭,另一个就去种些菜,养点鸡。

为了安抚这些讨债人,黄乐娇让阿姨煮了一大锅挂面,加了一些自己种的小白菜,再找玉琴要几个鸡蛋,放两个红辣椒。阿姨早已馋得流口水,就乘没人看见,偷偷先打了一小碗自己吃了。她已经好久没有尝过鸡蛋的滋味了,食堂自己养的母鸡下的蛋要么招待客人,要么都拿去卖了。

好不容易打发了客人,郝友前回到自己的宿舍,在门口看见玉琴的女儿王腊梅坐在走廊写作业,左手臂还吊着绷带,就关心地问:“腊梅,你的伤怎么样啦?有没有好一点?”

腊梅抬头对他笑了笑:“郝叔叔,我已经不疼了。”

“那就好,腊梅是个勇敢的孩子。”

“叔叔,听说你们把狼都打死了,还把它们吃掉了是吗?”

“是啊,那些坏狼敢咬我们的腊梅,我就对它们不客气。”

“听说跑掉了一只,是不是真的?”

“可能是,被郑其勇叔叔打了一枪,没有打死,跑掉了。没关系,下次它要敢再来,我们一定消灭它。”

玉琴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朝他笑着说:“郝厂长,谢谢你这样关心我们。”

“应该的,不用谢。谁叫我们是一个厂的呢。”

“你吃过饭了吗?我这里有煮熟的花生你吃不吃?”

“自己种的?那好,拿点过来。我是吃过饭了,不过我挺喜欢吃花生的,特别是自己种的红皮花生,特别香。”

玉琴脸红了一下,就折回自己的房间去。很快,她拿着一碗熟花生过来,放到郝友前的书桌上:“厂长,你尝尝。”

“好,放那吧,我等会儿吃。”

玉琴出去了,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着她的身影,一种女性特有的美阳光般灿烂。郝友前忽然有点心动,多么温柔体贴的女人啊,我以前怎么碰不到她呢?

为了躲避债主的追逼,郝友前叫手下人对他的住处和行踪严格保密,如果有人追到招待所的三楼来,就由玉琴出面挡驾。

经过一个星期的敲敲打打,郝友前整出了六个车间,两个车间做贴牌服装,一个车间加工缝纫机配件,三个车间做蛋糕。沉寂多时的车间终于又有了机器的轰鸣。

玉琴被安排到了服装车间,为了多挣些钱,她上班专心致志,下班种菜养鸡,晚上带些衣服回来在宿舍里缝扣子,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闲时间,腊梅看在眼里,学习格外用功,课余时间也帮助妈妈缝衣扣。

郝友前将暂时用不着的机器半价卖给了私营企业,用不了的机器当废铁卖,总共卖了74万多元。经人点拨,他又把厂区内的四千株树龄在二十年以上的香樟和桂花树卖给了市政工程公司和一些房地产商,平均一棵树卖了2300元,一共卖了900多万元。这些钱他不敢存入工厂账户,就新注册了一家以玉琴女儿命名的叫作“腊梅制衣有限公司”,用以方便进出款项。

有了钱,郝友前立即拿500万元在县城中华路买了1000多平方的写字楼,用来作总部,牌子挂的是“国营508厂退休职工管理处”,管理处主任由李美梦兼任,并由李对外招聘三名办事员。

这个李美梦早年毕业于神仙山文武学校,习得少林武功和十八般兵器,后来受雇某保安公司,因原先有一任厂长与她家是亲戚,就将她调到508厂协助郑其勇工作,实际上是厂长的保镖,多次在厂长遭到工人和当地村民围攻时成功解救,因此在厂内名气很大,没有人敢惹她。也因为她那野男人的性格,已经快三十岁了还没有找到对象,不是她长得丑,而是小伙子都虚她。本来她要去沿海发展,但被郝友前看中,任命为经济办主任,因为郝友前想到未来有用得着她的地方,所以又是授予官职,又是重金许诺,又是好话哄骗,终于把她留下来。

今天,郝友前第一次坐在位于县城的崭新的会议室里,心情格外激动地召集他的部下开新春茶话会,新招来的三个办事员穿着整齐划一的红色新旗袍给他们倒茶水,端水果,递纸巾,一个个像刚熟的红苹果,香得诱人。

郝友前坐在椭圆形会议桌靠那面的正中位置,左边是刘明、郑其勇,右边是洪小娇、巫良弼,靠中间这面坐的是李美梦、林丽珊、黄乐娇、关富贵、蒋志辉,刚好十个人。

郝友前用手梳理一下他的发亮的头发,又拉一拉笔挺的西装,整一整崭新的领带(领带中间有一个一千多块钱的领带夹,在日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先咳两声清清嗓子说:“现在开始开会了。今天是农历十二月二十八日,一个很吉祥的日子,虽然外面很冷,但里面却是温暖如春啊!这一个多月来,我们各位都辛苦了。大家跟着我东奔西走,没日没夜,总算干出点名堂来了。刚接手的时候,我真的很后悔,很害怕,很痛苦,但今天,我的心情格外好。现在,我先宣布一条纪律:我们今后对厂里的重要事项要严格保密,特别是财务情况。为什么这么要求大家?有三个原因:一是我们欠的外债都还没有还,如果还了我们大家就不可能坐在这么漂亮的地方开会了;二是我们现在不比以前,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国营企业,用点私营企业的手段,如偷逃点税收,送点礼什么的,都不好对外公开;三是市场竞争激烈,我们要有点自我保护意识。这三点道理大家明白了吗?”

见没人说话,他接着说:“没有说话就是表示同意,同意就好。大家都是患难与共的兄弟姐妹,要做到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下面我就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今年过年,我们不但要足额给大家发工资,还要发一笔过节费和奖金。

众人一听,耳朵都竖起来,充满期待。

郝友前又说,我郝友前今天真的有钱了,今年过年过节费一个人发一万元。

“哇,这么多啊!”李美梦第一个叫起来。

林丽珊也很惊讶,停下了正在做记录的笔。

关富贵问:“厂长,你该不会是哄我们的吧?”

洪小娇因为事先知情,一点也不惊讶。

刘明拉拉郝友前的袖子,小声说:“厂长,你可不敢夸海口啊!”

郝友前继续说:“我没有夸海口,全体班子成员过节费一人一万元,奖金,正厂长级三万元,副厂长级一万五千元,科长一万元,副科长八千元,领导除了钱以外,每个人再发一套西装、一双皮鞋。职工每人发放奖金三千元,过节费一千元,退休职工慰问金一人200元。全体人员都有的,两桶油、两箱水果、十斤猪肉、五斤水产品、一条香烟。大家有意见没有?”

众人哪里敢有意见,一个个交头接耳,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怀疑。

郝友前又说:“洪小娇,你先给在坐的领导兑现。”

洪小娇不紧不慢地打开黑色的手提包,里面全是一叠叠整齐而且崭新的人民币。大家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屏气凝神看着洪小娇。洪小娇今天真是比上帝还可爱可亲的人物,她先从刘明开始,让大家一个个签字,点钱。

这真是神圣的历史时刻啊,黄乐娇心里想,我们厂终于迎来了往日的辉煌,这种感觉可真好!因为还没有轮到她,她就在本子上写些什么,时不时握着拳头悄悄扶一扶胸部。刘明偷偷地瞟她,她也没有发觉。

“刘副,你先签。”洪小娇把笔递给刘明。签完字,第一个领到钱的刘明一边点着钱,一边双手发抖。洪小娇看刘明那可笑的样子,说:“刘副,你的样子和厂长忒像!”刘明头也没有抬:“像,像就对了。”

关富贵领了钱,点着点着,好像不对,又用手指粘着口水再点,表情严肃。

巫良弼是见过世面的,他将几捆钱直接放进上衣口袋,抽起烟来,根本没有点钱的意思,但神情是满足的。

李美梦还没有领到,她在想,还好留下来,郝厂长这个人不简单,跟着他才有前途。心里想着,眼睛不由自主地看看他,觉得他比往日好看了很多,年青了很多。想着想着,心跳有点加速,脸有些热,她悄悄掏出小镜子放在桌子下面照一下,果然看见自己的脸红得厉害。她将小镜子放回口袋,抬头环顾一下,见大家都在盯着洪小娇,没人注意她,这才放下心来。

郝友前端坐着一动不动,看着大家签字,领钱,数钱。新来的办事员施敏佳时不时过来给他续茶水,有时也偷偷看他一眼。他忽然一惊,这个姑娘的眼神怎么那么熟悉?再看一下,又觉得不太熟悉,难道是自己眼花了?不会这么早就老花眼了吧?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她。这时,他忽然想到了要抽烟,自从厂子不行,他就把烟戒了,最近又开始犯烟瘾。

“刘副,你带烟了吗?”

“有。”刘明拿出一支白狼烟给他,帮他点上了火。他闭上眼睛,把香烟含在嘴里狠狠地吸了一口,心情好像轻松了许多。

刘明高声对大家说:“大家静一下,现在我宣布,从明天起,放假十天。另外,今天晚上郝厂长在山海大酒家请大家吃年饭,我们一定要放开喝!要好好敬一下我们的厂长,大家说好不好?”

“好!”众人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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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昔日恋人


众人尽兴之后,纷纷回到城里的家。郝友前没地方可去,只好由蒋志辉送回厂里。当蒋志辉气喘吁吁地把他扶到厂招待所三楼的时候,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玉琴赶紧过来帮忙把门打开,一起把他扶到床上去。

“哎哟,累死我了!”蒋志辉大大地喘了一口气,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

“怎么让他喝得这么醉?你应该劝劝他。”玉琴关切地说。

“没办法,他给大家发钱,大家都感激他,都要敬他,拦都拦不住。”

“他给大家发钱啦?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一个人发三千奖金一千过节费。”

本来眼睛就又圆又大的玉琴把眼睛瞪得更圆更大了:“这么多?你不会骗我吧?”

小蒋拍拍口袋:“怎么会骗你?我都把钱领到口袋里了,你们的明天由洪小娇和林丽珊发放。”

“哦——,多少年过年没有发这么多钱了,我的天!”

“玉琴姐,我要先回去了,厂长就交给你了。”

“好,你放心吧,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蒋志辉站起来拍拍衣服就下楼去了,屋里只剩下郝友前和玉琴两个人。

玉琴搬过一张小方凳,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郝友前。他有点老了,虽然才四十多岁,白发已经不少,眼角也出现了几条皱纹,四方型的脸上现出疲惫的样子。她忽然有点可怜起他来,知道他的不容易。她拉过被子想给他盖上,他突然叫道:“想吐!想吐!”

她飞快地从床下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脸盆来,但还是没有他吐得快。不到半分钟时间,他不但吐了一脸盆,还吐到床沿、被角、草席、地板、皮鞋,连玉琴的衣服、裤子、鞋子也都光荣上彩。难闻的气味熏得玉琴喘不过气来,但她顾不上自己,赶紧把他侧翻过来,让他吐得准一点,同时用手拍他的背,让他吐得干净一些。等他吐得差不多了,她才把地上的脸盆拿到卫生间去倒掉,把脸盆冲洗干净,装些冷水,再从水壶里倒些热水,用手试一试,然后从墙上取下毛巾,再端到房间来。她将毛巾拧干,帮他擦脸、脖子和手,再把其他污染过的地方也擦了一遍,再拿来拖把把地板拖干净。等这一切做好后,她回到自己的屋子,很快端来一碗白糖开水。她把郝友前扶着坐起来,然后一汤匙一汤匙喂他喝,喝完之后又让他平躺下来,盖上被子,自己折进里屋帮他洗衣服去。

当她洗完衣服双手通红地出来时,郝友前已经清醒过来:“谢谢你,玉琴,每次都这样麻烦你,你比我的老婆好太多了,简直跟我妈妈一样。”

玉琴听了脸红起来:“厂长说那里话,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上次你救了我们母女俩,现在又为我们厂这样操心,身边又没有个人照顾……”

“我本来就是个乡下人,是个农民,贱种。”

“厂长别这样说,你要这样说的话,那我不是没奔头吗?你看我们孤儿寡母的,除了你,谁会关心我们!”说着说着,玉琴就哭了起来。

郝友前是个软心肠,平时最见不得女人哭,看她一哭就慌了,赶紧下床,颠颠倒倒地跑到桌子上找一包餐巾纸,急急忙忙抽出一张给她擦眼泪。玉琴顺势抓住他的手,然后泪眼汪汪地望着他说:“这什么纸呀?这么香!”边说边笑了。

他对她说:“你笑起来真好看,真的。”

她扑到他怀里:“厂长,厂长……”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都是酒味!”然后她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

他问她:“腊梅睡着了吗?”

“她今天不在家,因为放假,她去外婆家过年。”

“你怎么不一起回去?”

“想和你一起过呗!”说完害羞地低下了头。

他犹豫了一下,突然抱住她,把嘴巴凑到她耳朵说:“好吧!”

当晚,他们住在了一起。

第二天他们睡得很迟,玉琴煮了五个荷包蛋,他吃三个,自己吃两个。郝友前要带她回村见爷爷和父母,她不同意,说还没有征求她父母和女儿腊梅的意见,不要那么急。再说有那么多鸡要看住,最近因为靠近年关,小偷猖獗,好几家的鸡鸭被人偷了,技术科长关富贵养的一只狗都被人偷去。他见说得有理,就和她一起去工会领了福利,他把自己的那份带上,骑上自行车回村,因为蒋志辉放假了。

郝友前把年货送回家里,给爷爷、父亲母亲分别包了一个一千元的红包,爷爷高兴得直叫“打酒来”,父亲母亲则一脸懞逼地看着他。

父亲问:“有钱,你是抢银行还是中大奖了?”

母亲说:“有钱,我们再没钱也不能干犯法的事啊!”

他笑笑地对他们说:“你们放心好了,我不会干犯法的事。”

父亲板着脸:“那你老实说,哪来的这么多钱?”

母亲帮腔:“对有钱,你倒是老实跟我们讲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钱了?”

他觉得有点悲哀,几辈子受穷,如今见一千块钱就气都喘不过来了,真是穷命穷根穷思维啊!他只好耐着性子将承包工厂的事说了一下,父亲慢慢将钱放进了口袋,母亲依然拿着那一叠钱发呆。

他不忘也去拜访了一下老同学赖光明,代表厂里送了个五千元的红包。

老同学很高兴,说:“郝友前终于开窍了,终于成为‘好有钱’了!来,咱们喝两杯,好好庆贺一下。”

郝友前说:“喝酒就免了罢,我昨晚刚刚喝醉,今天没有恢复过来。”

小赖子一脸的不高兴:“什么,我的酒就不是酒是不是?我们好歹也是同打一个洞的炮友,那也是‘连襟’对不对?难道你是厂长,我就请不起你了么?”

郝友前赶紧陪不是:“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赖兄你千万别误会。”

小赖子有点鄙夷地说:“那你是什么意思?老兄,我请你那是给你面子。大过年的,想请我的人多了去了,如果不是看在我们是‘连襟’的份上,你请我我都不会去。”说着指着他满墙壁的名酒,骄傲地比划着,“你看看,这些酒随便拿一瓶也够你一个月的工资吧?”

郝友前只好陪笑脸:“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人可能真的读书读多了,成了书呆子。这样吧,我先去看一下施巧巧,等一下就过来跟干一瓶。”

“这还差不多。那你先过去吧,只怕她不会理你。要是碰了壁,你就不要理她,我这就叫老太婆炒两个菜,咱们一醉方休。”

郝友前说:“好,一醉方休!”

这次施巧巧在家,那条可怕的狗却不在。她正在忙着洗木板墙。这里的人在家里面很讲卫生,每年端午、中秋、春节前都要把家里的家具、墙壁擦洗得干干净净。施巧巧身材依然苗条,皮肤依然白晰,声音依然甜美,只是那张瓜子脸上已经布满了皱纹,头发已经花白。见昔日的恋人造访,她有点惊讶,但依旧干她的活,头也没有抬一下。其实她只要听到他的脚步声或喘息声,甚至只是在很远的地方看个影,她也能辨别出是他。

“你,怎么有空回家?”

“怎么,一个人在家,女儿呢?”

“在外地打工。”

“她要不要回家过年?”

“不知道。”

“小赖子还有没有支付生活费给你?”

“这个你管不着。”

“你后来再嫁那个丈夫叫什么来着?”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你为什么不再找一个?”

“这是我的事,与你有关吗?”

“你一个人呆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明年是不是到我厂里上班?”

“没必要。”

他想来想去,好像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当年他们还是初中生的时候,两个人心里就互相有了对方的位置,郝友前上高中后他们也经常来往。

他高中毕业那年,整个暑假他们都在一个小水电站里上班。为了保证女工的安全,站里将男女工搭配着上班,却没料到他们原来就是一对恋人。

这个小水电站离村里七公里,位于大山深处,本来电站除了电机房外,还一个小设备间,供员工休息的有两个房间,一间给男工,一间给女工。电站一共有十二个员工,四个男工八个女工,每班安排一男二女,都是村干部的亲属。他们上班很轻松,就是看看仪表,做个记录,并没有多少活可干。

俗话说,无事则生非。那是七月十二日,郝友前去上班的第一个晚上,施巧巧就到他的房间楼着他亲个没完,他一激动,就把她按在床上,一边疯狂地抚摸她的乳房,一边迫不及待地解下她的衣服,在朦胧的灯光下,他看见了梦寐以求的她的雪白的身体和神秘的三角地带,他的血直涌上脑门,他不能再等了,又是揉捏,又是亲吻,然后就脱下自己的衣服,爬了上去。她不敢大声喘气,躺在床上任他折腾、发泄,脑子一片空白,仿佛到了一个极其陌生的世界,又仿佛飘荡在空中,不久突然坠落了。

他们是人生第一次做爱,不料却被一起上班的另一个女工姜春草在门缝里看了个清清楚楚,看得姜春草春心荡漾,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姜春草就问施巧巧:“巧巧,昨晚很痛快吧?”

施巧巧满脸通红:“你说什么呀?”

“你们昨天晚上在床上的事,我都看见了。”姜春草并不想隐瞒。

“哎哟,羞死了!你千万千万不能对外说,要是对外说了,我可就没脸见人了!”

“我怎么会说出去呢?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晚上我也想跟他睡。”

“那可不行!他是我的男朋友,我未来的丈夫。你是他什么人?”

“我又没有跟你抢,我也不要他娶我,我是说我们三个人在这么个破地方上班,无聊得很。听说他们几个班也都这么睡的,所以我也想……”

“想个屁,这事没得商量!”施巧巧气得鼻子都歪了。

可是郝友前并不这样想,同电站的几个大哥早已把泡妞的技巧教给他了,他就去哄施巧巧,表示一到年龄就娶她,现在只是玩玩而已。他见施巧巧不肯,就引导她一起看黄色录像,看得两个女人一会儿掩面,一会儿喘粗气,然后他就趁热打铁,终于得手。从此,只要他们上班,就与其他班组一样,一边看录像,一边模仿,三个人玩得天昏地暗。

到了八月底,郝友前的高考录取通知书下来了,他毫不犹豫地辞去电站的工作,告别这两个可爱的女同事,外出上学去了,至于娶施巧巧的事,他没有说。

大学是一个新天地,他的眼界开阔了,渐渐与施巧巧有了距离,开始还写些信回去,告诉她一些大学的新鲜事,后来懒得写信,因为他与城里来的一个女同学好上了。

施巧巧和姜春草傻傻地等了他一年,姜春草因为与他事先有约,就早早嫁了人。施巧巧多次写信要求确立婚姻关系,他就是不明确回答。无奈之下,她答应了另一个老同学赖光明父母的提亲。

后来,郝友前也没有与大学女友成婚,而是与厂里的一个同事结了婚并生了一个儿子。

可施巧巧并没有忘记他,与小赖子离婚后又嫁了两次,都以失败告终,她把她的不幸都归罪于郝友前,她恨他。

他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用,经过二十多年的时光,他越来越觉得对不起她,假如有机会,他愿意补偿她。

施巧巧见他没有话,就问:“你怎么还不走?”

“我是专门来向你道歉的。”

“道歉有什么用?能挽回什么?不要假惺惺!”

“我知道你苦,不容易,都是我害的,非常对不起。”

“你说这些话不觉得脸红吗?你现在是工人,是干部,是领导,我是乡下穷老太婆,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你不要说那些废话!”

他想着要再说什么,却听到外面呼呼的声音,是她的大母狗回来了,一进门就朝他汪汪地叫着扑过来。

他吓得站起来,赶紧把一千元钱放在一堆柴片上,拔腿就跑。

母狗追了出来,施巧巧也追了出来,她把那叠钱往门外扔去。

“我不要你的钱!”说完哭着跑进去,只有母狗站在门外对着远去的郝友前叫着。

汪!汪汪!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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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讨债队


与玉琴过了一个既兴奋、幸福、简单却又激动、懊恼、困惑的春节,郝友前的心态平静了一些,但整个春节期间他除了出去省城和县城送年礼外,什么地方都不去,什么人都不见,在沉浸着如新婚蜜月似的幸福的同时,他在盘算着如何在节后率队出去讨债。到了正月十一,玉琴的女儿腊梅回来了,玉琴住回了自己的房间,只有等腊梅睡着的时候,玉琴才偷偷过来与他约会。

新年上班这天,郝友前让黄乐娇给每个办公室送些橘子花生瓜子,图个吉利,东西还没有发完,郑其勇和李美梦就来到他的办公室。

郑其勇首先汇报:“厂长,我们讨债工作队已经基本训练完毕,可以出发了。”

“队员们都学会了哪些技能呀?”

“使用电脑、查账、录音录像、跟踪、擒拿格斗、爬墙上树、投飞镖、用枪械、开汽车、化装、跳舞、唱歌……”

“你们真的成特战队啦?”

“厂长,当今这世道,你没有两下子敢去外地讨债,你看报上报道的案例吗,某人去外地讨债反被人杀死,某人去外地讨债被人软禁,某女人去讨债被人轮奸……”

“行了行了,这些我也听说过,如今欠债的是大爷,讨债的是孙子,没办法。”

“是呀,有钱的怕没钱的,没钱的怕不讲理的,不讲理的怕不要命的。”

“是这么个理。那依你们看,我们先找哪一家?”

“谁欠我们最少的?”

“南方贸易有限公司欠我们的最少,就两三万,可听说这家公司是南兴县人大代表、牡蛎村村主任林家豪办的,他可是当地有名的地头蛇,养着十几个打手,平时在村里和镇上横行霸道,县公安局对他们也没办法。”

“县公安局?自古以来警匪一家,警察全靠黑社会和黄赌毒养着,他们怎么会帮百姓除恶?”

“下一家呢?”

“荣达市荣兴纺织公司,老总是市政协常委、工商联副主席邵作堂,他的哥哥邵作栋是该市常委、常务副市长,我们敢不敢搞他?”

“那再下一家呢?”

“金星时装公司,董事长是韩国旺,有人说与韩国有关系,但据我们了解,韩国旺只是代理,真正的老板是他弟弟韩国庆,而韩国庆的老婆是台湾人,靠娘家资金在大陆办厂,我们以前去要债,他们就是不还,不高兴了就去搬救兵,把当地台联台办和统战部的领导抬出来,弄得我们无功而返。”

“都不好弄。那欠我们最多的那几家呢?”

“欠最多的是东海市的环球贸易公司,欠我们货款310万,利息也有几十万了,但你们知道他们的背景吗?他们是省里几个退下来的老领导创办的,因为不善于经商,又领着高工资高福利,公司负债累累,如果不是各地他们的老部下、老同事为他们兜着,这家公司早就倒闭了。”

“哇,这么大的背景!那再找一家。”

“新中市大成时装有限公司,欠我们290多万,这家公司倒是有钱,就是赖着不还,听说他们有军方的背景,总经理王逊人称王孙,将军的后代,所以没人敢怎么样他们,他们就到处欠别人的钱。”

“都是不好对付的角色,可我们也不能做冤大头啊!想想过去我厂多派头,正处级的国企,厂长与县长一样大,如今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了,这些有关系有背景的企业硬是把我们给拖垮了。”

李美梦一甩她的短发:“厂长,我们也不要那么怕他们,是他们欠我们钱,我们还要当孙子?我们不要正面去要债,必须兵不血刃,采用出奇制胜的办法,最好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那你说说看如何才能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

“我的意思是要针对对方最害怕的东西,抓住要害,让他们害怕、恐惧,最后不得不把钱还给我们。”

“不愧是当兵出身。行,我们就研究一下针对不同公司的不同策略。我想,第一家必须取胜,否则对以后的清欠工作会造成很不利的影响。”

三月初的一天,几个穿税务制服的人在路上截住了金桃县金星时装公司的女会计,把她带到一间看上去很像办公室的房间里,通知她公司有偷漏税嫌疑,叫她协助调查。她说没有。那人就说通过查账其中有40万营业额没有体现。会计说那是去年从508厂进货,但货款一直没有支付,所以账款才有这么一点点差错。他们让她写个条子,不然要抓去拘留。她见对方个个凶神恶煞,就照实写了。

半个小时之后,某市统战部副部长带着一个操着浓重台湾腔的人出现在金桃县统战部,那个人有一个高个子女秘书,皮肤黝黑,两眼炯炯有神。县统战部把金星时装公司的老板韩国庆叫了来。

副部长兼台办主任是个戴眼镜高个子的中年人,也操着闽南口音:“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来自宝岛台湾的著名企业家郑枢铭郑先生,这位是他的秘书李小姐,这位就是你们要找的金星时装公司的总经理韩国庆先生。”

韩国庆赶紧站起来笑着说:“欢迎欢迎!欢迎到我公司考察,我公司也是台资企业。”

郑先生戴着墨镜,留着一小撮日本式仁丹胡子,他笑着对韩国庆说:“韩先生,我这次来贵县是有事求你的。”

“哦?有事请讲,有事请讲。”

“我们现在收买了你们省的508厂,在清理债权债务的时候,发现你们还欠着508厂40万元货款,你们可给我们台湾争光了。”

“这,这个,我,我对公司财务情况不太清楚,我得叫会计查,查一下,看是不是真有这笔款项。”

“你是总经理,对财务情况一无所知?你看看这张条子上写的什么?”

“这不是我写的!”

“的确不是你写的,是你的会计写的,请现在马上打40万元到这个户头,不然的话,明天全台湾的人都知道你们赖了我们厂40万。”

市统战部领导也对韩国庆说:“韩总,40万对你们厂是小数目,欠人家那么久不还,亏你们做得出!还是马上还给人家吧,别让其他的台商认为我们这里投资环境不行。”

“这是前任干的事,不是我干的。既然都是台企,看在领导的面子上,那我也做个顺水人情,就打40万给你们。”

有一天,新中市大成贸易公司董事长办公室来了一个上校军官和一个女兵,他们一坐下就对董事长邢丰太说:“我是某部主任,现在奉命接管了国营508厂,恢复其军工企业性质,近日已经投入生产。但是,508厂在几年前被你们公司欠了290万元,今天我代表我们部队正式通知你们,限你们在24小时之内连本带息全部归还,否则,我们将你们告上军事法庭!”

一脸横肉的邢丰太明知来者不善,但他毕竟是当过兵的,什么世面没见过?他怀疑眼前这两个也许是假军人,看他们的服装也颇可疑,他冷冷地说:“老子战场上枪林弹雨都见过了,怕你们?你们把证件给我看一下。”

那人说:“你有什么资格查看我的证件?”

“我怀疑你们是骗子!”

“你们才是骗子。290万,多年不还,你不是大骗子是什么?”

“老子就不还了,你敢怎么样?难道敢到我公司拿人绑架不成?”

“兄弟,你别以为我不敢。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你没有听说过吗?”

“那你们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立即还钱,拿了钱我们就走人,不见钱就见血!”

“什么?你敢威胁我?来人!”

董事长室一下子冲进来四五个大汉。

邢丰太说:“如果你们还不给我滚出去,我就只好请你们出去了!”他把“请”字说得很重,手还向着大门比一下。

只见那个军官将一个箱子往桌上一放:“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们可是一家生产炸药的兵工厂,目前正缺少试验场试验一下,你们要是敢胡来,我就让你们尝一尝这种新型高科技产品,我会让你们的董事长和这幢大楼,还有你们这些耍无赖的王八蛋,一起到另外一个世界报到。我再说一遍,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你们偏偏要违反天理。今天,我们是有备而来的,只要你们还钱,我们就不跟你们计较,如果不想还,而且想动手是吗?还想打电话搬救兵是吗?谁要敢打电话或者往外面挪一步,那我就将你们当作试验品!你们可以往楼下看一下,那里停着一辆小车,里面装满了炸药,在你们的一楼,我们也安放了,只要这里一有响动,底下跟着就爆炸,不信你们可以试一试。”

邢丰太软了下来:“兄弟,兄弟,咱们是不是都冷静一下?我们不是不想还你们钱,是我们眼下真的十分困难,最好能分几次还。”

“不行!对你们我信不过,必须马上还钱!”

邢丰太眼神一转,他的一个手下就悄悄靠近,却被那个女兵抓住他的手往桌上一按,只听咔嚓一声,那人杀猪一般嚎叫起来。

另两个人冲上前想抓她,只见她迅速扔掉受伤的那人,飞起一脚,踢在一个人的太阳穴上,另一脚踢在一个人的命根上,两个人很快摔在地上,痛得大叫。

“别耍花招,还钱是你们唯一的选择。我们既然敢来,就是准备与你们一试高低的。怎么样,董事长,要不要再来一个?”

“算了,算了,算我遇到对手了,知道你们真的与我们一类,算我与你交个朋友,我这就把钱先打一半打给你,剩下一半等有钱了再……”

“不行,必须马上,立即,全部,全部,听清楚了吗?”

“兄弟,兄弟,我们公司最近十分困难,真的只能先还一半。”

“不行!”

“不然,加十个点?”

“那就同归于尽!”

“算你狠!再加十个点!”

“全部还款是你们最佳的选择!”

那个女的说:“最少百分之八十,否则……”

邢丰太连忙点头:“好好好,就先还你们百分之八十!”

“早要这样,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

那人冷峻的面孔让人害怕,他用狼一样的目光盯着邢丰太叫来财务当场用电脑转账,直到银行到账信息传来,他们才提着箱子撤退。

某市贵族贸易公司,在郑其勇、李美梦他们到来之前,早已人去楼空,问左右邻居,都只知道这家公司以前很红火,前几天突然就没有了。到工商局咨询,说是该公司已经注销。

省城,环球贸易公司总裁位于市郊的豪华别墅,在某天早晨突然有人按门铃。

总裁吴长江正在晨练打太极拳,没有听到门铃声。佣人钱嫂不敢擅自开门,就在门缝猫眼里向外望一下,见是个高个子大眼睛打扮入时的姑娘,就跑上三楼向总裁报告:“吴总,吴总,有个姑娘来摁门铃,您见还是不见?”

吴总并没有停下来,只是淡淡地说:“什么,姑娘?见。”

钱嫂把姑娘引到三楼,来人娇滴滴地叫了一声:“吴总,您在打太极拳啊?”

“是啊。姑娘,你也懂太极拳?要不要一块打一套?”

“吴总,我只是懂点皮毛,不好意思。”

“没事,你跟着我练。”

“那就献丑了。”那姑娘把一只小挎包放在旁边的藤椅上,然后跟着吴总练了起来。

吴总虽然没有正眼瞧她,但却把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感觉她很内行。

吴总练完了,转过身问姑娘:“请问姑娘,你大清早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大事,我是您的新邻居,社科院历史所的硕士研究生。听说吴总的太极拳打得好,而且对历史特别是对军史研究颇有建树,就想认识一下吴总,有些问题我搞不明白可以请教请教。喏,这是我的名片。”

吴总身材槐梧,肌肉条是条块是块,长长的睫毛几乎盖住了双眼,鲜红的脸上印着一些皱纹,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他接过名片念道:“社科院历史研究所硕士研究生李梦。看来,你是个很有学问的人。我虽然没有读过几天书,却打了许多仗,所以退下来以后就看点历史方面的书,写点小文章,谈不上是什么专家。”

“吴总谦虚了,谁不知道您是这方面的权威?特别是您那篇《关于“皖南事迹”前因后果》对发生在七十多年前震惊中外的那次历史事件,分析得相当透彻,提出项英不能完全承担皖南事迹责任的观点,得到史学界的广泛赞同。”

“见笑见笑,我之所以要写那篇文章,是因为我曾经是那支部队里的一员,很多我朝夕相处的战友死在那里,每每想起他们,我这心里就像针扎一样,痛啊!”

吴总陷入了对往事的怀念和痛苦之中。李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半天不说一句话。等吴总稍微平息了,她恰到好处地说:“吴总,能认识您是我的荣幸,我赶去听课,改日再来求教。”

说完径自下楼去了。吴总怅然若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二楼,吴总夫人问钱嫂:“刚才那个女的是谁呀,与老头子谈得那么投入?”

“不知道,好像姓李,叫什么李梦,是个研究生。”

“还长得挺有姿色,就是皮肤黑了点。”

“与夫人年青时很像。”

“是吗?真的吗?”

第二天,李梦姑娘又来了,又一起练太极拳,一起讨论历史。

李梦问吴总:“吴总,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请讲。”

“1934年红军长征的时候,分别编为第一、第二、第四方面军,怎么没有第三方面军呢?”

“这个——你问得好,问得很专业,据我所知,原来打算组建第三方面军的,好像主要是方成敏的红十军,寻淮洲的红九军团……不过,这个问题我一下也回答不了,等我查阅一下有关资料,然后再告诉你好吗?”

“好的。吴总真是又好学又谦虚,您可是我们晚辈学习的楷模啊!”

“哪里哪里,老夫只是兴趣而已,兴趣而已啊。”

三天之后,吴总与李梦已经俨如父女,无话不谈了。吴总夫人心里酸得不行,但看吴总心情和身体越来越好,也就不好干涉。后来,李梦说她的祖父就是皖南事变中牺牲的烈士,吴总就认她做干孙女了。

有一天,李梦说她已经找到工作,到省厅下属508厂挂职锻炼,当厂长助理,相当于行政副处级。

吴总听到“508”后突然一怔,问:“508?那个企业快倒了,你怎么敢去那里?”

“吴总,省厅领导说像我们这样的老革命的后代就必须到艰苦的地方去锻炼,以后才能有更好的前途。您觉得不对吗?”

“那你对那个厂的财务状况了解多少?”

“听说呆账坏账上亿,有人还告诉我说其中有3000多万是你们公司欠下的,不知是不是真的?”

“是有这么一回事,但钱早已花掉了,一些老同志只管把孩子、孙子塞到我们公司领钱,根本不会赚钱,现在我拿什么支持你?”

“亲爱的吴总,吴总爷爷,您也不必那么为难,您公司不是还有那么多的固定资产吗?抵押一幢楼给我们就可以了——我就要神仙山宾馆。”

“那个宾馆值3300万呢!”

“亲爱的吴总爷爷,宾馆划给我们呢,是国有资产转移,不是变卖。其次呢,划归我们管理后,您每月可以在那里领取3000元工资,每年去度假费用我们全包。您不吃亏吧?”

“好,那我考虑一下,还得与公司董事们开会碰个头。”

吴总夫人插话说:“老头子,你不能这么干!”

吴总呆呆地看着夫人,李梦却不紧不慢地从挎包里取出一份法院传票,她把传票给他们看一下,然后说:“你们看,508厂早已把你们告下了。你们想啊,此案如果开庭,像您这样的老革命要去出庭站在被告度上,那肯定是一件非常轰动的新闻,对您和您的子女有什么好处呢?这可是我通过关系扣下的,吴总爷爷,您可得支持我啊!”

脸色苍白的夫人不再说话,吴总只好表态:“行。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先按你说的,把神仙山宾馆转让给你,你可得把它给我管好罗!”

“那当然。”说完,李梦取出转让合同让吴总签字。

在恒立建材公司二楼会议室,郝友前他们交涉毫无效果,对方不但不还钱,还叫来一帮打手围攻他们。郑其勇虽然以一当十,但对方有二十多个人,有的拿着铁棍,有的握着菜刀,有的人准备用酒瓶砸。这时,李美梦赶来了,她大声喝道:“你们以为人多是不是?老娘今天就不怕你们!”说着把一个手提箱打开啪地一声放在桌上,“你们有武器我们就没有吗?看看这是什么?只要我在手机上轻轻一按,你们就和这栋楼一起上天了!”

“我们不怕,你敢炸,你们也一起死!”对方叫道。

“死算什么?是你们把我们逼得破产,走投无路,俗话说,人穷命贱,老娘我今天就要让你们看看谁敢玩命!”

对方老总知道吃不消,只好妥协:“美女,美女,你不要激动,千万不要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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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危险的旅程


这天,郑其勇他们来到金泉县,原来了解恒立建材公司的地址是金泉县解放路幸福巷108号,可到了那一看,门口挂着是“潘金莲娱乐城”。

李美梦问:“老郑,我们会不会搞错了,这不是恒立建材公司呀?”

郑其勇说:“不会,我弟弟在这个县当副县长,委托他了解的信息怎么可能会出错?”

