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电厂里的年轻人

作者:刘宏民


上    部

第一章

九二年七月中旬的某一天上午,滨河电厂二期新厂行政办公楼一楼的会议室里聚集了六十几个青年男女。他们是今年刚从大中专院校毕业分来的青工,年龄均在二十岁左右,脸上那种学生特有的稚气尚未褪尽。虽然他们从走出校门来滨河电厂报到的那一天开始,身份已经由学生变成了工人,但个人的气质却不会因为身份的改变而立刻转变,它的变化尚需岁月的雕琢。

他们的衣着五花八门:有长袖衬衫、短袖衬衫、体恤衫,还有胸前印着“某某大学”或“某某学校”字样的运动衫,而更多的是文化衫。文化衫是最近几年才流行起来的一种特殊的体恤衫,短袖圆领,上面印有特定意义的文字和图案,譬如有的印着“我是一片绿叶”几个大字,有的印着某球星或某歌星的头像,有的印着某座高大的建筑物,有的甚至夸张到了前后全是巨幅图案,简直成了戏装。文化衫为老年人所不齿,却得到了广大青年男女的追捧。年轻人喜欢张扬体现自己的个性,穿件别致的文化衫走在大街上最容易吸引路人的眼球,再说价钱也很便宜,地摊上也就是五到十元一件,物美价廉。

这几天他们在人事科一位叫韩玥兰的女干事的带领下正在接受入厂教育。按照计划,今天上午由公安科的副科长对他们进行法制教育。吃过早饭后,他们已经在职工教育中心的一个教室里集中起来了,韩干事突然来通知说黄厂长想见他们,于是他们就被带到了行政楼一楼会议室。韩干事还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往常能来这里开会的人大小都是个官,级别最低的也是被称为兵头将尾的班长。你们能坐在这里,算是很幸运了。”她的话把一部分人逗笑了。笑声过后,有些人瞪大了眼睛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有些人撇撇嘴不以为然,而有些人显得很平静。

黄厂长还没有来,这帮青年男女坐在舒适的软椅子上,七嘴八舌地乱侃着。贾亮问右手边的奚玉宁:“你见过黄厂长吗?”奚玉宁手里拿着金庸的武侠小说《天龙八部》心无旁骛地看着。这部小说是他在厂里的图书馆借的,开始是为了打发时间,可一旦看进去竟然放不下手了,主人公萧峰的英雄豪气令他仰慕不已。奚玉宁眼睛不离书,摇了摇头。贾亮嘴巴凑到了奚玉宁耳边压低声音神秘地说:“我见过。”奚玉宁抬起头瞥了他一眼,继续看小说。贾亮讨了个没趣,又问他左手边的江鸥:“你见过黄厂长吗?”江鸥不紧不慢地回答:“没见过。”贾亮咧着嘴笑了笑,自豪地说:“我见过。”江鸥反问他:“黄厂长有几个脑袋?”贾亮一怔,瞪着眼说:“你这人问得真奇怪,脑袋当然只有一个,谁还能长两个脑袋?”江鸥又问:“几只胳膊?”贾亮回答:“两只呀!”坐在奚玉宁右边的龚嘉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江鸥淡淡地说:“黄厂长没有长三头六臂嘛!”贾亮没听出江鸥在嘲讽他,憨憨一笑,说:“长三头六臂的是哪吒。”杜志军坐在贾亮正后方,他对江鸥说:“对牛弹琴。”说完趴在了椅子背上,拍了拍贾亮的肩膀,说:“既然你认识黄厂长,能不能走个后门把你分到厂办去?”贾亮不好意思地说:“我认识黄厂长,可黄厂长不认识我。”杜志军“哧”一笑,奚落贾亮说:“看你那得意样儿,我还以为黄厂长是你家亲戚,闹了半天原来人家不认识你。”贾亮红着脸不吱声。杜志军还不肯罢休,又用更刻薄的语言嘲讽贾亮:“你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害单相思。假如你是个美女,说不定还能打动黄厂长,可惜你是个男的。”龚嘉琳手掩着嘴又是“扑哧”一笑。贾亮又羞又恼,满脸涨红。奚玉宁觉得杜志军过分了,扭过头说:“少说两句吧!”龚嘉琳也责怪杜志军说:“大家闲聊嘛,看你把话说得难听的。”说完讨好似地看了奚玉宁一眼。杜志军没吭声,心里暗骂龚嘉琳:驴槽里出了个马嘴。贾亮见有人帮他说话,才大着胆子白了杜志军一眼。

奚玉宁毕业于湖北水电大学电气系,一米七八的个儿,五官端正,身材魁梧,是一位英俊潇洒的男子汉。奚玉宁说他以前是校足球队中场核心,被人誉为“冷面杀手”。这尽管无法查证,但没有人怀疑。奚玉宁穿的运动服上面就印着“湖北水电大学”和阿拉伯数字“10”,而他本人不苟言笑,确实是个冷面人。九零年意大利成功举办了第十四届世界杯足球赛后,足球这项运动在大中专院校甚至中小学校园很快热起来了,大家都成了球迷。男生喜欢踢足球,女生喜欢看足球;男生宿舍的墙壁上,球星的照片替代了美女的照片,就连女生也能说出马拉多纳、斯基拉奇、马特乌斯等世界级球星的名字。几乎每一个球迷都清楚10号队员在一支球队中的地位。“校足球队中场核心”的头衔和“冷面杀手”的绰号又给奚玉宁增添了许多魅力,他简直是魅力四射了。他被大家公认为磁场最强的人,用江鸥的话说,他们这一批二十四个女的,暗恋奚玉宁的绝对超过了二十个,有些人一看见奚玉宁眼睛就放光,而且放的是绿光。杜志军是西北电力学校的体育特招生,中长跑是他的强项。他和奚玉宁比起来,身体略显壮实,长相可要差一些。开始杜志军并不服气奚玉宁,向人散布说奚玉宁的脚法还不如他,不可能是校足球队中场核心。他的话不但没有人相信,反而被大家当做笑料。那天杜志军找奚玉宁比扳手腕,结果他输了;第二天比摔跤,他又输了。杜志军这才对奚玉宁服服帖帖的。

一个身材高大,体形偏瘦,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进来了。他精神矍铄,走起路来步伐沉着有力,脚下生风。六十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韩玥兰在主席台前,刚要迎上去,那老人摆摆手示意不必了。韩玥兰忙不迭地给大家介绍说:“这就是我们的黄厂长,大家欢迎。”掌声响起来了,黄厂长边走边微笑着招手点头致意。韩玥兰等黄厂长站在了主席台的正中央,说:“黄厂长今天还要接待局里的领导,可是在百忙之中挤出时间来见你们的,这体现了黄厂长对你们这一批青工很关心,很重视。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黄厂长讲话。”掌声又响起了。奚玉宁缓缓合上了手里的武侠小说,却没有鼓掌。他斜视着韩干事说:“马屁精。”尽管声音很小,龚嘉琳还是听见了,她也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也看不惯她。”黄厂长笑容可掬地说:“首先,我代表滨河电厂及我本人,对大家的到来表示热烈地欢迎!”说罢带头鼓掌,其他人也跟着鼓掌。龚嘉琳手都抬起来了,看奚玉宁神态漠然无动于衷,又把手放下了。黄厂长接着说:“首先我简单讲一下我国目前的大形势。今年年初,邓小平同志南巡讲话和三月份召开的七届人大五次会议,把我国的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推进到了一个全新的阶段,这对我们国有企业造成的影响是积极而深远的。以前大家都以为只要在国有企业工作就等于进入了保险箱,无论工作成绩怎样都能拿到工资,而且父母退休了子女还可以顶替,相当于封建社会的‘世袭制’。这种旧机制造成了国有企业效益不彰,搞活无策,而庞大的冗员使企业不堪重负,已经越来越不适应社会发展和改革开放的需要。一些调查显示,在相当一部分国有企业中,在岗而没有工作可做的工人占到了一半以上。针对这种情况,年初国家有关部委下发文件指出,要深化企业劳动人事、工资分配和社会保障制度改革,要在企业内部真正形成干部能上能下、职工能进能出、工资能升能降机制,而且把这当做目前转换企业经营机制的重要任务。‘破三铁’这个词在座的各位肯定通过报纸、电视见到了,现在虽然不太提了,但国有企业不再是永远的保姆和不沉的大船,以前的那个保险箱已经被砸烂了。大家应该清醒地认识到,要保住自己的饭碗,要体现自己的价值,只有珍惜这份工作,认真对待这份工作。”黄厂长说到最后加重了语气声音也抬高了许多,说完后目光又在六十几位青工的脸上扫视了一遍。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大家看着黄厂长,竖起耳朵静等他说下去。

黄厂长接着说:“我再介绍一下我们厂。其实你们对厂里的情况已经有所了解,可我还想再重复一遍。滨河电厂一期老厂1、2号机组单机容量五万千瓦,有将近二十年的历史;二期新厂3、4、5、6号机单机容量三十万千瓦,目前3号机组已经投产,4号机组下个月就要试运行,5、6号机组正在建设中。我们厂建成后总装机容量一百三十万千瓦,是西北最大的火力发电厂。我认为,在座的各位应该为自己能在这样一所大型现代化的电厂工作而感到自豪。滨河电厂地理位置优越,交通便利,与西铜一级公路毗邻,距离西京、洪阳两大城市也就是二十多公里的路程。厂运输公司每天都有发往这两个城市的班车,大家乘车半个小时就可以到达市中心。一期老厂距离二期新厂有一段距离,大约两公里,为了方便职工,除了正常上下班时间的通勤车外,厂里给一、二期之间还通了电车,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十一点连续运行。咱们陕西省除了西京市外,目前还没有哪个城市有电车,更不用说企业了。乘坐西京市的电车是要买票的,我们厂的电车不用买票,免费乘坐,从这一点说,我们已经提前进入了共产主义。”青工们哈哈大笑起来。黄厂长继续说:“总之,厂里想方设法为大家行方便谋福利,目的就是为了解除职工的后顾之忧,使大家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他说着目光转向了韩玥兰。韩玥兰忙不迭地大幅度点头,紧接着又插嘴说:“黄厂长在我们厂当领导十几年了,他始终把职工的利益放在首位。”“哦,好领导!”有人小声赞叹说。大家对黄厂长的敬佩之情陡增了许多。“在这里我要告诉大家,我们厂现在缺的就是人才,我今天来见大家,就是想说这句话。”黄厂长又抬高了声音加重了语气,“什么是人才?我认为仅仅有知识不算人才,只有把所学的知识用于实践能为社会创造效益才是人才。我本人文化程度不高,只有一张技校文凭,可我一贯尊重知识,爱惜人才。目前我们厂里绝大多数骨干是大中专院校毕业的。你们的到来,为滨河电厂注入了新鲜的血液,滨河电厂也给你们提供了施展才华的舞台。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不管是谁,只要踏踏实实干工作,不断求上进,就一定能得到重用,就一定会成为人才……”黄厂长的讲话鼓舞了士气,使这些本来就对前途充满信心的年轻人信心更足了,大家群情激昂。在黄厂长讲完话挥手示意告别时,韩玥兰刚要让大家鼓掌表示感谢,掌声却自发响起了,而且比前几次更热烈。冷面杀手奚玉宁鼓着掌目送黄厂长走出会议室的门,微微点了点头。龚嘉琳问奚玉宁:“黄厂长说的是不是真的?”奚玉宁说:“走着瞧。”贾亮对奚玉宁说:“技校生都能当厂长,你是大学生,当电管局局长肯定没问题。”奚玉宁哼笑了一声,说:“如果我当了局长,就提拔你当副局长。”杜志军又趁机奚落贾亮说:“农民陈永贵还是国务院副总理呢!照你的说法,你当总理恐怕也不成问题吧!”贾亮惹不起杜志军,不敢吭声。

以前滨河电厂二期行政楼顶层五楼一直闲置着,这帮青工进厂后就被暂时安置在了这里。行政办公楼是厂里的心脏,把它作为临时宿舍似乎并不妥当,可滨河电厂的职工宿舍是根据工作单位划分的,眼下这帮青工还属于人事科管,没有分到具体的部门去,所以也不好给他们安排宿舍,再说让他们住在一起也便于进行入厂教育。

奚玉宁、杜志军和江鸥住在506室。吃过午饭后,三个人闲聊起来。奚玉宁手里不离《天龙八部》。本来就对前途满怀信心的江鸥受了黄厂长讲话的鼓舞,滔滔不绝地谈起了个人抱负,并大加赞赏黄厂长对“人才”的诠释。杜志军说:“他是台上一套台下一套,你还真就被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冲昏了头脑。”江鸥说:“我相信黄厂长说的是真的。”杜志军扭头问奚玉宁:“你也相信黄厂长?”奚玉宁心不在焉地回答:“骑驴看戏本,走着瞧。”江鸥认真地说:“以前我的理想是考上学跳出农门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如今已经实现了。这不是我的终点,而是另一个起点,我要制定出新的奋斗目标。记得上初中时,因为电力紧缺,教室安装了日光灯却没有电,我们几乎天天晚上点着煤油灯上晚自习,害得许多同学眼睛近视了。目前我们国家电力仍很紧缺,特别在农村,晚高峰拉闸限电成了家常便饭。作为一名电力工作者,为了学弟学妹们不再点着煤油灯学习,为了农村人晚上能看电视,我要奉献出我的光和热。”“人才呀!”杜志军双手击掌故作惊叹状说,“什么是人才?这就是人才!人心不足蛇吞象,你有没有想过捞个一官半职光祖耀宗?”江鸥讨厌杜志军对他不尊重,冷冷地说:“两千多年前陈胜就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话,难道我们农村人命中注定只能修地球,只能做普通工人?我只担心自己不是金子,而不担心被埋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杜志军“哧”地一笑,给他泼凉水说:“别太天真了。这个电厂大部分人是电力系统的子弟,家在城市,社会背景深,就算不是金子,父母也会想方设法把他们镀得金光灿灿;我们家在农村的这帮人属于外来户,没有社会背景,就算是块金子,也会被蒙上尘垢发不了光。当今社会,凭、关、系。”江鸥眉头一皱,摇摇头不认可。杜志军轻蔑地一笑,问奚玉宁:“老奚,你怎样以为?”奚玉宁放下手里的书,说:“不管凭自己努力还是依靠社会关系,都是追名逐利,我没兴趣。我愿意怎么舒心怎么活着,从不苛求任何事。”杜志军反驳说:“人只有适应环境才能生存,当今社会清高的人是没有市场的,你想做陶渊明?告诉你,如果现在把陶渊明这具封建僵尸从墓穴里抬出来,只能迅速风化而不会复活。”……三个人谁也不认可他人的观点,争论到最后自动偃旗息鼓了。奚玉宁继续攻读《天龙八部》,江鸥在床上躺了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而杜志军睡意全无。

盛夏午后太阳最毒,早就把水泥浇筑的楼顶晒透了。杜志军上身赤裸,下身只穿了一件运动短裤,可汗水还是顺着前胸后背直往下淌,他不停地用湿毛巾擦着。他忍不住了,索性把吊扇调速器打到了最快档。吊扇高速旋转起来,大幅度摇摆的同时也发出了“吱吱吱”刺耳的声响。奚玉宁制止说:“别疯了,快打到慢档!你就不怕吊扇叶片飞出去把你脑袋削了?”杜志军只好又把调速器打回去,嘴里嘀咕着:“这个破玩意儿。”他找了一张报纸垫着坐在了吊扇正下方的地板上。奚玉宁说:“心静自然凉,你凉不下来,心里有事?”“没有,没有。”杜志军矢口否认。

杜志军心里就是有事,他在筹划着一件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大事。原来他和黄厂长是一个村的,黄厂长不到二十岁就离开了家乡,根本不可能认识他。黄厂长的父亲一直住在农村,和小儿子生活在一起。老人以前是教师,在国家三年困难时期的六一年,一斤麦子涨到了两块五,老人每月三十八元五角的工资仅仅能换来十五斤小麦,于是老人毅然弃教务农。后来形势好转,老人又想从教。他去找有关领导,结果不但被拒之门外,还被上纲上线斥之为革命队伍中的投机分子、机会主义者。如今老人快八十岁了,仍然耳聪目明身板硬朗。杜志军的爷爷和黄厂长的父亲是赌友。农村老人打麻将主要是为了消遣,打一整天输赢也就是三、五块钱,既娱乐了也不会伤和气。这两位老人在一张八仙桌上垒了几十年的城墙,也垒出了深厚的交情。杜志军被分配至滨河电厂后,他爷爷就去找黄厂长的父亲,希望他能给黄厂长说说在工作分配上照顾一下孙子。黄厂长的父亲没打任何绊子,提笔挥毫写了一张纸条交给了杜志军的爷爷。

杜志军在吊扇底下待了十分钟左右,感觉凉快了一些。他从床底下拉出皮箱子,用钥匙打开箱子拉链上的小锁子,手塞进去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张叠成四折的纸。他扭头看奚玉宁完全沉浸在武侠小说的精彩情节中,而江鸥已经打起了鼾声,才放心地把纸展开了。这张纸就是黄厂长的父亲写的纸条,上面写着——

守全吾儿:

今有同村你孝俊叔的孙子杜志军分配至你厂工作。你孝俊叔与父是

几十年的老交情了,故在杜志军工作分配上你务必给予关照。

父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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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志军双手捧着这张被全家人视若至宝的纸条,逐字逐句地默诵着。这张纸条已经被他看过了无数遍,上面的内容他能一字不漏地背下来。下午他就要把纸条交给黄厂长,他要再检查一遍,生怕出什么差错。其实杜志军早就想去找黄厂长,可苦于不认识他,更不知道他家住在哪栋楼的哪个单元。爷爷把纸条交到他手里时一再叮嘱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这件事,所以他也不敢向别人打听。今天他终于认识了这位能决定自己命运的老乡,刚才他也在行政楼找到了黄厂长的办公室——二楼206室。恰好韩玥兰下午有事脱不开身,给他们放了半天假,杜志军决定下午一上班就去黄厂长的办公室,向他传达“太上皇的诏令”。