“那就奇怪了,这里是解放路幸福巷108号啊。”

郑其勇说:“让我再看看,会不会他们搬走了?”他走到“潘金莲娱乐城”的招牌底下,抬头向上看,发现里面还有一块牌子。“里面还有一块牌子,不知道是不是恒立公司的。”

李美梦说:“你不会掀开来看一下?”

郑其勇说:“够不着。”

李美梦叫另一个队员把不远客上的一张破竹椅搬过来,让郑其勇爬上去。郑其勇掀开“潘金莲娱乐城”的牌子一看,里面果然有一块小一点的牌子,写的是“金泉县恒立建材有限公司”。他跳下竹椅,对着李美梦说:“他妈的,真的是恒立公司的牌子!”

突然,一个长得虎背熊腰、理着菜刀头发的人走过来,身上穿着灰色制服,左臂上有一块布牌牌,上面是“保安”两字,看见郑其勇从椅子上跳下来,就瞪着一双猫眼问:“喂喂,你们什么人?光天化日的想干什么?”

郑其勇陪着笑脸问:“请问师傅,您这里以前是恒立建材公司吧?”

那人歪着头,露出脖子上一条粗壮的金项链说:“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郑其勇说:“我们想找恒立建材公司的老总,有点事要跟他商量。”

那人说:“对不起,恒立解散了。”

郑其勇说:“不会吧?我们前几天打电话还有人接啊!”

那人说:“前几天是前几天,现在是现在。”

这时,三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妖艳古怪的姑娘手挽手走过来,一人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牛奶一块蛋糕。其中一个说:“帅哥,这么早哪里来的老太婆,想勾引我的心上人吗?”说完挑衅地望着李美梦笑。

郑其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那个保安说:“没有什么事,他们想找恒立公司的老总,我跟他们说不在,公司解散了。”

那个姑娘说:“恒立老总?你是说方姐呀,她不是搬到建材市场去了吗?”

保安伸手就给那个姑娘一巴掌:“多嘴!”

那三个姑娘吓得飞快跑进“潘金莲娱乐城”里去。

郑其勇说:“我们走。”几个立即掉头钻进吉普车飞速离去,留下那个胖保安在寒风中发呆。

建材市场位于县城南门入口处,一溜两排二层楼排在马路边,几百间店面摆满了钢筋、木料、水泥、磁砖、玻璃等等,有几辆长长的大卡车在那里装卸货物,人并不多。他们看了一遍,没有发现有恒立公司的牌子。

李美梦说:“那个姑娘是不是骗我们啊?”

郑其勇说:“不会,那个不然保安干嘛打她一巴掌?”

李美梦说:“也是。我们再找找看。”

于是他们再从头到尾找一遍,还是没有找到。

郑其勇说:“奇怪,真的没有。”

李美梦说:“要不要找个人问一下?”

郑其勇说:“对对,找个人问一下。”他看一个正在搬运木板的人,就问他:“师傅,请问一下,这里有一家恒立建材公司吗?”

那人说:“我也是来买材料的,不知道这家公司。”

他又问一个年龄比较大的正在算账的老板:“老板,请问这里有一家恒立建材公司吗?”

老板在按着计算器,头也没有抬:“你是说最近刚刚搬来的那家吗?有啊,在后面楼上。”

他们转到后面一幢楼,走上半弧形的楼梯,真的在上面看见一个店面外面挂着一块“金泉县恒立建材有限公司”的牌子。一个中年妇女在那里玩电脑,旁边一条长毛狗趴在脚边,舔着她的脚指。

郑其勇上前问道:“请问美女,恒立公司的老板在吗?”

女人正在专心地玩斗地主,没空搭理他。等玩过了一局,老抬头看郑其勇,见是一个帅哥,就甩一下染得发红的卷发:“我就是,你们是来采购的?买什么?”

“我们不是来采购的,我们是来要债的,你们公司拖欠我们厂76万,我们希望你们能够还我们。”

那女人停下玩游戏,张着血红的嘴唇说:“哎,我们没有欠你们钱啊。”

郑其勇把证据拿给她:“这是合同,这是我们当时发货的存单,你看一下。”

女人斜一眼,并不接:“我不用看。那笔钱你们厂长早拿回去了,怎么还找我们要?”

“你是说已经还给我们?是哪一任厂长?有什么证据?”

那女人将手机放到桌子上,打开抽屉,找出了付款三十八万元的收据:“哪一任?我想想,就是那个姓姚的,当时还有一个姓刘的一起来,叫什么来着?刘——流氓,对就是流氓,不知道是不是真名。他们说要给点回扣,欠款还一半就行,我给姚厂长五万,给流氓三万。你不信可以打个电话问一下嘛。”

郑其勇转身看着李美梦,李美梦摇摇头,示意走人。郑其勇没有领会,掏出手机拨通刘明的电话:“喂!刘副啊,我问你个事:金泉县恒立建材公司那笔款子是不是收回来了?”

对方犹豫了一会儿才传过话来:“那笔钱嘛,几年前姚厂长收回了,钱吗?已经转到省里去了。”

郑其勇的脸色很难看:“那你上次开会干嘛不说?”

“上次我一时没有想起来。”

关掉手机,郑其勇对其他人说:“我们走!”又对老板说:“对不起了,老板娘!”说完掉头就走。

瑟瑟寒风中,大中县帝豪建筑公司显得死气沉沉,高大的门楼上镌刻着一块著名书法家、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听涛先生题写的单位名“大中县帝豪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昔日庄严的电动铁门大开着,里面几棵银桦树早已丢光了叶子。那天天气奇冷,郑其勇他们开着一辆长城吉普,外面涂成迷彩色,挂一副假军车牌子,径直冲进公司大门,门卫并没有盘查他们就让他们进去,当他们把车子停在车棚时,身后铁门就哐一声关上了,几十个手持钢筋、铁锹、木棍,戴着安全帽的的工人呼喊着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一看这阵势,下了车的郑其勇他们全傻眼了,一时不知怎么应对,还是李美梦机灵,叫一声:“快往厕所那边跑!”就飞快地朝一个写着“卫生间”三个红色大字的方向跑去,郑其勇他们见势不妙也转身跟着跑。

工人们冲到他们的汽车前,对着汽车乒乒乓乓一阵暴打,可怜那辆用来讨债的吉普就这样被打得惨不忍睹。

殿后的队员小马被人追上,对着打下来的钢筋,他用手挡了一下,还好,身上肥厚的大衣救了他一命,不料侧面又有一人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闷根,戴着鸭舌帽的小马顾不得疼痛,一手捂着头拼了命地跑。

跑在最前面的前面李美梦已经到了围墙下面,连跳三次上不去,忽然看见厕所两边各有一堵遮羞的矮墙,她毫不犹豫地攀上去,可是上面有霜,非常滑,她滑了下来,郑其勇一急,将她抱起来,说:“爬呀!”李美梦没命地往上用力,终于上了墙,她再从矮墙爬到屋顶,屋顶连着围墙,到了围墙,她转身对着后面的人喊:“这边这边,快点上来!”郑其勇他们虽然也被人打了几下,但没有受伤,也迅速跟着她爬了上去。小马因为受伤,又要对付官兵,鲜血流下额头,遮住了眼睛,一只手没有攀住,被追来的人抓住衣服拽了下来,又挨了好几棍。小马用力挣脱了那人,丢了帽子,一路滴血地冲进厕所中,立即把门关上。厕所里面正有女人在方便,见一个满脸流血的人冲进来,吓得大叫。小马没有理她,环顾一下,没有出口,但有窗户,他先攀上隔板,一掌打破用砖头做的透气窗,然后爬上去,往外就跳。

厕所里面“抓流氓啊!抓流氓啊!”的声音叫得有些恐怖。

当小马跌落在地上时,李美梦还在外面,郑其勇几个不知道哪里云了,李美梦拉起血淋淋的小马向着大街跑去,见一辆出租车,挥手拦下,司机见小马血淋淋的样子,不想载他们,李美梦咔一下拉开车门,把小马塞了进去,叫声:“快开车!”,司机一踩油门,汽车消失在大街的深处。

郑其勇他们中西没有跑出去,而是被扭送到了派出所。

一到那里,就有一个长着一对老鼠眼、大腹便便的人过来,鄙夷地朝他们斜了一眼:“哼,就是这几个蟊贼?胆大包天啊!竟敢太岁头上动土,跑到我的地盘上撒野!教训他们几下!”

几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立即冲上去对他们拳打脚踢,郑其勇他们人少,又在别人的地盘,只有挨打的份。

郑其勇肚子和腰部被打了好几下,其他几个队员被打得趴在地上,蜷缩着身体,痛苦地嗷嗷叫。

看他们的惨状,郑其勇突然灵机一动,大喊:“住手!住手!我是县长的哥哥!”

那个老鼠眼示意打人者停下:“你们先停下。”转身对郑其勇说,“你说什么?你是谁的哥哥?”

“我是郑其然的哥哥郑其勇。”

“真的假的?”老鼠眼有些怀疑,上上下下地盯着郑其勇看,以他职业的眼光辨别真假,感觉郑其勇说不像是假话,就对打手们说,“你们先出去,嘴巴密一点啊!”

那几个人唯唯诺诺地低头出门去。老鼠眼将没收的手机还给郑其勇:“你——现在打个手机,核实一下。”

郑其勇接过手机,拨通了郑其然的电话:“二弟,我被人家关起来了,你赶快救我们出去!”

对方传来声音:“你们在哪里?什么人敢关你们?”

老鼠一把抢过手机:“郑副——郑县长,我是城关派出老黄啊。是这样的,今天早上帝豪公司保卫股送过来几个讨债的人,双方因债务纠纷动手打了起来,现在我们正在调查处理。这个人自称是您的哥哥,我们担心有人冒充你的亲戚行骗,所以特地核实一下。哦哦,真的是你的亲哥哥……帝豪那帮家伙,也不分青红皂白……太过分了,我会好好教育他们。好,好,您哥哥,可能没有什么大事,就是痛一下。好,好,我这就让他们走。”

老鼠眼将手机还给郑其勇:“真的没想到,您的弟弟是郑县长。这样吧,现在就放你们走。至于欠款的事,我会帮你们追一追,你们以后就不必亲自来了。不过,今天真的对不起了,让他们受了一点委屈,出去不要对人说啊!”

郑其勇冷静地说:“好,好,多谢所长关照!”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派出所大门。

郑其勇联系上李美梦的时候,李美梦已经到了外县的县医院。

郑其勇:“小李,你们在哪里?我都快急死了!”

李美梦:“我们在玉华县,小马伤得很重,必须马上手术。你们在哪里?”

郑其勇:“我们还在大中县等你们。”

李美梦:“你们赶快把房间退了,立即雇辆私家车过来,千万不要去坐班车,也不要打的。记住,千万千万!”

郑其勇:“没关系,我们已经没有危险了。”

郝友前带着林丽珊来到了 玉华县医院,一进重症室,郑其勇就眼含热泪地叫声:“厂长!”

李美梦干脆就扑在郝友前怀里:“郝厂长,呜——”放声大哭。

躺在床上的小马也哭起来:“厂长,我差点,差点就回不来了!”其他几个轻伤的队员也跟着哭。

林丽珊将一个花篮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给每一个队员发了红包,也拿一个红包放在小马的手里,轻声说:“小马,你是好样的!”

小马哭得更厉害了。

一个戴眼镜的护士在门口喊:“这里是重症室,不准哭泣!”

他们只好止住哭声,林丽珊专门雇了一个护工,她认真的交代他要精心护理。护工一个劲地点头。

当晚,他们回到市里。在他们租住的房子里,郝友前举办小型酒会,为他们压惊,同时也是祝贺他们讨债取得成果,虽然历经险阻,没有完全讨回欠债,但讨回了一半左右。他相信,他们的厂有救了。

他让饭店炒几个菜端到他们的客厅来,破天荒打开了几瓶茅台。

郝友前站着说:“同志们,哦,按照时下流行的称呼是兄弟们,”他又看了一下李美梦,“还有姐妹——美梦妹妹,为了我们的厂,为了508,大家受苦了!我敬大家一杯!”说着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大家都含着眼泪一饮而尽。

接着,郝友前又满上一杯,对着郑其勇说:“郑科长 ,你的功劳最大,我先敬你一杯!”

郑其勇也举杯:“厂长,咱们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干!”

郝友前端着满满一杯酒,对坐在身边的李美梦说:“小李,你不愧是巾帼豪杰,这次也算是死里逃生了,来,我敬你一杯!”

李美梦赶紧站起来:“厂长,老钱,我甘愿为你赴汤蹈火!”两人一口把酒喝了。

郝友前一个一个单独敬了一圈,说了许多安慰和鼓励的话。大家都非常感动,除了回敬郝友前外,互相又干了很多酒。每个人看其他人,都仿佛是亲人,显得比平常更加地亲切。林丽珊虽然不是讨债队的,但被他们所感染,也泪眼朦胧地跟他们来回碰杯。当晚,每个人都喝了很多酒,回到各自房间大多醉了。

喝完酒,李美梦来到郝友前的房间,郝友前懒散地躺在床上。

“老钱,你来这里真的给了我们很大安慰,今天我们也真的有点像打仗,捡了一条命回来。”

郝友前醉得不行:“你们讨回了这么多钱,救了我们厂几百人哪!你们太行了!”

“哪里是我行?是你行,有你给我们撑腰,我们才能这样不要命。今天那阵势,想起来都让人后怕。”

郝友前说:“喝了那么多酒,你怎么没有醉?”

“我?我是谁呀?体工队的,没有三两下,敢出来闯天下?”

郝友前说:“来,坐床上吧。我问你,上次你哪来的炸药,一大箱把那家公司的人吓得差点尿裤子?”

李美梦坐到郝友前身边:“我哪里搞得到真的炸药,那是假的,就是发霉的面粉,反正他们外行,谁敢上前验证?”

郝友前情不自禁地抱住李美梦:“你太厉害了!你真是我们的巾帼英雄啊!”

“老钱!”李美梦借着刚刚喝过的酒,突然心血来潮,顺势抱紧了郝友前,把郝友前按到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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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箭难防


回到厂里已经是三个月之后,玉琴一看见郝友前回来立即跟着进了宿舍:“厂长,你怎么才回来?事情不好了,有人把你告下了,县纪检会的人来了好几趟,现在可能还在会议室里等着抓你呢!你是不是要出去躲一躲?”

他放下行李,把两只手放到玉琴的双肩上,看着她的眼睛:“亲爱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可是,究竟是谁告的你?会不会跟我俩的事有关?”

“别担心,我去看一下就知道了。”

“万一你被他们抓走怎么办?这个厂刚有点起色,不能再出事了。”

“如果要出事你也没办法,一切都是命。听天由命吧!”

他俯下身,在玉琴的嘴上轻轻吻了一下,掉头就出门去。

玉琴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眼里满是忧郁。

果然,县纪检会的两个干部还在会议室,刘明陪着。见郝友前进来,刘明赶紧站起来介绍:“这位就是我们的厂长郝友前同志,这两位是县纪检会的领导王主任、郭主任。”

郝友前大大咧咧地坐到一张沙发上:“听说你们找我很多次了?是什么人举报我呀?”

王主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干部,大圆脸,戴着金丝眼镜:“有人举报你私卖国有资产,有这回事吧?”

“变卖资产,有,有这回事,但不是私卖,是经过厂领导班子集体研究决定的。”

“私卖……”

“不,是变卖。”郝友前纠正道。

“好,就算是变卖,但变卖国有资产也是犯罪,知道吗?”

“你能不能说具体点,到底举报我卖什么?”

“你是不是把大部分的机器设备都卖了?”

“是。因为那些机器设备大多过时了,落后了,早已被淘汰了,放着不是生锈烂掉,就是被人偷去卖掉,与其如此,不如我们集中处理,这样我们可以筹集一点资金,以便用到更适合的地方。”

“那你个人在这次买卖过程当中有没有拿回扣?”

“没有。”

“真的没有?”

“绝对没有。”

“好。那你为什么私设小金库?如果不以权谋私,你堂堂一家正处级国有企业,为什么要私设小金库?”

“我那不叫私设小金库,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我们厂负债累累,户头被封了,资金没法往来,只好另外再开设一个户头,不然,我们留守处上百号人怎么生存?”

“那你们的开支是集体研究决定还是你一个人决定?”

“一万元以上集体研究,一万元以下我说了算。”

“好,那你能不能把账给我们看一看?”

“行。洪小娇,你把这半年来的账目拿过来给领导查!黄乐娇,你把厂会议记录拿给他们看。”

两个辣椒去档案室拿本子,他们就坐着等。刘明陪着笑脸不时地劝他们喝茶。郝友前以前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什么身份。反正以前县里的纪检根本不会跟他们打交道,因为他们是省属企业,地方管不着。

他们翻了很久,然后说:“我们发现你这些账目有些开支有问题,请你跟我们回去说明一下。”

郝友前坦然地说:“没问题。”

纪检会把郝友前带走了。

玉琴远远地看着郝友前被请上小面包车绝尘而去,两行泪水流了下来。

当天,郝友前被“双规”的消息传遍全厂,厂内一时议论纷纷。

大家都说这个厂才刚刚有点盼头,厂长就被抓了,今后可怎么办?更糟糕的是小马还在外县住院,医药费会不会成为问题。

李美梦在脸惆怅地跺脚:“什么人这么混蛋,专门在后面捅刀子!要是让我知道了,早晚踢死他!”

一片阴云笼罩在508厂的上空。

副厂长刘明暂时主持厂里的工作,搬到郝友前的厂长室办公,晚上,他召集中层以上干部开会说:“郝友前虽然被带走了,但我们厂的生产和经营不能受影响,我们所有的人都要坚守岗位,恪尽职守,把经济效益搞上去。”

玉琴伤心地吃不下睡不着,找厂里的人问,又问不出个什么东西出来,想进城去打听,政府里她又没有政府熟人。

李美梦找好几个人打探告密者,但都没有明确的答案。

然而,才过了两天,郝友前就回来了。他不但回来了,而且还从县里领回了一枚“五一”劳动奖章和一块先进单位的牌匾。

整个厂又兴奋起来。

刘明又搬回副厂长室去。

刘明、关富贵、巫良弼、郑其勇、洪小娇、黄乐娇、李美梦、林丽珊、施敏佳全部聚到厂长室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些安慰的话,或者咒骂一下告密者。郝友前拿出一包大红袍,让黄乐娇泡给大家喝。见大家都非常渴望知道他的情况,他就让大家坐到圆桌旁,语气缓慢地说:“同志们,看大家紧张的,没什么事。我可以坦率地告诉大家,告密的人应该是县里的同行竞争者,他们看我们厂起死回生不甘愿,就是妒忌。大家还记得上个月发生的一件事吧?我们的老关接到一个电话,说要买我们厂的一批轴承,让我们加工,等我们加工好了,他们却没有来买。我叫老关调查一下,却查不到打电话的人了。问那家订货的公司,他们说根本没有订货。这样的事在我们县不止发生过一起,我听说包装装潢厂、印刷厂、制板厂都遇到过。我们这次遭人暗算,也提醒了我们,我国的市场经济才刚刚起步,还很不规范,社会诚信制度还没有建立,人们的诚信意识还很差,做企业的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当晚,明显消瘦了的玉琴过来了:“厂,厂长!”

郝友前说:“跟你说多少次了,以后不要叫我厂长。”

玉琴有点委屈:“人家担心你嘛。”

他突然心软下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边,伸出双手抱住玉琴,说:“对不起,以后你还是叫我老钱,叫有钱更好!”

玉琴的眼泪早已滚落到衣服和地上了:“老钱,老钱,你不能出事啊!你要是出事,我可怎么办啊!”

他紧紧地抱着她:“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出事,你放心好了。”然后,他将抱到床上去,好好地爱了一回。

从第二天开始,508厂的好事接踵而至:生态公益林管护费、林下种植补贴、规模养殖补贴、节能降耗补贴、技术改造补贴、下岗工人再就业补贴……

郝友前真的有钱了。为了搞好厂内外关系,凡是与补贴有关的部门单位,他都一一拜访,宴请主要领导,给他们送红包,送礼品。一时间,国营508厂在县里又红了起来。

平时他一般住在县城的办事处,晚上就与施敏佳同床共枕,一星期回厂里一天两天,和玉琴恩爱似夫妻,过起了“齐人有一妻一妾”的生活,真叫春风得意啊。

有时李美梦从外地回来,也会和他一起睡,但他总是劝她早日嫁人。他知道李美梦虽然从未结过婚,但却享受着“已婚待遇”,所以她不会经常缠着他。

有一天,李美梦在床上告诉他:“省城吴总的儿子离婚了,他想娶我。”她在看郝友前的反应。

郝友前说:“还是嫁了吧!”

李美梦立即瞪趣那双丹凤眼:“好你个郝友前,现在鸟枪换炮变成了好有钱,准备不要我了是不是?”

郝友前说:“你冷静一点好不好?”

“我没法冷静!我为你出生入死,比你还年轻那么多岁,你竟然还嫌弃我!”

郝友前老油条似的说:“是啊,我都快可以做你父亲了,确实太老了,而且有儿子,怎么适合做你的老公呢?”

“这个我不管!我就看好你,就想嫁给你!”

郝友前觉得有点好笑:“我要娶也是娶玉琴这样年龄的半老太婆,你毕竟太年轻了。”

“现在的男人不都喜欢老牛吃嫩草吗?”

“我不是那种人,吃不了嫩草。”

“我不管!我不管!”

他们就这样争争吵吵,一直到天亮。

次日,为了感谢老同学小赖子的帮助,郝友前特意提了两瓶茅台酒回村里去。

到了小赖子家,他老婆邢秀芳正把一锅香喷喷的香菇炖家鸡端上桌来。

郝友前把一个装得鼓鼓的信封递给她:“麻烦你去一趟施巧巧家,把这个给她,就说我给她的生活费,再好话安慰她几句,因为她对我成见太深,我不便去找她。”

两个老同学打开好酒,边吃边喝边聊天,喝得高兴时,小赖子告诉他一个惊人的消息:施巧巧的母狗跑到山上与狼杂交,生了一窝六只小狼狗,现在这些小狼狗到处咬村民饲养的家禽家畜,搞得全村鸡犬不宁。

“就在昨天,这群小狼狗还想来咬我家的鸡,还好我养着一只藏獒,汪汪几声就把它们吓跑了,要不然,我这一窝鸡可就惨了,你老兄今天来还有家鸡吃?”

“是吗?狼与狗它不是一个种,怎么能……?”

“这你就不懂了,狼和狗是近亲,是一个大类,可以交配繁殖,这就象狐和狸、马和驴、番鸭和土鸭,说不定还有杂交优势呢!”

“可能是,杂交水稻就比以前那种高杆水稻要高产得多。”

“听说你前段时间被县纪检的人带走,我都好几天没睡觉。你可千万不敢出卖我哦!”

“这怎么可能呢?第一,我没有什么东西让他们查。第二,你我的关系跟兄弟一样,我怎么可能出卖兄弟呢?说出去都会让人无地自容。”

“是啊,小时候我们虽然经常吵架打架,但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乘客,可谓生死与共。如果来查我,我是打死也不会牵连其他人的。”

“你放心,我和你一样,为人就是要讲肝胆,我就是让狼吃了也不会出卖兄弟!来,干!”

“哎,兄弟,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再喝一杯!”

“干!”

那天因为喝得太醉,郝友前没有回父母家睡觉,躺在小赖子家客厅沙发上就打起了呼噜。

那晚上,施巧巧悄悄地来小赖子家,从打开的窗户上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又悄悄地回去了。

天上的月亮镰刀一样悬着,照得山村四周的山都像一群鬼一样,小河轻轻地唱着忧伤的歌。

第二天,郝友前一回到厂里就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省厅决定对508厂进行改制,改为现代制造有限公司,他是总经理,省里另外派来一个董事长。叫他立即到省里开会,着手开展改制事宜。

郝友前懵了,早不改晚不改,偏偏他把厂子挽救起来的时候改,这不是分明要抢他的胜利果实吗?让他当总经理,别人当董事长,他不就成了一个打工仔了吗?

“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厂子半死不活的时候,他们谁也不来过问,有门路的有本事的统统往城里跑,往沿海跑,我们贷款无门,求救无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时他们在哪里?现在好了,有点钱了,起色了,他们就想起我们来了,要改制了,改个屁!”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躺在床上狠命吸烟。

玉琴看他伤心,也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安慰他。想了想,她说:“厂长,你不要那么生气了,哪个地方不是这样?胳膊拧不过大腿,谁叫你官比人家小呢?”

“是啊,我们留守处的这些人已经不是原来的身份了,全厂只有董事长一个人是国家干部,我们都变成了雇工,也就是打工仔,叫什么来着?员工,对员工,以前叫职工,现在叫员工,他娘的,时光又倒流回去了!”

“这样也好,这样我们就都一个样了,也许你还会考虑跟我结婚呢!”

“想的美,在法律上你还不是单身,至少目前是这样,我怎么娶你?真娶了你,我就不是嫌疑,而是百分之百犯法了。”

“犯什么法?”

“重婚罪!”

“你是个坏蛋!都这么久了,也不帮我把婚离了。”

“好,我就帮你请个律师,把你那个名义老公休了,然后你就成了我的新娘罗!”

“坏蛋,坏蛋,你是个十足的坏蛋!”玉琴象个孩子一样开心和撒娇,但郝友前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在去省城之前,郝友前兑现了承诺,给讨债队发提成、发奖金,郑其勇、李美梦都分到了几十万,一时成了厂里的富人,惹得人人眼红。

郝友前知道,过了今天,他就不再享有以前的权力了,为了安抚其他人特别是班子成员,他未经开会,按照厂级五万、科级三万、职工一万的标准,以绩效工资的名义把钱发了。

他没有忘记因公受伤的小马,专门带着林丽珊,让小蒋开着奔驰车,一同到玉华县将小马接回来,尽管小马还没有好彻底,但他必须为他结账。

回来的路上遇到暴雨倾盆。

小蒋说:“厂长,听说我们厂就要改制了?”

郝友前说:“是啊,上面说国有企业大多数要改制,外地的企业已经改了很多了。”

林丽珊说:“闽南早就没有国企了。”

郝友前说:“县属国企也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垄断企业。”

林丽珊说:“其实这很不公平,电力、烟草、邮电、石油、铁路、自来水这些垄断企业并没有创造什么利润,凭什么他们就不要改制?”

郝友前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是国家的支柱。”

小蒋说:“以前我们也是国家的支柱,如果没有我们军工企业生产的武器弹药,美国、苏联早把我们吞了。”

郝友前说:“此一时彼一时啊!形势变了,政策不得不跟着变。”

林丽珊说:“退休的还好,年轻人也不怕,他们本来就不想在我们这样的山沟沟干,就是苦了我们这些四五十岁的的,也就是所谓的四零五零,厂里不要我们了,出去外面又没本事,也没本钱,家里又上有老下有小,你让我们怎么办?”

小蒋说:“其他企业反正半死不活的,改制就改吧,可是我们厂现在在郝厂长的领导下正红火呢,改什么鸡巴改!”

郝友前说:“小蒋,不要说粗话!”

小蒋说:“就是不服气,凭什么好好的一个厂,他们说改就得改?”

这时,汽车经过一个长长的山洞,郝友前说:“开慢点!开慢点!”

话没说完,他们的汽车在出山洞拐弯时冲出路基,冲破护栏,一直飞到十几米外的稻田里。

林丽珊吓得抓住小马的手臂尖叫,郝友前坐在画驾驶位,因为右手抓住手把,并没有什么大碍,就是小马痛得嗷嗷直喊。显然,他那没有好彻底的手臂又断了。

德国的汽车真是好东西,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他们竟然都还活着,而且车子也没有什么坏!

郝友前打开车门,摸着自己被碰痛的头,苦笑地说:”哈哈!大难不死,大难不死。”

林丽珊一边推着车门,一边大喊:“快帮我把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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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企业改制


一个月之后,省508厂的牌子换成了省现代制造有限公司,包括郝友前在内,所有的人都与公司签订了聘用合同,省里派来处长吴石济在全厂大会上对有关文件进行了宣读。从此,曾经辉煌五十年的一家大型国有企业508厂消失了。

吴董事长同时宣布了人事任命:

郝友前任公司总经理,李美梦任公司副总经理,刘明任总经理助理,黄乐娇任财务总监,洪小娇任财务副总监,关富贵任生产部经理,巫良弼任后勤保障部经理,郑其勇任保安部经理,施敏佳任公关部经理,林丽珊任人事部经理,原来的科、室、办等机构一律撤销,原任职务一律免除。

新来的吴董事长住在招待所四楼,也就是郝友前和玉琴的楼上,他是新潮人物,每晚都要有女人陪睡,否则他睡不着,说这山沟沟晚上一个人睡觉非常恐怖。可是工厂里已经找不到几个年青女性,没有办法,最后由刘明说服动员施敏佳和她一起招进来的两个姑娘轮流陪他。

郝友前一听就来气,一个有妇之夫同时睡三个姑娘!那个施敏佳上次在县城与郝友前睡过了,他知道这个女孩不简单,是个情场老手,不知跟多少男人上过床,她的功夫至今让他想起来都心旌荡漾,可惜再没机会与她共度良宵。

晚上,玉琴趴在他的怀里说:“我的事情你办得怎么样啦?”

“律师正在收集证明,只要能证明你们分居两年以上,就可以单方面判决离婚。”

“这就好,这样我们以后就没有必要偷偷摸摸了。你知道吗,这个吴董来之前,厂里的人对你有议论,特别是那个流氓刘副,他整天和黄乐骄、洪小娇嘀嘀咕咕,说不准就是他们合伙告你的状。”

“别瞎猜,现在我不当家了,告我也没用。”

“吴董一来就重用李美梦和施敏佳,你不觉得奇怪吗?”

“李美梦的事我知道,上次为了讨回最大的一笔欠款,李美梦与他父亲交上了朋友——对了,这回他儿子来担任董事长,李美梦好像有暗示过我,怎么会是他的儿子呢?”

“是啊,你一定要提防着他,说不定哪天被他给算计了!”

“还有那个施敏佳,我总感觉她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你说这是怎么回事?”郝友前有点担心。

“依我女人的眼睛看,这几个女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是离她们远一点好。”

“是啊,上次我给大家发奖金的时候,有几个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是不是对我不满?他娘的,我们冒着生命危险去讨债,去赚钱,他们白得,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人心难测,你一定一定要小心。小心无大错,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我的心肝,只有你才是我可以说真话的人。”

“知道就好,我天天都在为你担心。”

“难为你了!”说完,他把她搂得更紧了。

果然,要来的事情总是会来,挡都挡不了,防也防不住。

那是郝友前到省城出差的时候,几个人一起上神仙山游览,在神龙观,里面有个道士为游客看相算命,见其他人都请他算了,郝友前也怀着忐忑的心情请他算上一卦。

那道士并不老,穿着一身蓝色道袍,也许是终日待在屋里没有晒太阳的缘故,他显得非常白晰。右边的脸上有一颗黑痣,黑痣上长着一根毛,那根毛大概有三寸长。他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又闭着眼睛掐着指头,嘴里念念有词,最后对郝友前说:“先生你是弃命从财格呀,眼前发黑,前景暗淡,怕是钱来伤身,身不任财呀。”

郝友前担心地问:“师傅,您是说我有大灾降临?那有什么化解的办法吗?”

“要么改名换姓过继别家,要么倒插门做上门女婿,要么出家当和尚或道士,要么放弃眼前的荣华富贵。你能做到吗?”

“谢谢师傅指点迷津。”

他按规定给了钱,上了香,一路悬着颗心,再无心游玩。放眼看去,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的阴云里。

坐火车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着道士的话。他并不相信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但回忆这两年的经历,想想眼前的处境,心里便有些沉重起来。

他给远在国外的儿子打个电话:“焕古,你那里情况怎么样?”

儿子回答:“老爸,我这里一切都好,现在正在做毕业论文,等我拿到博士学位后,我就回去。”

郝友前急了:“什么?你读书读到哪里去了?我辛辛苦苦培养你读书,就是希望你离开中国,做一个外国人。”

儿子说:“老爸,外国好是好,但不是我们的国家。”

郝友前开导儿子说:“小子哎,你争取加入外国籍不就成了外国人了吗?我们中国什么都落后,你学的是机械专业,在国外才有发展,回到国内,那你不是白学了吗?”

儿子不同意他的说法:“老爸,你怎么一点也不爱国呢?当初我报考这个专业,就是因为你们厂就是干这个的,要是我们学到国外的先进技术,那前景也是很好的。你知道吗,中国很快就要进入汽车时代了,那时凡是跟汽车有关的技术都是很吃香的。”

郝友前并不赞同儿子的观点:“我不相信,中国进入汽车时代那得是一个世纪以后的事。”

儿子说:“老爸,你真的太没见过世面了!现在大城市很多家庭都有轿车了,造汽车、卖汽车、修汽车的都发财了。”

郝友前还是想不通:“有一辆汽车又怎么样?中国人的素质太低,个个都是贪财的狼,狡猾,自私,势利,野蛮,一盘散沙,窝里斗,这样的国家有什么前途?”

儿子说:“老爸,你怎么能这样看不起自己的祖国呢?你不知道海外的华侨有多么爱国,他们就是希望我们的国家有朝一日能够发展强大起来。我们作为知识分子,有责任、有义务带头传播文明,教育国民,只要人人都负起责任,社会风气会变,人也会变。”

郝友前有点生气了:“算了算了,我说不过你,你的语气好像黄炎培一样,哼!”他关掉手机,心情更加不好了。

过一会儿,他学得很久没有小赖子的消息,就拨一个给他。

小赖子心情愉快:“有钱啊?你他妈的好久不来跟我喝两杯了,忙什么屁事?我告诉你啊,我最近办了一个毛竹加工厂,一年可以加工一百万根毛竹,带动农民三百户,每年车家给的补贴是二百多万。”

郝友前惊得手机都要掉了:“什么?你办厂赚钱,国家没有收你税还补贴你钱?你有没有搞错啊?”

“没有搞错。我这是农业龙头企业,带动三百户,他就要补贴我这么多钱。我平时只要机器在动着,一分钱不赚都不要紧。”

“小赖子呀小赖子,我算服你了。难怪你是富人,我是穷人。”

“哈哈,你这下明白过来了吧?没有办不到,只有想不到。现在想发财,就要研究国家政策,政策就是钱啊!”

郝友前没有再回答他,“政策就是钱”这五个字一下子打中他的要害,他陷入了沉思。

10

当郝友前跨出火车站大门的时候,突然上来两个穿制服的人把他给扭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其中一个就对他说:“我们是县检察院的,你涉嫌经济犯罪,请跟我们走一趟!”说完不由分说就把他推进一辆写有“检察”两字的越野车里。

在审讯室,郝友前的前面坐着两个检察官,一个主审,一个做记录。主审官问:“你的姓名?”

“郝友前。”

“好友钱?哪里人?”

“本地人。”

“哪年哪月出生?”

“1964年5月生。”

“在哪里工作?”

“国营508厂,不,现在是省现代制造有限公司。”

“担任什么职务?”

“总经理。”

“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请来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那好,我可以给你一些提示。我问你,你有没有暴力讨债?”

他不假思索地说:“没有。”

检察官表情严肃:“没有?你的手拿着成箱的炸药到人家的公司里,扬言要与人同归于尽,难道有假?”

“那不是真的炸药,是发霉的面粉。”

检察官不信:“面粉?你要说实话!”

“实话,是发霉的面粉,看上去很像炸药,是他们拿去吓唬人的。”

“这就是了,用假炸药来吓唬人,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郝友前据理力争:“是他们欠我们钱。我们去讨回自己的钱有什么错?”

“那我问你,你把要回来的欠款提取10%分给自己和有关人员是不是?”

“那是我们事先规定的,是为了奖励有功人员的,也符合有关政策。”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是。”

“你给自己分了30万是不是?”

“是。”

“你先后强奸了施敏佳和李美梦是不是?”

“这个,这个,她们自愿的,不算强奸!”

“你当时是不是厂长?”

“是。”

“是厂长,厂长就是领导,如果你不是领导,她们会跟你上床吗?利用职权奸污妇女算不算强奸?”

“法律上不是这样规定的!”

“好。我再问你,前几天村里打过来一笔补贴款,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们与村里合作搞农业项目,争取到上级的补助,是合理合法的。”

“那此前的补贴款去哪里了?是不是都被你贪污了?”

“以前,以前不是我当厂长,也没有与村里搞过合作,以前没有补贴啊。”

“那好,你能不能让我们把账查一查?”