两点十分,预备上班的军号声响了。杜志军去水房先刮胡子再洗脸,回到房间后换上了长袖衬衫和长裤子,又对着桌子上摆放的小镜子梳理起了头发。他要去见厂长,得注意自己的形象。正在看小说的奚玉宁不经意地问:“穿这么整齐,约会去?”“噢,噢。”杜志军随声附和。“和谁?”奚玉宁嘴里问着目光却不离小说。杜志军瞎编说:“隔壁的。”奚玉宁抬起眼皮问:“李雅雪?”杜志军飞快地看了熟睡的江鸥一眼,右手食指竖在了嘴巴前“嘘——”了一声。“啥意思?”奚玉宁问。杜志军压低声音说:“江鸥和李雅雪正打得火热,你胡乱猜测,让江鸥听见了还误以为我挖他墙角。”“噢!”奚玉宁说,“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杜志军说:“你天天抱着《天龙八部》啃,眼里除了萧峰还会有谁?”奚玉宁淡淡一笑,又问:“这么说你和吕晴虹约会?”杜志军故意说:“不,是龚嘉琳。”他说着坐在了奚玉宁的床沿上,问:“紧张不,萧大侠?”奚玉宁对萧峰的崇拜,使得大家把他戏称为萧峰,奚玉宁也乐于接受这个雅号。奚玉宁平静地回答:“我有什么可紧张的?”杜志军说:“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阿朱抢走?”“阿朱!她是阿朱?”奚玉宁“扑哧”笑了。杜志军说:“你是萧峰,她当然就是阿朱了。”奚玉宁没有吭声,心里却说:她最多是马夫人。这时上班的军号声响了,杜志军不敢再耽搁,站起来说:“放心吧,萧大侠,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咱俩是一个窝的,我怎么会抢你的阿朱呢?你猜对了,和我约会的人是吕晴虹。”奚玉宁说:“你抢倒好了,能给我省去不少麻烦。”

杜志军敲响了黄厂长办公室的门。当他听见里面传出“进来”声后,便推开门进去了。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杜志军身上携带的暑热立刻被驱赶走了,感觉浑身舒畅无比,原来黄厂长的办公室开着空调。杜志军心里感叹说:还是当官好啊!我住的那个房间仅有一台吊扇,还是个破玩意儿。黄厂长正斜靠在老板椅上看报纸,开始他以为是秘书,结果拿开报纸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小伙子。他一愣,直起身子问:“你……”杜志军赶紧说:“我叫杜志军,是今年刚分来的,我有事找您。”黄厂长顺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说:“坐下说吧!”“嗯。”杜志军答应了一声,毕恭毕敬地坐在了沙发上,显得局促不安。黄厂长把报纸放在一边,卸下了老花镜看着杜志军,自然是等他说事。杜志军刚要开口,电话铃响了,黄厂长便拿起了话筒接听。不知道那边在说什么,黄厂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后,他严肃地说:“在生产现场打架是严重的违纪行为,绝对不能姑息。你们单位拿出处理意见,明天下午三点前报厂里。”杜志军上学时仗着自己四肢发达经常打架,如果不是因为他多次在省中专运动会上为学校争了荣誉,早就挨处分了。此时他心里不由得嘀咕说:在生产现场打架和在别处打架有什么不同?会怎么处理呢?

黄厂长接听完电话后,直接问杜志军:“小伙子,有啥事?”杜志军忙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了纸条,站起来双手递到了黄厂长面前,陪着笑脸说:“黄厂长,我和您是一个村的。”“噢!”黄厂长接过纸条瞥了一眼,冲着杜志军点了点头。今天上午黄厂长给他们讲话时始终面带笑容,给人的感觉和蔼、慈祥又容易接近。杜志军原以为黄厂长看过纸条后就会热情地问他对工作分配有什么要求,还会与他拉家常,询问他家中的情况或者向他打探村子里的人和事。这些问题的答案爷爷已经给他编排好了,只要黄厂长发问,他就会如数家珍一样回答。然而黄厂长并没有表现出有多热情,这使杜志军感到意外的同时,也忐忑不安起来。他心想:肯定是刚才那个电话影响了黄厂长的情绪,我真倒霉,来的不是时候。

黄厂长最头疼别人拉关系找他分配工作了。在有些人看来,贵为一厂之长的他给亲友安排个合适的工作易如反掌,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分配工作是人事科的事,虽然他贵为厂长却也不便过多插手。他对自己的要求是人情可以讲,违反原则的事不敢说绝对不做,但尽量要少做,他是在不违反大原则的前提下讲人情。他清楚,如果自己一次违反原则,那些副厂长、科长等就敢几次甚至几十次违反原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果大家都不按规矩办事,那整个厂还不乱套了?他只有严格要求自己,手底下的人才不敢轻举妄动。当然有时候讲原则和讲人情只能顾及一方面,他往往选择前者,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选择后者。每年这个时候,通过各种渠道找他给孩子安排工作的人数不胜数,他唯恐躲之不及。他对大中专院校分来的学生还不是太头疼,因为他们绝大多数家在农村,能与他拉上关系的寥寥无几;他最头疼的是技校生了。这帮人有一半是电力系统的子弟,他们的父母神通广大,有些人找的说情人根本就不敢得罪,他也就不得不违反原则。想不到今年老爷子给他出了道难题。

黄厂长经过短时间的沉默后问杜志军:“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杜志军说:“西北电校。”黄厂长又问:“学什么专业?”杜志军回答:“热能动力。”黄厂长想了想,说:“你想去哪个部门?”杜志军按照爷爷教他的话虚意说:“您看着办。”他以为黄厂长会给他选择一个轻松舒适的部门,没想到黄厂长说:“按你所学的专业,最好去生产一线的汽机运行分场或者锅炉运行分场。随着机组的扩建,这两个单位人手紧缺。年轻人嘛,就应该去责任重大、富有挑战性的地方工作,这样能锻炼自己,也能干出成绩。”

杜志军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早已打听到生产一线责任重大也很辛苦,而且对人员素质要求高。虽说他是电力学校的学生,可不是被正式录取的,是特招体育生。正式录取的学生中考成绩必须在四百分以上,体育生一百多分就够了。电校招收体育生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在中专运动会上给学校争荣誉,所以在功课方面对他们放得很宽,别的学生功课六十分才算及格,体育生四十五分就算过关,尽管如此,杜志军几乎每次考试都需要同学的帮助。如今他虽有一张电力学校的毕业证,却没有学到应该掌握的专业知识。他找黄厂长的目的是想去个舒适的单位,不料黄厂长不但要他去生产一线,还鼓励他去他最不想去的运行分场,这不是走后门跳火坑吗?

杜志军硬着头皮说:“我不想去生产一线。我有体育方面的特长,想去子校当体育老师。”黄厂长说:“当体育老师光有体育特长是不够的。”杜志军又说:“只要不去生产一线,别的啥部门都行。”黄厂长笑了笑,问:“你为什么不愿意去生产一线?”杜志军如实回答:“生产一线太辛苦了,特别是运行班,白天黑夜倒来倒去的,生活没规律,我身体吃不肖;再说,我也向别人打听过了,生产一线责任重大,稍有疏忽就会出事,出了事就要扣奖金。”黄厂长皱起了眉头,毫不客气地批评他说:“你既怕吃苦,又怕承担责任,哪像个年轻人的样子?”杜志军一愣,看黄厂长神色不悦,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低下头去。两人沉默了几分钟,杜志军撑起眼皮看黄厂长脸色仍然很难看,暗暗怪自己太诚实了,不该把心里想的掏给黄厂长,而应该编个看似合情合理的理由,可他一时又想不出啥理由来,急得额头渗出了细汗。黄厂长喝了口茶水,语重心长地说:“小杜,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年纪轻轻的就怕受苦就怕承担责任,这怎么行呢?你们这一代人吃的苦和我们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我刚进厂也在生产一线干,先当学徒,再当师傅,后来又当班长,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杜志军不得不装出一副虚心虔诚的样子聆听黄厂长的教诲,心里却在着急地想:得赶快找个理由,要不就彻底完蛋了。“急中生智”这个词不假,杜志军灵机一动,终于编了个理由替自己辩解:“我不是怕受苦,是我身体不好。我得乙肝已经好几年了,还是‘大三阳’,医生说不能太劳累,也不要熬夜。”在学校时,同宿舍的一个同学患有乙型肝炎,所以他对这方面的知识了解一些。长期患有乙型肝炎的人面色偏黄身体偏瘦,而杜志军脸色比正常人红润身体也比一般人结实,黄厂长不难看出他说了假话。黄厂长原想对这位小老乡教导一番,让他改变错误的想法,如今看他为了逃避去生产一线竟撒谎了,知道此孺子不可教,还是别和他费口舌了。杜志军为了让黄厂长相信他,又补充说:“要不我去医院开个证明。”黄厂长清楚杜志军在虚张声势,对他的厌恶感又陡增了许多,真想把他轰出去,可转眼一想:不行,如果那样做,村里人要骂他六亲不认,老爷子脸上也无光。他又拿起了老爷子写的纸条,那“务必”二字强烈地刺激着他的眼球,看来这个人情非讲不可了,否则让老爷子以后咋在村里活人?

黄厂长思量了好久,最后板着脸说:“我可以帮你,不过想脱离生产一线绝对不可能,那是违反分配原则的。”杜志军看黄厂长态度既冷漠又坚决,心凉了一大半,只好退而求其次:“那就给我在生产一线安排个不太辛苦的单位吧,最好不要上运行班。”黄厂长冷冷地说:“不管哪个单位都很辛苦都需要承担责任,希望你能端正工作态度。”

从黄厂长办公室出来后,杜志军小声骂了一句:“‘太上皇的诏令’也不能把我从生产一线解救出来,真他妈的是六亲不认。”

杜志军因为没达到目的心情很不好,回到宿舍倒头便睡。等他一觉醒来,已经五点半过了。奚玉宁和江鸥都不在宿舍,显然是吃饭去了。杜志军躺在床上仔细回忆了下午在黄厂长办公室的一幕幕,这时候他已经不像睡觉前那么失望了。睡了两个多小时,他生理上得到了休息,心理也平静下来了。他自言自语说:“和其他人相比,我还算幸运,如果能逃脱上运行,应该知足了。”他翻身起床去水房洗了把脸,拿起搪瓷碗下了楼向职工食堂走去。

这个点正是吃饭的高峰期,餐厅的数十张餐桌几乎围满了人,买饭的队伍也排成了数条长龙。杜志军可没有耐心排队等候,他挤到窗口装作看菜的花样,利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买好了饭菜转身要走的空当儿,迅速把碗塞到了炊事员的手里。他的举动引来了排在第二位的一个年轻女工的不满,那女工瞪了他一眼,杜志军脸挺得平平的不予理睬。队伍里的人肯定有意见,但只是小声抗议,却没有人愿意挺身而出主持公道。杜志军身材魁梧,一些人不愿意和他发生口角给自己惹麻烦,而一些人根本不屑于和这种低素质人计较。杜志军买好了饭菜后却找不到位置,他身体再强壮再不讲公德,也不至于把别人从餐桌上赶走自己坐下。他只好把饭菜带回宿舍吃。

杜志军把一个木质方凳搬到床前,把盛有半碗蒜苔炒肉的搪瓷碗摆放在方凳上,又泡了一杯茶水放在搪瓷碗的旁边。他坐在床沿上,两只脚踩着方凳两腿之间的横梁,左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捏着一个馒头,无名指和小拇指把另一个馒头卡在掌心里,右手拿着汤勺,挖一勺菜啃一口馒头,吃一阵后再喝几口茶水,看起来吃得津津有味。

一杯热茶落肚后,杜志军浑身直冒汗。他把门开得大大的,又去开窗户。午后太阳很毒,他们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生怕外面的暑气进到房间里来;现在太阳已经落到了天西边,总算可以打开窗户通通风了。窗户的轨道因为生锈有点儿卡涩,一开始杜志军没有推动。“连这个破窗子都和我过不去。”杜志军嘀咕着,右手一使劲儿,窗户是打开了,可一不留神卡在左掌心的那个馒头却从窗外掉下去了。他骂了一句:“他妈的,真倒霉。”他把剩下的一小半馒头和半碗蒜苔炒肉吃得光光净净,却只是个半饱。他突然萌生了去外面大吃一顿的念头:不管怎么说今天算是办了一件大事,就去外面的饭馆喝杯酒庆祝庆祝吧!

杜志军刚从宿舍出来,迎面遇上了贾亮。贾亮手里拿着碗筷,已经吃过饭了。贾亮打心眼里害怕杜志军,陪着笑脸问:“吃过饭了没?”杜志军没有回答,反过来奚落贾亮说:“你吃得挺快的,是不是因为认识黄厂长就可以买饭不排队?”贾亮手挠着头皮不好意思地说:“哪会呢!我去得早,排在前面了。”杜志军意味深长地说:“现在我也认识黄厂长了,可是和你的那个‘认识’完全是两码事。”贾亮摸不着头脑。杜志军哈哈一笑,扬长而去。贾亮盯着杜志军的背影,暗暗骂了一句:有病。

杜志军进了一家名叫“天竺园”的饭馆,他要了一个肉拼盘和两瓶啤酒吃喝起来。吕晴虹突然进来了,冲着杜志军“哎”了一声。杜志军抬头一看,随口问:“你怎么来了?”吕晴虹瞪大了眼睛反问:“怎么,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呀?”杜志军笑着解释说:“不不,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也没去食堂吃饭?”吕晴虹说:“我不知道把饭菜票掉到哪里了,找了半天找不着,就出来了。”杜志军想起自己下午在奚玉宁跟前瞎编说和吕晴虹去约会,没想到他俩真的在饭馆不期而遇了。他大方地招呼吕晴虹说:“来,一起吃,我请客。”吕晴虹也不客气,坐在了杜志军的对面。吕晴虹也是西北电校的,虽然不是特招体育生,但篮球打得特别好,她和杜志军都是校体育队的成员,早就很熟悉了。杜志军看吕晴虹坐着不动筷子,说:“你吃呀!”吕晴虹摇头撇嘴说:“你就用你吃剩的招待我?”杜志军抱怨说:“干吃枣还嫌核大,你点菜!”吕晴虹说:“来一个凉拌黄瓜就行了。”杜志军说:“想喝啥?”吕晴虹说:“白开水。”杜志军问:“主食呢?”吕晴虹想了想说:“二两素饺子吧。”杜志军又问:“就点这些?”吕晴虹说:“我怕点多了你说我黑你。”

凉拌黄瓜上来了,吕晴虹吃了一阵后突然问:“你知道今天下午为啥给咱们放假?”杜志军说:“不是韩干事有事吗?”吕晴虹说:“听我老乡说,韩干事的儿子打人了,把一个姓朱的打得右小臂骨折,韩干事下午带着姓朱的去洪阳看病了。”杜志军“噢”了一声问:“到底为了啥事?”吕晴虹说:“韩干事的儿子谈了一个对象,那女孩最近和姓朱的好上了,韩干事的儿子想不开,上午快下班时跑到姓朱的班组去,趁姓朱的没防备操起一根铁棍往他头上砸。姓朱的情急之下用右胳膊一挡,结果右小臂当即骨折了。”杜志军骂道:“这狗日的下黑手,是小人,有本事就和人家一对一较量呀!”吕晴虹说:“听说姓朱的是个转业军人,一对一较量韩干事的儿子肯定不是他的对手。”杜志军突然想起了黄厂长接的那个电话,立刻明白了。他趁机卖弄说:“在生产现场打架是严重的违纪行为,厂里肯定要处理韩干事的儿子。”吕晴虹问:“你怎么知道?”杜志军吹嘘说:“我有内部消息。”“吹牛。”吕晴虹撇了撇嘴。杜志军又炫耀说:“我还知道将来我肯定分不到运行岗位,你信不信?”吕晴虹说:“又在吹牛了,我不信。”杜志军故弄玄虚说:“那天我去西京的八仙庵算了一卦,算卦的说我肯定不会上运行。”吕晴虹当然不会相信他的鬼话,她郑重其事地说:“你就瞎吹吧,反正吹牛不上税。我可要警告你,今后管住自己的四肢,不要像在学校时那样动不动就和人打架。在学校你有保护伞,到了厂里没人再庇护你了。”“谢谢你的好意。”杜志军嬉皮笑脸地说,“你嫁给我得了,天天给我敲警钟,我就不会犯错误。”吕晴虹“哼”了一声说:“下辈子吧,这辈子你没这个福分了。”杜志军故作惊讶问:“咋啦,已经委身于人了?”吕晴虹羞得面红耳赤,拿起筷子在杜志军的头上敲了一下,说:“委你个头!”

杜志军没料到,自己失手坠落的那个馒头把黄厂长的一盆名贵花给砸折了,并由此而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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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上午上班后,韩玥兰走进办公室。她无力地跌坐在办公桌前的皮椅子上,长长吁了口气。她脸色苍白,眼皮微微发肿,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盯着办公桌上一份昨天的《中国电力报》发了一会儿呆,又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开水晾着。热水瓶里的水是昨天的,往常韩玥兰从不喝隔夜开水。每次上班后,她都是提着热水瓶去开水房先把剩水倒掉,再在热水器上接一瓶新开水,回到办公室给自己泡杯淡淡的清茶,然后才开始工作。今天她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都已经疲惫不堪,没有心情再讲究这些了。她凌晨两点多才从洪阳赶回来。儿子砸断了别人的胳膊后逃得不见了踪影,丈夫又去杭州出了公差,所以只能由她来收拾残局。她折腾了一个下午和大半个晚上,身体已经严重透支。按照计划今天她应该带着新工在厂里330千伏变电站拔草,人事科长考虑到她没休息好,临时把这份工作交给了别人。虽然上午没事可做,但班还是要上的,否则奖金就会受影响。在家休息和在办公室休息的最大区别就是扣不扣奖金。韩玥兰打了一个哈欠,双手搓了搓脸,重新坐到办公桌前,右胳膊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手掌托着腮帮子闭目养神。

韩玥兰的丈夫王根柱是滨河电厂供应科科长,婆婆已经去世多年,公公王天祥是滨河电厂的老职工,现在也退休了,被开发公司招待所雇用去当临时工。她有一儿一女:儿子王俊前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待了三个月后恰逢滨河电厂扩建招工,就被招进厂里,目前在生活公司绿化班工作;女儿韩静今年从电力技校毕业,再过不到两个月也将在滨河电厂上班。韩玥兰是洪阳市人,父母是国棉厂工人。她的父母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就把希望全寄托在她身上。父母给她取的名字是韩越男,希望女儿能超越男人。她果然不负二老的厚望,从小学到中学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而且上中学时思想进步,成了校团委的一名学生干部。一九六九年春季,二十一岁的她响应毛主席发出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号召,下乡去了距离洪阳市将近二百公里的一个偏远的山村。两年后,父亲托熟人使她返城,安排在了滨河电厂工作。那时她觉得“越男”这个名字太露骨太俗气,就改成了现在的名字。进厂不久她就和王根柱恋爱了。王根柱毕业于某大学,当时的大学生是稀有人才是凤毛麟角。韩玥兰的父母反对这门亲事。原来他们想给女儿招个上门女婿为韩家顶门立户,而王根柱是独子,入赘到他们家几乎不可能。后来经过王根柱的不懈努力,王天祥老两口也答应,王根柱和韩玥兰的第一个孩子跟母亲姓韩,韩玥兰的父母才勉强同意了。可是当孩子出生后,王天祥见是男孩,就反悔了当初的约定,坚决要求孩子姓王。韩玥兰和王根柱倒无所谓,只是两家老人各不相让。王天祥看意见无法统一,便先下手为强,直接去派出所给孩子报了王姓户口。为这事两亲家闹别扭,多年都不来往。女儿出生后,自然得跟着母亲姓韩,但韩静是女孩,按照传统观念不能为韩家顶门立户。韩玥兰的父母除了怨命不好外,再就是恨王天祥背信弃义,以至后来把怨气撒在了女婿头上,不许他登门。如今韩玥兰的父母已经双亡,两家人因孩子的姓氏问题掀起的浪涛早已平息。

电话铃响了,韩玥兰拿起话筒一问,竟是黄厂长打来的。黄厂长让韩玥兰去他办公室,说话的语气很生硬,看样子是生气了。韩玥兰微微一惊:难道黄厂长是为她儿子的事找她?这样也好,她正发愁没脸去见黄厂长,既然他主动召唤,刚好借此机会去求他再放儿子一马。只要不给儿子处分,不管扣几个月的奖金她都认了。韩玥兰长吁了一口气,对着镜子用毛巾擦了擦脸,快步去黄厂长办公室。

韩玥兰刚进去,黄厂长手指着窗子对她说:“你过去看看。”韩玥兰看黄厂长神色异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快步走到窗前一看,原来窗外放的那盆双色鸳鸯美人蕉被一个馒头压断了一个枝,断枝上的几朵花已经蔫了。双色鸳鸯美人蕉引自南美,是美人蕉属类中少见的稀世珍品,因在同一枝上开出大红与五星艳黄两种颜色的花而得名,更具观赏价值的是花瓣红黄各半,而且红花瓣上点缀着鲜黄星点,五星黄花瓣装点着鲜红光斑。韩玥兰清楚地记得,这盆花是两个月前黄厂长的一个朋友从广州给他带回来的,当时在行政楼工作的许多人都去黄厂长办公室观赏,大家看后是惊奇不已赞叹不绝。黄厂长对它自然是倍加珍惜,为了养护它翻阅了不少资料。此时韩玥兰明白了黄厂长找她不是要谈儿子打架的事,而是为了这盆花。韩玥兰心里感到惋惜,可还没弄清楚这到底与她有什么关系,难道黄厂长认定这事是她那个声名狼藉的儿子干的?绝对不可能。王俊昨天上午下班前打了人后就逃之夭夭,到现在还不见人影儿,怎么可能干这事呢?“这是谁干的?”韩玥兰试探着问。“我还想问你呢!”黄厂长冷冷地说。韩玥兰一时愣住了。黄厂长看韩玥兰摸不着头脑,直接说:“肯定是五楼住的那帮新工干的。”韩玥兰这才明白过来了。这是行政办公楼,只有五楼那帮新工在这里吃住,只有他们才会把馒头带回来,而这帮新工由她带领着,他们闯了祸黄厂长自然要找她了。儿子事还没有摆平,新工又给她添乱子,韩玥兰气得脸上失了血色,愤愤地说:“哪个学生这么差劲儿,不知道在学校是咋受教育的?”黄厂长说:“说实在的,我不只是可惜这盆花,我更痛心的是砸在它上面的是馒头而不是砖头。我对大中专院校来的学生一直印象不错,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是农村孩子,生活简朴,干工作踏实认真,也能吃苦。我没想到摆在眼前的事实是农民的儿子竟这样糟蹋粮食!”韩玥兰连声自责说:“是我失职,是我失职,没把他们教育好。”黄厂长说:“这帮学生娃,刚成了工人就忘了本,可见对他们进行入厂教育是十分必要的。你不能只带着他们学习厂规厂纪,更应该注意素质教育。”韩玥兰说:“黄厂长放心吧,我擅长和年轻人沟通,保证让他们心服口服。”她说完后突然想到了儿子,不由得脸红心跳。平时自己讲起大道理来一套又一套,可把儿子教育成啥呢?唉!这都怨公公,一味地溺爱袒护孙子,才使他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黄厂长称赞说:“对,心服口服,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三国时的马谡说过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我看这策略对现在的年轻人更管用。”韩玥兰说:“我立刻去查,查出来不但要严肃处理,还要他照价赔偿。这盆名贵的双色鸳鸯美人蕉不能就这么白白损坏了。”黄厂长沉思了片刻,摆摆手说:“赔偿就不必了。把人查出来,教育一下就行了。”韩玥兰说:“那好,就按您说的办。我去花房把张师傅叫来看看,说不定这个断枝还有救。”黄厂长点头表示赞同。韩玥兰知道黄厂长心爱的花损坏了,心情肯定不好,也就不便提儿子打架的事。

这帮新工在人事部另一位干事的带领下正在厂里330千伏变电站拔草。韩玥兰因为没有休息好腰酸腿软头晕,可现在顾不得这些了,她立刻去变电站找他们。黄厂长办公室206室正上方是506室,在506室居住的奚玉宁、杜志军和江鸥自然有重大嫌疑。韩玥兰先把他们三人叫到办公室审问。杜志军意识到闯祸了,看韩玥兰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不由得内心发虚浑身冒汗。他清楚自己已经给黄厂长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如果再让黄厂长知道是他用馒头砸了花盆,被训斥一顿倒无所谓,说不定工作分配的事就泡汤了。他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

奚玉宁说,他昨天在职工食堂吃晚饭,和江鸥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毕洗过碗后才回宿舍,江鸥可以给他作证。江鸥给奚玉宁作证的同时也洗清了自己。韩玥兰最后问杜志军,杜志军不慌不忙地回答:“我在外面的饭馆里吃的晚饭,更不可能把馒头带回宿舍。我在饭馆还遇见了吕晴虹,她可以给我作证。”“哼哼!”韩玥兰冷笑一声,说,“这么说是馒头自己长了腿从食堂跑到黄厂长的花盆里去的?”奚玉宁认为馒头砸花盆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韩玥兰在小题大做拍厂长的马屁。他冷着脸顶撞说:“馒头长没长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事与我们三个人无关。”韩玥兰一愣,正要冲奚玉宁发火儿,杜志军忙说:“不能只查我们三人,我们的左邻右舍也有可能。”奚玉宁不满意地看了杜志军一眼,心里说:就你嘴贱。如果住在504室或者508室的人把馒头从窗外斜着扔下去,也可能砸在黄厂长的花盆里。韩玥兰恍然大悟,取出花名册一查,504室根本没住人,而508室住的是李雅雪、龚嘉琳和吕晴虹。

韩玥兰让奚玉宁三个走了,顺便要他们捎话令李雅雪等人来她办公室。出了行政办公楼,奚玉宁责怪杜志军说:“反正不是咱们干的,让韩干事慢慢查去,就你嘴长!”江鸥因为连累得李雅雪要接受调查,也对杜志军不满。杜志军辩解说:“我是担心玉宁和韩干事吵起来,要不我才不会多嘴。”

李雅雪和吕晴虹在韩玥兰办公室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又回到变电站继续拔草,龚嘉琳却没有回来。江鸥向李雅雪了解情况。李雅雪说:“嘉琳承认她把饭带回宿舍了,韩干事就说是她干的。嘉琳说她把馒头吃了,根本没往窗外扔,韩干事不相信,嘉琳气哭了,现在正和韩干事辩理呢!”江鸥看这事牵扯不上李雅雪,内心释然。龚嘉琳整日缠着奚玉宁,低声下气投其所好,江鸥瞧不起她,可也对她遭受的不公正表示了不平:“韩干事这是啥逻辑?把饭带回宿舍就一定扔馒头了,照这么说谁手里拿把刀就一定杀人了。”李雅雪说:“韩干事断定这事是咱六个中的某一个人干的,别人都能找到有利于自己的证据,只有嘉琳说不清。”江鸥想了想也有道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没事就好。刚才我已经想过了,如果你被列为怀疑对象,我就承认是我干的。”江鸥说的是实话,刚才他就是这么想的,宁愿自己受处罚也要护着李雅雪,不能让她丢面子受委屈。李雅雪抿嘴微微一笑,脸上起了红晕,紧接着又拉下了脸,故作嗔怒的样子说:“馒头吃不完就往窗外扔,没想到你会把这事与我联系起来。”江鸥看弄巧成拙,连忙解释说:“不不,不是这样的,你怎么会干这事呢?我是说……是这样的,你肯定不会干这事,我是说,万一……怎么说呢?”江鸥一紧张,额头竟渗出了细汗。他用两只手比划着即兴发挥说:“我的意思是……万一你不小心,譬如你站在窗前边吃馒头边欣赏外面的鸟呀花呀什么的,结果一不留神馒头掉下去了……”李雅雪“扑哧”一笑,说:“我手里拿着馒头站在窗前啃,亏你想象得出!快去拔草吧,有人看咱俩呢!”江鸥看李雅雪并没有生气,“噢”了一声,乐滋滋地走了。

江鸥把他打听到的第一时间告诉了奚玉宁,奚玉宁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原来昨天晚饭时,奚玉宁正坐在餐桌前吃饭,龚嘉琳端着饭盒坐在了他身边的椅子上。他本来就烦龚嘉琳,更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她一起用餐,所以一直板着脸。龚嘉琳没话找话问这问那,他都是点头摇头或者“噢、噢”两声去应付。龚嘉琳并没有因为奚玉宁的冷淡而灰心,她大献殷勤,嘴上不住地唠叨,手也没闲着。她把自己菜里面的大肉片挑拣出来往奚玉宁菜里夹,说奚玉宁热衷体育锻炼,应该多吃肉补充营养。在外人看来,他俩就算不是一对恋人,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奚玉宁受不了了,抬起头扫视周围,发现江鸥就在不远处坐着,而他旁边的椅子正好没人,于是站起来不冷不热地对龚嘉琳说:“我去江鸥那边。”龚嘉琳火热的心被泼了凉水,又羞又气,狠狠地盯着奚玉宁,直至他坐在江鸥身边。后来奚玉宁看见龚嘉琳呆坐了一会儿,迅速收拾起饭盒,一阵风似地走出了餐厅。此时奚玉宁心想:如果这事果真是他们六人中的某个人干的,那龚嘉琳最有可能。他主观臆想出龚嘉琳进宿舍后一甩手关上了门,顺手把饭盒丢在桌子上,跌倒在床上扶着被子“呜呜”大哭,哭了一阵后又站起来抓起馒头,咬牙切齿地从窗外扔了出去。奚玉宁越想越觉得事实就是这样的,是他给了龚嘉琳一个不小的刺激才使她丧失理智,做了这件令韩干事极为恼火又大动干戈的事。这事起因在他,是他害了龚嘉琳。他虽然厌烦这个痴情女子,却也不愿意因为自己而使她受处罚。奚玉宁立刻作出决定——代龚嘉琳受过。他清楚自己刚才顶撞了韩玥兰,如果现在去主动承认这事是他干的,韩玥兰肯定会拿出最为严厉的措施处罚他;而如果龟缩不前,他良心会感到不安。在面临处罚和良心不安两者之间,奚玉宁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前者。

韩玥兰靠坐在皮椅子上,双手搭着扶手,两眼漠视着和她只隔了一张办公桌的龚嘉琳。龚嘉琳两手比划着焦急地替自己辩解,她两眼通红,脸颊上的泪痕已经干涸。韩玥兰认为龚嘉琳在狡辩,她反反复复就一句话:“既然你说不是你干的,那你认为是谁干的?”龚嘉琳说她怎么会知道是谁干的,应该由韩玥兰去调查。韩玥兰说调查过了,认定就是龚嘉琳干的……两人正争辩得激烈,奚玉宁走进了办公室。“不用查了,是我干的。”奚玉宁的一句话使韩玥兰和龚嘉琳的争辩戛然而止。韩玥兰一愣,眼睛睁大了。龚嘉琳回过头惊讶地看着奚玉宁,脱口而出:“怎么会是你?”奚玉宁没有理睬龚嘉琳,不紧不慢地走到办公桌前对韩玥兰说:“是我把吃剩的馒头从窗外扔出去了,要处罚就处罚我,与她没有关系。”韩玥兰没想到她已经拍板定案的事竟然有人来搅局。当着龚嘉琳的面奚玉宁主动承认是他干的,也就证明韩玥兰冤枉了龚嘉琳。韩玥兰很丢面子,直起身子厉声问奚玉宁:“刚才为什么不承认?”奚玉宁说:“我以为查不出来就没事了,没想到你揪住不放,我不想让别人替我受过。”龚嘉琳插了一句:“你昨天在餐厅吃的晚饭,怎么会在宿舍扔馒头呢?”奚玉宁瞟了龚嘉琳一眼,没有吭声。韩玥兰立刻意识到奚玉宁在撒谎。一小时前她审问奚玉宁的时候,任凭她把这事说得有多么严重,这小伙子不但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畏惧和心虚,反而摆出了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绵里藏针顶撞她,当时她就断定这事与奚玉宁没有关系,现在他突然说是他干的,最大可能是替龚嘉琳顶罪。韩玥兰盯着奚玉宁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小伙子,不赖呀!你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吗?”奚玉宁平静地回答:“你已经说过了。”“哼!”韩玥兰淡淡一笑,又靠在了椅子背上。沉默了片刻后,韩玥兰对龚嘉琳说:“不管是不是你干的,既然有人主动承认,这事就与你没有关系了,你走吧!”龚嘉琳如释重负,脸上掠过一阵惊喜,点头“嗯”了一声。她走了两步后,停下来回过头皱着眉头不解地看了奚玉宁一眼。她看到的是奚玉宁的背影,奚玉宁对她的离去没有任何反应。

龚嘉琳走后,韩玥兰开门见山直接问奚玉宁:“说吧,为什么要做替罪羊?”奚玉宁被戳穿后不再辩解,而是以沉默对抗。韩玥兰说:“你们那点儿鬼把戏能骗得了我?”奚玉宁纠正说:“不是我们,是我。”“哧!”韩玥兰轻蔑地一笑,嘲讽说,“大包大揽,你想英雄救美?”奚玉宁冷冷地说:“我不是英雄,她也不美。”韩玥兰接连被抢白,表情变严肃了,两眼直直盯着奚玉宁。奚玉宁也毫不示弱地盯着她,目光里没有露出哪怕是一丁点儿的胆怯。奚玉宁等待着韩玥兰大发雷霆,不料半分钟后韩玥兰却释然一笑,这让奚玉宁莫名其妙。

韩玥兰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小伙子,因为从他身上看到了丈夫过去的影子。王根柱年轻时除了颇有才华外,也是一个桀骜不驯的人,不管是长辈还是领导他都敢顶撞,而且往往能抓住对方的要害,言辞不卑不亢,让对方揪不住辫子。风风火火与他沾不上边,暴跳如雷更与他无缘,就是和别人吵架也难得见他动怒,但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够呛人的。和他吵架的人往往是气急败坏,而他却镇定自如,就像太极中的四两拨千斤。当年她是滨河电厂的一朵名花,追求她的男子少说也有一打,她正是相中了王根柱的这些才不顾父母的反对嫁给了他。如今王根柱虽然坐在了供应科长的宝座上,但经过岁月的雕琢,他的棱角已经丧失殆尽。人由幼稚走向成熟的过程,也是由单纯走向世故的过程,往往会自觉不自觉地丧失原本属于自己的某些东西。比较而言,韩玥兰更喜欢过去的那个王根柱。令韩玥兰最不满意的是,儿子除了相貌颇似丈夫让人无法怀疑他就是王根柱的亲骨肉外,别的不但不像,甚至恰恰相反。当年她和王根柱结合的确是郎才女貌,令全厂人羡慕不已赞口不绝;如今王根柱是供应科长,厂里生产非生产的物资几乎全部从他手底下过,不敢说位高但权重肯定无疑,而她虽说只是一名普通干事,但在厂里的核心部门人事科工作,也不可小视。可惜的是他们的一双儿女别说上大学了,连中专的大门都迈不进去,况且儿子早已声名狼藉,这不能不说他俩在子女教育上是失败了。当有人羡慕称赞这一对夫妇时,也有人会说:“可惜娃不争气。”就这一句话足以给他俩光彩四溢的脸上蒙一层灰尘。奚玉宁是大学生,长得和年轻时的王根柱一样帅气。虽然现在她对奚玉宁了解甚少,但从他表现出来的这些,她看到了丈夫年轻时的影子。韩玥兰心想:如果这小伙子是我的孩子该多好呀!她突然想到了女儿韩静,眼睛立刻放出亮光来,一时竟忘记了儿子惹的祸给她带来的生理和心理上的疲惫与伤痛,她精神大振。