“行。但现在不是我说了算,是吴董事长说了算。”

第二天,检察院的人带着他回到厂里,许多人前来围观,一个个表情怪异。

检察官查了半天,最后发现其他人的奖金都领走了,唯独郝友前30万没有动一分。

临走时,带队的检察官对吴董事长说:“看来他在经济上没有太大的问题,但生活作风问题比较严重,我们将把他的资料转给纪检会,给个党政纪处分还是需要的,你可以将有关情况报告给你父亲。”

此后,吴董事长对全厂职工宿舍进行了调整,招待所要恢复往日接待功能,他和那几个女子住进大套房,郝友前也住进一个小套,玉琴被迫搬回原来的地方,好在还有十几户员工一起搬到那里同住一排平房,女儿腊梅在县城寄宿,不然,她一个人可怎么办。

转眼冬天来临,保护区里的狼又经常下山偷吃农家的鸡鸭了,政府经过几轮的收缴,村里和厂里现在都没有猎枪和气枪,人们没有任何可以打狼的武器,另外根据有关规定,人也不能对狼开杀戒,杀狼是犯法行为,特别是保护区里的狼,谁杀谁坐牢,狼来了,只能组织年青人用劈刀、木棒来驱赶。

这一天下午,县纪检会又来人,带来了对郝友前党政纪处分的文件。他们先到董事长办公室,将文件送给吴董事长过目,让他过一会儿召集中层以上干部开会,宣布对郝友前的处理决定。郝友前知道是来处理他的,一个人待在办公室,心事重重地看报纸,其实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在等待最坏的消息。

李美梦给客人沏上香茶。

吴董事长看一下文件,上面写着,由于郝友前滥发奖金、生活作风不严谨,决定给予郝友前”党内严重警告处分”,他觉得这个处分虽然不重,但也能够给郝友前套上个紧箍咒,以后就不敢跟他较劲。他问刘明:“刘助理,郝友前什么时候入的党?”

刘明说:“他?我忘记了,叫李副总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李美梦说:“现在人事不归我管,归林丽珊管。”

很快,林丽珊被叫来了,她说:“郝友前没有入过党,他不是党员。”

纪检会的王主任大惊:“什么,他不是党员?你敢肯定吗?”

“肯定。你看,这是我们厂的党员花名册,里面没有他。你要不信,还可以问一下县委组织部。”

“他怎么会不是党员呢?”吴董事长感到不可思议。

王主任认真查看了党员花名册,果真没有郝友前的名字。他的脸涨得通红:“还好没有开会,这,这差点犯大错误了!你们以前怎么不告诉我他不是党员?”

吴董事长说:“我们都是新来的,谁能想到他一个厂长竟然会不是党员!”

刘明说:“我是老党员,但你们没人问我呀!”

林丽珊说:“以前厂里的党组织关系归省里管,最近才转到地方,这中间出现一些差错也是可能的。”

王主任懊丧地说:“算了算了,趁文件还没有下发,我们赶紧回去,对郝友前的处分就算了,既然他是承包人,符合国家政策,那30万奖金也发给他吧。另外,对这件事一定要严格保密,千万别泄露出去,否则会造成不良政治影响。”

吴董事长说:“你们放心,我们就照你说的办就是。”

客人走后,吴董事长对李美梦说:“小李,你让黄乐娇把钱转到郝总的户头上。”

黄乐娇把这件事告诉郝友前的时候,郝友前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站起来,呆呆地看着门外。

倒是黄乐娇,表情怪异地看着郝友前,好像以前不认识他似的。

门外,天已经完全暗下来,寒风吹得大树呼呼地响。这时,他最想见的人是玉琴,律师已经把她的离婚证给了他,他决定亲自送到她手上,他要正式娶她为妻。

玉琴没有在家,邻居说她到城里给女儿送冬天的衣服去了。

他想到玉琴还有一群鸡关在山洞里没有喂,就慢慢地向山洞走去,他想帮她喂喂鸡。快到洞口的时候,他好像又看见远处有几双幽幽的眼睛盯着他,他的腿在打抖。这时手机响了,是施敏佳发短信来了,她告诉他一个更大更惊人的消息:她怀孕了。

郝友前环顾一下四周,见没有人,天色也已经昏暗,但为了避人耳目,他还是走到一丛绿竹下。耳边传来哗哗的声音,那是旁边悬崖瀑布传来的。他拿起手机,打开短信,只见上面写着:“上次你在县城跟我睡觉时留下的种,正牌的孽种!你知道吗?我是你和你前女朋友施巧巧的亲生女儿,我现在急需钱做引产手术,而后要远走高飞,永远离开这里,你要立即把30万元打到我的户头上,否则我将到检察院告你强奸加乱伦,让你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他一下瘫软在地,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李美梦来找郝友前,见他办公室门关着,就推门进去,因为郝友前的办公室从来不上锁。里面没人,他会去哪呢?

她跑到黄乐娇办公室问:“黄椒,你看见厂长没有?”

黄乐娇正在织毛衣,头也不抬:“你问我,我问谁?”

同办公室的洪小娇说:“他昨天不是抱着你睡觉吗?你还来问!”说着做个鬼脸看着李美梦。

李美梦瞪起她的丹凤眼:“他会抱着我睡觉?抱着玉琴睡觉倒可能。”

洪小娇就说:“你不会去问问玉琴,她肯定知道厂长在哪里。”

黄乐娇说:“玉琴去县城好几天了。”

李美梦问:“真的吗?你没有看到她回来吗?”

黄乐娇说:“绝对没有!如果有看见她回来,我就是小狗!”

李美梦笑起来:“是小狼狗,你个坏种!”

黄乐娇也笑了:“你才是狼呢,母色狼!嘻嘻!”

大家都笑起来。

李美梦说:“那他不是出差就是回村里去了。这个家伙,也不跟我说一声!”

第二天,郝友前没有来。

第三天,郝友前仍然没有来。

到了第四天,玉琴回来了。那天太阳很迟才出来,浓雾刚刚散去,玉琴和工人们踏着薄薄的白霜到处找,当他们找到绿竹边时,看见了一些杂乱的狼的脚印,地上留着一些凝固成冰的血迹和一地鸡毛,一本离婚证和一些钱币散落在地上,上面覆盖着一层霜,在不远的草丛里,有一些带着黑色血迹的碎纸片。

玉琴跌坐在地上,眼神呆滞,泪水默默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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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救命的酸枣


寒冷的阳光包裹着哭得没有声音的玉琴,她坐在被霜打蔫的叶子发白的绿竹底下,拿着郝友前丢在地上的手电筒,望着已经不怎么亮的灯泡发呆。

郑其勇他们到后山分头寻找,最后除了找到一件破旧的工作服外,什么也没有。

郑其勇提着一把劈刀,带着几个人走到玉琴前面:“玉琴,我们都找遍了,什么也没有,只找到这件旧工作服,你看是不是老钱的?”

玉琴放下手电筒,拿起工作服反复翻看,摇着头念叨:“不像,不像……”

一身牛仔的李美梦斜着眼睛,撅着嘴:“我觉得也不像,老钱的工作服要新得多。玉琴,你在他的宿舍有没有看到工作服?我记得他应该有两套的。”

玉琴嗫嚅着:“我没注意。”

刘明眯着眼,吐出一口白烟:“有什么好哭的?你回去看一下不就得了,如果两套工作服还在,就证明不是他的;如果剩下一套,就说明是他的。这都不懂?”

玉琴伤心得站不起来,只一个劲地哭,还是李美梦飞快地跑到招待所,没几分钟就跑回来说:“两套工作服都挂在那里啊!”

玉琴哭着说:“可是人不在了啊!”

刘明狠狠地吸一口烟,把烟蒂扔到地上,再用脚用力踩着,转了几下,说:“这就怪了。狼咬一咬小孩也就算了,难道连大人也敢咬吗?就算被狼吃了,也应该留下点什么呀!”

有人说:“狼是食肉动物,只要是可以吃的,什么不敢咬?”

刘明说:“难道连衣服鞋子也吃了吗?”

众人无语。

玉琴哭得更嘶哑了。

那天夜里,508厂周围连一点星光也没有,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万山寂静,百虫不鸣,只有瀑布的声音单调而悠远。

郝友前醒来时听到流水的声音,感觉有人在拖他的胳膊,疼痛让他清醒了很多,他看见那人头上戴着一盏矿灯,却看不见脸,听口音好像是村里的人。他吃力地问:“你是谁?”

那人将他用力拖到岸上,回答:“酸枣。”

他想起来了,村里是有一个叫酸枣的人,比他小十几岁,因为出生的时候刚好山上的酸枣成熟,因为家里穷,他父亲就去山上捡了一篮子酸枣,回家做成酸枣糕,卖了三块二钱,刚好给他母亲做月子,所以他就得了一个酸枣的名字,外号叫三块二,全村的人都笑话他,只有郝友前没有笑,因为酸枣比郝友前好听多了,到学校念书也不会跟别人重名。

“酸枣,我这是怎么啦?”他的右手不能动,胸部好像也很痛,头皮也摔破了,可以感觉到血往脖子流到肩膀上。

酸枣背着一个抓石蛙的竹篓,他是全村有名的捉蛙能手,一年仅捉石蛙就能赚个一两千块钱。他拿出一条毛巾给郝友前擦血迹,说:“你从508后山瀑布上摔下来,好像右手骨折了。来,我扶你上去。”

“不,你帮我扶回村里,我要回去找你父亲治疗。”

酸枣的父亲是全村有名的接骨神医,酸枣顿了一下,还是将他扶起来,让他的左手盘在自己的肩上,慢慢移动。他说:“你这样子,会坐摩托车吗?这么远的路,我怕你走不了。”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酸枣说:“好,我们先到小路上去,我的摩托车停在那里。”

酸枣扶着他一步一步地摸索前进,到了停放摩托车的地方,酸枣将他的手放下来,然后解下竹篓,绑到摩托车的车把上,将摩托车掉个头,先扶郝友前坐上后架,然后自己再将右脚高高抬起,跨到车座的另一边,打上火,一束雪亮的车灯照着密密匝匝的森林,将四周的黑暗驱退了不少。“坐好了!”酸枣说着,然后缓慢加上油门,摩托车就向前开了。郝友前忍痛垂着右手,左手攀在酸枣的左肩上。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半夜,酸枣的父亲早已睡觉了。酸枣将郝友前扶进客厅坐到沙发上,然后去叫父亲起来。

酸枣的父亲有七十多岁,已经两鬓斑白,但精神鑺烁,目光炯炯,他叫酸枣先将郝友前的伤口用酒精擦洗干净,用红药水对外伤进行了处理,然后才将他的右手臂扳回原位,让郝友前把一条毛巾都咬出了血,总算将他包扎固定好。

郝友前说:“叔,我的屁股也很痛,是不是骨头也断了?”

老神医就让他把裤子脱下来,双手用力在他的臀部按压,然后说:“断是没有,好像是裂了,上些药,趴在床上养半个月就可以了。”

酸枣就笑笑说:“还好是屁股的骨头裂了,要是前面断了,那才好玩呢!”

他父亲瞪他一眼:“人家受伤这么重,你还取笑?”

酸枣伸一下舌头,摸摸他那西瓜一般的头:“开个玩笑嘛。”

包扎完,酸枣就将吊着一只手臂的郝友前扶回去。郝友前一边走一边说:“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就摔死在那个水潭里了,而且还没有人知道!”

酸枣说:“老钱,古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就安心在家养伤,需要什么,你就吭一声,我一定尽力帮你跑腿。”

“最近施巧巧怎么样?再嫁人没有?”

酸枣有点奇怪:“她?小赖子的前妻谁敢要?听说最近去上海打工了。”

“是吗?她能干什么呢?”

酸枣继续说:“好像是为一个老板带孩子。”

郝友前大为吃惊:“她也会带孩子?”

酸枣说:“没办法,她在家没有山,只有四分田,养不了自己,村里又没有人愿意娶她,再说她也看不上村里的男人,只好出去给人家当保姆带孩子。有人说她兼做那个老板的小老婆,不知真假。”

“她那么老了,老板会要她?”

酸枣有点得意起来:“准确地说是老板看上她的那只狼狗了,她弟弟说她的那只狼狗非常通人情,对主人非常忠诚,老板很喜欢。我家的母狗跟她那条公狗交配,生了一窝小狼狗,非常可爱,很多人要找我买,我都不肯,后来除了自己留下一只,就都卖给武警了。你知道的,武警三中队专门训练警犬,在全省全国比赛中获过不少大奖呢!”

郝友前眼前仿佛出现那只雄伟的狼狗的身影,特别是那双幽幽的眼睛。忽然,他觉得那双眼睛好像施巧巧的眼睛,也像施佳的眼睛,还像李美梦的眼睛。这样胡思乱想着,他就到了家。

汪!汪汪!他家的狗叫了几声,认出是自己人后,就不再叫了,改为呜呜的声音。

“不要乱叫!该不会也是施巧巧的狗种吧?”他说着,就用左手掏出钥匙,开门进去,拉亮电灯。屋里的一切依旧,只是霉味很重。

“霉味很重,”郝友前皱一下眉头,“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回来住了。”

酸枣说:“没关系,你用电吹风吹一下,或者用电热毯烤一烤。”

郝友前说:“你哪里学来的经验?”

酸枣笑笑:“我们这里潮湿,大家都这么干。好了,今天晚上还会很痛,这些是止痛药,如果难受了就吃一片。开水我已经给你烧好了,一只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郝友前说:“没问题。谢谢你!”

“谢什么呀!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送走了酸枣,躺在床上,忍受着霉味,郝友前准备睡觉。可是关了灯,他一点睡意也没有,眼前尽是幻觉一般的情景。

灰暗的月光下,他打开围栏门,提着一桶谷皮去喂鸡,那些麻鸡早就熟悉了他的样子,咯咕咯咕地围拢过来,争着找他要食物。喂完鸡,关上门,他就顺便在附近走一走。在一丛麻竹边,他停下来,观赏麻竹,倾听远处厂房里传来的机器轰鸣。都已经秋天了,麻竹的叶子有少已经打蔫,有几根笋才生长到一半,要是以前,早被工人们挖去煮排骨汤或腌制咸笋了,可是现在人少笋多,没有什么人吃。他抽出一支红狼牌香烟,点上火,深深地吸上一口,突然听到不远处“呜——”的一声,他转身一看,一对幽幽的眼睛正盯着他,他吓一跳,后退几步,结果一脚踩空,仰面朝麻竹后面掉下悬崖,只感觉天旋地转,不由自主。然后,然后呢?然后是失去了知觉,一直到被酸枣发现,把他拖出水潭……

郝友前的痛感又强烈起来,他艰难地爬起来,用左手将酸枣放在桌上的止痛药解下一片,用开水配合着吞下去。他觉得应该打个电话给玉琴,结果没有看见手机。手机呢?可能是掉到水潭里了。他发现自己的衣服那么脏,裤子那么破,皮鞋也裂了一个洞,刚才袜子没有脱,袜子上还粘着干枯的树叶和草。他坐到床沿上,弯下腰,用左手艰难的脱下袜子,发现脚上也有伤口。屋里没有水,屋外有水龙头,他想出去将伤口洗一洗,再上点红药水。打开门,外面大坪上一双幽幽的眼睛!他一惊,立即将门关上。心想,奇怪,奇怪,那条狼怎么跟到村里来了?他跑到窗户边,隔着玻璃往外看,它还在,坐在朦胧的月光里,黑影老长老长,是那条黑狗,施巧巧的。施巧巧不在家,她的狗怎么在?

郝友前就这么站在窗前,对着它看,双方就这么你看我,我看你,郝友前觉得,他们有某种共通之处,仿佛这个世界除了他们俩,再没有其他人其他物。

郝友前完全没有了睡意。他想给玉琴打个电话,可是手机丢了,半夜里也找不到人借。再说,玉琴也没有手机。

看着外面那头狗,好像对他也并没有什么恶意。其实,狗和人是相通的,你不犯它,它不咬你;你若犯它,它必咬你。狗的忠诚举世闻名,人的狡诈举世无双,如果从品格上来说,人还不如狗!难怪很多人宁肯养狗也不肯养人!

不知是村医没有处理好,还是受伤太重,也许是被子太潮,也许是一晚上没有睡觉,总之天亮以后,郝友前的胸部疼痛难忍,躺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呲牙裂嘴。

那狗不知走了没有?郝友前打开门一看,那狗还在!他吓一跳,赶紧把又关上。他在心里说,酸枣,酸枣 ,你快点过来呀!

不多久,果然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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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郝友前住院


来人不是酸枣,是小赖子。

大黑狗对小赖子很友好,见着小赖子就拼命摇尾巴,小赖子扔一个什么东西给它,它就叼着跑了。

“老钱,睡醒了没有?听说你昨天死里逃生回来了?”小赖子未到门口就喊,声音粗得跟狗一样。

郝友前打开门:“小赖子,你的消息好灵啊!”

“嘿嘿,我是谁?我们村的包打听呀。要是没有这点本事,我还能当这个村长?再说了,你我毕竟是连襟,不关心你还关心谁?”

郝友前本不喜欢他这样尖酸刻薄,但现在他只能依靠小赖子,他已经欠他很多人情。郝友前说:“你看我这么狼狈,跟一条受伤的狗似的!”

小赖子说:“不要这么说,每个人都有落难、倒霉的时候。人要倒运的时候,放屁都会打着脚后跟,喝白开水也会塞牙,走在路上也会被狗咬,你说是不是?依我看,你现在就是走霉运,但你的鼻子那么大,额头那么宽,耳垂那么大,没有发大财不会死。”

郝友前苦笑道:“谢谢你这样安慰我,只怕我不是那种命。眼睛最重要的是要恢复身体,你看我现在这样子,生活都不能自理,怎么办?”

“好办,赶紧去住院!”

“可是我身份证、工作证、手机都掉到那个水潭里了,现在成了‘黑户’,住院恐怕都住不了。”

小赖子一拍胸脯:“这事好办,专区医院我最熟了,我帮你弄。钱不够没关系,我先帮你出。我跟你说啊,这年头,健康第一,金钱第二,女人第三。”

“看来也只好先去住院了。”

小赖子把他的奥迪车开到郝友前家门口,和酸枣一起把郝友前扶上车,向着县城飞奔而去。路上,小赖子接到一个电话,让他的脸色骤然变化,郝友前明显感到他的紧张,不断提醒他“开慢一点”“开慢一点”,但他还是开得像飞机一样,郝友前痛得嗷嗷叫,他也不在乎,二十分钟就开到五十多公里外的市第二医院。

这是一所地区医院,双向大门,轮船似的主建筑大楼,后面几座住院、科研大楼都二十多层,与周围的民居相比,有点鹤立鸡群。里的医生护士以及辅助人员有三千多人,其中有不少人兼有高级职称,如既是主任医师,又是教授,因为它不仅是地区级大医院,而且是医科大学和中医药大学的教学医院。

门卫非常森严,小赖子停下来取了进门卡之后,就径直把车开到第二座楼下的急诊科门外。

他们将郝友前扶进急诊大厅,发现这里的病号太多了,每一个医生那里都排着二三十人的长队。能坐人的地方都坐了人,郝友前没地方坐,小赖子指着一个不锈钢垃圾筒说:“就先坐这吧。”没等郝友前表态,他就将郝友前扶到上面坐着。小赖子急急忙忙从裤袋里掏出一捆百元人民币,递给酸枣说:“酸枣,我有点急事,得马上去处理。这里你就先帮忙让医生给老钱检查一下,最好办个住院。”

“你要去哪里?”郝友前问的时候,小赖子已经开着车转弯出去了。

酸枣和郝友前只好而着性子慢慢等,排队的人好像走不完。酸枣就跑去挂号大厅,看能不能到发那里挂号,到那里一看傻眼了,整个大厅人山人海,比农贸市场还热闹。他只好又折回来,站在郝友前旁边耐心等待,一直等到快下班了,才轮到他们。

接诊的医生长着一颗巨大的脑袋,上面基本没有头发,也许有几根盘在光亮无比的头上,但看不清楚。他的眼睛很小,鼻子很大,发红,有点起伏,络腮胡子遮蔽了嘴巴。脖子上挂着一个听诊器和一个口罩,白大褂上插着一杆水笔,水笔后面有一行红字:“市二医”。

可能是病号太多了,他已经有点疲惫,有点爱睡。当一个与他一样肥胖的老太婆看完站起来走出去,他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然后转身对刚刚坐下来的郝友前说:“哪里不舒服?”

郝友前说:“右手骨折,胸部和臀部可能有骨裂。”

医生说:“酒驾吧?不然就是打架斗殴?”

郝友前说:“不小心摔倒。”

医生拿起听诊器在郝友前的胸前听了一会儿,又在他的前胸捏一捏,说:“要住院。不过,最近病床太紧张,你要先预约,三天后再来?”

酸枣因为父亲刚刚在这里住过院,比较有经验,赶紧往医生的口袋里塞进一个红包,然后对医生说:“这是508厂的郝厂长,麻烦您给想想办法,我们那么远,来回不方便。”

医生将他那长着黑毛的胖手伸进衣袋摩挲摩挲,脸上显得非常亲切起来:“508啊?听说你们厂最近发财了啊!如今还是你们搞企业的好,俗话说,机器一响,黄金万两,不像我们医生,光拿点死工资。嗯——这样吧,你们先去办手续,交点预付款,下午就去检查一下。床位嘛,我给你们想想办法。”说着就拿过桌子上的一叠检查申请单,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水笔,飞速地写起来。刷刷刷刷一张,B超;刷刷刷刷一张,CT;刷刷刷刷一张,核磁共振;刷刷刷刷一张,心电图;刷刷刷刷一张,脑电图;刷刷刷刷一张,多谱图;刷刷刷刷一张,胸透;刷刷刷刷一张,臀部X光;刷刷刷刷一张,手臂X光;刷刷刷刷一张,尿检;刷刷刷刷一张,血检……

写完,医生将那一叠纸递给酸枣:“先去交钱。”然后对着后面喊:“下一个!”

酸枣将郝友前扶起来,照旧扶到垃圾筒处坐好,自己去交钱办手续。

收费窗口又要排队,虽然接近中午下班时间,但三支队伍都有十多个,没办法,酸枣选择人稍微少一点的排进去。队伍的行进跟蚂蚁似的,慢得让人窒息。眼看就快轮到酸枣了,里面的大妈突然对外面说:“我们要下班了,剩下的去隔壁排队!”说完,哐当一声将窗户关上了。懊丧无比的酸枣不敢发作,但听到排队的人群纷纷抱怨。酸枣又排了半个小时,总算到他了,里面的一个小姐在电脑键盘上熟练地嘀嘀哒哒几下,说:“总共8800。”

酸枣用发抖的手将钞票点了一下,心想,还好,小赖子给的是一万块,差点不够。里面小姐大声说:“喂,你快点好不好?”

酸枣拿收据回到急诊科的时候,郝友前却不见了。他想问那个胖医生,胖医生早已下下班了。医生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个小年轻。他又折出来,到护士值班室问护士,才知道郝友前已经被安排到16楼66号床了。

酸枣急忙去找电梯,两部电梯却很慢,眼看一部已经从22楼下到8楼,却不往下走了。另一部才蜗牛一般从3楼往上攀登。

酸枣想打电话,可是郝友前没有手机。他只好继续耐心等待。好不容易电梯下来了,他急急忙忙想冲进去,电梯里却有很多人,几个女人号啕大哭,几个男人推着一辆架子车,上面用白布盖着一个人——显然是死人。正面对着死人是很不吉利的。酸枣急忙退到旁边。等这帮人哭着走了,他还没有回过神来。电梯的门已经缓缓关上,他一急,飞快地拍一下门外的按钮,电梯门又开了。他挤了进去,电梯却不动了。有人说:“超载了,出去一个!”酸枣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出去,出去又不甘愿,不出去电梯又不走。这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你站边一点!站边一点!”两面都是人高马大的人,他靠不上去,右边是个年轻姑娘,他只好往她那里靠。那姑娘瞪他一眼,并没有说话。电梯门总算关上了。

当酸枣来到郝友前的病房时,郝友前正在东张西望,见酸枣愣头愣脑地来了,就说:“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酸枣说:“没办法,人太多了,到哪都排队。哇!不错嘛,16楼,66号,吉利,吉利。”

郝友前问:“你有没有问一下,小赖子出什么事了,这样急急忙忙地赶回去?”

酸枣说:“没有时间问,再说我又不像你们,有手机。”

郝友前自言自语:“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呢?不过我们现在饿了,你饿了吗?饿了就先去弄点吃的。”

酸枣说:“对对对,先填饱肚子再说。你先在房间待着,我下去买点饭就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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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小赖子耍威风


小赖子一到村部大坪,车还没有停稳,就看见大坪上站着几个人,他们分成两边,在大声争吵着,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施敏佳瞪着一双大眼撅着红嘴,胸前一条很深的乳沟,两大团胜过白面的胸肉,脚上一双白色高跟鞋,牵着一条施巧巧的狼狗,狼狗伸着红黑相间的舌头。

看见小赖子过来,有人跑来报告:“村长,就是他,刚才就是他调戏施敏佳。”

小赖子见是一个穿着发白牛仔服的愣头青,走过去啪啪啪啪就给他四记耳光:“嗬!你不是村东头赖光余家的小子赖旺火吗?你他妈的吃了豹子胆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不想活了是吗?”

赖旺火吓得两腿打抖,他身旁两个一伙的小年轻也大气不敢出,任由小赖子谩骂。

赖旺火战战兢兢地说:“叔,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您的女儿,只是看见她长得——长得太像鸡了,就……就想……”

啪!啪!又是两记耳光,打得赖旺火差点倒在地上。

小赖子关切的问施敏佳:“他欺负你了?”

施敏佳斜了一下眼睛:“我走到礼堂后面那里的时候,他就冲过来抱住我,摸我的……我的……胸部。”

小赖子转身对着赖旺火的肚子就是一脚,踢得赖旺火蹲到了地上。

小赖子恨恨地说:“她是能摸的吗?她是你姑奶奶知道吗?有眼无珠的东西!”

赖旺火说:“她很少回来,我又不认识她,还以为是外面来的小姐呢!”

小赖子上前对着他的头打:“我的女儿怎么会是小姐?我的女儿怎么会是小姐?我叫你污蔑她!我叫你污蔑她!”

赖旺火开始还用手护着头,后来忍不住了,就跪下来:“叔,村长大爷,我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小赖子一边打一边说:“你这个吃狗屎的东西!啊,你这个不识抬举的流氓!”突然,他转身对手下人说,“去,弄点狗屎来给他吃,让他长点记性!”

话音刚落,还真的有人用锅铲铲来一堆狗屎。

小赖子揪住赖旺火的衣领,将拖到狗屎堆前,将他的头往狗屎上按:“我让你耍流氓!我让你耍流氓!”

前来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很多窃窃私语,但没有人敢上前劝阻。

有人说:“快出人命了!”

有人跑去打电话报警。

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小赖子,你干什么?”

众人一看,是老吴。这个老吴仙风道骨,两条白眉,一头银发,目光深邃,两耳又肥又大。他是个退伍军人,曾参加过抗美援朝,退休前是镇里的武装部长,平时经常在村里主持公道。

“是老部长啊,您老怎么来了?”小赖子有点尴尬,村里除了老吴以外,没有人敢当面叫他小赖子。

老吴一脸正气:“你怎么能这样欺负一个小孩子?”

小赖子说:“不是我欺负他,是他先欺负——是调戏,对,就是他先调戏我女儿,我才教训教训他。”

“你这是价格侮辱,亏你还是个村长!”老吴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将赖旺火拖出人群。

这时,赖旺火的母亲已经赶来,她拉着赖旺火就往家里走:“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打狗还要看主人,你什么人不惹,敢去惹村长!”

小赖子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呸!便宜你了。”

小赖

子的父亲也赶来了,将小赖子入不礼貌里拉:“赖光辉,你这个不争气的人,整天在外面惹事生非,你以为你惹的事还不够多是吗?难道你一定要等到被人抓去坐牢才会悔改?”

小赖子挣扎着,不想就范:“老爸,你怎么这样?你的孙女被人欺负了,你不去报仇,难道不让我报仇吗?”

他父亲说:“她怎么会是你的女儿?当初你不是说她是郝友前的女儿吗?”

小赖子说:“那是骗你的。她是谁的种,我还能不知道。你看她那个样子,是不是跟我很像?”

他父亲说:“像有什么用?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你长得啥样!”

    这时,赖旺火站在远远的地方咬牙切齿地说:“小赖子,你个恶霸,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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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人事变动


郝友前失踪了。

办公室几个人到处找,可是到处找不到人,打手机要么是关机,要么是无法接通。

好几天没有看见郝友前,厂里的人都认为他出事了,全厂议论纷纷。

这天,董事长吴石济听到消息从省城赶回县城,听取了郑其勇的汇报,在与刘明、关富贵几个商量之后,决定立即报告省厅,请求指示。省厅也感到非常吃惊,厅领导立即指派人事处邢处长带着调查组赶来,一方面是调查郝友前的事,另一方面是考核一下未来接替的人选。

吴石济和施敏佳陪着邢处长游览参观了本县最著名的桃源洞、石林风景区,到燕江楼品尝了全省闻名的小吃,到九龙湖钓了一回鱼,又到湖口温泉洗了一趟“鸳鸯浴”,非常尽兴。

县领导听说邢处长来了,金书记亲自陪同,参观了本县刚刚开辟的汽车工业园,在五星级酒店宴请了邢处长一行。

公司中层以上干部大会上,参会的除了本公司的干部外,还多了十七八个人,这些人连李美梦都不认识。她问黄乐娇,黄椒告诉她,这是新并入我们公司的几家企业的负责人。

大会由刘明主持:

“同志们,现在开会了,请大家有手机的把手机开到静音。今天的会议由我主持,我是刘明,外号流氓。”

底下“哗”一声大笑。吴石济皱一下眉头,但没有说话。李美梦斜着眼瞪刘明的后背一眼,喝了一口茶。

刘明接着说:“今天光临这次大会的有省国资委人事处邢处长,大家欢迎!”

台下热烈鼓掌。

刘明说:“下面,我们用热烈的掌声请邢处长给我们做指示!”

台上台下都热烈鼓掌。在掌声中,邢处长缓缓地站起来,挥手示意大家停下来。他说:“我们今天只是来调查情况的,就不说话了。不过,既然刘厂长这么热情,那我要是不说好像有点失礼,有点不近人情,那我就随便说三点……”

他说了两个小时,尽管底下很多人在睡觉或看手机,但他讲完的时候,掌声还是非常热烈的。

最后,刘明总结说:“为了发挥大型骨干国有企业的带动作用,根据省里的指示,我们公司接管了一些县属国有企业,所以今天参加会议的多了十来个人,他们就是这些企业的负责人。我们对他们加入到我们现代制造公司,表示热烈的欢迎!”

大家又热烈鼓掌。

刘明接着说:“现在,我要告诉大家两个消息: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坏消息就是:我们的总经理郝友前同志,还没有等到有钱,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我们虽然已经报了案,但至今仍无一点消息。根据前几天我和保卫科的同志们调查了解的情况判断,郝友前同志很有可能是出了意外,最有可能是被狼吃了。郝友前是好同志啊,他不仅是我们厂的技术骨干,更我们不可多得的总经理。我们厂在他的带领下,由一个濒临倒闭的厂,起死回生变成了一家现代化的企业。可惜,郝友前同志英年早逝,就这么突然没了。狼真不是什么好东西,狼改变不了凶猛吃人的本性,我最讨厌狼了。我真的搞不懂,国家为什么要设立保护区保护狼。另一个是好消息:我县即将改为市了,报告已经送上去,省政府也已批准,民政部也批准了,就等国务院研究批复。你们别看县与市只一字之差,县就意味着工作重点是农村农业,市就意味着工作重点变成了工业和城市,这对我们是一个好消息,绝对是好消息。根据变化了的形势,我们决定新设立轻工公司,统一管理新并入的企业。鉴于公司目前没有人主持日常工作,暂由李美梦代理公司总经理,刘明任腊梅制衣有限公司总经理,巫良弼任轻工有限公司总经理,施敏佳任公司驻省城办事处主任,蒋志辉任公司驻县城办事处主任。下面,由关富贵同志部署当前的工业生产。”

关富贵就当前企业生产经营进行了部署,最后是吴董事长作重要讲话。

吴石济喝了一口茶,然后拿过话筒,先轻轻拍两下,然后“喂喂”两声,说:“同志们,最近啊,我由于去省里参加重要会议,没有在家,啊,我一没在家,公司就出事,啊,郝友前——郝总经理啊,不幸被狼给吃了。啊,这个,狼吃人的事啊,我在多年以前听说过,主要是啊,出现在北方和西部的啊,草原地区,南方从来没有听说过。啊,为什么呢?因为南方很少狼,现有的保护区里啊,保护区里的一些狼是过去存活下来的,数量啊,也很少,所以啊,国家才要立法,啊,这个立法,加以保护,啊。所以啊,郝友前被狼给吃了这件事啊,我觉得很蹊跷,很蹊跷啊,左想右想也想不通。啊,但是,如果他啊,不是被狼吃了,那他应该出现在哪个地方啊,如果是外出,至少也要,啊,也要请个假,或者给什么人打个招呼,而这些啊,都没有,啊,没有,这就奇怪了。他平时是不是有什么病?啊,比如心脏病、高血压什么的,啊,特别是心脏病,要去很快,很快啊。我在省城啊,有个朋友,还是个厅级干部,啊,有一天在户外锻炼,就是跑步啊、游泳啊,什么啊,突然就倒下了,一查,心脏病。所以啊,同志们啊,俗话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我们都要珍惜自己的身体啊,健康是第一位的啊,没有了健康啊,一切都等于零啊。这一点啊,我们的李美梦——李总经理就做得最好,她每天啊,啊,都锻炼,十八般武艺样样在行,我们三五个男人啊,都不是她的对手。所以啊,这次让她先代理总经理。

最近啊,我们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生产啊,是蒸蒸日上,啊,我们的机械制造分公司的产品出口非洲和中东,啊,我们腊梅制衣公司啊,生产的“宝宝套装”,啊,出口朝鲜和巴基斯坦,啊,还有非洲、南美洲,为国家啊,创汇做出了很大的啊,很大的贡献。啊,这次我到省里开会,省厅表扬了我们公司,啊,还给我们授了奖牌,啊,奖牌。这对我们公司是个巨大的鼓舞。我们要发扬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啊,精神,狠抓生产经营管理,努力扩大啊,扩大生产规模,为国家再立新功。啊!”

与会的人都掉头看会议室的墙壁,果然看见原本挂满了各种牌子的墙上又新增了几块,有“工业生产先进单位”、“经济竞赛优胜单位”、“出口创汇大户”等等,一块块金光闪闪。

整个企业又开始亢奋起来,没有人再议论郝友前,大家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当晚,他们又召开班子会,就几个重要问题进行了讨论并形成决议:

鉴于公司地处偏僻,没有手机信号,交通极其不便,决定将总部搬到县城办事处办公。

同意由吴石济到省里面请著名书法家、分管工业副省长翰墨先生题写公司牌,以翰墨在中国书法界的名声和地位,每个字一万元,共14万元。

同意花10万元请赣州著名风水大师为公司设计新大门,花2万元请河源著名八卦大师选择一个黄道吉日,花60万元请国内一线歌唱家来助阵,花10万元请省歌舞团来伴舞。

刘明说他的腊梅制衣有限公司也要挂牌,也想请个领导写个字,吴石济说:“那就请厅长写吧。”

刘明说:“厅长那字——好像不怎么好看。你办公室墙上挂的那张‘天道酬勤’就像小学生写的。”

吴石济板着脸说:“那是你不懂得书法!啊,告诉你,我们厅长啊,也是中书协会员,中书协你知道吗?在省城举办过书法展,啊,个人书法展,他的字虽然不及副省长值钱,但一平尺也要卖到一万八!啊,不要再说了,就请厅长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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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玉琴误入流氓家


玉琴陷入痛苦之中,觉得是她害了郝友前。以前,当她从老家嫁到508厂的时候,丈夫王天成与郝友前是同事,平时好得胜过亲兄弟。由于她丈夫中专读两年,比郝友前更早参加工作,所以虽然他们两个人年龄虽然一样,但郝友前的工龄却比她丈夫短,郝友前来的时候,他丈夫已经是技术科的副科长了。结婚前夕,丈夫升任科长,郝友前提拔为副科长。由于郝友前是当地人,婚后他们经常组织春游、秋游等活动,去得最多的就是郝友前的村。

记得第一次去郝友前家的时候正是国庆节放假三天,他们科里十几个同事,一起乘坐一辆卡车去的。他们将卡车开到自然保护区的半山腰,然后带着干粮和开水、矿泉水登山。此时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茂密的原始森林,奇异的野果山珍,神出鬼没的野生动物,还有那清脆的鸟鸣,蓝得让人惊奇的天空,白得让人神往的云朵,都让他们兴奋不已。登上山顶,上面有几块巨大的石头,有的像青蛙,有的像怪兽,有的像鸡蛋,有的像战舰,有的像蜥蜴,站在这些石头上,放眼四望,群山都起伏在自己的脚下!一路登山的汗水瞬间被习习的凉风吹干。

下到半山腰,他们去摘四方笋。那片四方笋长在一片荒田里。四方笋是这一带最有名最可口的一种笋,又叫方笋,长成竹子以后叫方竹,每年十月左右长笋,所以格外金有价。

荒田的中间有一座道观,很小,很旧,全由石头垒成,表面已经风化严重,平时没有人看守,遇到节假日就有一些业余道士到上面点灯,接受信众的礼拜和捐款。这些老道士其实就是附近几个村子的农民,平时种地,闲时上山念经,有时几个人在这里打打牌,有时借机打点野生动物或抓点石蛙卖。现在设立的保护区,野生动物不能明着抓,上山守观的人就少了。有人将牛赶到这里吃草,所以道观周围都是牛的脚印和牛粪。

他们到道观里坐着休息一下,吃点干粮,喝口水。道士看他们有的人穿着厂服,就知道是508的。

今年这个道士刚好是郝友前村的,也姓郝,大家都叫他郝爷。郝爷是村里的长老级人物,会看相算命,就说郝友前和玉琴丈夫王天成适合经商,不适合当官。王天成和郝友前都不相信。他们懒得听他唠唠叨叨,就下山,路上他们又摘了野柿子、野葡萄、木通,还有一种野果叫布福娜的,一粒一粒聚在一起长成球状,未成熟时是绿色的,成熟时是红色或紫色的,拨一粒尝一下,很清甜。

玉琴说:“这种东西就叫布福娜呀?哎,郝友前,你太有知识了,连这个你都懂!”