奚玉宁的一声咳嗽打断了韩玥兰的思绪,她如梦初醒,为自己的想入非非哑然失笑了。韩玥兰认为自己应该更多地了解这个小伙子。她指了指靠墙摆放的沙发对奚玉宁说:“坐吧。”奚玉宁看韩玥兰态度变温和了,也就毫不客气地坐下了。韩玥兰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地问奚玉宁家是哪里的,父母多大年纪了,兄弟姐妹几个等等。奚玉宁回答说他家在甘肃的泾川县,父母都六十多岁了,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韩玥兰又问他父母身体咋样,哥哥和妹妹都工作了没,奚玉宁一一如实回答。随着谈话的深入,奚玉宁对韩玥兰的敌意也渐渐消失了。韩玥兰突然问奚玉宁是不是对她调查馒头砸花盆事件有意见。奚玉宁回答说:“我觉得为了一盆花大动干戈没意义。”韩玥兰解释说:“这不是一盆花的问题,也不是一定要处罚谁,主要目的是为了教育你们。”她把黄厂长说的那些话加工了一番说给奚玉宁听。其实奚玉宁关心的是如何处理他,最担心让他照价赔偿,这盆花价值将近一千元,他可赔不起。现在听韩玥兰说主要目的是教育他们,估计不会让他赔偿的,便把心放到肚子里了。韩玥兰唠叨了好半天,又提起老问题:“既然你承认是你干的,那我就当是你干的,我不会再找龚嘉琳的麻烦,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替她受过?”这个问题对韩玥兰来说也很关键,因为它触到了奚玉宁的心灵深处,能使她更多地了解他。奚玉宁沉默了片刻后,说:“因为这事因我而起。”“因你而起?”韩玥兰皱了皱眉头问,“能说具体一些吗?”奚玉宁看着韩玥兰摇了摇头。韩玥兰笑了笑说:“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好了,回去写份检查,下午交到我这里来。”奚玉宁站起来,向韩玥兰说了声“谢谢”后转身走了。韩玥兰看着奚玉宁的背影,满意地喃喃自语说:“小伙子有个性。”

下午,韩玥兰突然对新工宣布要他们搬家,搬到开发公司招待所去。原来人事科长知道了馒头砸花盆事件后,觉得不能让这帮新工在行政楼继续住下去了。现在的年轻人难管理,他们昨天能扔馒头,说不定明天还会把鞋子、裤子扔下去。行政楼是厂里的心脏也是形象,新工乱来将会惹出许多麻烦并连累他受批评,还不如把他们打发到偏僻的地方去,只要不违法乱纪,他们爱干什么干什么。

开发公司招待所座落在滨河电厂一期老厂福利区的角落里,是一个很不起眼的院子。院子里有三棵法国梧桐树和两棵垂柳,一座修建于七十年代的半边楼耸立在院子中央。这座楼高三层,以前是职工宿舍,后来因为破旧被弃用。八十年代末,滨河电厂顺应改革潮流主业与三产分了家,从业于三产的人员被剥离出来成立了开发公司,于是这座被弃用的半边楼也被开发了,并给它取了个漂亮的名字——开发公司招待所。这个招待所每层楼有一间公用水房和一个公用厕所,每个房间里有三张床板和一张桌子,半空中悬吊着一个电灯泡。楼房是破旧的,门窗是破旧的,床板和桌子也是破旧的,只有电灯泡只能旧不能破,否则就亮不起来了。来这里住宿的人,除了要自带被褥外,还需得自己烧开水。这样的招待所自然成不了旅客之家,所以二楼和三楼常年空着,只有一楼住着一些在这里安家的常住户。这些常住户是厂里一些有特殊身份的职工的亲属。所谓的特殊身份其实就是在厂里任一官半职的领导干部。这些人把父母接来,家里住不下或者住在一起容易起摩擦闹矛盾,就干脆把父母安排在这里,照顾也挺方便的。既然住在这里的都不是凡人,费用肯定不高了,每间房子每月象征性地收五六十元,而且水和电尽管用,一分钱也不用掏。

这帮新工连人带行李被一辆大卡车拉到了招待所。他们一看,不但设施简陋而且吃饭上班很不方便,吃饭要去五百米之外的一期职工食堂,上班更麻烦了,必须提前二十分钟乘坐一、二期之间的通勤车,大家都嘟嘟囔囔抱怨起来。奚玉宁自然成了众矢之的,一些人暗地里骂他是害群之马。韩玥兰告诉大家,男工住三楼,女工住二楼,以前在行政楼住一个房间的现在还住一个房间。杜志军早在二楼挑选了一个设施好一点儿的房间把行李搬进去了,韩玥兰这么一说,他只得搬出来。他的举措引发了众人的一阵笑骂声。大家把新家安顿好后,已经快下班了。韩玥兰临走前把奚玉宁叫到跟前,态度和善地说:“晚饭后你把行政楼五楼统统打扫一遍,算是对你的处罚。”

江鸥发现自己的床板有些潮湿。他仔细察看了一下,从屋顶那片形状和陕西省地图差不多的已经发霉的斑痕判断,是屋顶漏雨水造成的。他去一楼值班室找看管这个招待所的王天祥老头。王天祥把缺陷登记在一个本子上,说他会尽快联系生活公司处理屋顶。江鸥从值班室出来后,心想:不知道雅雪的宿舍有没有缺陷,我去看看,如果有也登记一下,到时就一并处理了。

李雅雪的宿舍倒没有多大问题,可她的木板床少了一颗铁钉,人躺在上面稍微一动床就“咯吱咯吱”响。江鸥说:“这个不用登记,我能修理。”吕晴虹装作嫉妒的样子对李雅雪说:“同样是人,你为什么那么幸福,我为什么这么可怜?我心里不平衡。”江鸥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李雅雪心里乐开了花,轻轻拍打了吕晴虹一下,红着脸说:“去你的。”吕晴虹立刻喊叫起来:“幸福的人还要虐待可怜人,这世道太不公平了。嘉琳,咱俩合起来造她的反。”龚嘉琳没有吭声,心里若有所思。

江鸥吃过晚饭后去外面的商店买了几颗十公分的大铁钉,给店主说了几句好话借了他的榔头。当江鸥给李雅雪钉好了床后,龚嘉琳无意中说她的床也响。江鸥说:“我帮你修理。”龚嘉琳在床沿坐着,立刻站起来向江鸥说了声“谢谢”后,便揭起了床单褥子。吕晴虹开玩笑说:“江鸥你瞎掺和什么呀!应该把这个机会留给冷面杀手。”江鸥嘴上说:“是呀是呀,我抢玉宁的风头,犯错误了。”心里却在想:对龚嘉琳而言,奚玉宁只是冷面,不是杀手。吕晴虹又说:“这个奚玉宁比你差远了,一点儿都不知道关心人。”龚嘉琳胀红了脸,一言不发,眼睛里流露出几分悲伤。李雅雪笑着对江鸥说:“你去喊一下奚玉宁嘛!”江鸥说:“他不在。韩干事罚他打扫卫生,现在他正在行政楼忙活呢!”吕晴虹继续开玩笑说:“嘉琳因为他受了委屈,他就应该来为嘉琳修理床,这不是他关心嘉琳,而是赎罪。江鸥,你别修了,回去告诉奚玉宁,让他明天来。”吕晴虹这么一说,江鸥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他看了龚嘉琳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李雅雪征求意见。李雅雪刚要对江鸥说别听吕晴虹瞎搅和,龚嘉琳却变了脸色:“行了,我的床能住,不用麻烦你了。”她赌气把床单褥子重新铺好,屁股重重地跌坐在床沿上,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吕晴虹看自己玩笑开大了,忙对江鸥说:“既然奚玉宁不在,你就抢他的风头。”龚嘉琳“霍”地站起来厉声说:“不用了!我不是可怜虫,不需要别人同情和怜悯。”说完一甩手转身出去了。三人面面相觑。江鸥问李雅雪:“咋办?”李雅雪说:“算了,不用修了,要不嘉琳会更生气的。”

奚玉宁先把每个房间的垃圾清理到楼道,再用竹筐子装起来一趟一趟往楼下的垃圾箱运。垃圾不算多,但上下五楼挺累人的。本来这栋楼设计有垃圾道,每个楼层都有垃圾口,后来因为垃圾口散发出的恶臭味污染空气,主管生活的副厂长下令把垃圾口封了,垃圾道也就废弃了,每层楼的卫生间里多了一个专门装垃圾用的竹筐子,由保洁工每天清理一次。奚玉宁正背着垃圾筐下楼,江鸥突然出现在楼梯上。奚玉宁一愣,问:“你来帮我?”江鸥不失幽默地说:“当然了,两个人的力量肯定比一个人的大。”奚玉宁说:“这点儿小事,我能干。”江鸥说:“抬筐子比背筐子舒服。”奚玉宁笑了笑,放下了垃圾筐,他俩一起抬着下楼。

他俩跑了七八趟后,垃圾清理完了,剩下的就是用拖把把地拖干净。奚玉宁说:“歇一会儿吧。”他俩在楼道面对面靠墙坐下来,奚玉宁取出红豆牌香烟给江鸥和自己各拔了一支,又掏出打火机点燃。江鸥吸了几口烟,问:“为什么要替龚嘉琳顶罪?”奚玉宁说:“是我惹的祸。”江鸥“呵呵”一笑说:“你骗别人还行,可骗不了我。咱俩吃完饭一起回宿舍的,手都空着,再说宿舍也没有以前吃剩的馒头,怎么会是你干的呢?”奚玉宁沉默了片刻,说:“是龚嘉琳干的,可与我有绝大关系,是我刺激了她。如果我不承担,良心不安。”江鸥明白了,说:“对了,龚嘉琳还等着你给她修床呢!”他就把晚饭后发生的事给奚玉宁讲述了一遍。奚玉宁摇摇头说:“我这次替她受过,说不定她已经误会了,我不想再引起更大的误会。”这时楼梯上传来了高跟鞋踩地发出的清脆的“咯噔咯噔”声,而且声音越来越近。江鸥小声问奚玉宁:“会不会是韩干事来检查卫生?”奚玉宁竖起耳朵听了听,说:“把烟灭了,省得她唠叨。”

楼梯口出现了一个人,竟是龚嘉琳。三个人对视了片刻,奚玉宁问:“你来干什么?”龚嘉琳一愣神,回答说:“来帮你。”奚玉宁说:“我不需要别人帮。”龚嘉琳无语。江鸥见状,说:“我去拖地了。”他在卫生间取了拖把,先去拖距离他俩最远的那个房间。

奚玉宁淡淡地说:“回去吧。”龚嘉琳问:“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奚玉宁说:“我不讨厌你,也不想伤害你,为了大家都好,你就不要再找我了。”龚嘉琳鼻子一阵酸,低下了头,上牙齿狠狠地咬住了下嘴唇。过了半晌,龚嘉琳小声问:“能告诉我为什么,是不是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奚玉宁冷冰冰地说:“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两行泪水顺着龚嘉琳的脸颊滑落下来,为了不让奚玉宁发现,她头低得更下了。“你对我哪点不满意?说出来我改。”龚嘉琳仍不死心。奚玉宁说:“我根本不了解你,也不想了解你,所以谈不上满意不满意。”这些不近人情的话语强烈地撞击着龚嘉琳的心扉,她的心冰冷得降温到了零度以下。奚玉宁又说:“我可以十分肯定地告诉你,我俩之间不可能发生什么,你好自为之。”这是一枚重磅炸弹,龚嘉琳彻底绝望了。她猛地抬起头来,长吁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我明白了。”话音未落泪水又涌出了眼眶。奚玉宁这才发现龚嘉琳哭了,有些过意不去,但为了让她死心,仍摆出一副漠然的神态。两人沉默了一阵后,龚嘉琳从手袋里取出一盒红豆牌香烟,伸手递到了奚玉宁面前,说:“我特意给你买的,收下吧!你放心,从明天起我不会再纠缠你了。”奚玉宁摇摇头说:“我不随便收别人的东西。”“你……”龚嘉琳眼睛睁大到了失神的程度,她没想到奚玉宁连这点儿安慰都不肯给她。绝望、屈辱、愤怒,多种情感交错纠结在一起,龚嘉琳脸上的血色顿然全无,嘴唇颤抖起来,手也跟着颤抖起来。片刻后,她咬着牙,两手抓住烟盒像拧毛巾一样拧成了麻花状,又把烟盒撕开,把里面已经扭曲的烟一一折断,狠狠地扔在了地上。奚玉宁终于把龚嘉琳激怒了。龚嘉琳喘着粗气,胸脯一起一伏的,她冲着奚玉宁愤愤地说:“原先我以为你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现在我才知道你是一个根本不知道‘感情’两个字怎么写的蠢猪。我后悔我瞎了眼怎么看上了你,看上了一头猪。”她发泄完毕后,转过身哭着跑下楼去了。江鸥走过来指责奚玉宁说:“你太过分了。”奚玉宁平静地回答:“这样她就死心了,对她对我都好。”

毁灭男人的往往是金钱和美色,而毁灭女人的最有力武器是感情的创伤。也许从这天晚上开始,龚嘉琳的真爱已经宣告死亡。她一步步滑向了堕落的深渊,以至于八年后遭报复毁了容,脸被浓盐酸烧伤,右眼几乎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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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王根柱的儿子王俊以前和燃运分场一个叫祝雪英的女孩谈恋爱。祝雪英和王俊相处了一段时间后,认识到王俊是个花花公子,不可靠,便提出了分手。王俊不答应,死皮赖脸缠着祝雪英不放。祝雪英为了摆脱王俊,就和同班的一位转业军人朱金彪好上了。王俊对朱金彪横刀夺爱恨之入骨。这天上午下班前,他去燃运检修班组找朱金彪单挑。他进门时,正巧看见朱金彪左手拿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机器零件,右手指指点点在给祝雪英讲解着。王俊妒火中烧,顺手操起靠墙放着的一根大拇指粗的铁棍照着朱金彪的头顶砸去。朱金彪惊慌中来不及躲闪,本能地举起右胳膊一挡,铁棍砸在了他的右小臂上,当即骨折了。王俊怕对方报复,扔了铁棍撒腿就跑。班上的几个年轻人要去追赶,班长梁瑜认识王俊,知道他是王根柱的儿子,便阻止说:“别追了,救咱们的人要紧。这小子我认识,他跑不了。”梁瑜立刻报告了分场主任霍国雄。霍国雄和王根柱私交甚笃,他了解情况后要了厂里的救护车,安排人把朱金彪往洪阳人民医院送,并第一时间把这事电话告知韩玥兰。

韩玥兰正坐在办公桌前写材料,她接听完电话后气愤难忍,“咔嚓”一声把手中的圆珠笔折断了,愤愤地自言自语说:“这混账小子,净给我惹事。”她拨通了儿子班上的电话,班长告诉她王俊不见了。韩玥兰有火无处发泄,靠坐在椅子上,因愤怒而喘着粗气。人事科长进来了,看韩玥兰神色不对,问她怎么了,韩玥兰如实相告。人事科长叹了口气说:“唉!这孩子……”他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韩玥兰犹如被人打了一记耳光。

韩玥兰中午回到家,女儿韩静已经把饭做好了,内容是酸汤水饺。饺子是昨天包的,就在冰箱里冻着,韩静只需把它们煮熟再和些酸汤水而已。儿子没回来,韩玥兰知道他躲到别的地方去了。往常就是这样,儿子闯了祸躲得不见踪影,留下烂摊子让他两口子收拾,等烂摊子收拾好了儿子就回来了。多亏这夫妻俩不是一般的人,每次都能把事摆平。他俩也不是有意纵容儿子。儿子闯了祸,或者打架,或者偷了厂里的废铜烂铁拿到收破烂的那里去换钱,或者用针扎了别人的自行车轮胎等等,他俩除了气愤痛心外,等儿子回来后准要狠狠收拾一顿。这时王天祥就成了孙子的挡箭牌,老人总能找出理由替孙子辩解,实在没理由了,就会说他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孙子,不宠他宠谁?再说娃还小,犯错误没啥,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王根柱也是他两口子从小宠到大的,现在不也当科长了?王根柱夫妇拗不过父亲,而王俊仗着有爷爷的庇护,也不怎么害怕父母。这次偏逢王根柱出差,儿子惹的事只能由韩玥兰一个人来擦屁股了。

王天祥中午回家吃午饭。韩玥兰想到儿子之所以敢冲进生产现场操起铁棍往别人头上砸,都是公公一贯护短娇惯的结果,便发泄般地把上午发生的事告诉了他。王天祥听得目瞪口呆,愣了好半天才问:“那咋办?”韩玥兰没好气地说:“根柱不在家,我能咋办?厂里对在生产现场打架处理是很严的,更何况人家根本没招惹小俊。”作为滨河电厂的退休职工,王天祥自然知道在生产现场打架是严重的违纪行为。韩静插嘴说:“拿铁棍照人头上砸,我哥也太狠毒了。”王天祥瞪着眼冲着孙女发火说:“连你都这么说!干脆你去公安局举报,把你哥抓起来枪毙了算了。”韩静吐了吐舌头,冲着母亲做了一个鬼脸,不敢再吭声了。王天祥问媳妇:“给根柱打电话了吗?”韩玥兰说:“打了,根柱说他大后天才能回来。”王天祥沉思了片刻说:“太迟了。要不你试着去找一下黄厂长,咱们先争取主动。”韩玥兰说:“上次小俊偷了厂里的电缆当废铜卖,我求爷爷告奶奶的,黄厂长勉强放了小俊一马没给他处分。这次影响比上次还恶劣,我是没脸再去求黄厂长了。”王天祥看媳妇撂挑子,生气了:“那就等根柱回来让他丢脸去,你脸皮薄,他脸皮厚。”韩静把一碗酸汤水饺端到了王天祥面前,说:“爷爷,吃饭。”王天祥没好气地说:“不吃!”