郝友前说:“我哪里什么都懂,我是听来的,因为我们村有人想专业种来卖。”

王天成说:“那你赶快去种呀,到时我帮你卖。”

郝友前就笑他:“卖卖卖,你就知道卖,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老婆卖了?”

王天成就严肃起来:“什么都可以卖,但有两样东西不能卖:一个是良心,一个是老婆。”

郝友前说:“嗬,你好像很高尚啊?没到时候,一到困难的时候,你别说卖良心,连老婆也不要了。”

王天成就不服气:“你小看人,我宁可自己饿死,也不会把老婆让给你!”

郝友前打趣他:“那就走着瞧。你要是敢不要老婆啊,那玉琴可就是我的了,你说是不是玉琴?”

玉琴说:“臭美!这是不可能的。”

当年的情景历历在目,而今天的玉琴,不仅失去了王天成,而且失去了郝友前。她真后悔没有请老道讲透彻一点,当时老道说她与丈夫缘分不是太深,她觉得那是乱说的。

玉琴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办公室主任黄椒老远喊她:“玉琴,玉琴,有你的电话!”

她以为是郝友前有消息了,扔掉正要切菜的刀,一路小跑。她没手机,有电话都是办公室代接转。

她怀着激动而不安的心情,上气不接下气地咚咚咚地跑上楼,拿起桌上的电话听。

电话那头传来女儿王腊梅的声音:“妈,我已经被厦门外国语学校录取了!”

玉琴的心一点也不会激动:“那有什么好高兴的?学费要好几万呢!我哪里去生钱给你?”

“妈妈,学校说像我这样的优秀生不要钱,免除学费!”

玉琴有点怀疑:“不会吧?你有没有搞错啊?什么,没搞错,真的不要钱?天哪,天上真的掉馅饼了?”玉琴扔掉电话,一路自言自语走出办公室。“真的不要钱……真的不要钱……真的不要钱……”

办公室小刘问:“黄椒,她是不是精神出了什么毛病了?”

黄乐娇说:“不会吧?”

玉琴早就听说,跨地区招生的重点中学都要钱,而且要很多钱,她一个下岗工人根本负担不起,如果不是这几年家鸡蛋有一点价格,王腊梅在县城一中的生活费她都承担不起,更何况去厦门这种高消费的城市!唉,要是王天成这个家伙不离家出走就好了。

一想到王天成,她心里就十分的矛盾,他们夫妻本来非常恩爱和谐,可是,那年王天成的设计出了点问题,导致工人在操作的时候出了事故,山洞被炸塌了一角,死了两个人,吓得王天成连夜从家里逃跑。那时,因为死了人,厂里像炸开的锅,家属闹得天翻地覆,玉琴也不敢待在厂里,是郝友前劝开了到家里要人的那些家属,将她和腊梅转移到村里,才度过那段焦心的时光。厂里因此赔了很多钱,王天也被撤了职,并且罚款两万。那时的两万就是个天文数字,他们根本赔不起。为了还债,王天成就去赌博,没料到被人设陷阱,不但没有赚到钱,反而又欠了一大笔。王天成啊王天成,你个龟孙子,跑到哪个天涯海角了?这时她多么希望王天成出现在她的面前,与她共享女儿传回来的好消息。

她这样一路既兴奋又矛盾地走着走着,竟走错了家门,撞进了刘明的房间。刘明就住在她那排平房的前面两间,平时天天照面,而且因为是厂里统一盖的房子,外观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居住在这里的人,哪个房间是哪个人的不好辨认。自打她嫁给王天成那天起,刘明就整天用色迷迷的眼睛盯着她,经常看得她心里发毛。王天成一般上白班,玉琴开始是家属工,上三班倒,刘明就会利用这个间隙,走过来骚扰她。后来王天成出事,她和腊梅母女无依无靠,刘明觉得有机可乘,就变本加厉用言语挑逗,甚至赤裸裸要求她与他发生关系。只是突然厂里经济状况不好,很多干部调去省城,刘明捡顺当上了副厂长,他的老婆享受相应待遇,从老家调来,被安排到厂里干后勤,白天都可以监督他,刘明才没有下手的机会。今天,没想到玉琴自己走进来了。正在家里看足球赛的刘明一见玉琴,立即冲上前一把紧紧抱着她:“美人,美人,原来是你!”

玉琴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一时语塞:“流——刘副,你不要太流氓!”

刘明说:“我就是流氓!我就是流氓!”他抱得更紧了,而且腾出一只手来,斜斜地插进玉琴的胸部。

玉琴又羞又气又挣脱不了:“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刘副,你不要这样!我求你了!”

刘明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你跟我干一次,一次也行!”

玉琴就喊叫:“流氓!抓流氓啊!”

附近没有人,比较远的地方虽然有人在那里浇菜,但刘明与老婆经常吵架打架,他老婆经常不叫他的大名而叫他的外号“流氓”,所以大家习以为常,没有人在意。刘明一看外面没有反应,更加放肆,一边揉捏一边恬不知耻地说:“我早就知道你有两只大奶,难怪老钱那么喜欢你,现在老钱死了,你就是老子的了,老子今天要好好享受享受你!”

刘明老婆对刘明的流氓行径非常清楚,并且时时保持警惕,她发现刘明今天离开办公室有点时间了,就回家来看看他是不是躲在家里看电视,因为刘明有看球赛的习惯,一遇到电视转播国际足球比赛节目,他死活要跑回家赖着看,不到球赛结束不会罢休,中间谁要是打断他,他就跟谁急。今天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见家里传出“抓流氓”“抓流氓”的叫喊,她意识到情况不妙,立即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回家,见家里大门洞开,老公正紧紧地抱着玉琴乱摸,顿时怒火万丈,她一个箭步跨进家门,对着刘明就是一记耳光:“好啊,你个大流氓!班不好好地上,跑回来搞破鞋!”然后,她转向玉琴,揪住她的头发往屋外拉:“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妖精,都七老八十了,还这么妖,光天化日的胆敢闯进我家勾引我老公,你不要命了!”一手拉一手打,一边自己还大声嚎叫哭喊。

刘明已经松开手,狼狈地躲避着他老婆时不时挥过来的拳头。他老婆并没有真心打他,真心打的是玉琴,用手指乱抓玉琴的脸:“我叫你騒!我叫你騒!”

洪小娇闻讯赶来劝架,却怎么也劝不开,三个打成一团的人。刘明尽量护着玉琴,所以他老婆并不能每一拳头都能打得着玉琴。不过他老婆可不是吃素的,拳头打不到就用手指抓,用牙咬,用脚踢。

黄乐娇也来了,因为也被刘明骚扰过,这时都不知道怎么劝,只好看热闹。

李美梦虽然曾经跟刘明睡过,但她看不惯刘明的流氓行为,大声叱责:“臭流氓,你也太不像话了!”说着就过去拉他老婆。

刘明老婆一看李美梦也护着刘明,就大叫:“好啊,你们一伙男女流氓欺负我一个弱女子是不是?我今天就与你们同归于尽!我不想活了!”她立即冲进厨房,拿出一把菜刀,冲出来对着刘明就一刀,刘明穿着厚厚的外衣,没有伤到。她又来砍李美梦,李美梦敏捷地一闪,躲了过去。几个人都快速地退出房间,到了门外。刘明老婆红了眼,披头散发地持刀冲向玉琴:“你这个妖精,我要砍死你!”

玉琴看着这个疯狂的女人,想往后退,后面围着几个人,一时退不了。

在这关键时刻,汪!一声狗叫,玉琴家的大狼狗巧巧从老远的地方腾空而起,扑向刘明老婆,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狼狗吓傻了,呆立着不懂躲避,那狗一口咬中她持刀的手臂,菜刀当地一声掉到地上,女人也摔在地,叫声也停下了,瞪着两只核桃一样的眼珠。

众人眼看要出大事了,有人喊“快报警”,有人喊“吴懂”,有人喊“救命”,现场乱成一团。

巧巧并不继续进攻,因为是邻居,平时对刘明夫妻都很熟悉,看女人丢了菜刀,跌坐地上,干嚎,它也没有再咬她。

李美梦赶紧说:“玉琴,这是你的狗吧?还不赶快将它牵回去?”

玉琴这才愰过神来,一边擦眼泪,一边“啰啰啰”地叫着,抓住巧巧的脖颈往自家走去。

吴石济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现场,问:“处么会闹到这样?太不像话了!”

李美梦说:“没事了,没事了。刘明,你还不快将你老婆扶回去?自己的老婆不爱,天天想着外面的,小心下次狗把你的屌子叼去,让你变成半男女!”

刘明的老婆一边擦眼泪,一边跺脚:“老不死的流氓,早晚让你的狗屌烂掉!”

围观的人群哈哈大笑起来。

玉琴回到自己的家里,趴在床上大哭,狼狗坐在床边,时不时地舔着她的手和脚,好像非常理解的样子。

第二天,玉琴就离开了508厂区,她将自己的菜地、鸡都委托给洪小娇处理,自己则跟女儿去了厦门。为了能养活母女,她到一家小吃店打工,发誓再也不回508了。

玉琴还有一只狼狗没有办法带走。那是一条帮她看家护院的好狗,是小赖子为了讨好郝友前特意找他前妻施巧巧要来的家狗与狼狗再杂交以后的后代。它不仅有狼的聪明、凶狠、野性,还有家狗的温顺、体贴、忠诚,与那些被武警买去的狼狗是一个品种。玉琴的鸡鸭完全靠它守护,不然在这个大山里,鸡鸭不是被狐狸咬走老鹰叼去,就是丧失在一些小偷之手。今天要不是它及时赶到,一口咬中刘明老婆的手臂,后果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所以玉琴非常舍不得它,但狗是不能带到厦门去的,因为厦门是一座举世闻名的花园城市,是全国文明城市,厦门是不能养狗的,至少是不能将狗放出去的,更不能让狗上公交、火车、班车。玉琴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将它交还给小赖子比较好,但一时又联系不上他。她又想到一个人,就是李美梦。

李美梦却不干:“养狗?你一个家属工养养还可以,让我养?我一不会养,二不适合养,你想啊,我大小是个总经理吧,尽管只是代理,总经理出门能带只大狼狗?那成什么体统!再说,我又没有东西喂它,我自己一个人天天吃食堂,现在经常吃快餐,它跟我到县城去?”

玉琴说:“县城不比厦门,县城可以养狗,遛狗。再说县城也不比我们508,什么时候要是遇上个把流氓,它就可以保护你。”

李美梦恍然大悟:“对对对,我怎么没有想到这点?我上次喝酒醉,一个人回宿舍,路上就遇到一个流氓,拦住我不让走,还想把我往菜地里拖,我醉得一塌糊涂,被他拖到玉米地,摔到一条水沟里,被水一浸清醒过来,才摆脱了那个流氓。”

玉琴问:“那你要不要它?”

李美梦赶紧说:“要要要,你把它留给我。”

玉琴笑了:“也只有你能管得了它,因为它跟你熟,别人根本叫不动它。”

李美梦就对着狗喊:“啧啧!你跟着我好吗?”

那狗就伸着舌头“哈——哈——”地叫,不知什么意思。

李美梦又问:“宝贝,你是不是叫巧巧?”

玉琴说:“是啊,当时小赖子说是他前妻施巧巧抱来的,我就叫它巧巧,它也习惯了。”

巧巧知道它的主人要走了,又不能带它走,它就一边舔着玉琴的手和脸,一边流着眼泪。玉琴看了,也流下泪来,但她不能不走。离开的那一天,巧巧跟着班车走了很远很远,一直到班车拐弯,看不见了,它还不肯回去,坐在路边呆呆地看着远方。玉琴看着它跟在后面,一路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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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机密


早春二月,雪白的梨花还没有谢完,粉红的桃花又接着争艳,城里人争先恐后地开着私家车到农村赏花。这时节,到镇上开完全镇经济工作会议的小赖子和村书记郝友定一开完会就跑到市第二医院来看郝友前。

小赖子对郝友前说:“老钱,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正在专心致志看一本经济学书籍的郝友前知道他除了谈赌博和女人,剩下的就是谈酒了。他斜靠在折叠起来的被子和枕头上,头也没抬:“你能有什么好消息?是不是又在哪里勾上一个双眼皮的女人了?还是那个女人的胸部和屁股特别大?”

小赖子拍拍他的大肚皮说:“都不是。今天镇里传达了县里的精神,县里的精神就是市里的精神,市里的精神就是省里的精神,省里的精神……”

郝友前打断了他的话:“就是中央的精神,对不对?我早知道你要说什么了。这精神,那精神,还不是一级一级往下传达的?不学也知道。反正都是领导的讲话,而领导的讲话又都是秘书写的,秘书都是抄别人的或者网上下载的。难道今年有什么不同吗?”

小赖子有点生气了:“难怪你贵为厂长总经理连个党员都不是,人家是处级干部,你个准科级还被人弄没了,你就会死读书,一点政治头脑都没有,怎么赚钱?还叫老钱呢!钱个鬼!”

郝友前也觉得有点过分了,赶紧打圆场:“好好好,我没有政治头脑。那你说说看,今年上头有什么新精神?”

小赖子有几分神秘地说:“今年要大力支持非公有制经济发展。什么是非公有制经济?就是私有经济。知道吗?文件上说,‘非公有制经济也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重要组成部分’知道吧?那就是自己人啦,以前我们养两头猪,种点菜,就说是‘资本主义尾巴’,要割掉。后来,说是雇工八个人就算是资本主义,就是资本家,就是斗争的对象……”

“哇!小赖子你书读得不怎么样,怎么还懂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啧啧啧,当年要是这么厉害,北大都考得上。”

小赖子有点得意:“你别小看人,我以前读书是不如你,但我现在进步了。”

郝友前调侃他:“你小赖子也会关心政治,也学习经济学?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小赖子不服气:“你老钱真的是狗眼看人低啊!你那狗眼甚至都比不上我前老婆施巧巧养的狼狗的眼睛,她那狼狗的眼睛看到今天的小赖子也会发光,而你就看不到我的进步,说到底你是妒忌。我跟你说,以前我是不爱读书,但现在不同了。”

郝友前不信:“狗能改得了吃屎?你说说看,有什么不同?”

郝友定年纪比他们小,初中毕业,刚当上书记不久,会议上说的那些经济学术语他根本听不懂。他对郝友前说:“老钱,你就让他说吧。”

小赖子就接着说:“我跟你说,你还别不信。自从我当上村长以后,多次到县里党校学习,前面我也经常逃课,或者点个名报个到,然后就去找个地方泡妞喝酒打牌去。后来来了一个教授老板,说是什么‘海归’博士,策划专家,他把一个濒临破产的国有企业搞到了世界500强。太神了!我就坐下来认真听他讲一回,他还真的讲得好,对我们太有用了!”

郝友定转身对小赖子说:“是村主任。”

郝友前来了兴趣:“赖主任,你说说看。”

小赖子来了劲:“他说,在中国,经济与政治密不可分,叫做政治经济学,搞懂了政治,你就赚钱了。这跟我以前的理解一样,一样,政策就是钱。他说,富人之所以富,穷人之所以穷,不同之处就在于‘野心’二字,富人总是野心勃勃想着赚钱,赚大钱;穷人呢,有两个钱就吃喝掉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所以穷人就该穷。他还说,赚不赚得到钱,除了要深入研究政策外,还要有看问题的角度。比如说,面对一棵大树,平常人看就是一棵树,画家看到的是线条,诗人看到的是品格,商人看到的是价值。这就是角度不同啊!”

郝友前不得不对小赖子刮目相看起来:“哎呀,没想到啊小赖子,你还一套一套的,懂得还真多啊!好,那我问你,现在有什么好赚钱的项目?”

小赖子说:“教授老板,也可能是老板教授,反正都一样,就是顶顶高级的那种专家学者,还说当代中国赚大钱有几次机会,抓住了就是大富豪,错过了就永远是穷人。”

郝友前开始有点佩服小赖子了:“这倒新鲜,你学一学给我听,也让我长长见识。”

小赖子有点得意起来,他吸了一口“大中华”,摇头晃脑:“教授老板说,中国改革开放以来有四次发大财的机会:第一次是八十年代赚差价,那时有关系有文化的弄个批条,把计划内的物资倒手给个体户,个体户就按市场价卖,非常好赚;没有关系没有文化的就到沿海买些香港、台湾货或者广东生产的山寨劣质货,运到内地,随便卖,都会赚钱。前一拨人叫做‘官倒’,后一拨人叫‘倒爷’。那时候开个小卖部都赚钱,上午去进货是一个价,下午去进货是另一个价,物价不是年年涨,而是天天涨,甚至一天涨好几次。”

郝友前深有体会:“是这样,那时候我都不敢上县城买菜,去一次涨一次。”

小赖子喝一口水,往地上弹一下烟灰:“你不要打断我嘛!老板教授说,第二次赚大钱的机会是国有企业改制,把那些长期亏损的国有企业大部分卖掉,这也就是现在这个县委书记说的,能卖则卖,不能卖的送也可以,只留下那些垄断企业,对有些比较大型的,一时没有人买得起的怎么办,一个厂职工几万、几十万,政府也不敢轻易让它倒闭,怕引起社会动乱,那就把它包装包装,搞个股票市场,让它们上市,上市知道吧?把社会上闲散的钱都给他骗来,然后用钱赚钱。这时候,你要么通过炒股赚钱,要么通过买卖国有企业赚钱,都能大发。第三次机会是对大中城市说的,我们这里是小县城,估计没有什么机会,这就是经营城市,搞房地产开发,这也被人称作新的什么‘狼吃人运动’。”

郝友前又打断他:“是‘羊吃人运动’,就是像几百年前的英国那样,通过圈地把农民赶走……”

小赖子说:“哦对对对,就是那个意思。”

郝友前说:“没文化就是没文化,再冒充、再党校进修也是没文化。”

“你不要这么贬损我。我还没有讲完。这第四次赚大钱的机会就是互联网经济,如果你能搞,能赚全世界的钱。”

这时,那个漂亮的小护士又进来了,瞪着一双十分可爱的眼睛:“喂!你这人怎么搞的?病房不能抽烟!”

小赖子赶紧把烟灭掉:“我跟你说啊,现在县里的金书记是从省里空降来的,见多识广,他说的准没错,这么多厂要卖,我们也去买他一个。怎么样?”

“不怎么样,一个厂少说几百万,我们买得起么?”

“你就是死脑筋,现在到处卖厂,哪里有那么多有钱人来买?没有人买他就要降价卖,如果不降价卖,那他就会成一堆废铁。我们可以挑便宜一点的。另外,我们不一定都要自己出钱买,我们可以从银行贷款,也可以拉一两个有钱人合伙买。”

郝友前有点动心了:“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过,我一不认识银行的行长,二又没有富豪朋友,家里又是农民,我最有钱的朋友就算你了。”

“这没关系。只要你肯合作,钱我去找。你知道,我没有办过工厂,而你是这方面的行家。你不是学机械制造的吗?现在县农机公司要卖,挂出去三个月了,也没有人投标。我们凑点钱把它买下来怎么样?”

“说说理由和设想。”

“我早想好了。它的标底是400万,保证金是百分之六,就是24万。24万,我、你和教育局毛局长一人出8万,我们先把它标下来。然后,我们想办法把门口的地划一块改为商业用地卖掉,估计卖个百把万不成问题。我再到市里、省里找一些有钱的领导,让他们入点股。只要他们肯入股,我们就不会亏。为什么?因为他们手上有政策。”

郝友前笑起来:“政策就是钱嘛!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到你这么一个偏僻山区小厂来入股?省城、沿海随便投点什么也比这里强。”

“你就搞不懂了是不是?他们虽然人在省里,他们有钱,但他们基本不需要花什么钱,也花不了那么多钱,因为他们什么都有,再说他们的钱很多来历不明,投到山区目标小,投到沿海目标大,谁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举报,纪委一查,问你这钱是从哪里来的?不就露馅了?”

郝友前不得不服:“好你个小赖子,跟狼一样狡猾!”

小赖子得意起来:“现在社会,你不狡猾一点行吗?鲁迅不是说过,翻遍中国历史,每一页都写着吃人两字吗?如果你不想被人吃掉,你就得想办法吃别人。道理就这么简单。”

郝友前感叹道:“是啊,我大学同学就写过这么一首诗:‘生于娘胎,长在狼窝,心比天高,身比地贱。’可见古今一理啊!”

小赖子说:“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郝友定说:“我听说毛局长最近被‘双规’了,你们还找他合作?”

小赖子说:“我找纪检的人打听过了,举报他的人的确很多,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他贪污受贿几千万,有的说他搞过的女教师有一个团,但你们放心,真正掌握实据的人都不敢告他,告他的人都是道听途说,告了也白告。你们想啊,那些买了官的校长、主任们敢告吗?告了不仅他们的官位不保,还要受到党政纪处分。那些被他搞的女教师敢告吗?告了她们就得回到原来乡下的学校去。那些搞基建的包工头敢告吗?告了就再也包不到工程了。所以,你们放心,他的后台硬着哪,只是眼下他的影响太大,不查一查,审一审,对上对下都不好交代。我估计,他进去个三五天就出来了。”

郝友前说:“你看我现在是个伤兵,那就一切由你去操办。另外,你要帮我办件私事。”

小赖子问:“什么私事?该不会是施巧巧的事吧?”

“不是。是想叫你去508厂区,帮我跟玉琴打个招呼,就说我摔伤住院,让她来照顾我几天。因为厂区没有什么信号,她也没有手机,所以我失踪这么多天,她肯定急死了。”

小赖说:“好,我把友定送回去就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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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小赖子买下一个厂


小赖子把郝友定送回村里,本想马上去508厂,这时却接到了县招商办的电话,问他要不要投标化肥厂、五金厂、造纸厂或者塑料厂,不然编织厂、豆腐厂也行,这几家都没有人标。

小赖子说他想标造纸厂,招商办的人说不行,那个厂书记的弟弟标去了;小赖子说不然纺织厂吧,那人说纺织厂也不行,书记的表哥标去了;赖子又说要冷冻厂,对方说那家厂也不行,县长的老乡买去了。小赖子又说要农机公司,也就是以前的农械厂。招商办的人说,那家厂已经有一个神秘人物出价401万了。小赖子一急,说:“我肯定比他出的高,我出4188888元。”对方说与那个老板商量一下,过一会儿,说要10万转让费,小赖子一咬牙,说:“行。”

县招商办说:“那你快点来办手续,不然时间一到就要与那个人签合同了。”

小赖子说:“我马上就去办。”

小赖子说干就干,立即电话联系省政府某局一个他熟悉的洪处长,动员洪处长入股,洪处长一听让他出大头,有点犹豫。他问得多少钱,当他得知总价才408万时,非常轻松地答应小赖子,他要出一半200万,但不能以他的名义入股,而是以他的小舅子的名义,他也不来经营,每年固定拿百分之二十的利息就可以了。小赖子高兴地手舞足蹈,又跑到县里去找毛局长的老婆姚老师,姚老师正在发愁这么多钱要藏到哪里才不会被纪委的人查到。小赖子的到来正是时候。当她听说合伙收购县农机公司时,马上也同意出资200万元。她也不以自己的名义参股,更不用毛局长的名义,而是用一个化名,用她早已准备好的叫胡蝶的假身份证,让小赖子去办手续。

400万元一到,小赖子兴奋地连喘气都有点不均匀了。他不敢把这个好消息全部如实告诉郝友前,他知道,这年头什么人也不能相信,他要悄悄地干。他知道县委金书记有个情人,是县实验小学的校花,人称柳老师,起名叫柳絮飞,非常富有诗意。这个柳老师刚好是姚老师的手下,姚老师是实验小学的副校长。

在姚老师的安排下,小赖子与柳老师认了干亲关系,小赖子就成了柳老师的“表弟”。后来小赖子又不知听何人说,施敏佳与金书记的关系也很密切。他想,这就更有把握了。

那天天气很冷,小赖子载着柳老师去了县政府,他们在金书记温暖如春的大套房办公室里,愉快地交谈了近一个小时。金书记是全市解放思想的典型,其他各县都来学习他卖厂、送厂的经验。他非常愉快地同意小赖子将农机公司一分为二,其中一半改变为商住用地的请求,叫秘书进来做了记录,决定拿到会上讨论,先形成决议,然后再出文件。他让小赖子放心大胆地干,只要生产保住了,税收保住了,就业保住了,一切都不在话下。

从县政府出来,激动万分的小赖子没有回村里的家,而是回到了县城的家。小赖子与其他许多村主任一样,发了财,在村里盖座别墅,在城里买套房,明媒正娶的老婆住村里,帮他打理村里的山林、田地,照顾老人孩子;没有手续的老婆放在县城,每逢到县里出差、开会就住县里,就是到镇上开会,他也会拐到城里住一个晚上。他在城里的这个老婆是个四川人,前几年来这里打工认识了他,知道他有钱,出手又大方,就委身于他,并且为他生了一个儿子。由于儿子被送到一所贵族学校上学,他们经常过的是两人世界的生活。结果一开心,小赖子将郝友前要他去508厂找玉琴的事给忘了。

而对郝友前来说,这可是件非同小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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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红椒辞职


刘明以前从未出过国,他打小就知道资本主义不是好东西,政治课老师告诉他西方都是腐朽没落的,但当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跨过罗浮桥,一看,哇!这就是资本主义啊!他以前观念里的东西全被颠覆了。

香港的代理商非常客气,不仅一到那里就给个大红包作见面礼,带他游览了全香港,而且还让他住五星级酒店,给他叫来了一个不知哪个国家哪个民族的小姐,那床上的功夫把个刘明弄得忘记了回家的路,更忘记了自己姓什么。自由活动的那几天,他干脆去了红灯区。有了这一番见识之后,刘明对厂里原先的那几个女人再没有了兴趣。他模仿508厂在省市县设立办事处的办法,拨出专款在深圳建了一个办事处,干脆以出口搞外贸的名义住在那不回来了。

红椒洪小娇一个人支撑着企业,可是财务却不听她的,总是由刘明在深圳摇控。这天,洪小娇带着满腹委屈来公司总部找吴董吴石济。

西装革履的吴董满头油光发亮,只是看上去精神不是那么好,眼皮有点下垂,哈欠连连。他将双脚翘在大台班桌上,嘴里叼着一支红狼烟,与身后墙上的“天道酬勤”和身旁那尊手握大刀的红豆杉雕塑关公像很不协调。

“红椒,听说你找我好几趟了,啊,是不是又要告刘明的状啊?”

红椒本来好想在他面前大哭一场,酣畅淋漓地诉一场苦,见他那样,心里凉了半截,只好说:“吴董,不是我有意告他的状,我也不想告他,只是我实在干不下去了。”

“为什么?”

“你看嘛,他一天到晚不在厂里,打电话给他,一会儿深圳,一会儿香港,一会儿厦门,就是不见人影。厂里现在工资都发不出来了,工人眼看要罢工,几个中层干部也整天抱怨,产品不能按时交货,经销商也不满意,你让我怎么办?上次你让我把厂子管起来,我问会计科长,说会计科长也跟着刘总天天出差,我让主办会计把账本给我看一下,她左一个要刘明授权,右一个要科长同意,就不给我看。后来你过问了,她才极不情愿地拿出来,我稍微翻一下,就发现很多项目与实际不符,这半年来亏损很厉害,从总公司借去的钱也不知道花到哪里去了……”红椒越说越气,可是吴董却睡着了。

红椒惊讶极了,打住了话头,想悄悄退出去,吴董却说:“继续,啊,继续!”

红椒说:“吴董,不是我有意打击刘明,像他这样管厂,厂子早晚要倒。我不想跟着他继续那样混,恳求您将我调回总公司,我不要当什么官,只要回来就行。”

吴石济说:“官还怕没人当?啊,我看这样吧,如果你实在啊,实在不想在那里干,也不要勉强,口说无凭,你打个报告,啊,我批一下,让黄乐娇给你办一下,啊,办一下手续。不过,我话可得说在前头,你要回来可以,但科长的位置,啊……”

红椒赶紧说:“我不要当科长,我就当个科员,普通科员就行!”

吴石济露出难得的一丝笑容:“那也不至于嘛,你还是干以前的副科长,因为科长早已任命别人了。啊,你没有意见吧?”

红椒几乎要给吴石济叩头了:“谢谢领导!谢谢领导的关心!”她马上从随身携带的包包中取出早已写好的报告,诚惶诚恐的递过去,她不敢直接递到吴石济的手上,就先放到桌子上,然后用双手慢慢地推到吴石济的脚边。

吴石济将没有抽完的香烟放到烟灰缸上架着,拿起红椒的报告瞄了一眼,就从一个高级笔筒里抽出签字笔,哗啦一下就签好了,然后顺手往红椒那边一扔,说:“啊,行,去办交接吧!”

红椒抓过一看,果然歪歪扭扭地写着“同意”两个字,旁边还有“请办公室黄主任办理”几个字。

红椒“谢谢”“谢谢”地说个没完没了,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从那间宽大豪华办公室里出来,但她事情总算办成了。啊,谢天谢地,阿弥陀佛!她心里念叨着,就来到了黄乐娇的办公室。自从工厂不景气后,行政后勤科室精简,人事科被撤销,并到办公室。黄乐娇和两个手下都在,一看到洪小娇拿着报告进来,笑呵呵地迎上去,一下抓住红椒的手:“红椒啊,红椒,你出去几个月,我们可想死你了!我早就估计你待不上一年,肯定要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太好了,我们又可以天天在一块聊天了。”

红椒的情绪也好起来:“你说跟流氓那种人共事,谁能受得了?”

黄椒深有同感:“是呀是呀,那个流氓,除了勾女人,没有其他本事。以前还想勾我呢!”

红椒说:“那有什么奇怪的?只要是母的,他都不放过,何况这么漂亮的黄椒呢!”

黄椒脸色顿时红起来:“谁说我漂亮了?你不是更漂亮吗,他肯定勾引过你了?哈哈!”

红椒一拍黄椒的手背:“你算了吧,我们厂漂亮的人有的是,我算老几?”

黄椒说:“好了好了,你还记得去年吗?流氓乘着郝友前不在,想去打玉琴的主意?”

红椒说:“我听说了,那个流氓没有得手,还到处吹嘘他摸到了玉琴的大奶,真不要脸!”

黄椒说:“是呀,我们厂怎么会出这么不要脸的狗东西!早晚不得好死!”

红椒也说:“这种人最好烂掉他的狗屌,省得他到处害人。”

黄椒说:“这样诅咒人家不太好吧?来,我给你介绍一样,这两位是新招来的,这位帅哥是小张,这位小姐叫小刘。”

红椒就与他们一一打招呼,然后接过小刘端过来的茶,边喝边聊天,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洪小娇一走,群龙无首的腊梅制衣有限公司就乱了套,厂办贴出告示,通知全厂暂时无限期“休假”。工人们开始集体上访,县信访局被下岗工人挤得水泄不通,县长办不了公,金书记的办公室都开不了门。

正在这个时刻,更坏的消息传来:刘明去香港感染上了艾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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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流氓染上艾滋病


消息传回508老厂区,工会副主席兼留守处主任林丽珊问刘明的老婆:“听说你老公得重病了,是真的吗?不会像传说中的那么严重吧?”

刘明老婆气愤地说:“要是说别人我不会相信,说我老公我信。不然,你们为什么都叫他流氓呢?”

林丽珊关切地问:“那你最近没有跟他同房吧?”

女人有点不自然地说:“他都半年没有回家了。再说,我早都‘停水断电’了,我们很多年前就分床睡了,根本没有夫妻那档子事。”

林丽珊长吁了一口气:“还好,那种病千万不能得。”

女人说:“活该!那个老流氓,跟狗公一样,不得病才怪呢!”

林丽珊说:“你毕竟是他老婆,怎么好这样说他?”

女人咬牙切齿:“我这辈子最倒霉的就是嫁给他。他死了我一点也不可怜!”

林丽珊深表同情:“不管怎么说,他总是你的老公,你还是应该去看看他。”

女人说:“我为什么要去看他?万一他传染我怎么办?”

林丽珊安慰她:“这种病都是通过性传播的,只要没有一起睡,一般不会传染。既然得了这种病,就要面对。你还是去看看他,给他一些安慰和鼓励。如果你实在不好意思一个人去,我可以陪你去。毕竟夫妻一场嘛!”

女人于是流下泪来:“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吴懂,地方小企业的并入完全是一种拉郞配,里面全是些县政府各路头头脑脑的七大姑八大姨,光拿钱不干活也就算了,整天还闹内讧,搞是非,你一帮,他一伙,那些没有什么背景又会干活的人,要么备受打出,要么辞职出走,你说,这样的企业怎么能搞好?我们真不应该接收他们,会被他们拖垮的!”

巫良弼一脸委屈地坐在吴石济办公室里,汇报轻工公司的情况。

吴石济说:“上面说是政治任务,啊,我有什么办法?啊,之所以把他们单独成立一个公司,实行独立核算,也是啊,担心被他们啊,拖垮。现在这个状况啊,说明我们当初的决定是对的。啊,你看这一段时间以来,县里的企业啊,除了划归我们管的这几家,啊,以外,其他的都倒了。啊。”

巫良弼说:“是啊,这些企业不倒才怪呢!你看嘛,那最大的纺织总厂,干部们个个像官老爷,吃得的喝辣的,工人则掉儿啷当,有的上班在棉花堆里睡觉,有的把棉纱用塑料布包起来,通过下水道偷出去卖。那个塑料厂,生产拖鞋的,整个车皮的拖鞋丢失,一车就是六十万双,还他妈的没有半点痕迹!真是奇怪了,让公安去破案,三年也没有一点声音。还有一个什么修配厂,更可恶,厂长去打牌赌钱,工人没事干,大白天在厂里搞群体流氓性派对。我要整顿嘛,一看为首的都是有关系有背景的,都动不得。你说说,这样的企业,我就是有孙悟空的本领、如来佛的法术也搞不好啊!”

吴石济深表同情:“老弟啊,我之所以派你去当董事长,啊,不就是,啊,因为你为人正派,是老党员嘛。党员就要为党分忧嘛。啊,你放心,只要你继续干他个啊,三年,就三年,啊,我一定会想办法将你调回总部。”

“吴董,不是我老巫不干,是实在干不下去啊!以前我还以为红椒在腊梅制衣干不下去,可能是因为她没有管过企业,经验不足,或者女同胞胆子小,魄力不够。现在我知道了,地方国企压根就搞不好。”

“红椒毕竟是女的,啊,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负担重,啊,她调回来我们也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啊,你呢,我也会考虑,啊,会考虑,但不是现在。告诉你吧,我们公司总部不久就要迁往省城了,啊,主管单位啊,也要划归到省国资委。到时,啊,我会一并考虑你的问题,啊,争取把你也调走。”

巫良弼非常吃惊:“真的吗?吴董,要是那样就太好了。你知道吗,我儿子在省城读中学,老婆去陪读,真是辛苦啊!”

“老巫啊,这可是个绝密的消息,啊,我只跟你一个人讲,你千万千万要保密。”

巫良弼有点受宠若惊:“那我太谢谢吴董了!”

吴石济拍着巫良弼的肩膀送他到门口:“你放心,啊,到时,啊,我一定帮调回来。”

老实的巫良弼并不知道,省属国企的改革重组工作已经开始,能够调往省城的人除了吴石济以外,还有就是李美梦、施敏佳和另外两个与吴石济有关系的小姑娘。黄椒黄乐娇也没有份,她是办公室主任,知道一些内幕。有一天,巫良弼问她的孩子在全省摸底考试第几名,她说考的不好,才三千多名,估计考名牌重点大学比较难。巫良弼说他儿子考一千二百多名,前十的大学不行,其他重点还可以。

黄乐娇大惊:“这么好?你是怎么做到的?”

巫良弼说:“我让他娘到省城陪读。”

黄椒说:“难怪,我那个死老公一天到晚只管自己,根本不管儿子的学习,你说气人不气人?”

“过不了多久,我也打算调去省城,这样全家人在一起,可以减少些开支。”

黄乐娇问:“你听谁说的?”

“吴董亲口对我说的。”

黄乐娇不信:“不会吧,据我知道的,调省城的名单里没有你呀?你怎么那么傻,吴董在骗你呢!”

巫良弼担忧起来:“他怎么会骗我?”

黄乐娇说:“这你就不懂了。当官的有几个讲诚信的?他们只讲两样东西:权和钱。你要没有一点代价,调市里都难,何况省城!”

黄乐娇说的是真话。记得以前有一次,黄乐娇跟刘明在办公室里做爱,被巫良弼发现,可巫良弼并没有说出去。因为巫良弼老婆孩子都在省城,他一个人无聊,下班时间也经常一个人待在办公室看报、玩电脑,所以他们的事全厂的人都知道,但真正碰到的就巫良弼。也正因为如此,黄乐娇好像欠了巫良弼人情,每次看见巫良弼都非常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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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护工老华


郝友前臀部的疼痛基本上消失了,手臂也减轻了很多,这要归功于那个尽心尽力的护工老华。老华五十来岁,看上去并不老,瘦瘦的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每天帮郝友前买饭、买烟、打开水,还有擦身、洗衣服,好在郝友前能自己上卫生间,不然他也必须代劳。有一次聊天,郝友前才知道老华竟然是508厂第六分厂的老职工。

郝友前问他:“好像是有见过,记得你还当过班长。那时我们厂那么红火,你怎么会不干了呢?”

老华说:“还不是有一年为了评个先进,被一个老乡告发,说我生了三个儿子。结果夫妻双双都被开除了。”

“计划生育那可是一票否决的呀,你干嘛生那么多?”

老华淡然地说:“我何止生那么几个,实话告诉你,我一共生了八个,五男三女。”

郝友前在为惊讶:“哇,你——这怎么可能?你是怎么做到的?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老华看他吃惊的样子,就笑:“哈哈,怎么做到?那时只有我一个人是正式工,我老婆一开始是临时工,后来是家属工,家属工管得又不严,我让老婆经常请长假躲在老家,不要说生八个,就是生十八个也没有人知道。”

郝友前问:“那你老乡怎么知道?”

“他跟我是一个村的,住得又近,过年回家自然会听说。”

郝友前好好奇:“那你怎么养这么多孩子?”

老华说:“我家十九代单传,到了我父亲这一代没有男丁,我父亲是买来的,所以他希望我能给他生一打孙子,他们帮我们带。”

郝友前来了兴趣:“可是,你总不能让他们喝西北风吧?”

老华介绍起经验来:“那当然。我们厂那时虽然工资奖金、福利都还不错,但要靠那些收入养这一大帮孩子的确不可能。为了能顺利将他们养大,我让老婆厂里请假,只领一份生活费,奖金、福利就不要了。然后,她就到医院来做护工,每个月比厂里的工资高出三倍。我被开除以后,也来做。两个人都在医院,厂里管不着,村里管不着,医院又不愿管,我们就这样成了三不管人员。这就是这个工作最大的好处,整天待在这里,没有什么花费,而且也没有警察、城管什么的来找我们麻烦,生孩子又方便,所以我觉得挺好。”

“那你几个孩子现在都在哪?”

说起孩子,老华得意起来:“我那八个孩子,有四个本科生、三个大专生、一个中专生,现在毕业了六个,只剩两个还在读书。”

郝友前忽然有点佩服起老华了:“你真的是不得了,孩子这么有出息!这得花多少钱啊,你是怎么做到的?”

老华说:“说起来,我干的工作都是最下贱的。为了多挣钱,我专门服侍那些行动不便的病人,这样收入会多一些。特别是那些即将去世的老人,传染病人,一般护工不太愿意护理,我呢,就都干。比如有一个归国华侨,癌症晚期,亲属都护理怕了,我就护理最后一个月,工资四千块。老人去世后,我就帮他洗澡,穿衣服,这些又加三千。老人临死之前,说我对他很尽心,偷偷拿了一万块给我作为奖励。”

郝友前不禁感叹:“哦,你也真不容易。”

老华说:“为了多挣钱,我什么都可以干,有的百岁老太太,生活完全不能自理,要帮她洗澡、端屎端尿,女护工都干不了,我就可以干。再有的像车祸死的,溺水死的,被人杀害的,恶臭,难看,恐怖,但为了赚钱,我只好忍着,了不起戴个口罩。我孩子们都知道我们的苦,所以读书格外用功。”

郝友前长叹了一口气:“老华呀老华,你还真了不起!”

他们正在聊得起劲地时候,隔壁不远处传染科重病室传来了吵闹声。郝友前问那里发生了什么事,老华说他去看看。

老华却了十几分钟,回来告诉郝友前,说是抬进来一个全省首例艾滋病人,医生护士都害怕,不敢给他治。郝友前问是什么人,老华说没有看清楚,但有人说是508厂的。

“508?”郝友前张大着嘴巴,半天合不拢来。“你再去看看,一定帮我打听清楚,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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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流氓说出秘密


郝友前望着窗外飘扬着的病人衣服,喃喃自语:“508,又是508,一个好端端的国营大厂,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正在这时,小赖子来了。

小赖子给郝友前买来一个三星牌手机,那可是继诺基亚、摩托罗拉之后世界上最有名的手机了。

郝友前一拿到手机就要给玉琴打电话,这才意识到玉琴没有手机,于是想起曾经叫小赖子去告知玉琴的事。

郝友前问他:“小赖子,我前几天让你帮我去看一下玉琴,你去了没有?你没有去吧?要是去了,我想玉琴半夜都会赶到医院来,这么多天没有来,你肯定是忘记了对不对?”

小赖子一拍脑袋:“哎呀!是我把这事忘了。我该死我该死,我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呢?我马上打电话。”

郝友前苦笑道:“还是我自己打吧。现在留守在厂区的——哦,林丽珊,对,我就打给她,她有手机,只是,我们那厂区信号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得通。”

郝友前拨打林丽珊的手机,可是拨了多次,都是“您拨打的号码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郝友前又打给李美梦,他本来不想打给她的,一来李美梦与玉琴有点吃醋,关系向来不好;二来李美梦现在是吴石济的红人,他不想麻烦她。他拨了李美梦的号码,但没有人接。李美梦就是这样的人,上班时手机总是放在包包里,下班包包总是放在宿舍里,自己跑去锻炼。他又打黄椒黄乐娇,这回通了。

黄椒一听是郝友前的声音,大吃一惊:“是老钱?你真的是老钱?你真的是老钱吗?你到底去哪了?全厂的人到处找你,你到底去哪里了?”

郝友前说:“我摔下悬崖了,手机丢了,骨头摔断了,现在二院住院。”

黄椒说:“那你怎么也得跟厂里的人说一声吧?你是总经理啊!你知道吗,你失踪的这些天,厂里发生了多少事啊?现在李美梦代理总经理了,腊梅也经营不下去了,整个公司人心惶惶,以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动呢!”

郝友前说:“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这个总经理反正有名无实,有职无权,我无所谓。”

黄椒说:“你无所谓?但我们有所谓啊!想想你前段时间给我们带来的好处,那时大家觉得前景一片光明,这才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厂子都变成什么样了?你不会去省里跑一跑,你来当董事长,那样我们就有希望了!”

郝友前不关心这些,他知道他这种人当不了董事长,他的小命总是掌握在别人手里。他现在关心的是玉琴:“黄椒,玉琴现在怎么样了?你要是有回去厂区,就告诉她我在二院住院,让她来照顾几天。”

黄椒说:“玉琴?她搬走了,去厦门陪女儿了。”

郝友前吃惊地问:“那她搬去厦门什么地方了?有没有具体地址?”

黄椒说:“她没说,她不是正式职工,也不要什么手续,说走就走。另外,前几天,她跟流氓的老婆打了一架,所以她不想让厂里的人知道她搬去哪里。”

郝友前无可奈何:“哦,那她的那条狼狗呢,也带走了吗?”

黄椒说:“狼狗倒是没有带走,交给李美梦了。另外告诉你一个消息:流氓得了艾滋病,快死了,是去香港染上的,全省首例,最近刚刚转院回来,也住在二院。”

郝友更吃惊了:“什么?全省首例艾滋病是我们厂的刘明?”

小赖子一听插话问:“就是你们厂派到腊梅制衣的那个总经理?”

郝友前关掉手机,转头对小赖子说:“不是他能是谁?全省首例,报应,报应啊!小赖子,像你这样到处泡妞不知收敛的人,流氓就是你的榜样啊!”

小赖子摸一下自己的头:“还好,至少现在还是安全的。你知道,我除了泡几个固定的女人外,泡小姐都有用避孕套。”

郝友前笑他:“你有这种意识?见了女人好像饿狼看到肉一样。”

小赖子说:“有一年我就是泡出病了,到莆田医院去治疗,一共花了十几万还没有好,后来还是硬着头皮去公立医院才治好的。从那以后,我就不爱泡小姐了,有时也泡一两回,干完后天天小便的时候都要翻看自己的鸡鸡,整天提心吊胆。”

郝友前说:“我知道你并不会怕。这样,你现在扶我过去,去看看流氓变成什么了。”

小赖子就用右手扶着郝友前的左手,让郝友前下了床,穿上拖鞋,然后往传染病房走去。

传染病房在另一座楼,但中间有一天桥可以相通。当他们来到护士值班室时,果然在住院病人一览表上看到了刘明的名字,在15——114床。郝友前说:“15——114,他妈的流氓活不了了,15——114,谐音就是‘要我要要死’,那还有不死的道理!”昔日嚣张的小赖子却不敢出声。他们到了那间房门口,发现有一重铁门。见他们鬼鬼崇崇东张西望的,护士厉声喝问:“这里是传染病房,不能随便进去!”

他们悻悻地返回,到了医生办公室,他们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医生坐在那里写什么,就进去问,医生头也没抬:“刘明?艾滋病!没救了,香港、深圳都治不了,我们只是尽人道主义。”

郝友前问:“那他还能活多久?”

医生说:“顶多三个月。”

郝友前又问:“那我们能不能看他?”

“不怕传染你们就进去看,怕传染就不要进去。”

郝友前他们又来到病房门口,看没有护士,就打开铁门,推开木门,看见一具“木乃伊”躺在病床上,身上打着吊瓶,床边坐着的是他的老婆。那女人见郝友前和小赖子进来,惊得浑身一震,从小方凳子上往后倒下去。她挣扎着爬起来,瞪着郝友前问:“老钱?郝厂长?郝总?你……你……不会是白天见鬼了吧?”

见她那个样子,郝友前笑起来:“怎么会是鬼呢?你看看小赖子村长,我如果是鬼,他怎么敢扶着我呢?”

那女人这才缓过气来,突然坐到了地板上:“哎呀,郝厂长,我怎么这么命苦啊,会嫁给这个短命鬼,什么病不得,得个这个病,我都没脸见人了呀!呜呜——”

刘明被他的老婆吵醒了,睁开眼睛看是郝友前,有气无力地说:“是老钱啊。你还活着,我却要死了。”

郝友前这才注意看他这个二十多年的老同事,已经被病魔折腾得不成样子,昔日肥头大耳变成了尖嘴猴腮,苍白的脸上胡子拉渣,眉毛也有几根白色,一口白牙也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一颗,讲话漏风,语音含糊,但表达的意思,郝友前还是听得懂。

郝友前说:“你这个老流氓啊,什么病不得,怎么会去得这个病啊?”

刘明伸出左手,示意郝友前他们坐。他老婆就拖过一张小方凳,让郝友前坐下。小赖子就站在郝友前旁边。

刘明说:“老钱啊,我这是报应啊!我对不起你啊。以前,我以为你抢了我的位子,怀恨在心,就跟着吴石济他们整你啊,设陷阱让你钻啊,架空你的权力啊,收集你的黑材料啊,举报你贪污受贿啊,都是我该死啊!”

郝友前很惊讶,他知道刘明与他有隔阂,暗中经常使绊子,但真的没有想到,这些都是他干的!但面对一个将死之人,他又能说什么呢?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刘明再怎么害他,他还活着;刘明再怎么得意,却即将死亡。想到这里,郝友前说:“刘副,你也不必自责,人谁能没有过错呢?我的工作也有不好的地方,照顾你的利益和情绪也不够。”

刘明听了哭了起来:“老钱老弟呀,你这样说我就更无地自容了!我真的不应该呀。”

郝友前安慰他说:“这些都过去了,你不要一直记在心上。当时我如果不出来竞选,也许厂长就是你当了。所以,我也有错,不怪你。”

刘明非常感动:“你真的不怪我?”

郝友前说:“真的。我不想让你带着内疚和遗憾到天上去。”

刘明哭得更伤心了:“你真的是好人啊!”

郝友前说:“别那样讲,我们毕竟同事一场。”

刘明接着说:“你要提防吴董和两个辣椒,特别是那个黄椒,我就是栽在她手上,你别看她平时对谁都很热心,其实心里毒着哪!她把厂领导的一言一行都记着账,谁侵犯了她的利益或不能满足她的要求,她就举报谁。她来勾引我,我以为乘她老公不在,搞她几下没关系,结果就被她抓住了小辫子,然后就不断地敲诈我,我没有那么多钱,只好搞七搞八。我本来想,调到腊梅制衣就能够甩掉她,结果还是不行,就跑到深圳。”

郝友前好吃惊:“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厉害?我还以为都是吴懂和李美梦搞的鬼。”

刘明说:“李美梦虽然跟过那么多男人,对你还是挺好的,还不至于害你。她自己也身不由己,为了调往省城,只好投靠吴石济的父亲。”

郝友前感慨:“一个单位里的,不想着如何研发新产品,开拓新市场,整天就这么搞来搞去,企业怎么能搞好?”

刘明又说:“共产党说得对,干部要管住自己的嘴,不该吃的不吃;要管住自己的手,不该拿的不拿;管住自己的脚,不该去的不去。我觉得还应该加一条,管住自己的屌,不该搞的不要搞。”

郝友前和小赖子都笑起来。

刘明说:“你们不要笑。男人就是爱打洞,可有的时候不小心就打到了黑洞——一个无底洞,那样就一辈子不能翻身了。”

小赖子说:“你说的太对了。他妈的有一次我就碰到一个这样的女人,都给她钱了,她还一直跟着,怎么甩也甩不掉,后来我就叫一个人冒充我的债主,带几个小混混在路上拦住我,一边亮着尖刀,一边在她面前对我说,小赖子,限你一个月之内还我八百万,明年还我两千万,不然我就把你的头割下来!那女人吓得脸都青了,再不敢粘着我。”

郝友前说:“你们……你们真的……我真的服你们了!”

刘明又说:“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知道吗?我们两个是不是长得很像?厂里的人是不是都说我们是兄弟?对了,我们真的就是兄弟——亲兄弟。当年,我父母下放到你们村,就住在你家。后来因为我爸经常出差,我妈就跟你父亲好上了。所以,我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郝友前装作吃惊地说:“有这种事? 我父母都没有跟我说,我以为人家都是胡说八道呢!”

小赖子说:“你一个书呆子,从中学起那么多女人就爱你了,你却没有表示。现在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施敏佳是我的女儿,她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郝友前将信将疑:“真的?她自己说是我的女儿,吓死我了。”

刘明老婆说:“你们这些男人呀,怎么这么花呢?跟狗公似的!”

小赖子说:“男人说话,你女人插什么嘴?”

刘明说:“这其实是男人的动物性啊!女人爱钱,男人爱色。不过,泡了几百个女人,我这辈子也够了!”

那女人一听就站起来说:“谁爱跟你这个流氓谁跟,老娘我不伺候了!”说完“卡卡卡”一溜快跑,很快就跑出了病房。

郝友前说:“你们啊,你啊,我的老兄,管住自己的嘴少说一点不行吗?”。

刘明说:“我就要说,说出来好痛快地去死。”

郝友前说:“哥,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或有什么心愿未了,你就跟我说一声,我尽力帮你。既然得了这种病,那也没办法,要正确面对。”

刘明又哭了起来:“弟弟呀,我……我真的……唉!你们走吧,走吧,我不要你们!我不要你们!”

小赖子赶紧扶着郝友前站起来:“老钱,我们还是走吧!”

他们走出病房,身后是刘明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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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慰问


听说郝友前还活着,这个消息像个炸弹在现代制造有限公司引起了震动。

连日的阴雨好像不会停下来,吴石济带着李美梦、关富贵、郑其勇、黄乐椒、洪小娇、巫良弼、林丽珊、蒋志辉、施敏佳等一干人马,坐着一辆面包车来到二院。他们先看望了陷于绝望中的刘明,安慰了刘明的老婆,表示她照顾刘明期间算作上班,无需签到打卡,工资奖金照发。

黄乐娇见刘明头发太长,胡子太乱,就去叫了一个人过来帮他理。

睡眼朦胧的刘明老婆恶狠狠地瞪了黄乐娇一眼:“不要你假关心,黄鼠狼给鸡拜年!”

李美梦站在旁边不说话,嘴角一边往上翘,眼神怪怪的,不知是轻蔑还是可怜,或者是同情。

吴石济说:“不要这么说!啊,刘明现在病成这个样子,啊,你也有责任。”

那个女人一听顿时失去控制,大声嚎叫:“我命苦啊!我这辈子辛辛苦苦地伺候他,他却到处寻花问柳,你们领导不管,还怪我,我冤啊!”哭着就扑向吴石济,“我跟你们拼了!我不活了啊!”

李美梦立即将她拉开:“不准胡闹!”

女人反过来抓住李美梦的手就咬,李美梦“哎哟”一声放掉她。

女人依旧坐在地上:“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也敢欺负我老太婆,我跟你没完!”边哭闹边想拖凳子打李美梦。

李美梦哪里是她能够打的,一双凤眼一瞪,对着她的脸“啪啪”就是两下:“一头下贱的母狼!他妈的也敢咬老娘,老娘今天不教训教训你,天理不容!”说着飞起一脚踢到那女人的背上。

那女人索性躺到地上滚,边滚边大声喊叫:“杀人啦!厂长杀人啦!”

医生、护士以为出了什么事,立即冲过来问。

郑其勇立即捂着她的嘴:“冷静点!你喊什么?还嫌丢人丢得不够是么?”

吴石济对医生护士说:“没事没事,啊,她没睡好,啊,情绪有点失控。”

护士生气地说:“你们这么多人来干什么?这里不是菜市场,是传染病房啊!”

林丽珊赶紧将一个红包塞到刘明老婆的手里,说:“这是厂里给你们的慰问金,你收好,给刘明买点滋补品。”

女人用手手指轻轻地捏一下,感觉有点厚,就擦着眼泪说:“我太冤了,怎么就嫁了这么一个老公!”

吴石济说:“事情都到了,啊,这个份上了,你闹有什么用?啊,你作为他的老婆,当然啊,有责任,现在事情既然出了,啊,必须要正确面对,好好照顾,啊,尽一个妻子应尽的责任,让他走得开心一点,啊,少一点痛苦。啊。”

一直没有说话的刘明这时候说话已经很困难,但他还是说:“她就是这样,几十年让我不得安宁,有一点小事就闹,为一点小钱也闹,没有钱让我碰一下都不行,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她当然有责任。”

吴石济说:“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你也不要再怪她了,啊,认真配合医生,啊,积极治疗,哪怕是多活一天,啊,也要精神愉快一天。啊,你说对不对?”

刘明很是感动:“非常感谢领导来看我。我给厂里造成这么大的损失,又得这么丢人的病,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吴石济说:“你安心治疗,正确面对。啊,人生嘛,就那么回事,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啊,为什么不开心呢?我们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带头走出病房,其他人跟着走。

医生站着看刘明理发,护士咬着牙说:“一帮狼狗!”声音很小,没有人听到。

到了郝友前病房,郝友前老早就拄着拐杖在门口迎接了。

吴石济上前满脸堆笑:“老钱啊老钱,你搞什么名堂?我们都以为你牺牲了呢,没想到在这个地方休养!哈,看样子情况还不错?”

郝友前也对着大家笑:“不错不错,生活已经能够处理了。”

吴石济摸着郝友前吊着的手臂说:“你往哪里摔下去的呀,怎么摔得这么厉害?”

郝友前友好地笑笑:“嘿嘿,实在不好意思,我平时无聊就爱在厂区周围走一走,没想到就摔下悬崖,连手机也丢到水潭里了。”

吴石济说:“难怪,我说怎么这么长的时间一点消息也没有,我们都以为你为国捐躯了,没想到你却躲在这里清闲。”

郝友前说:“上帝不要我,让我意外得救。要不是我村里那个酸枣那天晚上去抓石蛙,意外发现我,那我早就没命了。你们都不要在门外站着,进去里面坐坐。我这里干净,不是传染科,当时小赖子出钱为我包了这间高干病房。这以前只有市、县领导才能享受的。”

吴石济说:“所以我说嘛,你躲在这里享清闲。你还不服?告诉我,这里的护士是不是特别漂亮,你打算娶一个回家?”

郝友前说:“护士是漂亮,可你也得看看我们什么年龄了?都七老八十了,还敢打小护士的主意!”

李美梦插话说:“你老钱有什么不敢的?从十八到八十,都是你的范围。哼!”

吴石济说:“耶,你李美梦倒是个人选,你没老公,他没老婆,你们组成家庭不是刚好吗?”

李美梦跺一下脚说:“他呀,早有主了,全厂的人谁不知道?”

郝友前说:“我本来是想娶玉琴的,她老实,本分,可是听说她去厦门了,你们有谁知道她的住址或电话?”

吴石济好像有点吃惊:“玉琴去厦门了?我怎么不知道。黄椒,你怎么也不说一声?”

黄椒说:“她原来就是一个家属工,想走就走呗,谁管得了?”

吴石济立即沉下脸来骂道:“这就是你的失职了!办公室主任,总经理的老婆失踪了都不知道,也不报告。”

黄椒争辩道:“他们又没有结婚。”

吴石济脸色很难看:“没结婚又怎么样?你有结婚,你的老公呢?”

黄椒“哇”一声哭起来:“这又不是我管的,怎么能怪我?”

郝友前赶快打圆场:“这事不怪她,真的不怪她。”

洪小娇说:“玉琴走了也好,李副总不是刚好可以跟老钱了吗?这样一正一副结合,绝配!哈哈!”

李美梦脸红起来,轻轻打了洪小娇一拳:“你不要乱说!”

洪小娇“唉哟”叫唤,好像很痛的样子,却笑得更加开心了。

大家也都跟着笑,蒋志辉没有听出道道,问:“你们笑什么呀?这么开心!”

林丽珊就说:“好话不说两遍。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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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美梦遇到站街女


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连日阴雨两个多月,总算告一段落。随着太阳的出现,各种鲜艳的花朵也开了。

今年全国经济形势进一步深刻调整,红火了十几年的乡镇企业基本上关停并转了,县属中小国有企业改制也进入尾声。在吴石济的协调下,原先从县里划出来的公司下属企业和腊梅制衣一道,全部破产清算,一共三千多个职工下岗。这些职工虽然也到厂里闹了几次,但大势所趋,没有办法,最后还是纷纷回去,各自讨生计去。与全县的下岗潮比,这三千多人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县纺织总厂一家就下岗了四千多人,水泥厂也有两千多,化纤厂更是多达五千多人。整个县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下岗摆地摊的人,有的卖衣服,有的卖小饰品,有的卖小吃,更多的是捡破烂收破烂,有时为了一张纸一个塑料瓶也会发生打架的事。现代制造公司还好,六百多人大多没有什么事干,但基本工资和生活费还照发,只是没有奖金和福利。

由于没有多少生产任务,春节放假也就特别长,吴石济一直待在省城,郝友前一直待在医院,总部由黄乐娇安排人值班,厂区由郑其勇负责治安,李美梦闲得无聊,就常常一个人牵着她的巧巧散步。

这天傍晚,李美梦像往日一样,牵着巧巧往公园悠闲地走着,一边想着她的心事。她知道总部早晚要迁往省城,这里会成为生产基地甚至剩下一个车间,所以她要早做打算。她已经知道,吴石济并不会带她走,他只会带施敏佳走。施敏佳也不是带去做老婆,他在省城有老婆,而且是门当户对的老干部千金,虽然感情不怎么样,但他无论如何不可能甩掉,甩掉原配是不明智的,任何政治人物都要三思而后行。这个官二代虽然能力不行,但他熟悉官场那一套,他有自己的圈子和利益。施敏佳这样的人,平时玩玩可以,作老婆是绝对不行的。不过,办公室有一个这样的人,有时也有用处,一是养眼,二是必要时可以用以招待一些特殊的客人,又没有风险。吴石济即使没有结婚,也不会娶她李美梦,因为她比吴石济还大三岁,尽管有人说:“女大三,抱金砖。”但真的到娶妻时,没有几个男人会娶大三岁的女人为妻。再说,省城美女如云,有文化有背景的女人多的是,还有许多“海归”女博士女硕士,去省城她李美梦这样的老姑娘就更没有希望嫁人了,还奢谈什么高攀!想想当年在部队,那些战友,那些温柔一点的,漂亮一点的战友,哪一个不是嫁得好过得好?就她,多怪爹娘太老实,就生她一个,从小当男孩子养,结果养成了现在这样不男不女的性格,女人不认为她是女人,男人不认为她是男人,不男不女,不三不四,马上四十岁的她虽然也跟几个男人睡过,但好像他们对她都没有留下太好的印象,过后几乎没有人主动约过她的。

就这么漫无目的的想着走着,突然从旁边店里冲出一个满是香水味的女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帅哥,里面玩玩吧?”

李美梦一时没有反映过来,心想这个人谁呀?是熟人吗?是亲戚吗?是厂里的下岗职工吗?好像都不是。她问:“你是——谁呀?”

那人说:“你进去不就知道了?”

李美梦没有移步,转头看一眼那间店,暗红色的灯光,没有招牌,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说:“不感兴趣。”

店里又冲出一个人来,拽着她的一只胳臂就往那边拉。原先这个女人一看有了帮手,也跟着拉一边,一脸懞逼的李美梦被拉得莫名其妙。她的巧巧见主人被人绑架,立即上前“汪汪”地狂叫,那两个女人吓得赶紧撒了手。

这时,店里又走出一个中年妇女来,那人甩着一头染得发黄的头发说:“哟!还带狗来,吓唬谁呢?啰啰,来,给你吃的。”说着扔一个包子给巧巧,巧巧并不领情,用鼻子闻一闻,用爪子拨一拨,嘴巴发出“依依”的声音。

李美梦觉得这个人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又想不起究竟在哪见过。正犹豫间,那人先认出了她:“哟!这不是李副总吗?您怎么也来这种地方?难道您也对女人感兴趣?您是同性恋?来来来,里面坐里面坐。”

李美梦觉得有点奇怪:“我认识你……你认识我吗?”

那人说:“这不是玉琴的狼狗吗,怎么到了您的手上?”

李美梦更是惊奇了:“你……还认识玉琴?”

那人说:“对呀对呀,我原来是腊梅制衣厂的,现在下岗了,找不到工作,只好来这里开个洗头店。来来来,只要你不嫌脏,到里面坐坐。”

李美梦毫无意识地跟着她进了店,坐到一张长沙发上,里面的香水味呛得她喘不过气,粉红色的灯光给人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她的巧巧好像也熟悉这个老板娘,在门口看来看去,并不进来,两只眼睛发着红光,红光还闪烁。

李美梦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去年下岗的?”

老板娘说:“我叫燕萍,本来我们工作得好好的,去年突然厂子关门了,我们那么多人都下岗了。年轻点的,有技术的,他们可以到外地重新找个工作做,我们呢?人到中年,要文化没文化,要技术没技术,要身体没身体,人老色衰,连坐台都没有人点我们,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看病上学,人来客往,哪样不要花钱?这物价呢,又天天涨。李副总,你说这让我们怎么活呀?”

“那你干这个会赚钱吗?毕竟是非法的呀!”李美梦已经明白了她们是做什么生意的了。

燕萍说:“赚点生活费还是有的,就是现在这一行竞争也很激烈,没有几个漂亮一点的小姐,人家才不来呢。”

“政府不会来抓吗?”

燕萍一脸愤怒:“他们敢来抓?抓了好啊,我们就到派出所去吃饭,他总不能让我们饿死在那里吧?”

“你们干点别的什么不好吗?一定要干这个吗?”

燕萍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李副总,我们要是找得到工作,谁愿意干这个呀,说出去多丢人哪!你知道吗,现在的顺口溜怎么说来着:‘五块就五块,动作要快。十块就十块,草纸自己带。五十就五十,限你半小时。一百就一百,姿势任你摆。一千就一千,让你干三天。一万就一万,让你包去干。’我们平民百姓苦啊!”

李美梦赶紧从自己的小包包里取出所有的钱,一共是七百块,她各拿两百块给她们,说:“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我的能力有限,没法帮你们更多的东西。”

燕萍哭了:“李副总,您是好人,好人一定有好报。但我们怎么能拿您的钱呢?”嘴巴说着,手上拿着的钱并没有松开。

李美梦赶紧起身出来,牵上她的狗,掉头就走,后面燕萍她们的“谢谢”声她没有听见,她不敢回头。

到了二院住院部大楼,值班的保安死活不让李美梦的巧巧进楼,没有办法,她只好将绳子绑在一棵树上,让巧巧在楼下等。她摸摸巧巧的头:“巧巧,乖乖听话,坐在楼下等我哦!”巧巧似乎听懂一样,摇着尾巴,伸着舌头,前爪不时扑腾扑腾,两眼反射着灯光。

郝友前好多了,虽然右手还吊着,但中年男人的魅力还是暴露无遗。

“好你个老钱,一个人在这里享受高干待遇!”李美梦一进病房就对着正在看书的郝友前说,一边去摸他的头,就像刚才摸巧巧一样。

郝友前说:“你过年不回家,待在这里干什么?”

“回家?让老娘老爸骂?我才不呢。”

郝友前说:“你父母怎么会骂你呢?你是他们的千金啊!”

“还千金呢,万金好不好?万金都没个屁用!他们一直逼我结婚,结婚,赶快结婚。你说,我都快四十的人了,找谁结去?”

郝友前放下书:“你不要那么会挑嘛,标准定得低一点嘛,哦,高的要姚明,富的要比尔盖茨,帅的要克林顿,体贴的要奥巴马,到哪里找去?”

“我可没有要求那么高噢,我只要有一张本科文凭,有一份固定的工作,没有什么家庭负担,日子能过得轻松一点的就行。可是没有碰到啊!”

郝友前说:“你这条件还不高啊?现在文凭是不愁了,没大街都是硕士博士,何况本科?固定工作就不好找了,如今固定工作除了公务员、事业单位,剩下的就是垄断国企了。可是人家垄断国企会愁找不到好老婆吗?我听说,火电厂一个拐脚的还找了电视台的著名主持人呢!”

“所以,我是宁缺勿滥。我觉得,如今经济条件还是第一位的,赵本山都说,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经济建设为中心,什么是经济?经济就是钱呗。我记得,你上次给我们讲过你看过的一部文革电影,里面有一句台词是‘谁致富谁光荣,谁受穷谁狗熊’,难道这不是真理吗?你要没有钱,你出门一步试试?”

郝友前感叹:“说的也是啊,我就是因为穷,连小赖子都他妈的看不起我!”

说曹操曹操到。小赖子刚好到了门口:“谁在说我坏话啊?哦——原来是李副总。我还以为你们旅行结婚去了呢,竟然是在病房谈恋爱!”

小赖子提着一大堆东西,他大大咧咧地将东西放到床头柜上:“高干病房的床头柜怎么也这么小?”

郝友前说:“是你的东西太多,不能怪人家柜子小。”

小赖子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特意来看你,你还不领情!”

郝友前说:“我们谁跟谁呀?用得着客气吗?”

李美梦说:“我们老钱呀,就是这样不食人间烟火,不懂人情世故,不然他早就是亿万富翁了。”

小赖子说:“这里可以抽烟吧?”

郝友前说:“随你便。反正这几天过节,我这又是慢性病,没有人管我。”

李美梦说:“也给我一支,我看看小赖子都抽什么好烟。”

小赖子抽出一支递给她:“好烟没有,就红狼。”

李美梦熟练地接过香烟,含到嘴里,小赖子已经将打火机伸到她的面前了。她将香烟凑到打火机前点着,吸了几口:“口感还是不错的。烟也不一定要多少贵,关键就看口感。”

小赖子说:“与有品位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哪像有些人,高高在上。”说着白了郝友前一眼。

郝友前说:“别那么狗眼看人低,说不定有朝一日我也成富人。到时,李美梦你想嫁给我,我还不一定要呢!”

李美梦立即打他一拳:“谁说要嫁给你了?谁说要嫁给你了?”

郝友前赶紧躲避:“我没说,我没说!”

这时,楼下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郝友前对李美梦说:“美梦,你去看看楼下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吵?我跟小赖子聊点私事。”

李美梦登登登地出去了。

小赖子看周围没人,就从自己的黑色包包中取出一叠钱给郝友前:“这是去年的管护费,我不想分给吴石济,你也不要声张,反正他也不懂事情的原委。另外,县农机公司的手续已经办妥,毛局长和省里的洪处长已经把入股的钱的打进来了,一个人两百万,他们不参与管理,到时按年利息20%打到他们指定的账户上。你放心,用的都是别人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码。我是这样想的,听说你们厂郑其勇的弟弟郑其然已经调到这个县当县长,金书记已经兼任市委常委,很快也会升官,我已经有办法搞定他,让他帮我们办一件事就行了。”

“什么事?”

小赖子压低声音说:“就是让他帮我们把农机公司门口那块地皮——就是原来是草皮的那一块,大概一千多个平方,将它改为商住地,然后卖给烟草公司。那可是块黄金宝地,卖它两百万不成问题。我们再把那些没有用的旧设备拆下来,卖给废品回收公司,估计也不少。一些还能用的设备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自己用于生产,反正机器能转就行;另一部分卖给外地的公司,他们用得着。农机公司原来五百多个职工不是都下岗了吗?我重新聘用六十人,为县里的再就业工作做贡献,县里还会奖励我们,为我们减免税收。这是一举两得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郝友前说:“好是好,就怕违反国家政策,那金书记不会干。”

小赖子说:“这个你尽管放心,我有办法。”

“你能把关系走到他那里去?他可是省里空降下来没几年的干部,很快就要调走了。人家前途更重要,你送点钱人家怕是看不上。”

小赖子说:“那是。听说他刚来的时候,干部送个一万两万的就能弄个副科正科干干,第二年涨到五到十万,现在十万只能给个副主任科员。不过,我有我的办法,到时你就明白,现在不好告诉你。”

郝友前说:“对我还保密?”

小赖子神秘地说:“此事说跟你有关也有关,说跟你没关也没关。不过,你不知道也许会更好一些。”

郝友前听他这一说,心里更是没谱了,这小赖子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正在想着,郝友前的手机就响了,一看是李美梦。

“喂!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严重吗?这可怎么办?好,我马上下去!”

小赖子问:“发生了什么事?”

郝友前一边脱下拖鞋穿皮鞋,一边说:“巧巧咬人了!”

小赖子大吃一惊:“什么?巧巧在深圳打工,怎么会跑这里咬人?”

郝友前说:“不是巧巧咬人,是巧巧的狗咬人了!快走!快走!”推着小赖子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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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巧巧咬人


楼下已经聚了一堆人。

保安看见郝友前来了,就说:“郝总,听说这个女人是你们厂的副总?我叫她不要把狗牵进来,她不听,这下好了,咬到人了,你看这事怎么办?我们医院有规定,不准把狗带到这里来,我们不会负这责任。”

李美梦说:“巧巧从来不会随便咬人,他肯定是惹它了。这个责任应该他自己负。”

一个染着红头发的年轻人用餐巾纸捂着自己的右手腕,雪白的餐巾纸已经部分渗透着血迹。他说:“我没有惹它,是它用眼睛瞪我!”

郝友前说:“你要说实话,这可是一条优良的狗,训练有素,通情达理,从来没有听说它咬过人。武警还把它用作警犬呢!如果它真的会咬人,那它绝对不会只咬你一个人,这里进进出出的人那么多,它为什么单单咬你呢?”

一个光头矮胖子看过去是他们的“大哥”,声音粗得像牛:“不要跟你们罗嗦那么多,要么交钱,要么……”他的手机响起来,立即接起来,“喂!喂!大声一点!这里声音太吵,你大声一点!什么?他们已经过来了?哦,在后面的住院部,在急诊科门口,对对,叫他们马上过来,要带点家伙来,好好好,有带就好!”他收起手机,对郝友前说,“来,交钱,十万块,我们走人。没有钱,那就对不起,你们都不要走!”

郑其勇匆匆赶到,他虎眼一瞪,揪住那人的胸部衣服:“你黑社会是吗?胆敢叫人带家伙来,我叫你先尝尝我的厉害!”

另外一个扎着一条马尾辫的瘦高个大声叫喊:“大哥,干他们!”

郑其勇说:“想来硬的?我们奉陪!”

李美梦袖子一捋:“谁怕谁呀?老娘什么阵仗没见过!”

郝友前赶紧劝阻:“老郑,老郑,你先不要动手!有话好好说,我们是讲道理的,不是斗气的。”

郑其勇说:“明白着要敲诈我们,跟他客气什么?他会叫人我们就不会吗?”