电话铃响了。滨河电厂给中级以上管理人员家里都装有固定电话,而普通职工直到九五年才享受到此待遇。电话是霍国雄打来的,告诉了韩玥兰一个令她震惊的消息:刚才梁瑜给他打电话说朱金彪的父亲也在医院,扬言要去公安局报案。韩玥兰这才意识到儿子犯的事不但要受厂纪处分,还要受法律制裁。她一时失了主意,问霍国雄:“霍主任,这可咋办呀?”霍国雄好像就等着她这一问,胸有成竹地说:“既然王科长不在家,只有你亲自出马了。我的意思是你最好去医院看望一下朱金彪,给他父亲赔个礼,人家提啥条件咱再商量。眼下只有先把那一头安抚住让他们不要胡闹,然后再做厂里的工作。”韩玥兰想了片刻,说:“你考虑得周到,就按你说的办。”霍国雄说:“我和你一起去,毕竟我是朱金彪的部门领导,说话多少有点儿份量。”韩玥兰立刻打电话向人事科长请了半天假。人事科长一时找不下合适的人顶替韩玥兰的工作,便派人去通知新工下午放假。

韩玥兰吃过午饭后,利用她的私人关系在小车班要了一辆桑塔纳小轿车,和霍国雄一起乘车去洪阳。车子刚到医院门口,梁瑜就迎上来了。韩玥兰下了车客气地说:“给你添麻烦了。”梁瑜连连摆手说:“自己人,韩师不用客气。”在工厂,人们称呼比自己年龄大的同事时,习惯在对方的姓氏后面带一个“师”字,譬如韩师、王师、马师等等。师就是师傅的简称,它既体现了对对方的尊敬,也没有矮化自己,所以被广泛应用。“哦,哦。”韩玥兰微笑着点头。她不清楚丈夫是否认识这个梁班长,在今天之前她连梁瑜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霍国雄问梁瑜:“现在啥情况?”梁瑜说:“朱金彪断了的骨头已经接上,右小臂也打上了石膏,正躺在病房输液。”霍国雄又问:“他父亲还在吗?”梁瑜说:“在病房。”韩玥兰问:“他父亲是干什么的?”梁瑜回答:“是个农民,就会胡搅蛮缠。”接着梁瑜又把上午王俊去班上砸朱金彪的过程给韩玥兰讲述了一遍,着重强调他及时阻止了班组的几个年轻人追赶王俊,否则王俊非受皮肉之苦不可。

朱父正坐在病床前和负责照顾朱金彪的两个年轻人说着什么。他们发现了韩玥兰等人后,话题打住了。那两个年轻人很不自然地和韩玥兰、霍国雄打了声招呼,转身出去了。朱父看上去有六十岁左右,头发已经花白,黧黑的脸上满是皱纹,尖嘴猴腮,小眼睛瞅起人来一眨一眨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个省事的人。梁瑜给朱父介绍了韩玥兰和霍国雄。朱父站起来指着韩玥兰的鼻子毫不客气地训斥说:“你儿子歹毒得很,敢拿铁棍照我儿子头上砸,你是咋教育的?”韩玥兰犹如被人击了一棒,头有些发懵。她心里来了气,随便应付说:“哦,是我孩子不对。”朱父又说:“现在不好好教育,等进了劳改场想教育都来不及了。我知道你们公家人疼爱自己的娃,护娃的短,其实那是把娃害了……”韩玥兰听“劳改场”三个字很刺耳,渐渐收起了为给朱父赔礼道歉而强行挤出的笑,心里嘀咕说:农民就是没修养,两个孩子打架了,大人应该商量着解决问题,冲着我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顶啥用?朱金彪阻止父亲说:“爸,你少说两句。”朱父眼一瞪,梗着脖子说:“她那个土匪儿子把你胳膊砸断了,我说两句气话还不行?”韩玥兰愈加不高兴,板着脸说:“你想说啥随便说,我洗耳恭听。”韩玥兰知道朱父是农民时,就不把他当回事了。农民能咋?除了打架有力气外,别的哪方面能胜过她?当今的社会不是凭拳头,也不全凭法律,而是凭关系。农民织起的关系网再大也只能撒在农村,和她那张撒在城市的关系网没法比。如果把这事捅到公安局,凭他们一家的社会关系,说不定朱金彪会由原告变成被告。当然韩玥兰不想仗势欺人,只要朱父通情达理她也会按规矩办事。朱父看韩玥兰不高兴了,摇晃着脑袋顶撞她说:“我的话多着哩,只怕你听不懂。”霍国雄担心这两人顶起嘴来事就不好办了,赶紧给韩玥兰使了个眼色,顺着朱父的话说:“对,老人说得对。现在的年轻人好冲动,如果管教不严容易出事。”这话朱父爱听,他手掌一拍大腿朗声说:“对嘛!还是霍主任明事理。我儿子是当兵的出身,要身板有身板,要力气有力气。论打架,我敢说能打过他的没几个,可他在你手底下干了将近一年了,惹过事没?”霍国雄随声附和:“没有,没有。”“这就是家教,是咱对娃要求严,他不敢胡来。”朱父说着瞟了韩玥兰一眼,目光又转向霍国雄,“我看你们公家人还不如我这没文化的农民有见识,总以为自己娃打别人是占便宜,其实那是占小便宜吃大亏……”韩玥兰听朱父的意思好像是她怂恿儿子砸朱金彪的,心里暗骂:傻逼。她不想听朱父胡说八道,便走到朱金彪的病床前,装作关切的样子嘘寒问暖了几句后,转身出了病房坐到车子里面去了。

半个小时后,霍国雄来告诉韩玥兰,朱父态度很坚决,非要去公安局报案,他已经给梁瑜交待过了,来几句硬的吓唬吓唬他。韩玥兰冷笑一声说:“哼!他以为我不敢去公安局,不敢上法院?”霍国雄劝她说:“一个老农民嘛,没文化又不懂得人情世故,和他计较啥呢!你进去说几句好话哄哄,咱们软硬兼施,看能不能搞定他。”韩玥兰说:“这种人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一示弱他会更张狂。我不去!”她停顿了片刻又说:“霍主任,既然人家一定要报案,你我就没有必要待在这里了。咱回厂里,看他能折腾出啥结果来。我就不相信公安局还能把小俊拘留了?”霍国雄说:“我可不敢跟着你回去,王科长回来了我没法向他交代。”韩玥兰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个愚昧无知的泥腿子,真以为自己得了理就不饶人了!”霍国雄说:“咱不是怕他,主要是不想把事情弄得那么复杂。”

任凭霍国雄说啥,韩玥兰就是磨蹭着不愿意去。两人正僵持着,梁瑜急匆匆赶来了。梁瑜说病房来了一老一少两个人,其中那个年长的像个干部,看样子是朱金彪的亲戚。霍国雄和韩玥兰都愣住了。梁瑜又说:“那人派头很大,说不定还是个官。”霍国雄对韩玥兰说:“去看看。”韩玥兰忙点头答应。

三人一起进了病房。韩玥兰和霍国雄一见那个年长者,都吃了一惊,原来此人是市人事局副局长叶锋。虽然未曾谋面,但叶锋经常在洪阳电视台的《洪阳新闻》栏目里出现,所以他俩认识他。韩玥兰暗叫一声:完了!此刻她清醒地认识到,朱父倚靠上了这棵大树,自己不但不能阻止他报案,也不敢再抱让朱金彪由原告变被告的幻想。霍国雄上前和叶锋握手打招呼。韩玥兰也急忙伸出了双手,陪着笑脸说:“叶局长,您好。”叶锋和他俩一一握了手,表情很冷淡。朱父迫不及待地指着韩玥兰说:“就是她儿子把金彪的胳膊砸断了。”韩玥兰连忙道歉:“是我没把孩子教育好,给你们添麻烦了。”朱父又指着梁瑜说:“这个人刚才还威胁我,说在厂里发生的事就应该交厂里处理,如果捅到公安局,以后咱金彪的日子就不好过了。金彪的同事说王俊仗着他老子当了个芝麻官,啥事都干,厂里从来没有处理过他。我敢相信厂里吗?”朱父一时失言,把照顾朱金彪的那两个年轻人给出卖了。“你说国家的法大还是滨河电厂的厂纪大?”叶锋盯着梁瑜,不怒而威。另一个年轻人——估计是叶锋的司机,“哼”了一声插嘴说:“打了人还威胁受害者,法盲加流氓。”梁瑜红着脸低着头一声不吭。霍国雄暗暗用手指戳了梁瑜一下,梁瑜会意,退出了病房。霍国雄对叶锋抱歉地一笑,说:“请叶局长息怒。他不懂事,在胡说八道。”叶锋冷冷地说:“我听说外甥被人打伤了,顺路来看看,没想到你们的人竟敢威胁我老姐夫,这不是仗势欺人吗?”霍国雄和韩玥兰连赔不是。韩玥兰这才知道叶锋是朱金彪的舅舅,怪不得朱父如此嚣张,原来背后有这个重量级人物给他撑腰。此刻她也顿悟过来,一个农民的儿子转业后能进滨河电厂,肯定有不同寻常的社会关系,自己早该想到这一点。

霍国雄自我介绍说:“我是金彪的部门领导霍国雄,发生这样的事我有责任。”叶锋阴沉着脸不说话。霍国雄又说:“请叶局长放心,我一定派人照顾好金彪,争取让他早日康复出院。如果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向我提。”叶锋没做任何表示,脸上依然阴云密布。而当霍国雄给叶锋介绍韩玥兰是滨河电厂供应科长王根柱的夫人时,叶锋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脸上也渐渐由阴转晴。韩玥兰捕捉到这个变化,好像注射了一支强心针,心中又燃起了希望的火花。她满脸堆笑说:“我那个儿子实在不争气,经常给我惹事。您看这次……唉!实在是不应该。”她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霍国雄帮腔说:“本来玥兰下午还有重要的工作要做,我劝她改日来医院看望金彪,我是金彪的部门领导,今天我来就行了,可玥兰说她非来不可,否则心里过意不去;王科长在杭州出差,玥兰给他打了电话,他说尽快赶回来。叶局长,他夫妻俩对发生这样的事很痛心,也很重视。”叶锋说:“这就对了。年轻人好冲动,可以理解。我们做长辈的应该正确教育孩子,而不能一味地娇惯、护短、纵容。”霍国雄和韩玥兰唯唯诺诺,并不住地赔礼道歉。叶锋的态度之所以发生了变化,正是因为王根柱的身份,也就是罩在他头上的那顶供应科长的乌纱帽。虽然企业的科长没法跟市政府人事局副局长相比,但滨河电厂是大型国有企业,供应科长是挺有实权的。叶锋的弟弟在做生意,叶锋寻思如果和王根柱拉上了关系,对他弟弟的生意会有帮助的,他有了结交的意图,所以态度才转变了。

三个有身份的人亲切地交谈着,话题渐渐扯远了。农民朱父一句也插不进去,只能把小眼睛瞪大,一眨一眨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叶锋对霍国雄和韩玥兰越来越友善,直至最后把目光转向了朱父,说:“老姐夫,他二人态度很诚恳,我想滨河电厂是能够公正处理这件事的,咱就没有必要去公安局了,息事宁人嘛!”朱父知道儿子被打后就给叶锋打了电话,目的是想让这位身居官位的小舅子给自己撑腰壮胆,没想到叶锋很快就倒戈了。朱父吃惊之余,很不自然地咧着嘴笑了笑,一副难为情的样子。霍国雄说:“请叶局长和老人家放心,我们厂一定会秉公处理的。金彪是我手下的兵,如果处理结果对他不公,我第一个不答应。”韩玥兰说:“老人家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的就一定满足。”叶锋说:“梁山泊的兄弟不打不相识,今天两个孩子打架,我们大人也有缘相识了。王夫人是个爽快人,老姐夫有什么要求就提,不要不好意思。”朱父又难受地咧嘴一笑,样子比哭还难看,最终啥要求也没提出来。韩玥兰说:“这样吧,请叶局长赏个脸,今天晚饭我请客,咱们坐到饭桌上慢慢谈。”叶锋笑了笑,算是答应了。

叶锋走后,霍国雄对韩玥兰说:“我一亮出王经理的乌纱帽,叶局长的态度立马就转变了,这就是政治资源。”韩玥兰撇着嘴“哼”了一声说:“在叶局长跟前,根柱那顶乌纱帽算个啥?”她这么说着,却掩盖不住内心的喜悦。霍国雄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就不相信叶局长没有用得着王科长的时候。”韩玥兰抿着嘴笑了笑。霍国雄建议说:“咱们饭后再找个地方娱乐一下。这是个难得的和叶局长结交的机会,不能轻易放过。”韩玥兰不无遗憾地说:“可惜根柱不在家。”霍国雄说:“他不在家也好。等他回来后专门登门谢叶局长,不就又多了一次机会?”韩玥兰会心地笑了。霍国雄回过头对梁瑜说:“让照顾朱金彪的那两个混蛋滚回去,另派两个省事的来。他俩在煽啥风点啥火呢!”梁瑜说:“刚才我已批评他俩了。”

王根柱出差回来了。这次他和其他部门的几位领导去杭州考察一家电力自动化公司生产的某系列的高压电动机保护装置,到昨天考察正式结束。这家公司的总经理给他们安排了苏杭三日游,他因为儿子出了事无福消受,独自一个人匆匆赶回来了。

王根柱是晚饭前到家的。他见到妻子后,急忙问儿子的事咋样了。原来那天在饭桌上,朱父前思后想,到底还是不相信滨河电厂能秉公处理,便提出了私了,条件是要求韩玥兰赔偿朱金彪住院期间的全部费用和误工费再外加两千元作为精神补偿。韩玥兰对前两项没有异议,而对朱父狮子大张口提出的精神补偿费除了惊讶还是惊讶。两千元,儿子一年的工资不过也就是这个数。碍于叶锋的面子,韩玥兰不便直接拒绝,只是强调她儿子打人确实不对,但不能说朱金彪就没有一点儿责任,朱父要这么多数目的精神补偿费是没有道理的。朱父不承认儿子有责任,他小眼睛瞪成了大眼睛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是让我有啥条件尽管提,你能满足的一定满足吗?这么点儿钱对你们公家人来说算个啥?还有金彪他妈知道出了这事后,吓得病倒在床上了,我还要花钱给她看病呢!”韩玥兰认识到这个老农民竟是如此地贪婪可恶,要放在往常她早就发作了,可今天有叶锋这棵大树矗立在眼前,她只能忍耐。霍国雄在中间调停,叶锋也劝说朱父。经过了一番讨价还价后,朱父勉强同意把精神补偿费降到一千五百元,并威胁说这就是他的底限,如果韩玥兰还不答应,那只能报案了。朱父语气生硬地说完后竟站起来要走,霍国雄忙拽住了他的胳膊。叶锋对着韩玥兰苦笑了一下,一脸的无奈。朱父就是认准了韩玥兰不敢得罪叶锋,而叶锋也不可能不帮他,所以他可以不听叶锋的话,更不用惧怕韩玥兰,他要狐假虎威狠狠敲竹杠。看到叶锋为难的样子,韩玥兰只好拿出高姿态不与农民一般见识,硬着头皮答应了。既然当事双方已经私了,滨河电厂对王俊处理时,就无须考虑受害者一方了。王俊所在部门生活公司的处理意见是扣发王俊三个月奖金。上报到厂里后,黄厂长很不满意,严厉批评了生活公司的袁经理,说他没有充分认识到这件事造成的恶劣影响。袁经理如实告诉了韩玥兰,韩玥兰意识到这回儿子恐怕要受处分了。她束手无策,只能眼巴巴地等丈夫回来。王根柱听完妻子的叙述后气愤地说:“小畜生捅了这么大的娄子,我回来顶啥用?他人呢?”韩玥兰说:“出事后就跑得不见影儿了,昨天他给家里打电话说在汉中同学那里。”王根柱狠狠地说:“好,他能躲,就躲一辈子好了,永远别回这个家。”

王天祥回来了,一看见儿子就督促他赶快去找黄厂长。其实就算不发生王俊打人这件事,王根柱也会去黄厂长家的。他每次从外地出差回来,都要给黄厂长带一些当地的特产,东西不多,价格也不贵,表表心意罢了。这次他给黄厂长带了一盒上等的西湖龙井茶叶。王天祥向儿子抱怨说,是韩玥兰不听他的话没能及时去找黄厂长,才造成今天被动的局面。王根柱知道,别说妻子了,就是他去找也无济于事,因为儿子干的事实在是影响恶劣。虽说他是黄厂长一手提拔上来的,论私交没啥可说,可黄厂长不可能不顾及群众影响屡次对王俊网开一面。不是黄厂长不念私情,而是儿子罪不可赦。

晚饭后王根柱去了黄厂长家。平时王天祥吃完饭后就回招待所,今天他牵挂孙子的事,要等儿子回来。韩玥兰不愿意看公公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也因为公公在丈夫跟前告她的状,心里不大舒服。她拉着女儿去外面散步,把王天祥一个人扔在家里。

韩静挽着母亲的胳膊,母女俩在通往一期的马路上闲溜达着。韩玥兰对丈夫去找黄厂长不抱希望,索性狠下心来不想那事。现在她关心的是女儿。儿子不成器,只能指望女儿了。在工厂,一个技校毕业的女孩子是没有前途的,他夫妻俩充其量只能给女儿安排个舒适的工作岗位。但他们有一条途径,也是滨河电厂有女儿的人家普遍选择的一条途径——给女儿找一个品学兼优的女婿,再利用自己的资源优势全力栽培。韩静长得比她母亲年轻时还漂亮,韩玥兰夫妇身居显赫位置,有着丰厚的资源,所以他们更有资格走这条路。没办法,自己的儿子不成器,只能从别人的儿子中选择一个能成器的,把他变成自己的半个儿,再雕琢成玉器。

韩玥兰一想到女儿的终身大事,奚玉宁的影子就在她脑海里闪现。她试探着问女儿:“静静,告诉妈你想找个啥样的对象?”韩静眨巴着眼睛反问母亲:“您不是反对我谈对象吗?”韩玥兰笑了笑说:“你上学的时候我反对,是因为一来怕影响你的学习,二来妈不在你身边,不放心。现在你要工作了,也在爸妈身边,我就不反对了。”韩静调皮地撇了撇嘴,说:“既然老妈不反对,我就可以开始考验追我的男孩子。”韩玥兰警惕地问:“有人追你了?”韩静故意想了想,说:“有好几个呢!因为有老妈的禁令在,我对他们统统高挂免战牌。”韩玥兰淡淡一笑,自然不会相信女儿的鬼话。她说:“喜欢你和你喜欢是两码事,只需要考验你喜欢的人。”韩静“嘻嘻”一笑说:“看不出来老妈还是个恋爱教授。”“有这么跟妈说话的吗?”韩玥兰故意板起了脸。韩静向前一大跳步,转过身站在了母亲面前,双手合十扮作诚恳的样子说:“我错了,求老妈原谅。”韩玥兰被逗笑了,拉着女儿的手说:“你姥姥见你第一面,就说这孩子长大后肯定活泼好动。我和你爸给你取了韩静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你既活泼又文静。你姥姥眼里有水呀,看你都二十岁了还疯疯癫癫的没个正性。”韩静撅着嘴说:“不是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吗?”