郝友前往他后面看,发现还真的也有十几个人。

这时,一个警察挤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几个穿便服的年轻人,看样子就是胖子叫来的人了。

警察一脸杀气地问:“哪个无赖这么不讲道理?狗咬了人还想打人?”

郑其勇一看警察来了,也就松了手。

胖子指着郑其勇说:“就是他!还有这个女的,狗是她的,你看看这条狗,这是一般的狗吗?这明明是一条狼,你们看,你们好好看看,这眼睛,这牙齿,这耳朵,这毛色,特别是这双眼睛,就不像家狗!”

警察瞟了一眼:“我不管他是什么狗,家狗野狗狼狗,总之咬了人就要负责任,该看医生要看医生,该赔偿要赔偿。”

郝友前说:“这里就是急诊室,你马上叫他进去检查治疗。至于赔偿,要先分清责任,如果是他先去惹狗,那就没有什么好赔的;如果是狗先咬他,那你们警察给个裁判手续。”

胖子说:“好啊,你们咬了人还不讲理了!看样子要给你们点硬的你们才会服!”

警察对那边的人说:“这样吧,你们先将他扶进去疗,打打破伤风,然后到我们警务室做个笔录,再谈赔偿的问题。”

郝友前说:“最好还是去派出所。”

那个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去派出所,我不去派出所!”

胖子说:“先把他们打一顿再说!”

郑其然说:“我看谁敢!”

李美梦也握紧了拳头。

郝友前说:“警察在这里,你们想干什么?”

警察说:“先不要动手!”他转身对胖子说,“他们要是肯赔钱,就不要来硬的。”

胖子说:“你这个屌人也没有什么用,我叫周副局长跟你说话。”说着递手机给警察。

警察唯唯诺诺一阵子,然后将手机还给胖子,正准备说什么,忽然看见一个熟人,他立即打招呼:“周副,是这条狗把人咬了,我正在处理。您有什么吩咐?”

周副局长穿着便服,他把嘴巴凑到警察耳旁耳语几句,警察频频点头,然后对郝友前他们说:“我们县禁养宠物已经好几年了,你们怎么不遵守?”

郑其勇说:“我们508在山里,养几条狗看家护院有什么奇怪的吗?”

警察说:“你们是508的?难怪……”

胖子抢过话头:“508又怎么样?508的狗难道就是神狗?508的狗咬了人就可以不负责任?告诉你们,没有十万块,你们休想离开这里!”

郑其勇保卫科的人也到了,有的人还带着电警棍。形势有点要失控的样子。

医院保卫科长也赶来了:“你们要打架是不是?要打架去外面打,不要在医院里面打。好不好?你们都出去!都出去!”

周副局长对警察说:“把他们都叫去派出所!”

警察正要发话的时候,看见了局长,他立即敬礼:“报告局长,这里发生一点纠纷,我和周副局长正在现场调查处理。”

局长一身警服,威严无比,他用犀利的目光扫了一下周围的人,对郑其勇说:“你是郑其勇,与你哥哥挺像的嘛。”然后转身说,“这里是医院,谁也不准在这里闹事!周副,让他们双方各派出两个人到派出所配合调查,其他人统统解散!”

胖子叫来的十几个人见势不妙,悄悄地开溜了。这时,派出所所长也来了,他一看那个受伤的人就认出了他:“耶,这不是小鸭子嘛?怎么,你偷鸡摸狗偷到医院来啦?上次到村里偷狗的事情还没有处理,今天就又闹事了。你能不能走一条正道?嗯,我抓你都抓得不好意思了。”

那个人头低低的,不敢回话。这时,李美梦叫来的护士把他扶进急诊室去。

所长跟局长汇报:“局长,这个人是我辖区居民,塑胶厂下岗,整天游手好闲,经常下村去偷农民的鸡鸭和狗卖,真不是个东西!”

李美梦说:“难怪,我的狗非常老实,从不咬人,连动物都不会咬,怎么会咬他?很可能是前几天看见他偷东西,认出了他。”

郑其勇说:“像这种人就要抓进去关,劳改一下他就老实了,不然天天到处惹是生非。”

局长笑笑说:“这种事算了,还是从轻发落的好。你知道,这几年我们县下岗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郑其勇仍不甘愿:“这样太便宜他了,下次他还会再干。”

局长问:“那你还想怎么样?你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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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倒闭潮


县属国有和集体企业倒闭得所剩下无几,剩下的就是建设系统、粮食系统、供销社系统等一些垄断半垄断性质的企业。与此同时,私营企业如雨后春笋冒了出来,以前一家纺织总厂倒闭,就新成立了一百多家私营的纺织公司;一家水泥厂倒闭,产生了三十多家水泥厂;一家化工厂倒闭,产生了二十多家化工类企业。在“国退民进”的大背景下,国企的生存日益艰难,中央、省、市属三十多家企业开始了大搬迁,没有搬迁的,总部也陆续搬迁到省城去。508虽然已经改名,生产的性质也变了,但经营状况并没有好转,搬迁势在必行了。

当这个消息从黄椒嘴里说出来后,公司人心浮动,一些有门路的人开始活动,都希望自己能早日搬到省城去,特别是一些技术人员,他们希望到更大的空间去发展,况且省城的教育质量比这里好太多,孩子到省城读书将来前途就更有保障。也有一些人不想搬去省城,因为家属子女都在县里,搬去省城造成夫妻两地分居、或者没法照顾老人。不过,大多数人想走,而公司却不会安排太多的人。

一天,李美梦到医院问郝友前走不走,郝友前说:“要等公司安排,我现在已经不是总经理了,只是一个工程师而已。工程师到哪里都不愁,我原来的同事丁照义被浙江人挖走,安家费十万,年薪二十四万外加奖金,房子一套,工作满五年产权归自己。还有那个小马,伤好以后辞职去了中山小榄镇,月薪都三万了。所以,有技术的人不要太担心生计问题。”

李美梦听得眼睛睁得老大:“哇!那你还不赶快去?我是没有技术的人,加上长相不是那么好,领导也不会看上我,去了也没用。不过,如果你去了,我可是要跟着去的,不然我怎么活?”

郝友前说:“都代理总经理了,那么没自信?还要人家养你!”

李美梦说:“你知道,原来你在的时候,大家还有奔头,我们跟着你干;现在你不在厂里,吴董又跑回省里了,我这个挂名的代理总经理其实就是一个维持队长而已。”

郝友前说:“是啊,与往日辉煌的时候比,我们厂现在的规模还真的就是一个车间而已。我知道,吴石济不会安排我去省城,你要留下为他擦屁股,所以我们同病相怜。哈哈!”

李美梦打他一拳:“都什么时候了,还耍贫嘴!你可以不要这份工作,我不行,你有竹山可以经营,厂子不行了,就回家当农民。我呢,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回家只能靠父母,可父母老了,我不能呆在家里啃老啊!”

郝友前痛得叫起来:“唉哟!你出手很重知道吗?像你这样的男人婆我怎么敢要?跟你过日子会被你打死!有本书怎么说来着?《千万不找医生护士做老婆》,他们平时病人见多了,你痛得再厉害他们也不会正眼看一下,要是你得罪他们,他们悄悄给你一针,或给你的杯子下点药,你就算安乐死了。”

李美梦立即软了下来:“老钱,对不起!我一激动就忘了,你还是个伤兵。我真的不是有意的。”说着,她就帮郝友前轻轻地揉起了肩膀,“老钱,还痛吗?”

郝友前很久没有碰女人了,就顺势把她的手抓过来,亲了一口:“你李美梦也有温柔的一面嘛!”

李美梦乘机趴到他的身上:“那要看对谁了,对你老钱我当然温柔啰!”

郝友前说:“轻点!轻点!我的宝贝,这里是病房啊!”

李美梦撒娇道:“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就不管!”

因为不能调往省城,平时貌合神离的两个“辣椒”这下有了共同语言,经常在一起议论。洪小娇对黄乐娇说:“我们是老了,没人要了,要是像施敏佳那么年轻漂亮,也不会被人家扔下。”

黄乐娇深有同感:“是呀,想当年我刚进厂的时候,多少帅哥小伙追我,特别是有些领导,看我的眼神都不对。”

洪小娇说:“是不是专门盯你的胸部?谁叫你长那么大个呢?听说女人最能诱惑男人的地方就是奶了。男人也真不是东西!”

黄乐娇说:“我哪有什么大奶呀,生完孩子后都萎缩下垂了,我就去做整形,再买个大点的胸罩穿上,蒙蒙他们而已。”

洪小娇说:“你还年轻,整形整形还有个形,像我这么年纪,就是再怎么整形也没有用了。俗话说,男人四十一朵花,女人四十烂菜花。我都做奶奶的人了,对那个东西也不想了。我现在就是想,要是能调到省城就好,不然能调回泉州也行。”

黄乐娇说:“调泉州是不可能的了。泉州已经没有国企了,早卖光了。但是泉州人都很有钱,你不会自己办个企业,自己当老板?”

洪小娇摇摇头:“我哪有那个本事?人家是有华侨支持,我家的亲戚在海外的不多,而且关系比较远。我回去只能给人家打工。”

黄乐娇说:“那也比待在这个半死不活的厂子强。要是我呀,半夜都要跑。你看那些跑出去的,很多人发了财。”

洪小娇说:“还是当年老钱在的时候好,多少也能有点起色,大家也分点奖金。”

黄乐娇表示赞同:“是啊,那个讨厌的家伙要是一直当着厂长也好。听说他最近与李美梦好上了?”

洪小娇有点惊讶:“是吗?我还以为是人们造谣呢!这个李美梦也真不是东西,这么大年龄了也不嫁个人,当个代理就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现在是不是乘玉琴不在,想把老钱勾去?这个男人婆!”

黄乐娇说:“老钱住院也有几个月了吧?他要是回来,吴董会安排他什么职务呢?”

洪小娇有点疑惑:“他还能回来?他本来就是聘用的,上次不是解聘了吗?”

黄乐娇说:“解聘手续我还来不及报上去,只是吴董一个人的意见。我知道他们不和。可是,吴董自己跑了,这件事也不管了。现在我们公司成了集团公司下属的分公司,谁来当这个总经理还没定呢。要是老钱再回来,我就找他要一套城里的房子,去不了省城也要把家安在县城。”

洪小娇说:“是啊,以前住在厂区多不方便,现在住城里感觉就是不一样。不过,现在房价都这么高了,买房压力真的很大。”

黄乐娇说:“只要老钱回来我就不怕,上次纪委查他的时候,他滥发奖金,公款请客送礼,贪污森林管护费,他与玉琴、李美梦不清不楚的关系,这么多事情我都没有说出去,他欠我人情吧?”

洪小娇眼睛瞪得大大的:“哎呀,我原来还以为是你告的状呢!”

黄乐娇一脸得意:“哪里是我告的,我才不会吃那么饱呢!告领导?告得倒还好,要是告不倒,那就惨了!”

这时,关富贵突然出现,她们赶紧打住话头。

关富贵问:“我们要去厂区,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要运到省城去的,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黄乐娇说:“我不进去。”

洪小娇说:“我要进去,玉琴留下的还有几只鸡,我要去抓出来杀了给儿媳妇补一补。”

关富贵说:“那你就跟我们一起进去,车子在楼下等着。”

由于没有人气,老厂区迅速破败下来。

洪小娇来到玉琴家,里面尽是霉味。她又去关鸡的山洞,还有五六只麻鸡在门口的菜地里啄着几棵不成样子的大白菜,几棵被啄光了叶子的大萝卜立在那里。没有鸡笼子,她只好再折回玉琴的家,想找一找看有没有笼子可以关鸡。屋里没有,她就到厨房找。厨房有一堆纸箱,底下的几个都已经潮湿变形腐烂,最里面有一个竹子做的鸡笼。她就将那些纸箱搬到一边,打算将笼子拿出来。突然,一条大蛇盘在笼子上面,洪小娇吓得大声惊叫,掉头就跑到里屋,再跑到外面。外面没有人,除了远处厂房上班的人外,整个厂区死一般寂静。她的叫声被旧厂部里的关富贵听到了。

关富贵带了几个年轻人冲下楼来,见洪小娇吓得脸色铁青,忙问:“怎么回事?”

洪小娇上气不接下气:“玉琴房里……有……有蛇……一条大蛇!”

关富贵问:“多大?在哪里?”

洪小娇说:“在……在……好大,好大的一条。”

关富贵说:“不要紧张,慢慢说,有我们呢,怕什么?”

洪小娇捂着自己的胸口:“在厨房,在笼子上盘着。”

关富贵说:“操家伙,大家一起去!”

几个人就近找工具,有的拿竹竿,有的拿木棍,他们随着洪小娇来到玉琴的房间,小心翼翼地进去,到了厨房,拉开电灯一看,果然有一条巨大的眼镜蛇盘在纸箱上,而不是笼子上。那条蛇还没有完全从冬眠中苏醒过来。一个青年刚要打,关富贵说:“不要打不要打,快拿一个塑料袋来,抓活的。”

有人很快找来一个编织袋,关富贵就用竹竿轻轻地将蛇挑出放到张开的口袋里,然后拿一条带子扎上,笑笑地说:“好了,危险解除了。”

一个人说:“还是关副厉害!”

关富贵说:“晚上大家喝两杯,压压惊,喝点蛇汤,吃点蛇肉,补一补。哈哈!”

一行人嘻嘻哈哈地走出玉琴家的破房子,洪小娇则拿着笼子去抓鸡,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小心翼翼的洪小娇在山洞那里发现林丽珊也在抓鸡,就问:“丽珊,你干嘛急着抓鸡,再养几天不是更大更好杀吗?”

林丽珊说:“我不养了,吴董通知我和黄乐椒调省城,我得抓紧把这些鸡和菜都处理一下。”

洪小娇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她和黄乐椒都调省城?事先怎么一点风声也没有?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如果说施敏佳调省城,那是人家长得好,与吴董关系非同一般,而她两个并非公司少不了的人才。是不是黄乐娇掌握了吴董和其他领导的什么机密?那她林丽珊不过一个工会副主席,每年也就负责慰问慰问离退休职工和困难职工,基本上是闲人一个,凭什么也能调往省城?

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对林丽珊说:“丽珊,吴董对你真好!”

林丽珊说:“哪里是吴董对我好?是我对吴董好。每次过节,我都给吴董的父亲母亲和他老婆做一份福利,我弟弟又与他老婆在一个单位,他能把我扔在这里吗?”

洪小娇说:“哦,难怪,有个弟弟真好。那黄乐娇凭什么关系调省城呢?”

“她呀?你还不知道吗?上次省里的纪检组调查吴董,黄椒帮他抹得平平的,吴董当然对她刮目相看了。”

“那李美梦肯定也可以去了?”

林丽珊说:“李美梦?她自己不想去。”

洪小娇有点意外:“还有自己不想去的?象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谁会这么傻呀?”

林丽珊说:“这你就不懂了。本来嘛,吴董的父亲喜欢李美梦,调她去肯定没问题,但是最近你有没有看出来,李美梦与郝友前走得很近?”

洪小娇故意装傻:“没发现呀,难道他们要结婚不成?”

林丽珊说:“听说李美梦最近一个人偷偷去看郝友前好几次。郝友前肯定去不了省城,那她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洪小娇表示不可思议:“他俩怎么合适?年龄相差那么大,郝友前都可以做她的父亲了!”

林丽珊说:“年龄不是问题,身高不是距离,体重不是压力,表现没有关系,只要肯出人民币,妖精也能上床去。嘻嘻!不说了,不说了,再说我的菜就摘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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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小赖子的算法


郝友前的骨头渐渐愈合了,他不想天天待在医院,尽管李美梦经常偷偷地来看他,但他觉得天天花小赖子的钱很不好,说不定有一天被小赖子套牢,成了他手中的一个工具,那样就麻烦了。小赖子这种人什么事做不出来?他是个没有底线的人。

郝友前跟医生说了,医院也同意他挂个号,换药的时候来一下,其他时间可以自由活动,但不要再摔断了。

他出门坐18路公交车到了农机公司,想看看小赖子把公司搞得怎么样了。他非常希望真的像小赖子所说的,把厂子搞活起来,那样即使现代制造公司不要他了,他也有一个地方可去。

下了车,郝友前发现原来的农机公司的牌子和大门都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座巨大的建筑矗立在公司门口,上面都是脚手架,看上去已经盖了七八层,一条红布上写着巨大的横幅标语:“安全第一,责任如山。”旁边有一块牌子,上面标明是烟草公司办公大楼项目。一群工人在紧张地施工。

郝友前找到一个工人问路,那人说农机公司就在左边的巷子里面。郝友前的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大概有三米多宽,也许是四米或五米也可能,因为住院太久,郝友前的大脑和眼神都有点问题,不敢肯定眼前看到的东西。在医院没事干,郝友前天天看电视,尤其是电视连续剧,最近上演的一部梁冠华和张子健主演的神鹰系列反特枪战片把他看得如痴如醉,里面一句台词:“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让他印象深刻。他觉得这句话十分经典,人世间存在很多假象,假象常常蒙蔽了人的眼睛,然后有人从背后下黑手。眼前这条巷子没有名字,路面坑坑洼洼,垃圾像天女散花,两边还有不少大小便,不知是人拉的还是狗拉的。右边墙壁上有一块白漆,白漆上用红漆写着一排字:“原农机公司由此进。”下面还画了一个箭号。

他走了大约五十米,看见一个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铁门上面是半圆型的厂门,原农机公司的牌子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光辉机械厂”,五个字,显然是用他赖光辉的名字作的厂名。他还没有进到门内,一只大狼狗就嚎叫着冲了出来。他吓得连连后退。这时,里面走出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年轻人,警惕地盯着郝友前问:“你要找什么人?”

郝友前赶紧说:“我找小赖子——就是赖光辉。”

那人就转头对着里面喊:“赖总,赖总,外面有人找!”

不一会儿,挺胸凸肚西装革履的小赖子就出现在郝友前的面前:“哎呀哎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老钱呀!你他妈的不够意思,出院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接你呀!”

郝友前跨进铁门:“我一个大活人要你接?现在进展得怎么样了?”

小赖子说:“你是说这个厂?快了快了,我现在叫他们直接将不用的机器设备拆下来,运到我们镇的钢铁公司回炉,价格比卖给废品回收站要高一些。用得着的,我已经让他们根据农机中心的订单开始生产,没有订单我就停工。来,我带你进去看看。”

郝友前跟随小赖子进去,穿过几个车间,但都已经停产,机器也拆卸一空,只剩下一个车间,灯光亮得刺眼,里面只有六台机床,机床旁边堆着一些钢铁原料,十几个工人或坐或站在那里发呆。墙壁上有横幅:“农业学大赛”“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抓革命,促生产”。显然,这些都是那个特殊年代留下的记号。

“怎么只有这么几台机器几个人?”郝友前突然问道,因为这与他想像中的工厂相去太远。

小赖子说:“那么多工人干嘛?我现在总共留下三十八个工人,都是熟练工,年龄在三四十岁,三班倒,一个班十来个人,另外还有几个不用上班的残疾人。”

郝友前有点奇怪:“你要残疾人干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政府有规定,企业必须招收一定数量的残疾人,不招不行。可是那些残疾人来这样的工厂能干什么?我就让他们记个名,我申请减免税。”

郝友前说:“好你个小赖子,成天想着钻国家的空子!本来好好的一个国家,都是被你们这些硕鼠给蛀空了!”

小赖子大声说:“我怎么是硕鼠?你们才是硕鼠,你们这些贪官污吏不仅拿着国家的工资,挥霍着国家的资产,不为国家创造财富,还要把七大姑八大姨都安排进去吃皇粮,提拔亲信和情妇,你们才是真正的大硕鼠!你他妈的还有脸说我!”

郝友前争辩道:“我是你说的那种人吗?你不要血口喷人!”

“你不是那种人那是什么人?好好一个508,省内著名企业,不是被你们活活搞倒了吗?”

“那是吴石济他们,我又没有什么权力。”

“你就是个死脑筋!你们国有企业的人都是死脑筋,现在是什么时代了,还不转弯?我跟你说,如果你想有所作为,想把日子过得好一点,那你就得听我的。你懂技术,我懂交际,我们一起把事业做大。”

“我没有什么信心。”

“干嘛没信心?你看你现在已经成为百万富翁了是不是?以后还要成为千万富翁、亿万富翁对不对?”

郝友前更奇怪了:“你说什么?我是百万富翁?你开什么玩笑,我就那么一点奖金被你变成了这一个破厂房,现在是一无所有了。”

小赖子叹了一口气:“我说你这人死脑筋,你还不承认。我告诉你,现在你的资产至少在一百万以上,一百万以上,不是以下,知道吗?”

郝友前不相信:“你哄谁呢?还以上,不是以下。你说的是你女朋友肚脐眼以上还是以下吧?”

小赖子说:“哎,跟你说正事,你还老不正经。我跟你讲,你现在看这个厂虽然不像个厂,但你有没有算过账,它值多少钱?”

郝友前来了兴趣:“那你说说看,它是金山还银山?”

小赖子说:“我们买它花了400万是不是?我现在把它变成1200万股,毛局长毛放算200万股,洪处长算200万股,剩下的都是你我的。”

郝友前对他的算法好惊奇:“你的算术也太差了吧?哪里有这种算法?”

小赖子说:“你真的是个书呆子啊!只是书呆子对我不是坏事,书呆子不会害我,我才能跟你合作。我问你,这么大的厂房,机器,品牌,难道不值得1200万?”

郝友前说:“如果连厂房、土地都算进去,那还不止这这个数。”

小赖子说:“这就对了。我买的时候它不要那么多,那是因为政府贱卖;我卖的时候呢?我绝对不会只卖那么多。你等着瞧,我会让它变成两千万都有可能。”

郝友前也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你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不过,现在毕竟不具备变现的可能。”

小赖子胸有成竹地说:“我肯定能找到变现的办法,到时600万股我400万,你200万,怎么样?”

郝友前说:“我花20万,现在变成了200万,我还能有什么意见?不过,我跟你说啊,你最好不要干违法的事,否则把我也牵连进去。”

小赖子说:“你放心,你一百个放心,我有我的办法,但就是不会违法。”

尽管如此,郝友前心里依然七上八下的,这样做以后会不会出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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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寻找玉琴


他们边说边走进厂办公室。这是一幢二层楼,厂办公室在二楼右边最里面的一间,有四五十平方,虽然不能跟508的比,但也够宽敞的。

小赖子拿出一包福州茉莉花茶泡给郝友前喝,郝友前喝了一口,觉得很香,就又喝了一口,肚子突然就饿了起来,看见茶几上有水果、糕点,就自己吃。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城里的手机信号就是好,什么时候都会响。他打开看是儿子打来的,就走到走廊外边,打了一通电话。

转回来的时候,小赖子问:“谁打的电话,神神秘秘的?”

“是我儿子郝焕古,他回国了,在上海交大当老师。”

小赖子说:“那好啊。你不是说他学的是机械制造专业吗?那刚好用得着。我们就请他做我们的顾问。你看怎么样?”

郝友前说:“没问题,但我得问问他。”

小赖子问:“听说你有意娶李美梦?”

郝友前说:“没有的事。我们只是一般朋友。我想娶的是玉琴,可惜她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是说去厦门陪读了吗?你不会去找找看。”

“洪小娇说她在一家沙县小吃店打工,不知道是不是。”

“那你不会亲自去看一看吗?你要是真的那么喜欢她的话,就去找。”

“我是觉得她为人朴实,不虚荣,不势利,心地非常善良,这样的人才是我郝友前应该娶的。”

小赖子赞同:“老婆就是要实在的,情人就要娇媚的。实在的老婆兴家。这样吧,马上就是厦门“98’贸洽会”了,我们也去考察一下,看有什么生意可以做。你呢,就乘机去找一找你的玉琴。”

“好吧。”

郝友前已经多年没有到过厦门,坐着小赖子的宝马车一路也没什么感觉,到了厦门已是华灯初上,只见厦门到处高楼大厦,灯红酒绿,五光十色,完全不是以前的样子了。晚上跟着小赖子被人请去吃海鲜大排档,一人喝了四五瓶德国黑啤,然后就去洗桑拿,再住到星级宾馆,一切都像做梦一样。郝友前想出去找玉琴,小赖子说晚上根本找不到,先好好睡一觉,明天去贸洽会看一看,然后再慢慢找。郝友前急,小赖子告诉他,厦门的沙县小吃店多着呢,少说也有几百家,你哪里找去。郝友前没有办法,只好先睡觉。小赖子问他要不要找个小姐来,他连说不要不要不要,然后关门。其实他也睡不着,拉开窗帘,望着外面鳞次栉比的高楼和灯光的海洋,不禁感慨:改革开放太对了!要是没有改革开放,厦门怎么会变成这样?邓小平真是伟大,一个思想改变了一个国家。

第二天,他们在宾馆吃自助餐,然后一起去会展中心。巧的是,他们转来转去竟然碰到了吴石济。

吴石济也很惊讶:“哎,老钱啊?你不住在医院,跑到厦门做什么?啊。”

郝友前也很客气:“吴董,我听说厦门有我们厂需要的先进设备,就跟着小赖子来看看。”

吴石济说:“啊,是是是,看来我们英雄所见略同啊。我这次来啊,就是想为我们公司引进一套设备,啊,这位是外商彼得。”说着将彼特介绍给郝友前。

郝友前与彼特握了一下手,感觉他的手毛茸茸的,很像李美梦的巧巧。郝友前以前对狗是很排斥的,自从李美梦收养了玉琴的巧巧以后,他的态度就改变了。但是,这个彼特手上的毛好像有点硬,没有巧巧身上的毛那样柔软。彼特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好!”郝友前也生硬地回答:“你好!你好!”小赖子也与他们握了手。然后,他们就各自分开了。

郝友前看施敏佳跟在吴石济的身边,挽着他的手臂,吴石济时不时看一下她的胸部,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施敏佳也没有与郝友前打招呼,只是对他微笑一下,点一下头,但并没有他那种尴尬的感觉。她在小赖子面前顿了一下,说:“你——也来厦门啊?”

小赖子也对她笑笑:“我是陪老钱散步来了。”

施敏佳就笑得露出一排雪白的大牙:“嘻嘻,到厦门的大海里散步?捡贝壳吧?”

小赖子说:“是,就是捡贝壳。”然后拉着郝友前挤出了人群。

走出会展中心,小赖子载着郝友前沿着环岛路,慢慢地开着,与郝友前一块看看哪里有沙县小吃店。结果是没有几家。他们又转入小一些的街道,想停下来,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停车位。小赖子说:“唉!连个停车的地方都找不到,还想找到玉琴,你做梦吧!”

郝友前说:“你先回去宾馆,我自己慢慢找。”

小赖子说:“行,我才没有像你那么痴情呢。我要找个小姐回来乐一乐,你就自己慢慢找去吧,要是找到了就打电话给我,要是找不到,就打个的回宾馆。”

小赖子找个宽一点的地方停下,让郝友前下了车,然后自己开着车回宾馆去了。

郝友前就步行,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一个店一个店的看,走到脚都快断了,他也没有看见玉琴的影子。中午,他没有回宾馆,而是吃点小吃,继续找,到了晚上,还是没有任何收获。他只好坐公交车转了两次车回到宾馆。

小赖子却不在,打电话问一下,说是带一个小姐去海滨游泳场游泳去了。他只好自己一个人随便找个路边小店吃点饭,感觉脚很酸痛,就回到房间,冲了一个澡,然后倒在床上,一下子就进入梦乡。

睡梦中,郝友前梦见小赖子带着一个漂亮的小姐在冲浪,他们身边有一把金光闪闪的琵琶漂在大海上,随波逐流,海面上许多海鸟在飞翔歌唱,他也赤身裸体地游着,极力想抓住那把琵琶,可是琵琶却越漂越远,他奋力地游啊游,小赖子和施敏佳在浪尖上嘲笑他,他不甘心,拼命地往前冲,眼看就要抓到了,突然一个大浪打来,将他打入黑暗无边的海底……他大叫一声,醒来时大汗淋漓,虽然房间里开着空调,温度并不高,床头灯也还亮着。他叹了一口气,不知道那个梦境是什么意思。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外面静悄悄的,远处苍茫的大海。近处朦胧的楼群,都静立在宇宙中的某一个位置,看起来都静止不动,只有房间里的空调沙沙的声音没完没了,夹杂在高楼大厦的缝隙中似乎有一条不清不楚的小巷,卖鱼卖菜的小贩渺小而模糊的来来往往,说话的声音依稀如沙滩上海水的嘈杂,人在这样庞大而繁华的都市,其实就是一粒沙子或一滴海水,多一个少一个都不会有人在意,社会越发展,人生越渺茫。所以,找不到玉琴应该是很自然的事,这样盲目找下去,就是再找他十天半个月,估计也是瞎找,不会有什么结果。但是就这样放弃了吗?这个玉琴啊,自从她前夫跑了以后,厂里就没有人管她了,她的存在与否与全厂的人都没有关系,就是与他郝友前的关系也是近一两年的事。不行,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哪怕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百分之百的努力。批不到是缘分问题,找不找是态度问题。

这么想着,他就脱掉短裤,到卫生间再冲个澡,然后刷牙洗脸,开门下楼,走出宾馆,顶着朦朦曙光,一家店一家店地找,一条街一条街地看。

小赖子等得不耐烦了,就打电话问郝友前,郝友前说找到集美来了,还没有什么结果。小赖子叫他不要再找了,也许人家搬走了,早不在厦门了,你找也是白找。可郝友前不干,仍然矢志不移地继续找。小赖子就骂他是贾宝玉,是情痴,然后丢下他自己回去了。

郝友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人变得又瘦又黑,神情也不怎么好,一回来就与小赖子发生了矛盾。事情是这样的:小赖子要把光辉机械厂的60个员工裁掉一半,然后换成农民工,郝友前不干。

小赖子很生气:“你知道吗?如果将老工人裁掉一半,换成农民工,单单工资就可以省出一大笔。”

郝友前反对:“你算的什么账啊?你留下的这些老工人都是熟练工,你要招的农民工都是新手,没搞过机械,工作效率低,管理难,到时产品质量过不了关,你怎么办?”

小赖子仿佛理直气壮:“现在只要能生产就行,质量不质量关系不大,关键看销售渠道,只要你有销售渠道,什么产品也能卖出去!”

郝友前说:“办企业不是你这样办知道吗?企业就要讲求质量,如果安全是第一的话,质量就应该排在第二。我们为什么都爱买外国货,就是因为人家质量好。”

小赖子仍然固执己见:“我们厂现在刚刚走上正轨,资金周转仍困难,所以必须千方百计降成本,增效益。降成本,增效益,你懂不懂?老兄,如果不想办法降成本,增效益,那么我们就有可能破产倒闭,我们的投资就可能血本无归!”

郝友前说:“你那样才最有可能把工厂搞得破产倒闭,那样才会血本无归!你个乡村土包子,我怎么跟你说都没有用吗?”

小赖子也不服输:“现在全中国都在生产劣质产品,生产山寨产品,就你一个人高尚,那你就天天站着看别人发财吧!”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郝友前退一步:“好好好,我争不过你。这样吧,你新招来的农民工要培训一段时间才能让他们上岗,千万不能一来就让他们摸机器。”

小赖子也缓和了一些:“这样还差不多。我们是私有企业,怎么能照搬国企那一套?”

小赖子按照自己的思路组建了光辉机械有限公司的班子和员工队伍。小赖子任董事长,郝友前任总经理,员工还是六十八人,只不过其中十几个换成了新来的农民工。在郝友前的坚持下,新来的农民工都分配给老师傅传帮带。

与此同时,508新引进的设备也在紧锣密鼓地安装之中。

郝友前一直没有接到回厂上班的通知,出院以后索性就到光辉机械上班了。当然,小赖子给工人开的工资低得可怜,社保按最低的档次缴纳,虽然工人们私下意见很大,但没有人敢公开讲。郝友前的工资也不高,每月只有二千八百块,好在儿子已经工业,不需要他负担,他只要给父母和爷爷三百块钱,剩下的自己也用不完,只是经常要请李美梦吃饭,偶尔给她买些衣服。

小赖子最近又新交了两个女朋友,一个叫飞霞,一个叫秀秀,也不知是什么来路,有一次朋友请吃饭,小赖子将她们都带去,酒桌上话不投机,小赖子与其中一个吵了起来,众人劝也劝不住。小赖子一气就不理她们,跑回村里去了。他跟郝友前说,村里马上就要换届,他能不能两次当选村主任还很难说,他必须回去做好准备。

郝友前问他:“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他说:“难说,难说,赖光余那小子跳出来搅局,我必须制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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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遇到对手


郝友前和小赖子的老家在跃进村,村子虽然不大,人口也才六七百人,但村情复杂,每届选举都不那么顺利。今年是换届年,选战工作早在春节期间就已开始,到了五月份正式报名的时候,全村五百多个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的人,近四百人报名参选村主任!到选出村民代表和小组长的时候,还有十分之一的人,也就是将近五十人要求参选村主任。 县选举办和镇党委多次进村做工作,这些人还不放弃,选举意志非常坚定。

第一次选举,因为票箱被人抢去藏起来而取消;

第二次选举,有人将村部所有大小门都锁死而作罢;

第三次选举,有人将铲车、勾机、拖拉机等开来围住村部而不能进行;

第四次选举,整个村部附近大小道路路面都布满铁钉,选民无法通过而夭折;

第五次选举,双方各有一百多人手持农具、棍棒等准备武斗,县里派去警察制止,只得暂时取消。

这次是第六次,经过县、镇两级反复做工作,参选人也由原来的近五十人减少到七人,选民只需在七人当中划出三人就算完成任务。

“哥,赖光余一只猪脚换一张选票,一只鸡也换一张,我们用什么来换?”堂弟赖光泉向小赖子报告侦察到的情报。赖光泉是小赖子竞选班子的头头,自从春节开始就忙于小赖子竞选连任的事。

小赖子问:“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赖光泉说:“哎呀,全村的人谁不知道?他儿子赖旺火拉票都拉到我家了,对我爸说,只要肯投他爹一票,他给一只猪脚。”

小赖子说:“猪脚算个屁啊!我给一双皮鞋,答应选我的预支一只皮鞋,选上了再给另一只。”

赖光泉不太赞同:“皮鞋?你不如一条中华烟。”

小赖子说:“怎么不行?一双皮鞋打底也要两百块钱,他一只猪脚才一百多。”

“可是人家的脚有大有小,你哪里知道他们要多少码的?”

“那我给钱不是更好吗?”

赖光泉说:“我们不是还没有出个价吗?”

小赖子坚定地说:“你就跟那些人说,我一票一百块。”

赖光泉说:“别的都好说,票也都差不多了,就是一组有那么两三户态度不明,我算一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还有八票,就是不表态。”

小赖子说:“你跟他们说,只要他们投我,一票一千块。”

赖光泉迟疑了一下:“我好像听说赖光余要出一千五呢!”

小赖子眼都不抬:“那我就给三千。三千总可以了吧?”

赖光泉说:“还不一定呢!哎,他们都是郝友前的亲戚,你不会让郝友前回来帮忙做做工作?”

小赖子一拍大腿:“对呀!我怎么就忘记了这一点?我马上挂电话。”

他立即拿出手机给郝友前挂电话:“喂!老钱吗?你必须马上回到村里来!对,必须,马上,立即,你要帮我做好你一组那几个亲戚的工作,其他票都搞定了,拉不来是他们的铁票,现在就差一组那几票。”

郝友前在电话中说:“我没空啊,厂里的机器正在安装,你招来的那些新工人要培训,哪里走得开?”

小赖子口气严厉起来:“兄弟,你这次一定要帮我,帮我也等于帮你自己,知道吗?如果我的村长落选,不但我的利益不保,你的利益也有损失。所以你最好赶紧回来,选举那天再帮我叫一些人来,街上的也行,光辉机械的也行,508的也行,壮壮声势,吓唬吓唬他们也好。”

“那好吧,我尽量,尽量。”

小赖子叫喊起来:“不是尽量,而是必须,必须!”

郝友前赶回村的时候已经是选举前一天的晚上,临近国庆“黄金周”,不少人都在计划着出游线路,李美梦问他打算去九寨沟还是去满洲里,不然去三亚也行,三亚这时候是旅游淡季,价格便宜。郝友前说哪里也去不了,必须回村里去帮助小赖子竞选村主任。李美梦说你这人真没劲,一个国庆节都不能陪人家出去散散心。郝友前说没办法,推不掉。李美梦说那她就回去看一下父母,顺便将他们的事跟父母说一下,看看他们的态度,如果不反对的话,元旦或春节就把婚事给办了。不过,巧巧没人管不行,要郝友前把它带回村里。郝友前没有办法,只好让酸枣开一辆皮卡来城里载他和巧巧回去。

一组那几家人是郝友前的舅舅、舅妈和表兄弟们。为了表示诚意,郝友前让赖光泉开小车载他去,后备箱里装满小赖子准备好的礼品,包括三条中华香烟、三包海南干贝、三包桂圆干、三袋中老年麦片,在村里,送礼要成双,以二四六为吉利。他先到大舅家,大舅妈很高兴地收下了他的礼物,说郝友前好久都没有来做客了,当了总经理就有点忘本了。郝友前赔不是,称自己不小心摔个半死,刚刚活过来,一回来就来看大舅大舅妈。

他们边喝茶边聊天,当听说他回来是为小赖子拉选票的时候,他大舅赖荣林立即拉下脸来:“别的都好说,要是为小赖子拉票,那门都没有!”