母女俩不知不觉已经快走到一期大门口了,于是又转身往回返。韩玥兰再次追问女儿想找个啥样的对象。韩静不肯告诉母亲,推说没考虑好。韩玥兰试探着问:“像你爸那样的人咋样?”韩静想了想说:“还行。”韩玥兰问:“还行是啥话?”韩静一本正经地说:“就是说可以凑合,但不是太理想。”韩玥兰吸了一口凉气。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静静,本来你有你选择的权利,妈不应该干涉太多,可我怕你上当受骗,所以这事我肯定要给你把关。”韩静顽皮地一笑,说:“我知道老妈眼光独到,当年就是看出老爸有发展前途才嫁给了他。如果老妈给我把关,说不定以后我也能当官太太。”“让你贫嘴!”韩玥兰亲昵地在女儿的嘴巴上拧了一下。韩静喊叫起来:“家庭暴力!”

母女俩到家时王根柱已经回来了,而王天祥也去了招待所。韩静和父亲打了声招呼后回了自己房间。果然不出所料,黄厂长要给王俊警告处分。“无法改变了吗?”韩玥兰明知故问。王根柱摇了摇头说:“黄厂长说这件事影响极坏,全厂人都盯着,他不能再和稀泥了,让我理解。他都这样说了,我还能说什么?”韩玥兰头枕着沙发靠背,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默然无语。过了一会儿,王根柱问:“静静的工作办得咋样了?”韩玥兰说:“有啥可办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制度。”原来滨河电厂对厂子弟有规定:如果一家有两个孩子在厂里工作,必须安排一个在生产现场。王俊在生活公司上班,韩静只有去生产一线了。王根柱说:“我的意思是具体的单位。”韩玥兰说:“好了,科长答应把静静分到化学分场。我也给赵主任打过招呼了,肯定不会让静静上运行。”王根柱满意地点点头,紧接着长叹一声颇有感慨地说:“唉!儿子没指望了,你我只能靠女儿。咱要给静静选个好女婿。”韩玥兰见丈夫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立刻来了精神,直起身子说:“我也是这样想的。静静就要工作了,也该给她张罗这事了。”王根柱说:“静静太单纯,容易上别人的当,这事还需要我俩多操心。”韩玥兰说:“对了,今年分来的这批新工里面有一个大学生,小伙子长得很帅气,说话做事像你年轻时的样子。”王根柱淡淡地说:“那有啥好的!我年轻时就是因为太张狂错过了几次提升的机会,要不现在也不至于只当个科长。”韩玥兰白了丈夫一眼,故作嗔怨说:“就是因为你张狂,厂里最漂亮的一朵花才嫁给了你。”王根柱被逗乐了,“呵呵”一笑说:“看来你是看上这小伙子了,说说他的情况。”韩玥兰说:“小伙子叫奚玉宁,湖北水电大学毕业,家在甘肃省泾川县,父母都六十多了,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王根柱摆摆手打断妻子的话说:“我的意思是让你谈谈小伙子的人品,唠叨这些有啥用?”韩玥兰说:“咋没用?小伙子是大学生,容易培养;家离得那么远,他家里人也不会常来,这可就省去了不少麻烦,要知道我最不喜欢和泥腿子打交道;还有一个最关键的,他有两个哥哥,家里不缺少顶门立户的人,以后他和咱静静的孩子就能姓韩。”王根柱“哧”地一笑,嘲讽妻子说:“八字还没见一撇,你都考虑孩子姓啥了,未免太心急了吧。”韩玥兰神情严肃地说:“我爸临终前拉着我的手,一再嘱咐我不能让韩家绝了后。我答应他老人家,总有一天我会抱着他的曾孙子去给他扫墓。我已经对不起父母一次了,再不能有第二次,我必须实现对父亲的承诺,”说起这事,王根柱也是良心不安。他点燃了一支烟缓缓吸了两口,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你考虑这些没错,可最主要的是小伙子的人品。你了解他吗?”韩玥兰思考了片刻说:“不是太了解,可我对他印象不错。”王根柱说:“我俩在特殊的位置,给静静选对象一定要慎之又慎。有的人是冲着你我来的,说具体些是为了找一个往上爬的梯子。这样的人得逞后会翻脸不认人,那静静可就要受苦了。你既然盯上了这个小伙子,先不要着急,观察一段时间再说。”韩玥兰点头称是。

厂里给人事科配发了一批新写字台,旧的也就被淘汰了。人事科长说旧写字台当废品处理,谁需要看上哪个拿哪个。韩玥兰选了一个有五成新的,让奚玉宁和杜志军搬运到她家去。

两人抬着写字台到了韩玥兰家门口,奚玉宁“咚咚”敲了两下门。不到半分钟门打开了,一个中等身材体型匀称的女孩站在了他俩面前。这女孩身穿一件淡黄色蕾丝边吊带连衣裙,脖子上挂一串珍珠项链,乌黑柔软的披肩发很自然地从两肩垂落在胸前。她瓜子脸,高鼻梁,月牙形眉毛,白皙的皮肤衬托着淡淡的桃红色嘴唇。她眉梢嘴角挂着笑,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右脸颊上有一个小小的却很引人注目的酒窝。奚玉宁心猛地一震,这不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阿兰吗?他热血沸腾,眼睛一瞬间睁大到了失神的程度。韩静看奚玉宁直愣愣地盯着自己,觉得很奇怪,大大方方地问:“你盯着我干嘛?”奚玉宁醒悟过来,赶紧低下头去,脸也羞红了。韩静看奚玉宁这副窘相,“咯咯”笑起来。杜志军忍住笑对韩静说:“韩师让我俩把这个写字台搬过来。”“我妈给我打过电话了。噢,快进来吧!”韩静说着把门开到最大,躲在一边让开了路。

按照韩玥兰事先吩咐的,他俩把写字台搬到了韩静的卧室。韩静的卧室不大,最多八个平方,里面摆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小的梳妆台。床上挂着浅蓝色蚊帐,一只白色长毛玩具小狗摆放在床头。它头高昂着,圆溜溜的眼珠子很有生气,脖子还系着红色蝴蝶结,样子活泼可爱。杜志军指着小狗问韩静:“这只小狗真漂亮,朋友送的?”韩静说:“不,是老妈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杜志军称赞说:“你妈好眼力。”韩静调皮地一笑,说:“是我有眼力。我看中了这只狗狗,老妈掏的钱。”奚玉宁问韩静:“写字台摆放在哪儿?”韩静说:“靠窗子。”奚玉宁和杜志军把写字台摆放妥当后从韩静的卧室里出来,韩静招呼他俩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毕后杜志军告辞说:“那我们走了。”韩静挽留说:“别急,喝杯茶再走吧!”杜志军看着奚玉宁征求他的意见,奚玉宁迟疑了一下点头表示同意。杜志军说:“既然你这么热情,我俩再走就是不识好歹了。”韩静笑了,笑得是那么灿烂。杜志军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西京台正在播放香港电视连续剧《射雕英雄传》。武打片是他的喜好,他专心致志地看起来。

韩静从主卧室拿来一罐茶叶,说:“这是我爸刚从杭州带回来的西湖龙井,专供自己享用,舍不得给外人喝。这么热的天你俩给我把写字台送来,辛苦了,我偷出来犒劳犒劳你俩。”奚玉宁为韩静的热情、大方、率直而折服,心里嘀咕说:马屁精韩玥兰也能教育出这么个女儿。韩静从餐边柜里取出了紫砂壶和紫砂杯。奚玉宁看她没用茶几底下的白瓷茶壶和茶杯,问:“喝龙井茶还这么讲究,非要用紫砂壶和紫砂杯?”韩静说:“我爸常说好茶要配好茶具。我把他的御用茶偷来了,就再借用一下他的御用茶具。”奚玉宁说:“可惜我喝茶只会牛饮,根本品不出啥味儿。”韩静“扑哧”一笑,手指比划着说:“这就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奚玉宁被戏耍,讪讪一笑,问:“从哪儿学的这两个词?”韩静说:“刚从我老爸那儿学的。中午我哥要我老爸给他分半罐茶叶,我老爸不肯,说他喝茶是牛饮,龙井茶给了他就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奚玉宁也取笑韩静说:“你是热蒸现卖。”韩静莞尔一笑,说:“闹了半天,还不知道你俩叫什么名字。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韩静。”奚玉宁先后报了自己和杜志军的名字。杜志军心无旁骛地看电视,不参与闲聊。电视里正演到黄药师大战全真七子,武打场面非常精彩。韩静把添满水的茶壶端到茶几上,说:“其实我不应该这么热情地招待你俩,因为你俩给我带来了灾难。”奚玉宁不解地说:“这我可就不明白了。”韩静说:“我妈嫌我只知道玩不学习,就让你俩给我搬来这个写字台,从今往后我就没好日子过喽!”“听说你就要工作了,你妈还让你学啥?”杜志军嘴上问着,眼睛不离电视画面。韩静抱怨地说:“她逼我参加函授大专学习。她也不想想,我基础那么差,能学懂吗?”奚玉宁说:“学不懂可以找老师辅导。”韩静问:“我找谁去?”“我给你推荐一位,”杜志军指了指奚玉宁说,“重点院校本科生,够资格当你的老师吧!只要你愿意,我保证他每天来你家辅导你。”奚玉宁白了杜志军一眼,说:“别乱推荐,我哪有资格给人当老师?”韩静瞅了奚玉宁一眼,对杜志军说:“看,他不愿意教我。”杜志军说:“这人爱摆谱,你要亲自求他。”韩静就扮作诚恳的样子问奚玉宁:“请你做我的老师,好吗?”奚玉宁摇摇头,说:“不好。”韩静撅着嘴说:“还是不愿意。算了,不强人所难。老师可以不做,茶还是要喝的。”她说着端起紫砂壶给奚玉宁和杜志军的茶杯里倒茶水。

奚玉宁盯着韩静纤细的手和茶杯里渐渐上涨的茶水,心里嘀咕说:韩静长得太像阿兰了,可性格一点儿都不像。阿兰内秀、文静又不乏温柔,而韩静热情、活泼却有几分调皮,如果把阿兰比做一朵深谷幽兰,韩静就是那光彩夺人的太阳花了。他想起了阿兰,心里陡然增添了一股悲凉。

回到宿舍后,奚玉宁责怪杜志军说:“你胡搅和啥,谁给谁当老师?”杜志军说:“哎!你这人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一看见韩静魂都丢了,我是有意促成你俩,怎么反倒怪罪起我来了?”奚玉宁幽幽地说:“不是我对她有意思,而是她长得太像我以前的女朋友崔阿兰了。”“是这样。”杜志军恍然大悟。奚玉宁又补充说:“性格却一点儿也不像。”杜志军说:“韩静的性格很像《射雕》里的黄蓉。”奚玉宁说:“她没有黄蓉那么刁蛮。”杜志军说:“论长相韩静没得挑剔,只是两个馒头太小了。如果把龚嘉琳的馒头给了她,那才是天生尤物。”奚玉宁鄙视地瞅了杜志军一眼,斥责说:“你咋这么色!”杜志军笑嘻嘻地说:“她像你女朋友,又不是你女朋友,犯得着这样?”奚玉宁问:“你和吕晴虹是在谈恋爱吗?搬到这里后咋不见你俩来往?”杜志军说:“当然没谈。晴虹,雨后天晴悬在空中的一道彩虹,看得见却摸不着,更不可能长久,我不愿意白白浪费感情。你看人家李雅雪的名字多好,雅,表示高雅,雪,代表纯洁,高雅纯洁的女孩谁不喜欢?所以说江鸥这狗东西最幸福了,我嫉妒得都想诅咒他。”奚玉宁“哼”了一声说:“瞎扯。”

江鸥确实沉浸在恋爱的幸福中,然而好景不长。也许是因为杜志军的嫉妒和诅咒,他和李雅雪之间出现了第三者,最终他跌入了失恋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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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王天祥年轻时在生产一线工作,是全厂有名的高级钳工。他四十八岁本命年那年,一次加工零件时由于徒弟误操作,他左手大拇指被车床从第一个关节处夹断了,从此后离开了让他引以为豪的工种,被领导照顾去看管自行车棚直至退休。开发公司成立后,他又被雇用看管招待所。招待所的工作人员除了王天祥外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穆姓老头儿,他是农民工,家就在电厂附近,负责清扫卫生。穆老头身板硬朗四肢灵活,不管天晴还是天阴,刮风还是下雨,每天早上七点钟不到他就来了,清理了厕所再清理水房,打扫了楼道再打扫院子,就算是秋天落叶满地,他最多忙活一个小时,这个招待所就变得干干净净,然后他再回家吃早饭,饭后又去别的地方打扫卫生。穆老头和住在这里的老人相处得很好,他经常从家里带一些玉米糁、红小豆、土鸡蛋等给他们,这些老人也把家里大人小孩淘汰了的衣服送给穆老头。以前有人还招呼穆老头吃早饭,他总是找各种借口推辞。他心里有谱儿,自己是农民,和人家身份不同,坐在一起吃饭不管别人咋样,他总觉得别扭。后来大家摸清了穆老头的脾性,也没有人招呼他了。

这个院子的常住户绝大多数是滨河电厂中级干部的父母。这些老人唯一的正事就是给自己做饭。他们把做饭当消遣,愿意了就做,不愿意了就去职工食堂吃,或者去子女家里吃。闲着没事的时候,他们白天聚集在树荫下下棋、打麻将,晚上把躺椅搬出来,躺在上面摇着蒲扇聊天,日子过得很滋润。霍国雄的父亲霍老头就住在这里。霍老头的老家在距离滨河电厂不到五十公里的农村。三个孩子除了长子霍国雄外,另外一儿一女都是农民。以前霍老头和老伴与小儿子生活在一起,后来老伴去世了,霍国雄想尽孝心,就把父亲接到了滨河电厂。刚开始,霍国雄与老人吃住在一起,没过一个月妻子就唠叨开了。霍老头受不了大儿媳的冷言冷语,叫嚷着要回农村去。霍国雄清楚,如果让父亲回去,弟妹肯定要责怪他,老家的人也会耻笑他,于是就在这里给老人找了一间房子,这一住就是五年。霍老头的小儿子儿媳经常带着孩子来看望他,顺便给他带一些家乡的土特产和花样小吃。霍老头把大儿子给他的零花钱积攒起来,大钱给小儿子,小钱给孙子孙女。霍老头既和蔼又大方,经常把儿子儿媳带来的花样小吃分给院子里的人。那些老头老太太享用的同时,免不了要把霍老头的儿子儿媳称赞夸奖一番。霍老头表面上喜滋滋的,心里却说:不是儿子儿媳好,是我的钱好。

以前这个招待所环境不错。这些老人住在一起,除了偶尔因为下象棋、打麻将争执两句外,根本不会大吵大闹,整个院子从早到晚显得很清静。卫生状况更不用说了,穆老头特别勤快,住在这里的老人也都能自觉地维护公共卫生。然而,自从六十几个新工住进来后,一切都改变了,不但打破了往日的宁静,而且生活垃圾扔得到处都是,厕所、水房又脏又乱,下水道堵是常有的事。这帮老人整日盼着人事科快把这帮新工分下去,那样他们就会搬离这里。新工的入厂教育早已进行完毕,人事科计划等分来的技校生报到后再统一筹划分配,这段时间韩玥兰带领着他们打游击。

这天早上,穆老头正在三楼水房打扫卫生,瞥见杜志军挤完牙膏后顺手把牙膏皮扔在了水池子里。牙膏皮很快被水冲到了下水道口,穆老头赶紧过去一把抓住了。他手拿着牙膏皮厉声问杜志军:“这东西掉下去就把下水道堵住了,你知道不?”杜志军见这个老农民也敢冲着他吆喝,心里不大高兴,不温不火地说:“我知道。”“知道你还扔!”穆老头更生气了。杜志军用轻佻的语气问:“我已经扔了,你说咋办?”穆老头气得涨红了脸,声音又抬高了一些:“以后别扔就是了,我能把你咋办?”杜志军低下头继续刷牙,不再理会穆老头。穆老头把牙膏皮扔在了垃圾筐内,转过身怒冲冲地下楼去了。接着杜志军就听见穆老头在王天祥跟前告他的状。不一会儿王天祥来了,一进门就责备杜志军说:“你这小伙子咋这么差劲儿?那天下水道堵了,老穆干了整整一个上午才疏通。都是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讲公德。”杜志军不紧不慢地刷完牙后接着洗脸,对王天祥的话充耳不闻,好像他根本不存在。王天祥盯着杜志军看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任何反应,气得“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他前脚跨出水房门后小声嘟囔了一句有浓厚地方特色的骂人话:“先人亏人了,要下这么个货。”杜志军抬起头也小声回敬了一句:“老不死的真烦人。”

杜志军回宿舍后对奚玉宁抱怨说不知是谁把牙膏皮扔在了水池子里,穆老头却说是他扔的。奚玉宁问:“你牙缸里怎么少一样东西?”杜志军一愣神,辩解说:“我牙膏用完后把牙膏皮扔在垃圾筐了,不信你去看?”奚玉宁冷笑了一声。杜志军不高兴了,问:“你也怀疑是我扔的?”奚玉宁淡淡地说:“你自己最清楚。”杜志军脸上挂不住,奚落奚玉宁说:“你不相信自己的兄弟,偏信那两个老不死的,你和他俩穿一条裤子。”

早饭后这帮新工去支援一期1号机组的大修,这也是他们首次在生产一线参与具体工作。这些年轻人毫无工作经验,个人安全意识也不强,他们帮不了大忙,反而要让别人为他们的人身安全操心。韩玥兰去劳保库给每人领了一身工作服和一个安全帽,先把他们武装起来。他们已经通过了《电业安全工作规程》考试,韩玥兰仍不放心,请了安监科的一位老师傅把相关的条文逐条讲解给他们,这帮新工都不耐烦了。

进入生产现场后,他们被安排在了汽轮机检修分场,分场主任又把他们分成三个组,一个组打磨汽轮机叶片,一个组去冷水塔清理淋水盘上的水垢,一个组去清理冷水塔底部的淤泥。杜志军看打磨汽轮机叶片轻松,就主动加入了这一组。带领他们的是一个叫魏哲的师傅。魏哲把砂纸发到每个人手中,给他们讲了要领,又再三做示范。打磨汽轮机叶片没有多少技术含量,这帮新工一学就会。

杜志军干了一会儿后主动去找魏哲搭讪。魏哲很随和,边干活边和杜志军闲聊。原来魏哲家在洪阳,他九零年大学毕业后进厂,目前在汽轮机检修分场本体班工作。杜志军说:“你们大学生还用亲自动手干活,做做技术指导不就行了?”魏哲抱怨说:“大学生又咋了?两年了连个班组技术员也没混上。”杜志军故意说:“魏师都混不上去,我们这些中专生更不用说了,一辈子只有做老黄牛的份。”魏哲说:“现在凭关系,不看文凭。我们那一批有个中专生和我学同样的专业,也分到了本体班,过了不到半年就出二门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人事科长的亲戚,当初分到这里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虚晃一枪。如果你关系硬,最好不要进二门,二门以外不管哪个单位都比这里强。你想想,一辈子和机器打交道,有啥出息?”和大多数电厂一样,进了滨河电厂大门后一直往里走,还有一道门,大家称之为二门。二门以内是生产单位,而行政、生活服务等非生产单位都在二门以外,所以人们习惯把在生产现场工作称为进二门,而由生产单位调到别的单位称为出二门。杜志军想到自己虽然能和黄厂长拉上关系,但不顶用,人家不给办事呀!他摇摇头失望地说:“我没有关系。”

他俩聊了一阵后,魏哲拉着杜志军去一个偏僻的房间里抽烟。这个房间里面除了满地的烟头和一张铺在地上的旧报纸外,空无一物。魏哲把一张旧报纸撕成两半,给了杜志军一半,说:“坐下慢慢抽,反正班长不在,没人管咱们。”说着掏出了阿斯玛牌香烟给杜志军发了一支,这把杜志军给震住了。一盒阿斯玛要八九块钱,而杜志军平时抽的是一元五角一盒的窄版金丝猴。在杜志军看来,男士抽烟的档次关系到面子问题,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身份地位的标志,男士之间交往,别人主动给你发烟说明看得起你。杜志军受宠若惊,不住地说一些恭维魏哲的话。魏哲对他的溢美之辞既不应和也不反对,淡淡一笑了之。他俩抽完第一支烟后,魏哲又给杜志军发了一支,边给他点火边说:“向你打听个人,你们这批里面是不是有一个叫李雅雪的?”杜志军连忙把烟从嘴边拿开大幅度点着头说:“对、对,有、有。”魏哲又问:“在咱们这一组吗?”杜志军说:“在呀!怎么,魏师想认识她?”魏哲说:“烟抽完后咱俩过去,你给我指一下。”

他俩躲在一个角落里,杜志军指着李雅雪对魏哲说:“东边那一排第三个就是李雅雪。”魏哲仔细瞧了瞧说:“这女孩长得还不错,不知别的方面咋样?”杜志军反问:“魏师指哪方面?”魏哲说:“主要是为人处事。”杜志军说:“热情、大方,也挺善良的。魏师打听这些干啥?”魏哲说:“没啥,随便问问。”他接着又问:“李雅雪左手边的那个女孩更漂亮,她叫什么名字?”杜志军说:“龚嘉琳,李雅雪的同班同学。”魏哲颔首微笑。过了片刻他说:“班长没回来,咱还能偷懒。走,接着抽烟。”

他俩又折回刚才抽烟的房间继续享用阿诗玛。杜志军不好意思只抽魏哲的烟,却更不好意思把自己的窄版金丝猴掏出来,那太丢面子了。好在魏哲热情大方,看不出有丝毫的不悦,他心里才略觉坦然。他俩天南海北地聊着抽着,一盒烟快抽完了,房间里烟雾弥漫,很呛人。魏哲告诉杜志军:“我同事和李雅雪是一个县的老乡,她想给我牵线,约好了今晚在她家和李雅雪见面。”“噢,是这样。”杜志军吸了一口凉气。魏哲又说:“我的想法是先暗地里认识一下,差不多的话我再去,不咋样我就找个借口不去了。”杜志军问:“人你已经见过了,感觉如何?”魏哲说:“还可以吧。”杜志军不由得替江鸥担心起来。

刚过十一点,杜志军听见奚玉宁在外面喊他的名字,答应了一声把门拉开了。奚玉宁站在门口说:“韩师让咱们集合下班。”杜志军边在门框上摁烟头边嘀咕说:“这么早就下班。”魏哲招呼奚玉宁抽支烟,奚玉宁说:“谢谢,不用了,我们马上要走了。”

三个组的人集合在一起排成队伍走出二门。临解散前,韩玥兰态度还算和蔼地不点名批评说:“个别同志不遵守招待所的规章制度,随手乱丢生活垃圾,下水道都堵过好几回了。今天上午有人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告状。我希望大家都注意一下,以后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如果人家再找上门来,对不起,我可要扣工资了。”杜志军看见韩玥兰说这些话时有意识看了他一眼,气得七窍生烟,心里暗暗说:王天祥这老东西竟敢去告状,看我怎么整治你。

午休的时候,杜志军寻思着该不该把李雅雪要和魏哲见面的消息告诉江鸥。告诉吧,有出卖人的嫌疑,而且魏哲对他挺好的,阿诗玛一根接一根地往他手里塞;不告诉吧,他和江鸥以前是校友,现在还是舍友,这么重要的事知情不报良心难安。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拿不定主意。江鸥有个好习惯,往往是身子一挨床不到十分钟就能入睡。杜志军看江鸥睡得很香,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心里不平衡了:老婆就要让人夺走了,你睡得倒还踏实,却让我为难。就在杜志军决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时,奚玉宁的一声咳嗽提醒了他。他突然意识到奚玉宁撞见了他和魏哲在一起,以后万一李雅雪和魏哲真的谈恋爱了,奚玉宁会误以为是他给那两个牵的线,如果再以讹传讹,江鸥知道后不但会恨他,别的同学也要骂他。他必须把事说清楚洗清自己。杜志军拿定主意后,凑过去坐在奚玉宁的床上,说:“萧大侠,给你说件事。”“嗯。”奚玉宁手里还拿着《天龙八部》在啃,目光不离书。杜志军压低声音说:“魏哲说有人给他和李雅雪牵线,今晚就要见面。”奚玉宁撑起眼皮问:“谁是魏哲?”杜志军说:“就是带领咱们打磨叶片的那个师傅。”奚玉宁说:“噢,是他。我看你俩挺热和的,以前就认识?”杜志军含含糊糊应了一声,问:“你说该不该把这事告诉江鸥?”奚玉宁想了想说:“告诉他只能引起他不安,还是算了吧。”杜志军迟疑了一下说:“魏哲是大学生,很有竞争力,江鸥应该做好战斗的准备。”奚玉宁说:“你以为这是打仗?”杜志军说:“情场就是战场。”奚玉宁笑了笑,说:“那你看着办。”

杜志军摇醒了江鸥,把李雅雪晚上要和魏哲见面的消息告诉他。当然杜志军隐去了他给魏哲指认李雅雪以及在魏哲面前对李雅雪所作的那一番公正却不利于江鸥的评价。江鸥“噌”地从床上坐起来,语气坚定地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杜志军说:“我也希望这不是真的,可魏哲就是这样对我说的,我没有捏造事实。”江鸥盯着杜志军看了一阵后,目光渐渐黯淡下来,双臂搂着膝盖,愁眉紧锁满脸疑惑。奚玉宁丢下了手里的《天龙八部》,转过身对江鸥说:“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李雅雪去和魏哲见面,又不是要嫁给他了,用得着这么丧气吗?”杜志军也说:“他俩最多见个面,而你俩都搂抱过了,你还用怕他?打起精神,和他竞争。”江鸥摇摇头,说:“不!如果李雅雪真的和别人见面,那就是对我的背叛,我不能接受。”杜志军“扑哧”一声笑了,拍了拍江鸥的肩膀说:“我说江鸥,你咋这么幼稚呢!女孩都是这样,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说白了还不是想找一个更好的?谁像你这么死心眼,自从和李雅雪谈恋爱后对别的女孩都目不正视了。你以为这样就是对她负责,让我说那是犯傻。”“烦死了,烦死了。”江鸥发泄般地喊了两句就跌躺在床上,一把抓起毛巾被把头捂得严严实实的。

下午他们继续支援1号机组大修。江鸥在清理淤泥组,他以找杜志军要宿舍门钥匙为借口去了打磨叶片组,目的是想看看魏哲是怎样一个人。魏哲的长相说不上有多英俊,但绝对和丑陋沾不上边,就这足以让江鸥深感不安。当杜志军悄悄告诉他魏哲是大学生时,江鸥心里更是雪上加霜冰凉到了极点。论长相他不比魏哲英俊,论文评没有人家高,论金钱更不用说了,他刚进厂还没有脱贫。如果李雅雪真的想找一个更好的,他拿什么去和魏哲竞争?他悻悻地离开了打磨叶片组,临走前有意识看了李雅雪一眼。李雅雪手里拿着砂纸正在全神贯注地打磨叶片,对他的来来去去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对江鸥又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整个下午江鸥怅然若失心绪不宁,结果不小心把手蹭破了一块皮。虽然江鸥知道杜志军不会编造事实,但仍然希望他说的不是真的,或许是他听错了,或许是魏哲在胡说八道。自己一心一意对李雅雪,她怎么能摇摆不定呢?他苦苦思索了一个下午,到下班前终于作出决定——晚饭后约李雅雪,看她是啥态度。如果她很爽快地答应,那杜志军说的就是子虚乌有;如果她坦诚地告诉他晚上要去和别人见面,说明她内心无愧,有可能是熟人牵线她拉不下面子只得去应付一下;如果她找借口隐瞒,那真的是摇摆不定,就像杜志军说的那样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显然第三种情况他最不能接受。晚饭他买了一个馒头一份菜,馒头咬了两小口,菜吃了不到一半,他心里有事饭吃不下去。他回到宿舍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估摸李雅雪已经吃过饭回宿舍了,就去二楼找她。

开门的是龚嘉琳。她只把门拉开了一条缝,一看是江鸥,啥话没说转过身就走了。龚嘉琳和奚玉宁关系闹僵后,对江鸥也怀有敌意,这可谓“恨屋及乌”吧!不到半分钟李雅雪来了,她把门开大了一些,站在里面问江鸥:“找我啥事?”往常江鸥来找李雅雪,她从来没有这么生硬地问过。江鸥心凉了一截子:她还没和魏哲见面,我俩之间就已经开始生分了。江鸥硬着头皮说:“晚上出去一下,好吗?”李雅雪摇摇头说:“不行,我晚上有事。”“有啥事?”江鸥想都没想进一步追问。李雅雪迟疑了一下,低下头略显不安地说:“反正有事,不能和你出去。”江鸥最不能接受的情况发生了,他的心猛地一震,顿时觉得浑身酥软没了力气。“那好,你忙吧,我走了。”江鸥黯然神伤,说话的声音也小了许多。李雅雪觉察到江鸥很失望,抬起头强行微笑着说:“明晚我有空。”江鸥“噢”了一声转身就走。他恍恍惚惚上了三楼回到宿舍,像一棵被砍伐的大树一样跌倒在了床上。

杜志军提着一副麻将回来了,一进门就叫嚷着打麻将。奚玉宁问:“从哪儿弄的?”杜志军刚准备说是从魏哲那里拿的,瞥见江鸥后立刻改口说:“是我老乡的。”他不愿意让江鸥知道他和魏哲的关系在升温。奚玉宁说:“天黑了玩,现在玩影响不好。”杜志军想了想也对,说:“那咱踢球去。”他拍打了江鸥一下,说:“我专门找了副麻将给你解闷。你先休息,等我和老奚回来后咱们支摊子。”

奚玉宁和杜志军换好衣服踢球去了。江鸥碰上宿舍门拉灭了电灯又重新躺在床上,他想给自己创造一个黑暗的空间安静片刻。然而,他的心根本平静不下来。他一会儿仰卧,一会儿侧卧;一会儿坐在床上发呆,一会儿又在地上踱来踱去。他满脑子都是主观臆想的李雅雪和魏哲见面的一幕幕,而每一幕都令他伤心不已。由初恋的幸福跌入了冰窖,这个转变太突然了,江鸥粹不及防,心如刀割。

奚玉宁和杜志军踢完球洗过澡后已经快十点了。杜志军摆好桌子,去把贾亮拉过来。四个人说好玩到十二点散摊。杜志军提出带彩,奚玉宁和贾亮赞同。江鸥从不赌博,可见他们三人意见一致,也不好意思反对。最后他们决定打一二毛,就是偏家和牌一毛,自摸两毛,庄家翻倍。人常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这话不适合江鸥,都打了三圈了还不见他开和。贾亮手特幸,不是和牌就是自摸,到了约定的时间就他一个人赢了,而自诩是麻将老手的杜志军输得最多。杜志军不服气,要继续玩下去。奚玉宁和江鸥无所谓,贾亮想保住胜利果实,可看杜志军输红了眼的样子不敢不从。他们玩到两点了,杜志军的牌还不见起色,气得他一会儿骂牌,一会儿又埋怨别人。这时只听王天祥在门外喊叫:“你们这帮碎熊还让不让人睡觉?快把摊子收了!”别人都不吭声,只有杜志军小声骂了一句:“老叫驴喊啥哩!”门外的王天祥听不清杜志军嘀咕了什么,威胁说:“再不收摊明天我就向厂里告你们。”奚玉宁两手把牌推倒说:“算了,散伙。”

奚玉宁和杜志军很快入睡了。江鸥早已身心疲惫,太阳穴还隐隐作痛,这是用脑过度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可他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的“咯吱”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尤为刺耳。他担心吵醒那两个,只好强忍着不动。他神情恍惚,似睡似醒。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恍惚中他看见魏哲和李雅雪手牵着手在前面不远处的树荫下,他想赶上去,可两只脚竟有千万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又看见李雅雪一个人在他俩常去的那条小路上踽踽独行,他喊她的名字,李雅雪停下来回过头笑着说她是逗他玩的,其实根本不喜欢他,说完突然不见了,他跑过去一看,原来路边有一条深渊,李雅雪掉进深渊里去了……“雅雪!”江鸥惊叫一声坐了起来,原来是一场梦。他定了定神,用手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细汗,长长舒了一口气。他仔细回忆着梦境,眼睛里感到了一股湿热。

江鸥好不容易挨到天亮,洗漱完后看时间不早了,就叫醒了奚玉宁和杜志军。杜志军一睁眼就嘟囔着今晚要找贾亮报仇,他想不通他最瞧不上眼的人竟然把他们三个都赢了。奚玉宁说:“打麻将一靠手气,二靠技术。贾亮出牌的路子很专业,一看就知道是个老手。你的心态不对,今晚再打说不定还会输。”杜志军“哼”了一声撇撇嘴,不以为然。江鸥让杜志军在魏哲跟前打探一下他和李雅雪见过面后感觉如何,当然江鸥最希望魏哲对李雅雪不满意。奚玉宁责怪他说:“你该咋做就咋做,管别人干啥呢?”江鸥默然不语。杜志军说:“江鸥没错,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午饭后回到宿舍,杜志军给江鸥带来了消息:魏哲对李雅雪不是十分满意,而是十二分满意。江鸥的心彻底凉透了。奚玉宁说:“你不用关心这个,最多关心一下李雅雪对魏哲满意不满意。”江鸥说:“这我咋知道?”奚玉宁说:“慢慢琢磨。”江鸥茫然地看着窗外。杜志军说:“听萧大侠的没错,他是情场高手。”江鸥沉思了半晌后问奚玉宁:“如果你是李雅雪,会选择谁?”奚玉宁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江鸥颇似伤感地说:“我没有哪一点能胜过魏哲,估计李雅雪是不会选择我的。”“哎——!我说江鸥,我给你刺探消息是让你想对策,可不是要你打退堂鼓。”杜志军说着拍打了江鸥一下。奚玉宁说:“江鸥你给我听着,一个人战胜别人不易,战胜自己更难。如果你和李雅雪结束了,不是魏哲打败了你,而是你打败了自己。”江鸥苦笑着摇了摇头。

江鸥吃过晚饭没有去找李雅雪。他认为李雅雪昨天说今晚有空是随口应付他,特别是她和魏哲见过面后肯定会把他俩做一番比较,所以他应该很知趣地不去打扰她,给她时间让她作出抉择。他可不愿意让李雅雪感到为难,更不愿意讨人嫌。杜志军又叫嚷着玩麻将,他像抓犯人一样强行把贾亮拽来了。贾亮被拽得趔趔趄趄,嘴里嘟囔着:“别玩了,王老头告到厂里就麻烦了。”杜志军说:“那个棺材瓤子是吓唬咱哩,怕他个球!他敢告咱,我把他腿打断。”贾亮又推辞说:“我今晚有事,不能玩。”杜志军蛮横地说:“有事也得玩。输家不开口赢家不能走,昨晚你赢了钱,今晚就由不得你了,这是赌场的规矩。”贾亮苦笑着问:“这是啥规矩?”杜志军把眼一瞪,厉声说:“我订的规矩。”贾亮惹不起杜志军,只好答应玩。其实奚玉宁和江鸥都不想玩,只是碍于杜志军的面子不好意思拒绝。四个人围着桌子坐定,奚玉宁说:“今晚咱玩到十一点,不管谁输谁赢都必须散摊。”他的提议没人反对。

杜志军一心想把输的钱捞回来,却偏偏牌运不济。他心浮气躁盯牌不紧,连连给别人放和。贾亮开玩笑说他是点炮手,他竟站起来要打贾亮,多亏奚玉宁及时制止才没闹起来。十点钟刚过,突然有人敲门。杜志军没好气地大声问:“谁呀?”外面的人说:“你叔。” “去你妈的。”杜志军嘴里骂着就把门打开了。几个穿公安制服的男人闯了进来,他们是当地派出所的警察,四个人傻眼了。最前面的一个戴眼镜的警察给了杜志军一记耳光,嘴里骂着:“×嘴硬啥哩!”杜志军左手捂着火辣辣的脸低着头不敢吭声。另一个警察厉声说:“都站起来!把钱掏出来放在桌子上!”江鸥和贾亮迟疑了一下站起来,把兜里的块块钱毛毛钱掏出来摆在桌子上。奚玉宁脸挺得平平的,坐着一动不动。“这瞎种顶着干啥?想挨打了!”眼镜警察说着上前去又打了奚玉宁一记耳光。奚玉宁斜视了他一眼。“你碎驴日的还不服气是不是?”眼镜警察又要打奚玉宁。江鸥赶紧拦挡在他俩中间,伸手把奚玉宁拉起来。