郝友前赔着笑脸:“大舅,你们应该没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吧?选谁不是选,你为什么就打死也不选他?”

赖荣林咬牙切齿地说:“选谁也不能选他!他小赖子什么东西?当村主任也三届了吧,你问问他,他为我们做了什么事?森林被他砍光了,山场被他卖光了,连河里的沙石都被他挖光了,他摸摸良心看!”

赖光泉说:“你个人没有什么损失就可以了嘛,现在哪个村长不是那样?”

赖荣林拍着桌子说:“你混蛋!这种流氓,你也敢给他当狗腿子,早晚不得好报!”

大舅妈赶紧劝:“老头子,他卖他的,也不是卖我们一家,你干嘛发这么大火?再说,又不是郝友前要当村长。”

赖荣林大口喘气:“跟小赖子穿一条裤子,为他拉票,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赖光泉连忙拉起郝友前,往门外就走:“走走走,不识抬举的老顽固,我们不要跟他说了!”

赖荣林冲进厨房,把郝友前送的东西拿出来往门外扔出去:“滚!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什么心!”

二舅三舅家倒还可以,不仅收了郝友前的礼物,而且表态一定会选小赖子,但要一票三千块,因为赖光余已经出了一千五了。郝友前说三千是不是太多了点,要不然就少一点,一票二千五。他们说这钱不能少,因为赖光余打电话说可以增加。这样,郝友前只好答应他们,一票三千块。郝友前担心他们拿了钱到时又不选小赖子,他们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会那么没有道德。这样,郝友前说服二舅三舅两家人投小赖子,一共是五票。

当他们回来向小赖子汇报时,小赖子说有五票也可以,因为双方实力相差无几,大概也就差那么三五票。

当天晚上十点多钟,两边的人都到同一家去拉票,双方大打出手,小赖子这一边的一个小年轻被对方用锄头挖下一只手臂,双方各组织了一百多人对峙,所幸派出所民警及时赶到,才制止了械斗。伤者被连夜送往二院救治,挖人的是赖光余的儿子赖旺火,已经被刑事拘留,还有几个骨干也被派出所叫去讯问,没有放回来。这对小赖子是个好消息。

第二天,村选举委员会主任郝友定早早就叫人划定了投票区,票箱就放在村部礼堂台上,台下两边为各自竞选小组的座位,为了防止他们打架,中间用红绳子隔开,票箱两边距离两米左右各有一张桌子,由县、镇选举委员会派来的人坐镇监督。几个偏僻自然村设流动票箱,双方各派两个代表跟着,镇里派一个工作人员随行。投票开始前,县公安局、镇派出所都派出警察,一共十几个人,早早就来现场维持秩序。

投票时间规定在上午八点整,除了三个偏远的小自然村外,其他大约有四百个选民,可是在八点之前,郝友前就看到大礼堂外面都站满了人,估计少说也有七八百人。哪里来的那么多人?是来看热闹的,还是为什么人站台助威来的?还是来打架的?郝友前认识一些,都是本村外出打工的,小赖子事先也有告诉他,为了多争取一些选票,他出资请外出打工的选民回来助他一臂之力,无论车票、船票、机票,一律由他报销,如果不下这样的血本,他今年肯定要输给赖光余的。突然,他看到了光辉机械有限公司的经理赖光亮。

“赖光亮,你怎么也回来,不是叫你待在厂里培训员工吗?你回来了,车间谁在管理?”郝友前觉得赖光亮不应该离开岗位。

赖光亮说:“小赖子叫我无论如何都要回来投票,说很可能就胜在这一票上。我觉得,我是他雇的工,不投他一票不够意思。”

郝友前说:“你走了,车间谁管?出了事故怎么办?”

赖光亮若无其事地说:“总共才四五十个人,五六台机器,能出什么事?再说,我一投完票马上就回去。”

郝友前皱着眉头说:“小赖子也要差不多一点,做什么事都这样不考虑周全。”

更让他惊讶的是施巧巧和施敏佳母女也手挽着手站在大操场上。看到郝友前来了,穿着套装的施巧巧故意装作没看见,眼睛看着别处,手里抓着一把葵花仔,一边啃着,一边在抖脚,脚上的高跟鞋红得耀眼。她女儿施敏佳则一身职业女装,看上去很正规严谨,黑色高跟鞋的鞋跟比她母亲的高出一大截,也抓着一把葵花仔啃着,时不时斜一眼郝友前,并不说话。郝友前有点不知所措,后退,明明双方都看见了;前进,要不要与她们打招呼?

正在犹豫不决,小赖子从后面走上前来,一脸的疲惫,眼圈乌黑,显然一夜没睡。他露出一口黑牙说:“怎么,你不认识她们?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前女友施巧巧,这位是我的女儿施敏佳,佳佳小姐。”

施巧巧“呸”一声朝郝友前吐了一个葵花仔壳,说:“哪里来的乌龟?竟然还活着!”

这么侮辱人的语言,要是在平时,郝友前肯定一巴掌扇过去,但是今天这么多人,郝友前不好发作,他觉得不要跟女人一般见识,所以只是狼狈地站着。施敏佳却撅着嘴说:“你还欠我三十万哪,什么时候给啊?”

郝友前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小赖子却说:“不要无礼,他是你叔叔,为什么要给你三十万?我才是你父亲,你敢找我要吗?”

施巧巧瞪他一眼:“你也配!”

小赖子说:“难道她不是我的种吗?你自己说说看,她到底是郝友前的还是我的?”

施巧巧又“呸”了一口:“不要脸!”

施敏佳骂道:“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流氓父亲?如果你是我父亲,我立即从那边的桥上跳下去!”

施巧巧赶紧拉一拉她:“不要随便发誓!”

小赖子拉着郝友前往礼堂走:“不要理她们,我们进去!”

八点整,随着郝友定宣布投票开始,村民们排着队进场,先到主席台上两边的秘密写票间填写选票,然后出来投进票箱。双方的代表不得靠近。

由于组织严密,主会场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测,虽然双方代表在礼堂内隔空对骂,吹胡子瞪眼,但在警察的眼皮底下,谁也不敢乱来,特别是昨晚抓了几个人,对他们形成了震慑。

十二点就快到了,监督选举的包村领导、副镇长对主持选举的郝友定说:“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投票了。今年真是不容易呀!”

郝友定说:“差不多了,流动票箱也都顺利回来了,目前双方都还比较克制。”

他们正说着话,突然礼堂外面西北方向传来嘈杂的狗叫声,许多人冲了出去。原来,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要来投票,小赖子不让她投,说时间快到了,赖光余却坚持要她进去投,双方争吵起来,小赖子家的一条狗冲过去要咬赖光余的狗,两个主人在争吵,两条狗也在打架,结果小赖子的狗打不过赖光余的狗,很快败下阵来,围观的人群鼓掌喝彩。

小赖子一激动,对着赖光泉吼道:“去把巧巧牵来,他妈的我就不信我的狗会输给他!”

很快,赖光泉就到郝友前家把巧巧牵了来,巧巧果然不负厚望,一上阵咕咕叫着,张牙舞爪地向对方扑去,赖光余的狗也不是吃素的,双方撕咬在一起,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下来,在众人的喝彩声和鼓掌中,巧巧赢得了胜利。

赖光余愤怒地叫道:“怎么,人被你欺负,狗也要被你欺负么?我就不信我们家没有好狗!”话音未落,他老婆已经将他家的一只大黄狗牵来了。那大黄狗比巧巧的个头大很多,看见巧巧就冲过去咬,巧巧看对方来势汹汹,知道来者不善,吓得直往后面的人群缩。

人群中不断有人喊:“咬!咬呀!”

派出所的警察闻讯赶了过来,所长大怒,摇晃着手铐说:“太不像话了!谁家的狗?再不赶回去我要抓人了!这是破坏选举知道吗?”

看热门的人只是笑,郝友前的父亲赶紧牵着巧巧离开,赖光余老婆一边叽叽喳喳骂着,一边极不情愿地把她的狗往回拉。

十二点一到,票箱就被贴上封条,然后是工作人员进行验票、计票,县、镇、村三级监督员监督,竞选双方的代表也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

唱票由镇里派来的一位女干部负责,她看一张念一张:

赖光辉一票,赖光余一票,赖光辉一票,赖光余一票,赖光辉一票,赖光余一票……

她念一声,两个写票的工作人员就在黑板上相应的名字右边写上一画,每五画组成一个“正”字。

现场的人们都摒气凝神地看着,当看到双方都在二百多票时还没有拉开差距,一个个都紧张的绷紧了脸。大约半个小时之后,选票都唱完了,双方都是二百五十二票,分不出胜负。有一张选票存在争议,这张票算谁的呢?

正在这时,郝友前摸出手机一看,有十几个未接电话,他反打过去,原来是光辉机械的人打来的,他听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地变白了。他急忙拉一拉小赖子的手臂,小声地说:“小赖子,不要当这个村主任算了,厂里出大事了!”

小赖子问:“出什么大事了?”

郝友前说:“刚刚接到厂里曾健生电话,说有一个新来的工人被机器砸到了!”

小赖子说:“不管他,等选举结果出来再说。”

郝友前说:“那我先回去处理。”

小赖子说:“去吧去吧!”眼睛仍然盯着那些工作人员,等着他们的裁决……

鉴定工作继续着。原来,这张选票的圆圈没有画在格子里面,而是画在在格子外面,位置靠近小赖子赖光辉。赖光余的人坚持这是一张无效票,赖光辉他们则坚持这是一张有效票,双方争吵成一锅粥,若不是有那么多的警察在现场,双方非打起来不可。这张票有效与否,工作人员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是县民政局派出来的人一锤定音,有效!

结果一宣布,小赖子这一方的人欢呼雀跃,赖光余一方的人大声抗议,现场一片混乱,好在警察把双方的人拉到各自一边,用劲驱散人群,好不容易控制了局势。赖光余一方的人扬言:

“这次选举无效!”

“我们要到县里去告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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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群体上访


回到光辉机械,郝友前发现大门紧闭,除了一条狗隔着铁门对他叫两声,认出是自己人后就拼命摇尾巴外,他没有看见一个人。正奇怪的时候,手机响了。一看是车间主任曾健生打来的。

郝友前问:“喂,怎么搞的,厂里一个人也没有?”

曾健生说:“人都在县信访局,他们找不到赖总,就闹到政府了,你赶快来!”

郝友前关掉手机,掉头走出小巷,拦了一辆的士就往县政府去。到了政府大院门口,他就看见一大堆工人围在附属楼信访局那里,吵架的声音很大,老远都听得到。

曾健生早在人群外焦急地转来转去,看见郝友前来了,急忙走过来:“郝总,你总算来了,我们打赖总电话,他总是不接,出了这样的事,可把我们急死了!”

郝友前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受伤的人已经在二院急诊室,但他没有医保,医院说没有办法安排住院做手术,时间过了,那只手也就彻底废了。工人们都非常愤怒,就跑到县政府来讨公道。”

郝友前说:“我来也处理不了,我又不是老板。小赖子还在老家呢。”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这样闹下去吧?”

郝友前无奈地说:“这个小赖子,他叫我管这个厂,又不授权给我,也没有让我管钱,我能怎么办?”

“那你赶快问一下他,最好先打点钱来,救人要紧。”

郝友前摸出手机:“我试试看。”他拨通了小赖子的电话,竟然接了。

小赖子:“喂,老钱,你跑哪去了,我找不到你?你祝贺我吧,多一票,仅仅多一票,咳,要是少这么一票,我这几十万的心血就白费了,其他利益还不算。”

郝友前大声说:“我回厂里了,不是跟你说过,厂里出大事了吗?这种时候,你还有心在那里庆贺?快点出来,人在二院,没有钱做不了手术,断手已经错过再接时间了,你看着办吧!还有,全厂的人现在都在县政府上访。”

小赖子说:“好好好,我马上去医院。政府那边,你先帮我把他们劝回来。”

关掉手机,郝友前与曾健生一起拨开人群,走进信访局大厅。信访局局长一看到他,立即上前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看看,前一批几百人还没有走,你们厂五六十人又来了。你赶紧先把他们劝回去,有什么事回去厂里处理,不要在这里闹,影响很不好!”

郝友前连连点头:“好好,我马上劝他们回去。”然后,他在信访局长的陪同下,与工人进行对话。

小赖子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伤者的家属十几个人围在那里,他一下车就被围住,大家七嘴八舌地骂他,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他没有办法申辩,径直跑进急诊室,从护士那里要了单子,立即到窗口交钱。办好住院手续后,他拿了两万块钱给伤者的父亲,让他先应急。然后,他就急匆匆开车往县政府去。

到了县政府大门外,看见郝友前和曾健生两个人在那里慢慢地边谈边走。他把车停下来,也不下车,摇下车窗玻璃,探出头问:“老钱,处理得怎么样?人呢?”

郝友前说:“人我都让他们散了。”

小赖子说:“那你们就上车吧,我们回去说。”

郝友前他们一左一右打开车门上了车,小赖子就往回开。小赖子问:“怎么会出这种事?”

郝友前说:“都是你,贪图便宜,疏于管理,没有经过培训的人也敢让他们上班弄机器,这下好了,人家手没有了,要你养他一辈子,你怎么办?”

小赖子说:“我不是跟赖光亮说了吗,叫他不要让新工人搞机器,他怎么不听?”

郝友前说:“你不是叫他回去帮你投一票?”

小赖子好像恍然大悟:“哦,我是叫他给我投一票,但没有叫他不要管厂里啊!这个混蛋,我一定要找他算账!”

郝友前说:“你怪他没有道理,他是根据你的意见办的,回去村里投票也是你叫的,你怎么能怪他?眼下比较急的是,事情闹得这么大,安监局会找你麻烦,银行贷款也会受影响。最好的办法是花点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曾健生说:“那个家伙是不听话,叫他不要上去玩机器,他好奇,非上去不可,那些机器上面写的都是外国字,他又看不懂。”

小赖子说:“这就是他违反劳动纪律了,责任在他,我不能赔他钱。”

郝友前说:“你不赔?那他们还不闹翻天了?到时安监局一纸文件下来,叫你关门!”

小赖子说:“可是目前我真的没有什么钱,买厂花了一笔,竞选村长又花了一笔,上个月被那个浪女人叫什么飞霞的骗了一笔,我他妈的穷得都快脱裤子了!”

郝友前说:“工人违反劳动纪律在先,你的责任当然会小一些。但现在总是伤者有理,你不拿点钱出来是摆不平的。不要说搞得你办不成厂,只要每天有几个人到政府一闹,政府就会压你,你受得了?”

小赖子说:“那我还是先到银行贷点款,先把这事摆平了再说。”

郝友前这才放下心来:“能这样最好。不然,这里工人告你,村里赖光余告你,你就会两面树敌,整天应付官司都来不及,还发什么财?”

小赖子“呸”一口:“我最近运气太背了!”

世事难料,那天郝友前将酩酊大醉的小赖子送回家的时候,小赖子的父亲无意中说的一句话竟然很快变成了现实。

摆平上访的那天晚上,选举获胜的小赖子一高兴,就请选举工作组的人喝庆功酒,同时也顺便邀请了郝友前、郝友定、酸枣、蒋志辉等,总共两桌人。小赖子先喝三杯,感谢大家的鼎力相助,然后一个一个敬酒,一轮下来就喝了二十四杯洋酒,脸色已经红得像牡丹,大家再回敬他,他也一一干个彻底,不过才喝不到一桌,小赖子的脸色就由红变青,再变紫,两只小眼睛老鼠一般泛着灯光,手脚开始不听使唤地乱舞起来,渐渐地体力不支,瘫倒在地上。众人一看,这回真的醉了,就七手八脚地把他弄上小汽车,由郝友前、郝友定、酸枣送他回到村里的家。

到家的时候,小赖子早已昏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们手忙脚乱地将他抬到床上,交代他老婆照顾。他老婆一边埋怨他喝这么多,一边问他们怎么不劝劝他。大家吓得没有一个敢回答,赶紧溜走。郝友前走在最后。小赖子的父亲老赖对郝友前说:“老钱啊,看你的印堂比灯泡还亮,不走财运也要走桃花运了!”郝友前怕他骂,就说了一句:“多谢吉言!多谢吉言!”也跟在他们身后消失在黑暗之中。

当时他也喝得很醉,并没有把老赖的这句话放在心上。不过,今天他列席了县委常委会之后,就想到了这句话。今天的县委常委会有十几个议题,大到贯彻中央精神,回顾上半年工作,部署下半年工作,中到我县在全市十几个县市区的排名,小到新建道路的命名、公共厕所的建设、停车费的收取等等,涉及他们公司的议题是第四个,按广东人的说法不吉利,因为“四”谐音是“死”,按议题的顺序却很重要,因为前面三个议题都是政治性方向性的,经济议题他们是第一个,参加这个议题的人员包括县发改委、建委、国土局、经贸局、交通局、房管局、财政局等重要部门。会议做出了几项重要的决定:

同意现代制造有限公司在中华路的厂部和原腊梅制衣公司的厂区列入中华路整体改造计划,允许公司按比例将沿街部分建设办公用房,底层建成店面,店面产权与县政府六四分成,非沿街部分建设职工集资房。同意508专用公路作为省道的一段列入改造计划,允许将原厂区沿路部分改为商住地,在按规定缴纳土地出让金后,可以进行房地产开发,以盘活闲置土地资源,扩大城区规模。因为从县城到508厂区将变成一个街道,届时县城将扩大三倍,为县改市作好准备。

跟着蒋志辉回到县城的宿舍,郝友前一连喝了两罐“红牛”来解酒,结果酒是解了,却因为饮料中的咖啡因兴奋地睡不着,也许是今天会议的内容太让人振奋了,简直可以等同于天上掉馅饼,让他激动得睡不着。规划有了,县里的政策有了,下一步就是像小赖子说的那样,如何将政策变成钱了。这两个都是大项目,如果让小赖子来开发,他肯定能筹到资金。但小赖子太狡猾,到时他倒是赚大发了,公司却损失了一大笔。外面叫一个人来开发,自己暗中入个股,那样风险太大,搞不好就会栽进去。让县建筑公司开发,那样肥水流了外人田。自己公司开发,没有经验,也没有资金。找银行贷款,不知他们肯不肯贷。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凌晨三点,仍然睡不着。他想把这消息告诉玉琴,只要这两个项目搞成,他就安排一间店面让玉琴去经营,她就可以重新就业,又有钱送孩子上学了。可是,玉琴至今没有消息,尽管之前他已经两次去厦门找她,有一次找了半个月。他打开电视,都是些又长又臭的韩剧。想来想去,还是给李美梦打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睡意朦胧的声音:“喂,你个死老钱,有没有毛病啊?三更半夜的打电话,前面我找你五六趟,你到底藏在哪个女人的胳肢窝里了?”

郝友前心情很好,不会跟她生气:“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听了肯定很高兴。”

“什么消息不能等到天亮再说,非得半夜说?”

“真的是好消息,绝对的好消息。”

“是不是下面硬起来了才想到我?这也算不上什么好消息啊?书上都说了,男人一般是天亮的时候才硬,你这时候硬是不是太早了点啊?”

郝友前有点生气:“你不听就算了,到时可不要后悔。”

“我以前会后悔,现在都老太婆了,再没有什么事会让我后悔的了。”

“你不听?真的不想知道?那我可要叫别人听了。”

“那不行,那不行!你等着,我马上来!”

不一会儿,郝友前就听到咯咯咯的拖鞋声由远及近,他赶紧去开门,没等李美梦完全进来,他就将她紧紧地抱住。

李美梦一边挣扎一边皱着眉头说:“你的酒味太重了!臭臭臭,快放了我!”

郝友前并不放,将她抱进来一步,用脚后跟一踢,将门哐地关上,然后将李美梦抱去扔到床上。

李美梦好像没有什么兴趣:“老钱,你今天是不是得了神经病,这么有劲?跟一头蛮牛似的!”

郝友前并不解释,只是脱掉自己的背心和短裤,扑到李美梦身上。

身着睡衣的李美梦并不就范:“老钱!你干什么?快说,你到底有什么好消息?是不是买彩票中大奖了?”

郝友前一边掀她的上衣,一边说:“比中大奖还厉害!”

李美梦用头撞他,一边说:“去去去,去刷牙漱口再说!”

郝友前大声叫“唉哟”,然后滚下床来。李美梦一看不好,撞到他的伤口了!她吓得赶紧下床蹲着问:“老钱,我不是故意的。老钱,你哪里痛了?”见郝友前躺在地上,左手抓住右臂,咬牙切齿,脸都扭曲变形,李美梦害怕了,“老钱,老钱,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要不要上医院?我送你上医院好不好?”

郝友前缓过气来说:“没事,应该没有再断掉,只是痛啊!你这个野蛮女友,再不收敛一点,我也不敢要你了!”

李美梦小孩一般地低声说:“老钱,我再不敢了。你要是残废了,我又养不起。那么一点工资还不能保证按时发放,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郝友前放下他的左手来:“你现在知道啦?你可是总经理呢,你都养不活自己,那些拖家带口的老职工怎么办?你还共产党员呢,你们这些人的党性哪去了?台上口口声声要为人民谋幸福,现在连自己的幸福都没有谋到,还自我感觉良好!”

李美梦说:“老钱,你批评得对,但公司不是我搞垮的,我只是个代理,他们要做什么事我也管不了。”

郝友前安慰她说:“当然不能都怪你,但你也有一份责任对不对?我也知道是这种机制不行,但现在像小赖子那样私营企业乱搞一气我看也不行,会天下大乱。”

李美梦服软地说:“我知道你忧国忧民,有抱负,但人家不给你机会,你有什么用?”

“小赖子那种人现在吃香的喝辣的,还有吴石济那种高高在上的,我就想不通,他们怎么就可以那样!”

“老钱,算了,现在社会风气如此,你一个人怎么能扭转得过来?你还是想想怎么样把我们的公司搞活起来,让大家有工资拿。”

郝友前气愤地说:“都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扭转乾坤?我这几十年混得连狗都不如,就是不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现在虽然有点悟出来,可惜已经老了,不行了。”

李美梦红着脸说:“是有点老了,都不会硬了。嘻嘻!”

郝友前没有心思跟她贫嘴,他挣扎着起来:“好,我还是去刷牙!”

李美梦赶紧去扶他:“小心一点,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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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客


郝友前没有能够回到现代制造公司去上班,因为吴石济不知从什么地方带了一个叫彼得的外国商人,从国外引进了一套机械加工设备,把他看中的工人叫去培训,只让李美梦和关富贵负责。关李二人都不懂外语,他们就去一中聘请了一个英语老师来做翻译。因为吴石济不同意,老厂区的开发暂停,城区的改造因为对他有好处,他就没有什么意见,但并不让郝友前插手,表面的理由是叫郝友前继续疗养,不用上班,工资照发。

小赖子酒醒之后,就回到县城,告诉郝友前晚上要请客,有重要客人要来,让他一定要参加。郝友前问是什么重要客人,他说暂时保密。

晚上,郝友前带着李美梦前去,小赖子已经在兰亭阁陪着客人了。

兰亭阁坐落在风景优美的荷花公园秀水湖畔,一般只接待“高净值”的人群,大部分市民只知道对外开放的部分,包括一座可容纳1200人就餐的大楼和十六座仿木别墅,一个游泳馆,一个健身中心,一个垂钓区,一个狩猎区,一个烧烤区,山上还有一条山地自行车专用道路,而人们不知道的里面小山顶上森林包围之中还有一座小楼,这座小楼就是兰亭阁。兰亭的名字是喜好书法的县委金书记起的,招牌由他亲自书写。

郝友前远远地看见金书记谈笑风生,他们一行人先参观了兰亭阁里的展览室,包括美术馆、兰花馆、奇石馆、根雕馆,然后到工作室写字。郝友前和李美梦跟着,也没有与他们打招呼。

兰亭阁的老板是一位姓凌的女老板,四十岁左右,典型的女强人形象,人长得很漂亮,很有气质,琴棋诗书画石印都会一点,专好结交学者型领导和文人墨客。

金书记陪着客人,悠闲地参观鉴赏完全部展品,边参观边向凌老板介绍说:“这位是省国资委的洪组长,以前是处长,现在高升了。这位是他的夫人朱老师。”然后转身,“这位是兰亭阁老板娘,凌云凌女士,多才多艺,我县文艺活跃分子,菜也煮得不错,我们晚上就可以品尝到她的手艺。”

洪组长微微笑道:“是个女强人啊!一看就有内涵。嗯,不错,不错。”洪夫人在一旁只是微笑,并不答话。

凌云非常热情地伸出手去:“欢迎洪组长光临小店指导!”洪组长的手只伸出一半,轻轻地握住凌云的手指摇一摇,头也微微点了点:“搞得有点品位,有点品位。”

郝友前依稀认得其他的县领导有助长郑其然,还有纪委书记、发改委主任、建委主任、财政局长、国土局长、安监局长、房管局长。都是些举足轻重的人物。吴石济也在。

郝友前想,小赖子非同小可呀,可以请得动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平时,这里面的任何一个那都不是吃素的,不说架子大,就算他这样国有大厂的厂长要请他们一两个也不是件轻易能办到的事,更何况一下请来这么多个!看来,小赖子是下了一番功夫的。郝友前心里不禁对小赖子有些佩服起来。人都说有些村书记、村主任手眼通天,果然不假。

金书记的字说不上什么体,但领导的气势还是有的,但他今天不能先写,而是热情地为洪组长倒墨水,墨水是北京产的“一得阁”,一打开就香味扑鼻。他将一支崭新的毛笔从笔套中抽出来,先用热水汤软了,然后再用冷水泡一下,再递给洪组长:“这是江西石城的笔,纯正的狼毫。”

洪组长接过笔并不很快落笔,而是认真地观察一下,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一下笔尖,点点头说:“嗯,不错,是纯正的石城笔。”他又将摊在桌子上的宣纸抚一下,“这宣纸也是地道的宣城货,手感很好,很好。”

金书记说:“洪组长真是行家!”

洪组长说:“行家不敢当,略知一二而已。那么,我写什么呢?”

凌云赶紧递上一本红纸:“这里面都是书画家常用的词,您可以选。”

洪组长看了看,见上面都是些“厚德载物”“上善若水”“观海听涛”“天道酬勤”之类,并不对他的思路,他问凌云:“小凌,你这地方叫什么?有没有什么特点?最好能写点与当地有关的。”

凌云正要回答,金书记抢先说:“这里叫秀水湖。”

洪组长说:“很有诗意的名字,那就题‘秀水微澜’四个字。”说着就醮着墨水写起来。大家都摒气凝神,目光随着领导的手势移动。写完之后,洪组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金书记率先鼓掌,其他人也立即跟着热烈鼓掌,而且齐声叫:“好!好!”

洪组长显然经常受到人家的表扬,并没有显出很高兴或者得意的样子,也许是修养到家,不动声色。他转身对金书记说:“见笑见笑,还是你来。”

金书记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写得不好,不敢见人。”

洪组长就说:“这又不是参加比赛,内部交流嘛,有什么好客气的!”

见他这样说,金书记就接过他的笔:“那我就班门弄斧了。”说完就写下“壮志凌云”四个大字,再落上款,然后说,“请大家指正,嗯,指正。”

这回是洪组长带头鼓掌,大家也跟着热烈。

洪组长说:“还是金书记厚爱你啊,题得恰到好处。”

凌云的脸红到脖子去,笑得合不拢嘴。

其他人都不敢写,于是就去餐厅。

餐厅布置得非常豪华,大圆桌可以坐二十个人,中间是一大盆鲜花,桌子可以自动旋转。金书记坐主人位,在进门四十五度角,座位前早已有一条竖起的餐巾,他的左边自然是洪组长,右边是吴石济,洪组长的左边是朱老师,然后是纪委书记、安监局长,吴石济的右边是县长郑其然,郑其然的右边是郝友前,朱老师左边过去依次是发改委主任、建委主任、国土局长,郑其勇右边依次是地税局长、郑其勇、财政局长、房管局长,小赖子坐买单位。

金书记说:“没有那么多人,大家坐宽一点。小妹,请你把多余的餐具撤下去!”然后他问洪组长,“洪组长,朱老师,你们喝什么酒?”

洪组长一边擦着湿纸巾,一边说:“随便随便。”

金书记就叫人开洋酒,服务员马上打开瓶盖,然后摇晃摇晃,再从洪组长起一一倒过去。

金书记看都有了,就举起酒杯站起来对着洪组长说:“尊敬的洪组长、朱老师,我们这里是山区小县,也没有什么好招待你们,就一杯薄酒,欢迎光临指导!”

洪组长也站起来:“客气,客气,感谢金书记!”

金书记一仰头,将一杯洋酒倒进嘴里:“我先喝为敬。”

洪组长轻轻喝了一小口:“金书记好酒量!”

大家也都起立,把自己的酒一口气干了。

洪组长向大家挥挥手:“都坐下,都坐下。”

他们敬酒期间,菜已经上来好几盘了。金书记说:“吃吃吃,乘热。”

于是大家红着脸开始吃菜。金书记说:“洪组长,这道菜是红烧驴肉,这道菜是野生穿山甲,这道菜是野生眼镜蛇,这是深海鱼,这是……”见洪组长只是点头微笑,或者筷子动一下,但并不吃,就问,“您为什么不吃?这些东西平时都是吃不到的,今天是凌云特地为您准备的才有。”

朱老师扶一下她的眼镜插话:“老洪他有三高,怕吃这些。”

金书记立即对着站在门边的凌云说:“凌云,赶紧上素的,洪组长不吃这些大鱼大肉的,你懂不懂!”

凌云赶紧转身向服务员耳语几句,服务员小跑着去了。

金书记关切地问洪组长都吃些什么药,说本县产的金线莲、铁皮石斛、百香果都是降三高的好食材。

话没说完,旧的菜刚刚撤下去,新的菜马上就上桌了。金书记向洪组长介绍:“洪组长,这道菜是叫黑白两道,主要原料是黑木耳和小薯,都是降血压、降血脂、降血糖的好材料,而且都是本地产的,原生态,没有任何化肥和农药,非常保健。”

洪组长眉飞色舞,胃口大开:“好!好!好!这真是道好菜。我们中国人就是不注意饮食科学,太爱吃那些高蛋白高脂肪的东西,不利于健康。嗯,这口感太好了!”

金书记又介绍:“这道菜清清白白,青的是本地产的红叶莴苣,特色产品,国家地理标志,已经申请了商标;白的是百合,也是本地产的,经前纯野生,近年供不应求,就开始人工栽培,但品质绝对一流。”

洪组长就举着筷子说:“嗯,这个好!这个好!”

金书记又介绍:“这道是尼姑配和尚,尼姑就是本地山珍梨姑,纯野生,和尚是本地板栗,与现在人工种植的不同,这种板栗是圆形的,粒小,表面光滑,所以称为和尚栗。”

洪组长吃得很开心:“好!这个好!这个好!”

大概吃了三四盘菜,金书记又开始敬酒:“洪组长,我给您介绍一下今天参会的同志。”然后,他从县长郑其然开始,逐一将这些干部介绍给洪组长,每介绍一位的时候,被介绍的人就敬洪组长一杯酒,一个个都干得十分爽快,洪组长则客气地咪一下,并没有喝。

往下的菜有石橄榄炖肺边、金线莲炖水鸭母、官丸烧麦、客秋包等等,让洪组长吃到肚子浑圆浑圆,直到他夫人朱老师每N次拉他的袖子并大声叫他不要再吃了,他才摸着自己的肚子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们这里的菜太纯真太原生态了,不知不觉吃多了,吃多了。”

金书记说:“我们这县地处闽西北,交通不便,信息不灵,人才、资金、物资外流很厉害,严重制约了本地经济的发展,所以才出现了一些令人不快的事故。现在上面安全生产抓得很紧,我们的压力很大呀!”

洪组长说:“这种情况不止你们县,内地所有县市区都如此。不过,从主观上来说,你们也应该引起警觉,思想上要高度重视安全生产问题,要抓住这次事故做反而教材,举一反三,加强这方面的工作。要安排足够的力量,对存在安全隐患的企业进行大排查,特别是对矿山、建筑工地、机械生产车间、交通运输等等要像梳头一样梳一遍,一遍不够要两遍三遍,千万不可麻痹大意。至于上头嘛,我们该做工作大家一起去做。我想,只要我们态度诚恳,措施到位,工作到家,很多事情总是可以……哈哈!嗯,喝酒!喝酒!”

郝友前跟着一杯又一杯地喝,李美梦就只喝个意思,他看到洪组长都是只是咪一下,没有喝,非常节制。洪组长的旁边,朱老师的眼睛时刻盯着,一刻也不放松。

小赖子一个晚上都没有说话,只跟着喝酒,偶尔有一丝笑意从脸上掠过,但没有人关注到他。他的脸越来越红。

郝友前心想,今天该不要送他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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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死回生


旧城改造轰轰烈烈地进行着,郝友前他们不得不忍痛割爱,眼看着还崭新的总部大楼被爆破掉。在总部上班人全部都到外面租房住,郝友前搬到光辉机械一间极其破旧的职工宿舍——因为那里不需要租金,上班又近。

这个小区属于厂区职工住宅,与生产车间相邻,是1958年“大跃进”时期工人自己动手盖的两层砖木结构的楼房,一共有七幢,每幢两层,一层有十二个房间、十二间厨房。都是红砖墙木板门的筒子楼,工人们戏称它们为“七个葫芦娃”。由于没有产权,有经济能力的人都到外面买商品房去了,剩下的都是些穷光蛋,不少房间屋顶漏雨也没有人修。

房子中间是过道,两边是房间,一边是卧房,一边是厨房,楼板是木板做的,走起来冬冬作响。郝友前找了一间门窗基本完好的房间,把锈迹斑斑的锁撬掉,叫几个人帮忙打扫一下,把以前人家的垃圾清运走,再买两桶涂料刷一刷,换了两盏节能灯,窗户贴上广告纸,感觉就是全新的一样了。

二楼同一边的住户只剩下几个年轻的单身汉,都是以前职工的子女,因为没有结婚,又不愿意跟父母住在一起,所以就暂时住在这破房子里,平时晚上半夜才回来,早晨要么早早出去上班,要么睡到中午才起床。所以,一般情况下,郝友前都看不到他们,只是半夜或中午听到有人洗洗刷刷才知道他们的存在。

小赖子花了三万块为受伤的工人治疗,又赔了六万块作为抚恤和补偿,才把那人打发了。因为工人违规操作,又没有证件,所以也没有怎么闹,主要是因为小赖子对他连哄带骗加威胁,那人只好拿了钱走人。从此,小赖子吸取了教训,知道自己不是管工厂的料,就将工厂委托给郝友前管理,自己只偶尔过来看一看。

李美梦一回来就来找郝友前,说她妈妈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因为她妈妈说郝友前都可以做她的父亲了,又有一个孩子,她李美梦一个姑娘家,一出嫁就做人家的后娘,怕将来是非多。再说,现在郝友前一点钱也没有,嫁一个这样的男人有什么依靠的?

郝友前问她自己的想法,她说:“我能有什么想法?现在大城市里的剩女多得不得了,而且个个高学历高颜值,像我这样的要是回到城里去,那就更无人问津了。”

郝友前说:“你知道这点就好。想当年我可是山沟沟里飞出来的金凤凰,天之骄子,没想到今天落魄到这步田地,连你李美梦这样没人要的老姑娘都嫌弃!”

李美梦杏眼一瞪:“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一个土农民,当年被人抛弃的书呆子,还好意思在我面前摆谱!”

郝友前说:“话不能这样说,如今是四十的男人一朵花,五十的男人像奇葩,我这样五十左右的男人可值钱了。”

李美梦说:“就你臭美!是不是我回家这些天,有什么女人找你了?还是小赖子那个没安好心的从哪里带些不三不四的发廊女给你?”

郝友前说:“你把我郝友前当什么人了?我的名字叫‘好有钱’,好有钱,知道吗?好有钱的人怎么能要那些‘公共厕所’!”

李美梦笑了:“这就对了,那些鸡你造成不要去碰,我们厂那个流氓就是最好的例子。”

郝友前问:“哎,那个流氓现在怎么样了?你看我最近忙一下,都没空去看看他。毕竟同事一场。”

李美梦说:“你看不到了,他前几个月就走了。走的时候样子很难看,厂里也没有几个到现场,就他老婆和他侄儿把他送去火化,骨灰也不要了,他老婆说他连都是脏的。”

郝友前叹了口气:“想想也够可怜的。他流氓当年也是我们508的一个人物。男人哪,就是跟公鸡一样,生物性常常胜过社会性。”

李美梦说:“不要那样文绉绉,说白了就是你们男人管天管地管不住自己的小弟弟。”

“那有什么办法?你不能要求普通人都成为圣人是不是?”

李美梦说:“所以说嘛,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郝友前说:“都没好东西,那你找我干订嘛?”

李美梦说: “我看你老钱虽然没有钱,但人还算正派,我就跟定你了,你要负责到底!”

光辉机械在郝友前的严格管理下有了起色,特别是与外省的东风机械合作以后,生产渐渐走了正轨,拖欠的工人工资都补发,车间六台机器照常运转,成了全县农口的一家龙头企业。

现代制造好像没有了郝友前这个人一样,每月基本工资照开,就是不通知他来上班。吴石济也照样很少到公司来,日常工作由关富贵根据吴石济的电话指令执行,李美梦实际什么事也没有管,只是天天都要上班,而且还搞了个什么签到签退制度,总部机关的二十几号人天天上班要签到,下班要签退,少签一次扣奖金100元,少签三次以上算旷工,扣掉当月奖,少签五次以上扣掉半年奖,少签十次以上扣掉全年奖。在车间,实行按指纹打卡制度,更加严格。奇怪的是,吴石济本人却不要签到打卡,在公司公开的人员表上也没有他的名字。现在公司的分工是:吴石济管全盘,重点负责财务和人事,关富贵协助吴石济董事长管全盘,李美梦分管对外联络和党建、工会、妇女、精神文明,巫良——分管行政后勤,郑其勇分管安全生产。黄椒她们也没有真的调走。

由于引进国外先进设备,公司新设立了一名技术顾问彼得。彼得姓什么不知道,这位大胡子、蓝眼睛、高个头的洋人不怎么会讲中国话,但懂得讲“你好”“吃饭”“我爱你”,平时只要碰女人,他都会说“你好,我爱你”,搞得公司的女人都躲着他,只有施敏佳经常勾着他的手臂招摇过市,她说中国女人不懂得欣赏男性美,中国女人喜欢高个子,外国女人喜欢胸部长着长毛的男人。李美梦就说她:“你晚上搂着一个浑身长毛像大猩猩的人睡觉不会怕?”

施敏佳说:“你懂什么?胸部没有毛,那还算是男人吗?”

其实彼得引进的与公司原先的生产没有什么关系,他弄来的设备只是生产轻型卡车的部分配件,而506原来生产的是枪支、炮弹、轴承什么的。不过,内地毕竟很少有外资进来,各级领导还是十分关注这个项目的,一开始效益还不错,省市县都把现代制造评为先进,吴石济获得全国先进,关富贵获得省先进,其他都是市县先进,公司也成功晋升省级文明单位。尤其是关富贵,得到吴石济的赏识,被推荐为政府特殊津贴获得者,一年晋升正处级,三年晋升副厅级,调到省里去了。

关富贵一走,企业又陷于困境,先是产品卖不动,再就是有人举报说吴石济引进的都是些国外淘汰的设备。负责牵线搭桥的彼得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吴石济也不再担任公司的董事长。

县城的建设如火如荼,现代制造公司总部也顺利迁回中华路,新的编号是中华路168号,谐音“一路发”,据说非常吉利。公司在编在岗的员工都分到一套集资房,每平方才1200元左右,就在总部附近,小区的名字叫豪门花园。郝友前也集资了一套,148平方,但他没有装修,也没有去住,因为从理论上讲,他还是单身,又没有在现代制造公司上班。他还是住在他那七八平方的筒子楼里,天天都可以睡懒觉,反正私营企业,员工少,生产工艺简单,都是帮人家来料加工,经过他训练过后的员工基本上懂得按部就班,管理人员曾健生又认真,他就轻松得像只蜻蜓,反正他是小股东,得乐且乐。

这天下午三点,郝友前还在睡懒觉,突然接到李美梦打来的电话,说省里有人来找他,要他立即赶到新建的中华路总部来。

他觉得好奇怪,好长时间没有人理他了,老厂区的不少厂房的草都长得一人多高了,怎么会有人来找他?该不会是来找他麻烦的吧?几年前他好歹承包过一段时间,还当过总经理,会不会又有人举报他?他把自己这些年来与508的相关事情在脑袋里放电影一般过一遍,觉得不像是被人举报,因为该查的都查过了。或许是公司又要改革,要裁人?对,公司现在几乎陷于停产地步,也许就要破产拍卖,人员也都要解聘。他郝友前早已做好思想准备了,解聘了也好,反正一个月也就两千块工资,不要也罢!他现在有了自己的工厂,虽然效益不是太理想,但养活他一个人不成问题,要是再养一个人——那最好是玉琴,玉琴会持家,不会乱花钱,温柔体贴贤惠,可说是传统女性的典型代表。可是,玉琴至今毫无消息。不然,李美梦吧?可是李美梦实在不像是个女人,何况她父母至今不同意。唉!李美梦也三十多岁了,眼角都有了皱纹,头上也有了几根白发。要是李美梦也来光辉机械,那安排她干什么呢?是啊,原来两头拿工资,一边两千块,一边两千八,一共四千八,两个人过日子应该是绰绰有余了,可是要是那边减少这两千块,那就是少了一大半呀!对,很可能是要来追究他的责任,因为他多年没有去上班却拿着工资,等于吃空饷。不过,如果单单是解聘他郝友前一点也不怕,停发两千块工资也没有什么问题,怕的是叫他把过去几年来领走的工资再吐出来,那就惨了。那些钱他都不知花到哪里去了,因为一个人吃饭全家不饿,他就用钱大手大脚,加上时不时请李美梦到外面饭店吃一顿,户头里也就剩下不到三万块钱了。这可怎么办?

郝友前想,如果仅仅是钱的事情也不难办,可以找小赖子先借一些,可是如果是按照贪污公款或者领导干部吃空饷来处理,那麻烦就大了。这时如果有个知情人可以问一下就好了。

郝友前越想越觉得来追究他的责任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他觉得他从小到大到老,除了考上大学这件事外,其他基本上没有遇到什么好事情,命运为什么总跟他过不去呢?回顾自己几十年的人生历程,并没有做太多坏事,当然,好事也没有做多少。听说,一个人如果做好事比较多,那么他就会积下阴德,会有好报,至少死的时候会更好死一点,不至于死得那么难看。古话说:好生不如好死。他有点后悔平时学雷锋做好事太少,也有点后悔没有上班却领了公司的工资。可是,世界上没有什么后悔药,现在需要考虑的是眼下这一关怎么过?

郝友前硬着头皮骑着一辆摩托车来到总部,怀着一颗忐忑的心,把摩托车停到公司大门的对面街边,望着气派非凡的公司大楼和那由副省长题写的公司名“现代制造”四个大字,他的心一紧,打了一个寒噤,尽管这是夏天,但他依然觉得冷。放好摩托车,他犹豫了一下,看没有来往的汽车,才走过马路来,到了中间,发现车钥匙忘记拔出来了,就又折回头。这时,一辆豪华的轿车呼啸而过,差一点撞上他,司机“哧”一声紧急刹车,摇下车窗,探出半个头,对着郝友前骂道:“猪,找死啊!”郝友前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那人却早已开着车远去了,空旷的马路上随风飘来一句:“二百五!”

郝友前回到摩托车旁,拔出钥匙别到裤腰带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过了马路。

公司门卫是新来的,不认识郝友前,坚持要郝友前先登记,再进门。

门卫说:“登记是公司的制度,谁也不能例外。来,这里是日期,这一栏是姓名,这一栏是要找的人,这一栏是办什么事。”

郝友前说:“我是这里的总经理,那么复杂干嘛?”

门卫板着脸朝他认真地看了看,见他穿着一套很普通的衬衫,就问:“总经理?你叫什么?”

郝友前耐着性子:“我姓郝,叫郝友前。”

门卫一听就来气:“姓好?没听说过这种姓。既然好有钱,还来这里干什么?公司最近不招工!”

郝友前说:“不是我要来的,是公司叫我来的。对了,就是李美梦通知我来的。”

门卫偏着头又认真的看了看他:“李美梦?李副总?李副总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啊,找你这样的男朋友?好吧,那也要登记一下。”

郝友前只好拿起水笔在本子上填上日期、姓名、李美梦、事由。那人对着他的名字看了很久,才说:“这个字——念好?”然后撕下半张纸给他,“这是回执,等下叫李副总签个字,出来时交给我。”

郝友前拿了纸条,到了一楼大厅,看有电梯,电梯旁边有一块牌子,上面有楼层分布,李美梦的办公室在8楼,就按一下上楼键,然后上了楼。

李美梦笑嘻嘻地把他介绍给省里来的人:“邢处长、肖科长,这位就是郝友前同志。”她又转向郝友前,“这位是省厅人事处的邢处长,这位是省委组织部的肖科长。”

邢处长和肖科长与郝友前握了手,然后大家坐在沙发上喝茶。

邢处长对郝友前说:“我们这次来呢,是考察一下公司的领导班子,为下一步组建新的班子物色人选。听说你是个人才,资历很老,是公司的元老级人物,而且前年向组织上递交了入党申请书,上级党委已经批准你为预备党员。这次省厅领导有意给你压重担,上午我们向公司的有关人员了解了你的情况,大家评价很高,我们回去会向厅领导汇报。现在找你来,一是想认识你一下;二是想当面听听你的意见。”

郝友前听了一时不知所措,这与他原先的估计相去甚远,他没有料到。他环顾一下,公司几位班子成员都在,有李美梦、巫良弼、郑其勇、黄乐娇、洪小娇、林丽珊,他们一个个都不说话,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心里没有底,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说:“邢处长、肖科长,我……我没有想好。”

邢处长说:“随便说,没关系,比如你对公司的现状、前景有什么看法,你对组织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说。”

他想了一会儿,感觉心里有点紧张,但他们都看着,不说又不行。他想抽支烟,可是屋没有一个人抽烟,他只是用手在裤子的口袋外边摸了摸,没有拿出来。他说:“我……我们公司以前是非常辉煌的企业。”

邢处长说:“以前的就不要说了,你就说说以后。”

郝友前说:“以后我们公司想存活下去,有必要做好几项工作:一是建立好的制度,做到责、权、利相统一,充分调动公司每一个人特别是班子成员的积极性、主动性、创造性,珍惜、爱护国有资产,让国有资产能够保值增值,同时也要照顾职工的利益。二是组建好的班子,要用懂经营、会管理的人,而不是不学无术的人或者私心很重的人。三是建立好的机制,要注重按企业的规律来运作,使企业适应市场经济,不再搞计划经济那一套。四是要追踪新技术,生产新产品,用科技武装公司员工,特别是要追赶世界先进水平,而不是停留在过去的技术上。”

邢处长说:“说得很好!我们希望你能够挑起大梁,让我们这家有着光荣历史的企业再创辉煌!”

他不敢正眼看那些领导,却分明感觉到李美梦脸露笑容,在看着他。

从公司回来,他刚要好好想清楚自己下午有没有说错话,有没有不妥的行为,小赖子却在他宿舍楼下等着他。

小赖子神神秘秘地说:“老钱,你去哪里了,电话也不接?我等你半天了!”

“我去公司总部,有点事情。”

小赖子扶着他的肩膀,边走边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县里同意我们公司的那块地由我来开发,这下可真的要发财了!”

郝友前有些意外:“让你开发?有没有搞错啊,你一个村主任,对建筑一窍不通,让你搞房地产开发?”

他们进了屋,郝友前开始烧水,准备给他泡茶。

小赖子说:“你别小看人。搞房地产开发不需要什么专业技术,专业技术那是你们工程师的事,我只负责把地拿下来就可以了。”

郝友前有点不相信:“现在一亩地要一二百万,你拿什么去投标?”

小赖子胸有成竹:“我自然有办法。我找银行贷款,就用标来的地作抵押。”

“你没有关系,谁贷给你啊?”

小赖子说:“谁说我没有关系啦?我告诉你,我有这县里最大的关系。”

郝友前更奇怪了:“真的啊?以前我只听说你跟黑社会有关系,没听说过你跟银行行长有关系。”

小赖子得意地说:“这就叫真人不露相。我问你,你有没有发现施敏佳的儿子很像一个人——一个大人物?”

郝友前说:“那个小孩我只见过一面,而且是去年还是前年的事了,没有什么印象。我当时看他不像我,那就好,只要不是我的,那我就没有负罪感。”

小赖子笑笑说:“当然不是你的。我敢跟你打赌,他是这个——老大的种。”说着伸出右手大拇指比划了一下。

郝友前说:“不可能吧?你是说金……”

郝友前立即制止郝友前往下说:“话不能说透。你想啊,他现在成了我的女婿,我成了他的岳父,哪有办不成事的道理?”

郝友前大感意外,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上次当他搞清楚施敏佳是小赖子的女儿时,他的精神一下子放松了,尽管这事他也成了小赖子的准女婿,被小赖子捏住了把柄,但毕竟没有让他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是小赖子现在说的是真的,那……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

小赖子兴致勃勃:“我已经想好了,我的房地产公司的名字就叫‘金佳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目前要开发的是原腊梅制衣地块,下一步就开发你现在住的原农机公司职工宿舍这一块,明年开发508厂原厂区地块。”

郝友前被他的庞大计划惊呆了:“508也归你开发?那我们公司搬哪里去?”

“你怎么那么不开窍?我们县现在要建设汽车工业基地,你们厂现在的主打产品大多与汽车有关,县里已经安排你们公司搬到汽车工业园去,经过我争取,县里同意划出最好的地块给你们。”

郝友前真的没有想到:“那样最好,产品就地销售,可以省去不少运费。”

小赖子手舞足蹈起来:“对罗,一举两得,一举两得啊!哈哈!”

 果然,不出一个月,郝友前被任命为现代制造的董事长,公司新址选在汽车工业园最中心的地方。郝友前知道,以他几十年前学习的知识和技术早已过时,他必须采用新技术。这时,他想到了自己的儿子——郝焕古。儿子学习的正是与汽车相关的技术。想到这里,他对未来开始有了信心。那么,这次他的命运又会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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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爆发户


县城的发展扩大超乎很多人的想象,几年时间,建成区面积由七平方公里扩大到二十平方公里,县城人口也由原先不足三万增加到了十几万,俨然就是一个小城市了。在这个过程当中,小赖子赶上这一波致富潮,他的光辉机械职工宿舍魔幻般变成了“旭日金源”住宅小区,一共三期,旁边紧靠县第二实验小学和复兴中学,成了学区房,真正是寸土寸金,一房难求,县里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预订”,有领导一次预订二三十套,春风得意的小赖子摇身一变成了全县纳税大户,还当上了县政协委员。

郝友前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组织人把公司总部搬迁到汽车工业园里去。为了便于亲自监督,他好几天都住在新办公室里,饿了就吃方便面,吃得他嘴唇都起了泡。好不容易搬完了,他想应该回去看看光辉机械。

那天郝友前回到光辉机械旁边的时候,看见“旭日金源”外面有大量人群,许多老头老太坐在高矮不一的小凳子上,小区门口有人用高音喇叭在喊话。他想,会不会工人罢工了?这么久没有过问厂里的事,也不知道小赖子有没有叫赖光亮和曾健生发工资,该不会又拖欠工人工资了吧?他找人一问,原来是来抢房的,有的老太太前个晚上就搬一张小凳子坐在那里等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去年还因为发不出工资引起工人罢工、上访,现在却是这般景象!郝友前听说,他开发的另一个小区就是原来的腊梅制衣厂区,一共六幢,取了一个富于诗意的名字“红梅春晓”,划片招生为县第一中学,房子还没建好就已经预售一空。乘着这股东风,他又将原508厂厂区建成“皇家园林”住宅小区,因为地价极低,售价自然也低,开盘仅半天就销售完毕。

成功了的小赖子走路都飘了起来,看人的眼神都开始不对了,眼睛似乎长到了额头上,每天西装革履,油头粉面,又换女友又换小车,原来的小车也不要了,送给了郝友前,自己再买三辆,一辆一颗星的奔驰、一辆三瓣花的宝马、一辆四个圈的奥迪,到哪里都前呼后拥,平时认识他的人见了他跟他打招呼,他就用鼻子“哼”一声,连县长郑其然都对他礼让三分。随着金书记升任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最近小赖子又和教育局老局长毛放两人跟到市里,花九点九八亿元标下了全市最贵的一块地,准备大干一场。他的光辉机械完全顾不上,就全权委托给郝友前了。

在移师北上市里之前,小赖子回了一趟村里。这次回村他办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是将他父亲的土坟改造成水泥坟,说是父亲的风水好,让他发了大财;第二件是为他的爱狗建了一座小坟——前几天他的爱狗‘神雕’莫名其妙地死了,不知是叼别人家的鸡被打死,还是与别人家的狗相斗英勇牺牲,反正是养了多年的一条狗——一条从前妻施巧巧那里抱来的狼狗死了。他让人为他的狗建了一座小墓,立了一块墓碑,正面刻上“爱犬神雕之墓”,背面刻上神雕的生卒年月。据说他当年看金庸的《神雕侠侣》入了迷,所以给他的爱犬取名为神雕。

要到市里发展之前,他让施敏佳在省里找人为郝友前运作改制主上市的事,他本来对郝友前已经没有以前的热情,他现在结交的都是更高层级的人物,但郝友前被省里任命为董事长,级别相当于正处级,就是说与县里的书记、县长是一个级别,这让他不得对郝友前刮目相看。其次,他想把自己的光辉机械打包进郝友前的公司,因为他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管这么一个小厂,郝友前作为大公司的董事长也不可能分心来管理,而曾健生他又不放心,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作为郝友前公司的一部分并入,他坐享其成。但是郝友前公司半死不活的,并没有钱来并购。他想来想去,还是学其他公司的办法,争取上市。于是,他与女儿施敏佳商量好,一个在县里运作,一个在省里运作,先将现代制造改造成股份制公司,然后再争取上市。

郝友前被他的计划惊呆了,他连想都不敢想。小赖子说:“世上的事,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他还说:“只要能用钱摆平的事都不是事。”小赖子以前没有这样的水平,就有这个贼胆也没有这个贼心,这些年出来外面混,不知哪里学来这一套一套的。你别说,他有的时候还很有道理——尽管不全是正理。

为了拯救公司,为了几百人的饭碗不至于丢掉,郝友前只好赌一把。

走过争相抢房的人群,郝友前看见里面停着一辆奥迪车,车牌号是G18188,就知道是小赖子的。小赖子的车是有分工的:到外地开奔驰,去省城开宝马,在本县开奥迪。果然,到了办公室,看见几个人在抄抄写写,有的在看账本。小赖子、赖光亮、曾健生几个都在。

看见郝友前来了,小赖子说:“老钱,你来得正好,有些事情我不懂,你会懂。是这样的,我今天请会计师事务所的蒙主任来评估一下,看我们有多少资产,好卖给你们公司。”

郝友前大吃一惊:“什么?你要把这公司卖给那公司?”

小赖子笑起来:“不是不是,是并入,并入。就是资产重组,重组总得有个凭据吧?”

郝友前说:“这还差不多。你评出来是多少?”

“四千多万吧。”

郝友前更加惊讶:“什么?你买来的时候才四百多万,现在东西不但没有多起来反而少了不少,怎么会有四千多万?”

小赖子说:“你怎么那么死脑筋呢?我买的时候当然要少评一点,这样我不就可以少花钱吗?现在是要卖,那就得多评一点,我们就可以多赚一点。这个道理都不懂!”

郝友前严肃地说:“不行!你这样吹大卖给我们公司,那我们不就成了冤大头了?再说,我们公司现在这个状态,哪有这么多钱来买这些破铜烂铁?”

小赖子依旧嬉皮笑脸:“我说你郝友前怎么混的,混了几十年就是没有钱。我跟你说实话,你们公司的钱并不是你们出,我们只把账做清楚就行,到时按比例你也分一份。”

郝友前说:“我不敢要,那是挖社会主义的墙脚,是诈骗。”

小赖子说:“啧啧啧!又乱上纲上线是不是?我跟你说,国有企业的现代企业制度改造是符合国家政策的,政策就是钱知道不?等改造成股份制企业,公司就可以上市,上市以后赚来的钱就不是国家的钱,而是股民的钱,这就是生意,怎么会跟什么墙脚挂上钩?你个书呆子!”

郝友前说:“那与诈骗有什么区别?”

小赖子说:“当然有区别。诈骗是刑事犯罪,股票买卖是市场行为。搞懂没有?”

郝友前说:“搞不懂。”

小赖子说:“搞不懂你就慢慢搞,总有一天你会搞懂。不过现在,你得按我说的去办,否则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就过了这个村没那个店了。”

郝友前还是没有搞明白,他担心按小赖子这样的搞法,弄不好要去坐牢。

小赖子仿佛看出了他的担心:“老钱啊老钱,现在公司搞股份制改造,搞上市,那是潮流,是大势,是世界通行的做法。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再靠过去那种办法行不通了。以前都是靠勤劳致富,现在勤劳不但致不了富,而且勤劳的人都是穷人。你看看世界上那些亿万富豪,哪一个是靠双手劳动起家的?都在都搞资本运作,用钱生钱,知道吗?”

郝友前皱着眉头:“几千万啊,我真的好害怕。”

小赖子说:“你放心,一百个放心,几千万在你是大钱,在股票市场那就是区区小数了。我们评估以后,四个股东,一人一千万。按道理,我应该多分一点,可现在我小赖子咸鱼翻身了,一两千万的小钱我看不上,所以我就无私一点,跟大家平分。”

郝友前觉得跟做梦一样,他已经不认识小赖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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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慷慨激昂


果然,没有几天,省里就将公司改造专项资金七千万元打入公司户头。当财务将这个消息报告给郝友前时,郝友前惊得目瞪口呆。

可是郝友前依然觉得办企业还是得靠实实在在的干,靠科技,靠产品,靠营销,靠品牌。为了提高企业的科技水平,他把公司最好的一幢大楼拿来做科研所,外面不挂任何标志,在里面工作的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硕士博士生,本科生只能打下手,虽然他们中的许多人一来到这里就大呼上当,应聘的时候以为这家国企是在省城,却没想到原来是在这偏远的小县城,而且不在城里,是在三公里外的汽车工业园里。为了安慰这些科技人才,郝友前把县城里的集资房分配给他们,每个月给他们发津贴,并通过郑其然按县里优惠政策给这些人的家属安排工作,让他们的子女上最好的中小学幼儿园。

在公司重组后第一次大会上,省国资委人事处邢处长宣布了人事任命:

郝友前任公司董事长,李美梦任公司党委书记,黄乐娇任纪检书记,郑其勇任公司总经理,蒋志辉任公司副总经理,省里另派一人任监事会监事长,清华大学乔博士任总经理助理。随后,公司人事科长洪小娇宣布了中层干部的人员名单。

最后郝友前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其中有这样几句话:“同志们,我们公司刚刚完成了重组工作,原先的老职工剩下不多,新来的同志都是今年通过校园招聘来的,大家来自五湖四海,这让我想起自己三十年前分配来厂的情景。那时大学生毕业是包分配的,能分配到国企工作算是幸运儿。可是,今天形势不同了,我们国家已经从计划经济变成了市场经济,从短缺经济变成了过剩经济,不管哪一行都存在着恶性竞争,除了少数垄断性行业,国有企业再也没有大锅饭吃了。就是在这样的全面过剩的背景下,我们的国人却争先恐后地去国外大买特买,买什么呢?说出来会让我们脸红,大家冲出去买的竟然是马桶盖,而且有的人一次就买了十五个,回来分送给亲朋好友。你们说,堂堂十几亿人口的大国,什么都会生产,却生产不出马桶盖!问题出在哪呢?问题就出在我们的产品跟不上时代的需求。所以中央提出,要进行供给侧结构改革,我觉得非常有道理,非常及时。改革开放三十多年了,人们早已告别了缺吃少穿的日子,正在大步向着小康迈进。这就带来了消费升级。可是我们的企业呢?没有跟上,还在生产老产品。所以,作为一家有着光荣历史的国有企业,我们要肩负时代的重任,要凤凰涅槃,脱胎换骨。说到脱胎换骨啊,就要提一提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就叫郝焕古,焕然一新的焕,古代的古,其实他最早的名字就叫脱胎换骨的换骨,当时我父亲说寄希望于他能换掉骨髓,从而改变我们家世代贫穷的命运。今天,我儿子就坐在下面,他前几年从国外回来,在上海交大任教,我把他请来我们公司当顾问。我希望我们的公司重组以后,能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世人面前。同时,我也要给大家定一个目标:在这里工作五至六年能够在县城买一套房子,工作十年可以在省城买一套房子。我们公司是省属企业,将来公司的骨干都要在省城安家。只有定下这样的具体目标,大家心中才会有底,工作才有劲。也许有的同志会怀疑我们这样的目标。但是,我可以坦率地告诉大家,不达到这样的目标,我也不离开这里,跟大家奋斗到底!当然,要实现这样的目标,光想是不行的,我们要牢记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强国强军目标,努力,努力,再努力。要大力弘扬李克强总理提出的大众创业万众创新要求,瞄准世界最先进的技术,研制、生产出具有世界先进水平的产品,这样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公司新址大门很宽大,中间有一旗台,旗台上写着“红狼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台上竖着三杆旗:一面国旗,一面公司旗,一面品牌旗。国旗在中央,最高,另两面旗帜低一些。

大门采用电动拉门,大门两边是横幅,左边写着:“瞄准世界先进水平”,右边写着:“争创行业龙头老大”。

大门进去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里面是一幢十二层的办公大楼,办公大楼的两边和后面都是崭新的厂房,左右各有四排,中间三排,中间的最后面是一幢造型独特的科技楼,就是公司的研发中心。

郝友前没有忘记公司前身508的老工人,他把城里中华路的大楼租给当地开超市,协议规定超市招聘原508未到退休年龄的下岗工人一百三十人,没有技术的女工基本上都进了超市,超市两边还有二十六间店面,租金虽然与县政府六四开,但本单位职工租去开店可以优惠百分之十,因此也安排了一部分下岗工人。还有一小部分家庭特别困难的职工,他让县民政局办理了低保。通过这种方式,公司轻装上阵,原来辉煌的508成为了历史,一家全新的“红狼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正式诞生了。

“红狼”的名字缘于他平时喜欢抽的香烟“七匹狼”系列的一种,也缘于他对狼的看法的改变。通过李美梦与巧巧的亲密关系,他看出狼或狗与人是可以各平相处的,狼的执着、凶猛、灵巧以及顽强的生命力,都是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企业非常需要的品质。因为公司是国有控股的企业,红色的基因不能丢,所以不能用“灰狼”“白狼”,要用“红狼”,红也表示热烈、向上、喜气、胜利,可以鼓舞全公司的斗志。

郝焕古带领的团队经过引进消化,改良攻关,公司及产品真的脱胎换骨、面貌一新了,车间内再也听不到过去刺耳的声音,再也看不见过去无处不在的灰尘,生产的全程都在完全封闭的环境里由机器自动完成,而且每个巨大的车间仅需要七八个人,他们的任务也仅仅是看着机器手的动作流程,防止出现故障,车间的地板完全可以打着赤脚在上面行走。他们的产品一经上市,立即引起各汽车厂家的关注,通过厦门贸洽会、福展会、广交会等吸引了许多海外客商,产品远销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

到了2015年,郝焕古通过同学汉斯牵线,将产品打入德国、美国和英国市场。

郝友前的作为终于打动了李美梦的父母,他们已经同意李美梦嫁给郝友前,说再不嫁就真的老了。郝友前真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自己的爷爷,可惜疼他的爷爷几年前已经去世了。

为了适应郝友前,李美梦立志要改变以往的张扬个性,学会了做饭,很多时候还会做员工的思想工作,郝友前看着她的进步,心里也很高兴。他们终于下定决心要组成一个家庭,打算在国庆节利用黄金周结婚。

郝友前的好运虽然来得晚,但一来就是连续来。有一天,郝焕古说要带女朋友回来给郝友前看,女友是他的学生,正在上海交大攻读硕士学位,郝友前听了很高兴。可是,当他真的带回来的时候,郝友前却大吃一惊:这个姑娘好眼熟啊!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庞,笑起来有一对酒窝。这不是玉琴吗?

郝友前问:“你太像我以前的一位同事了!”

姑娘说:“是吗?叔叔,我以前就是这里出去的。我妈妈以前在508厂。”

郝友前问:“你妈是不是玉琴?”

“是啊。你怎么认识我妈?”

郝友前一拍大腿:“我是老钱啊!老钱叔叔,你还记得不?有一次你被狼咬……”

“记得,你看我的手臂上还有伤痕呢!”

郝友前太意外了:“那你就是王腊梅?”

王腊梅也大感意外:“是啊是啊,我就是王腊梅。”

郝友前急切地问:“那你妈妈现在在哪?她还好吗?”

王腊梅说:“她还在厦门,好着哪!她现在自己开一家永安小吃店。”

郝友前悍然大悟:“难怪呀,我几次去厦门到处找她,几乎每一家沙县小吃店都找遍了,但就是找不到她。那你说说,她有没有再婚?”

“没有。她说,她不会再嫁人了。”

“哦,没再嫁就好!”郝友前太高兴了,他决定立即去找她,他要娶她为妻,他不要李美梦。

正当郝友前激动万分打算去接回玉琴的时候,他接到了省里面的通知,叫他马上赶到省里去办理公司上市的事。这事对公司来讲事关重大,某种程度上讲是生死攸关,而且已经争取了很久,不能再拖——再拖就会坐失良机。

为了公司上市,他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动员了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委托深圳和北京有关机构进行包装,甚至许以重金让施敏佳帮忙运作,已经到了不进则退的关头。

王腊梅说可以让郝焕古开车带她去厦门接母亲。郝友前说:“这样也好。”

第二天一早,郝友前就开车去省城。

郝焕古开车载着王腊梅去厦门。到了厦门,玉琴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王腊梅的亲生父亲王天成要回来了。二十年前,王天成因为赌钱被人下套,输了一大斗,在厂里待不下去,只好跟着朋友偷渡去了东欧,又转道去了南非,因为没有合法身份,一直替一个台商管理企业,后来台商产业做大了,就让他也合了股,去年获得了合法身份,终于可以回国。王天成已经在香港设立了一个中转站,购买了住房,安了家,他打算把玉琴母女接到香港去,好好享享清福,以弥补他这些年来对她们的亏欠。

玉琴听了情绪很好,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郝焕古和王腊梅看到这种情形,就不敢把郝友前的事跟她说了。玉琴问他们要不要跟着去香港,他们说他们在上海也不错,房子也买了,再说上海发展的势头好像不会输给香港,所以他们不想去,但因为香港也有一些业务,他们以后会经常却看她和王天成。

这样,他们就在厦门等王天成回来。可是,左等右等,王天成也没有及时回来,说是南非那里最近特别忙,那些南非工人领了工资都跑去享受了,好多人没有及时回来工厂上班,他正在想办法,不然不能按期交货,损失就大了,所以得过一段时间再回来,他让他们帮助玉琴把厦门的小吃店转让掉,搬到香港去住,年纪那么大了,不要再那么辛苦。

两个年轻人帮助玉琴处理了小吃店后,郝焕古又让王腊梅送玉琴去香港,等在那里安顿好后,就飞回上海继续学业。郝焕古则先开车回公司,然后才去上海。

郝友前事情得不太顺利,从省城飞去北京,北京飞去深圳,深圳再飞回省城,在深圳的时候,他似乎在哪里见到玉琴和王腊梅,但由于人实在太多,距离又比较远,他就没有上前打招呼,因为他也没有意识到她们母女此时会经过深圳。他觉得世上想像的人多得是,那俩人未必就是玉琴母女。等他回到公司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一回到公司,蒋志辉就向他报告好消息:公司再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两项,三等奖一项,被省里评为高新技术企业和科技小巨人企业,“红狼”系列产品获得出口免检产品和部优、省优产品称号。

郝友前心不在焉地听完汇报——就急匆匆地找儿子,可是儿子郝焕古已经回上海,说学校等他上课。这个孩子,都大学教授了,还那么毛手毛脚,回学校了也不打个电话给他。唉!多怪他自己,过去十多年忙这忙那,很少关心孩子,所以孩子在养成独立个性的同时,也少了几分亲情,让他去厦门接人这么重大的事,到底办得怎么样,也不要回个话!

郝友前正要打电话询问,酸枣和赖光泉来找他。

郝友前热情地把他们请进办公室,给他们递烟,为他们泡了本地著名特产“东方美人”茶。

郝友前说:“最近我忙于公司重组、搬迁、上市,忙得不可开交,好长时间没有回村里,你们能来看我,我很高兴。你们最近怎么样?”

酸枣不善于言辞,说:“还好,还好。”

赖光泉说:“小赖子最近失联了。”

郝友前大吃一惊:“什么?不会吧?他不是搞房地产开发赚得非常多钱,现在都到市里去搞大项目了,怎么会失联?”

赖光泉说:“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反正听说毛局长因为欠下很多钱,成了失信人员,上了法院的黑名单。小赖子的名字也在里面,一共有三百多个起诉案,总金额欠了大概有六个亿。”

郝友前眼睛都快瞪爆了:“那么多?天啊,他是怎么欠下的?”

赖光泉说:“不知道,他很久没有回村了,汽车、别墅都卖掉了,连老家那台老旧卡车都被拉去抵债了。他家的墙壁上被人写了标语:‘还我血汗钱!’‘欠债还钱,血债血偿!’现在上级规定上黑名单的人不能当村长,所以现在由我代理村长。”

郝友前说:“我早就说过,还是实体经济可靠。没有实体经济,国家就不会强盛,个人财富也不可能稳定增长。小赖子就是不听,他觉得一切都靠运作。”

赖光泉说:“谁说不是呢!我们今天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们村安排一点人。你知道,现在经济正在转型,外面找工作越来越难,不少年轻人都从外面回来了,一时找不到事做,我们怕他们会闹事,想到你是我们村出来最大的官,领导着这么大的一家公司,应该能够帮我们解决一部分。”

郝友前说:“我是很想帮你们啊,可是我现在是高新技术企业,高度自动化、智能化,员工全部都是大学生,其中不少是硕士博士,你们村里的年轻人来了也干不了啊!”

赖光泉说:“那能不能给安排像门卫、扫地、浇花这样不需要什么技术的岗位?”

郝友前笑了:“嗨!你们哪里知道,现在的工厂连门卫、扫地、浇花也不要人,都由机器代替。”

“那万一小偷进来偷东西怎么办?”

郝友前说:“到处有探头,时时有监控,一有情况就会自动报警,小偷怎么敢来?再说,就算小偷偷了东西,他既不会用,也没有地方卖。”

赖光泉眼睛瞪得大大的:“哇,现在的工厂是这样的啊!看来我们真的落伍了,跟不上时代了。那你说说看,像我们这样的文盲半文盲以后还怎么混?不是都要当乞丐?”

郝友前说:“应该不会吧?人被机器所取代那是大势所趋,是必然的。以后国家强盛了,多余的人也要养着。”

赖光泉说:“我也从微信里看到了,说以后工厂不要人,种地不要人,杀猪不要人,摘花不要人,连做饭做菜都不要人了。那以后人干什么?”

郝友前苦笑道:“那我也不知道。也许天知道。”

酸枣插了一句:“前几天微信说有个人娶了一个性爱机器人回家,还举办了婚礼。那以后不是连那些鸡都失业了?”

郝友前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管得也太宽了吧?不过话说回来,这种趋势发展下去,人类是有些危险。”

这时,洪小娇推门进来:“郝董,这个月研究所的津贴发不发?”

郝友前毫不犹豫地说:“发!”

洪小娇就将一份表格递给他:“你在这里签个字。”

客人走后,郝友前接到了王腊梅的电话,报告了她母亲的情况。郝友前对着手机大声说:“王腊梅,你告诉她,叫她不要与王天成复婚,就说我,郝友前,现在真的有钱了,不会比王天成少,我要娶她!”

李美梦刚买回两盒快餐,提在手上,打算拿来跟郝友前一块吃,站在门口听到他说的话,气得一跺脚,快餐掉到了地上。她迅速转身,咚咚咚地向楼下跑去。

郝友前看见了,立即拿着手机冲出去,一边跑一边叫:“美梦,美梦,你等等!美梦,美梦,你等等……”

声音在大楼里回荡,还有李美梦身上飘出来的香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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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概述:《狼眼1》描写的是技术科长、工程师郝友前承包了即将倒闭的国营军工企业508厂,看到玉琴等不少下岗工人生活贫困,他决心改变现状,进行大胆改革,组织讨债队冒险到外地讨债,使企业摆脱了困境,厂职工玉琴、李美梦因此喜欢上了他。当他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却遭到暗算,掉下悬崖,身受重伤,并连累自己喜爱的玉琴被迫离厂、下落不明。老同学小赖子帮助他重整旗鼓,重新调回508厂。郝友前大力推行科技兴厂,重用科技人才,成功转型,创出名牌,产品打入国际市场。当李美梦父母同意他们结婚的时候,他又发现了玉琴的消息,但此时玉琴“失踪”的丈夫即将从国外回来,陷入矛盾的郝友前该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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