警察没收了赌具麻将和不到三十元的赌资,把他们带回了派出所。四个人被勒令站成一排。眼镜警察搬来一把木制椅子,椅子背朝着四人站立的这一边。他跨骑在椅子上,身体朝前倾斜,摆出一副趴着的姿势。他左胳膊搭在椅子背上支撑着下巴,右手拿着一根橡胶棒指指点点,煞有介事地给他们讲述赌博的危害。其他三人都低着头,唯有奚玉宁眼睛平视面如静水,橡胶棒在他眼前晃动时眼睛眨都不眨。眼镜警察看他不顺眼,用棒子戳了他一下。奚玉宁咽了口唾沫,对眼镜警察怒目而视。这把眼镜警察惹火儿了,站起来用橡胶棒在奚玉宁的大腿上抽了两下,下手并不重,主要是恐吓。教育完毕后眼镜警察开了罚单,每人罚款一百,赶明天下午下班前交到派出所。他威胁说如果到时交不上来,就把这事捅到厂里。滨河电厂对职工赌博的处罚很严厉,这往往成为警察收拾工人赌徒的杀手锏。

他们从派出所出来后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暑气早已消散,夜风徐徐吹来,人感觉凉飕飕的很舒服,可四个人的心里都不舒服。他们从一片玉米地旁经过时,奚玉宁建议坐下来抽支烟歇会儿,四个人便坐在了路边。贾亮笑着问奚玉宁:“是不是腿上挨了两棒子走不动了?”杜志军下意识地揉了揉左脸蛋,狠狠地说:“我把这个四只眼记住了。如果他哪一天落到我手里,我要让这狗日的给我擦皮鞋,舔我的脸。”贾亮说:“照这样说,老奚应该让四只眼添大腿。”他俩乱侃了一阵后却互相埋怨起来,贾亮怨杜志军强行拉他玩麻将惹了这场祸,杜志军怨贾亮出牌时喊叫声过大招引来了警察,最后还是贾亮软下来了。奚玉宁看不惯杜志军委过于人,就嘲笑他平时在大家面前耀武扬威,一见警察就成了龟孙子。杜志军“呵呵”一笑说:“大丈夫能屈能伸,该装孙子时还得装孙子。你萧大侠就是太硬气了,结果多挨了两棒子。”奚玉宁深深吸了两口烟后扔掉烟蒂,说:“今天这事八成有人举报,要不警察怎么会来咱那个偏僻的角落?”贾亮问:“会不会是王天祥干的?”奚玉宁说:“不好说。”杜志军早已认定是王天祥告的密,心里也想好了如何报复,但他不想让外人知道以免给自己招来麻烦,所以故意不露声色。江鸥心情沮丧,只管闷着头抽烟。他本来就没有信心和魏哲竞争,如今做下了这丢人事,胜利的天平自然又向对方倾斜了一些,他感觉和李雅雪的前景更为渺茫了。

杜志军睡到五点多悄然起床。他看奚玉宁和江鸥都睡得死死的,便摸着黑下到一楼,蹑手蹑脚地走到值班室门口,撒了一泡尿后匆匆离去。他重新躺在床上后得意地自言自语说:“先给这老熊一个警告,以后有机会再整治他。”

奚玉宁早上起床后去洗脸,在楼道遇见了王天祥。奚玉宁故意板起了脸,王天祥却主动问他:“昨晚罚你们款了没有?”奚玉宁冷冷地回答:“罚了,每人一百。”王天祥一愣神,说:“唉!派出所这帮瞎熊就爱抓赌,以后别玩了。你们刚参加工作,兜里没几个钱,让他们罚款既划不来也挨不起。”奚玉宁回宿舍后把这话转述给江鸥和杜志军。江鸥嘀咕说:“难道不是他举报的?”杜志军心里冷笑:老东西做了恶事还想充好人,看我怎么耍治你。

杜志军装作闲溜达的样子去了值班室。王天祥和霍老头正坐在椅子上闲聊。杜志军很有礼貌地陪着笑脸叫了声“王师、霍师”后,又掏出烟给他俩各递了一支。王天祥因为前天早上的事还生杜志军的气,勉强接过了烟,没有吭声。霍老头以长者关怀的语气说:“年纪轻轻的,要好好工作求上进,不要沾上赌博。虽说你们小打小闹玩几把也算不上多大的事,可让抓住就不好了,进进出出派出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犯了啥重要的事,弄不好会影响名声。”杜志军随口应付说:“对着哩,猪尿泡打人不疼,臊气难闻。”霍老头又说:“咱这地方的警察都是混蛋,他们自己整天赌博,却走村串户抓别人,说白了就是为了弄钱。你们不要招惹他们。”杜志军连连称是。寒暄了几句后,杜志军故意问王天祥:“王师,昨晚又没下雨,你门口怎么有水?”王天祥懵懵懂懂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杜志军走到门口看了看又说:“还不是水,好像是谁尿在这里了。”王天祥瞥了他一眼,说:“胡扯!”霍老头也饶有兴趣地出来蹲下去仔细察看一番,又用鼻子闻了闻,说:“还真的是谁尿的。”王天祥“霍”地站起来,大踏步走出门瞪大眼睛看了一阵后,脸色渐渐变了。他怒不可遏地骂了一句:“哪个野种干的这缺德事?”他这一吆喝招引来了许多观众,住在二三楼的男男女女都探出头来看,大家纷纷议论开了。霍老头对杜志军说:“肯定是你们年轻人干的。”杜志军说:“有可能是吧。”他故意皱起眉头想了片刻后突然问王天祥:“王师,是不是你把谁惹下了?”王天祥的眼睛又瞪大了。

杜志军很是得意地回到宿舍。奚玉宁冷不丁给他来了一句:“你是西门庆。”杜志军一时没反应过来,说:“老奚你错了。我这人别的啥都好,就是不好色,说我是西门庆还真冤枉我了。”奚玉宁说:“我没说你好色,我是说你杀了人还要看出殡。”杜志军愣了愣,很不自然地笑了笑说:“怎么啥事都瞒不过你?”奚玉宁说:“你错怪王老头了。如果把我们的事捅到韩玥兰那里,肯定是王老头干的;如果捅到派出所,估计另有其人。”杜志军想了想,也觉得奚玉宁说得有道理,嘴上却不肯承认。

奚玉宁猜得没错,这事果然与王天祥没有关系,而是有人给派出所打了举报电话。这人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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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八月上旬的一天,天空晴朗,没有一丝风。从上午开始,太阳就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柳树细长的叶子打着卷儿挂在枝条上,枝条无精打采地低垂着。狗爬在地上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喘着气,知了藏在法国梧桐树那颇似手掌的叶子底下,拼命地喊着“热死了,热死了”。已经有一个礼拜没下雨了,马路上全是尘土,汽车驶过后,扬起的飞尘可以把行人淹没。没想到下午三点钟刚过,狂风大作,黑压压的乌云从天东边直扑过来,霎时就遮天蔽日了。电闪带着雷鸣,雷鸣夹着电闪,豆大的雨点儿从天空瓢泼似地倾泻下来。马路上的行人和田野里的农夫转眼间就变成了落汤鸡。他们正急匆匆地找地方避雨,雨却神奇般地停住了。大地由阴暗突然转为光明,太阳露出了笑脸,原来狂风已经把乌云吹到天西边去了。这场暴雨比山里的过山雨还急,下了不到十分钟,简直就是电视剧《西游记》里龙王降雨的场景。

王天祥和霍老头坐在值班室门口,欣赏着满院子被狂风刮落的树枝和树叶,饶有兴致地谈论着这场来去匆匆的暴雨。这时六十几个青年男女一窝蜂地涌进了院子,他们叽叽喳喳的就像被戳翻的麻雀窝。王天祥听见人群中有人谩骂韩玥兰,皱起了眉头拉下了脸。原来韩玥兰正带领着这帮新工在一、二期之间的马路上铲草,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把他们浇成了落汤鸡。许多女青工的衣服紧贴在身上,不但身体的曲线凸现出来了,肤色和内衣也透出来了,有一种被扒光示众的感觉。几个女青工曲臂双手互住胸,脸上早已起了红晕。

七八位男青工喊叫着要王天祥赶快开门。王天祥从墙上取下了二楼和三楼的钥匙板扔在桌子上,冷冷地说:“自己开去。”杜志军抢过三楼的钥匙板跑出去了,他后面跟着的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叫嚷着:“先开我房间的门。”“开我的,我的最近。”“按顺序一个一个开。”江鸥等别人走了,从桌子上拿起二楼的钥匙板,想亲手把它交给李雅雪。这两人已经好几天没有说话了,江鸥对他俩的关系也仅抱一线希望。今天他要主动示好,为仅存的一线希望而努力。

江鸥刚走出值班室,迎面来了几位女青工,最前面的是吕晴虹。吕晴虹伸出手说:“快把钥匙板给我。”江鸥没理她,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李雅雪,而李雅雪也正在看他,两人目光刚一碰撞李雅雪就躲开了。吕晴虹看江鸥不搭理她,抬高了嗓门喊:“江鸥,你被雨浇傻了,拿我们二楼的钥匙板干啥?”几个女青工笑起来。江鸥的脸被笑红了,伸出手没好气地说:“给你,给你。”吕晴虹刚要接过去,却比别人抢先一步夺走了。吕晴虹看着江鸥作无可奈何状说:“鹤蚌相争,渔人得利。”江鸥发泄说:“你是程咬金。”吕晴虹一皱眉头,眨巴了几下眼睛,问:“你说啥?我听不明白。”江鸥说:“不明白慢慢想去。”

江鸥在二楼楼梯口遇见了李雅雪,心里一阵悸动,赶紧送上一个笑脸,却因为心里不平静笑得不自然。李雅雪也回报他微微一笑。“门还没开?”江鸥没话找话。李雅雪“嗯”了一声说:“嘉琳去拿钥匙了。”江鸥刚要说什么,龚嘉琳走过来了,她的高跟鞋敲击着地板,发出了“噔噔噔”的声响。她上下都穿着紧身衣,衣服已全部湿透,柔软的纤维皱皱巴巴地紧贴着肌肤,粉红色的胸罩和内裤清晰可见。她身上的曲线完整无缺地显露出来,特别是两只圆润饱满的乳房随着她的步伐有节奏地上下晃动,分外刺激眼球。江鸥又是一阵惊悸,赶紧移开了目光。龚嘉琳有意识看了江鸥一眼,边开门边生硬地对李雅雪说:“回房间。”说着推开门抢先闪进去了。李雅雪看着江鸥,似乎在说:我进去了。江鸥把嘴一抿,冲着她点点头。龚嘉琳等李雅雪进去后,重重碰上了门,发出的声响把江鸥吓了一跳。江鸥心里嘀咕了一句:神经病。他刚要离去,就听见龚嘉琳说:“江鸥很色,盯着我胸看。”她的声音很大,好像故意要外人听见。江鸥差一点儿气晕了,这纯粹是诬陷!明明是她自己走过来的,是她那两个玩意儿主动映入了他的眼帘,而他的目光刚一接触就移开了,怎么能怨他呢?照龚嘉琳说的那样,他就成了一个偷窥女性春光的卑鄙小人,这样的人肯定被人瞧不起,肯定被人唾骂。假如龚嘉琳对别人说这话,他也许只是生气,而在李雅雪跟前诽谤他,他简直是愤怒之至。江鸥真想敲开门讲个清楚问个明白,可理智告诉他不可以那样做。这种事本来就难以启齿而且越抹越黑,弄不好传开了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江鸥隐约听见李雅雪“嘻嘻”一笑说:“这说明你很有魅力。”龚嘉琳说:“去去去,我哪有你的魅力大,早把那傻瓜的魂勾走了。”李雅雪又是“嘻嘻”一笑,说:“你可以再勾过去呀!”龚嘉琳说:“你有了更合适的人选,就想把他塞给我,我才不稀罕。”江鸥心猛地一震,浑身酥软无力,彻底明白了他和李雅雪之间连一线希望也没了。

江鸥神情恍惚地回到宿舍,连湿了的衣服也没换就跌倒在床上。奚玉宁和杜志军下身已经换上了干短裤,上身赤裸着。奚玉宁继续攻读《天龙八部》。杜志军手指缝里夹着一支烟在脚地上踱来踱去,眉飞色舞地谈论着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女同胞的曲线都浇灌出来了,真让他大饱眼福。江鸥心里暗暗说:这家伙才是偷窥女性春光的卑鄙小人,却让我背了恶名。杜志军色迷迷地说:“龚嘉琳胸凸臀翘腰细,标准的性感女子,特别是她走起路来,胸前那两只大馒头一颠一颠的,简直是勾魂摄魄。”他坐在了奚玉宁床边,拍打了他一下说:“你这家伙不会享用。就算你瞧不上她,也应该先和她热和一阵子,等把她全身都摸遍了再给她一脚岂不更合算?”奚玉宁冷冷地说:“这样的好事还是让给你吧。”杜志军吸溜了一声说:“可惜人家不给我机会。如果我有机会,肯定让她体无完肤。”江鸥讨厌杜志军不尊重人,再加上心情也不好,就毫不客气地说:“让她体无完肤,你是变态狂。”杜志军听“变态狂”三个字刺耳,就故意刺激江鸥说:“其实李雅雪也差不多,虽然胸前没有丘陵臀却圆鼓鼓的,不像吕晴虹既没有胸也没有臀,人也瘦得可怜,简直就是一把柴。”江鸥不能容忍杜志军对李雅雪不敬,骂了一句:“闭上你的臭嘴!”杜志军“扑哧”一笑,继续挑逗说:“李雅雪跟着别人跑了,已经不是你的人了,还护着她干嘛?”“去你妈的!”平时极少说粗话的江鸥动了粗口,而且说着就从床上蹦起来往杜志军跟前扑。杜志军“霍”地站起来,两手往腰间一插,瞪着眼睛问:“想打架是不是?”江鸥正色说:“你说准了。”杜志军右手比划着说:“别在这里打,有本事咱俩去外面野地里较量。”“走就走,谁怕谁!”江鸥说着开始换衣服。杜志军也从枕头底下拽出了运动短袖。奚玉宁见状,把《天龙八部》往床上一摔,一声怒喝:“你两个混蛋给我坐下!”杜志军和江鸥不约而同地看了奚玉宁一眼,呆立了片刻后都坐在了床上。奚玉宁压低声音训斥说:“为了几句闲话打架,可笑不可笑?”杜志军辩解说:“是江鸥想打架,管我啥事?”江鸥厉声说:“我不许你对李雅雪不尊重。”奚玉宁指责江鸥说:“小声点儿!想让外人听见是不是?”江鸥低下头不吱声了。杜志军机智善变,堆起笑脸主动向江鸥承认错误:“好了好了,是我不对,不应该对李雅雪评头论足,我向你道歉。”说着给江鸥递上一支烟。江鸥抬起头瞟了他一眼,接过了烟。杜志军又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火。奚玉宁释然一笑,说:“这就对了,咱兄弟不能因为女人伤和气。”

傍晚时分,杜志军准备找个有电视机的地方观看奥运会节目。他刚出宿舍门,碰巧瞧见魏哲和李雅雪并肩从院子里走出去了。杜志军想了想又折回宿舍对江鸥说:“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魏哲来找李雅雪了,刚才他俩一起出去了。”江鸥脸上掠过一阵诧异,随即神情黯然。杜志军看江鸥受到了刺激,暗自得意,说:“别躺在床上自己折磨自己了,跟我看奥运会节目去,跳水皇后高敏今晚又一次向三米板冠军发起冲击。”江鸥淡淡地说:“没兴趣。”杜志军拍了拍江鸥的肩膀,说:“兴趣都放在女人身上,危险啊!”说罢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江鸥狠狠瞪了他一眼,回头对奚玉宁说:“老奚,陪我喝酒去。”奚玉宁迟疑了一下,合上了《天龙八部》,说:“走。”

江鸥在商店里提了一扎啤酒。奚玉宁说:“你疯了,十瓶啤酒咱俩能喝完吗?”江鸥说:“今晚喝个痛快,喝它个一醉方休。”奚玉宁知道江鸥心里郁闷欲借酒浇愁,也不便阻止。他俩去了篮球场,坐在了场边水泥看台的最上层。因为下午下过雨的缘故,也因为奥运会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平时喜欢打篮球的那些人可能都被留在了电视机前,篮球场除了他俩外别无他人,也正因为如此他俩才选择了这个地方,目的是不想被打扰。他俩打开啤酒瓶,也不用杯子,每人一瓶拿起就喝。江鸥不说话,只管大口大口喝酒。奚玉宁喝了半瓶时,他已经开始喝第二瓶了。奚玉宁劝他说:“慢点儿,不要喝得太急。”江鸥说:“别管我,我酒量大着呢!”奚玉宁取出他的红豆牌香烟,给自己和江鸥各拔了一支,江鸥掏出打火机把两支烟点燃。奚玉宁深深吸了一口烟,问:“是不是下决心了?”江鸥知道奚玉宁指的是什么,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奚玉宁说:“自己打败了自己。”江鸥凄惨地一笑,抬起头迷茫地看着远方。

雨后的天空如洗,空气清新,树叶比平时更加新绿。时间正是农历七月初五,太阳已经下了地平线,一轮娥眉月挂在天西边。江鸥不由得想起欧阳修词里的两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他第一次约李雅雪出去散步也是在傍晚时分,他给她吟诵了这两句,她惬意地一笑,称赞他富有诗情画意。如今李雅雪仍然人约黄昏后,而他只能独对挂在柳梢头的娥眉月。江鸥心如刀割,一口气喝干了瓶中酒,用手抹了抹嘴巴周围的啤酒泡沫,说:“我不承认自己打败了自己,是李雅雪真的像杜志军说的那样,想找一个更好的。”奚玉宁问:“魏哲一定比你好吗?”江鸥丧气地说:“无论是长相、文凭还是金钱,我都比不上他。”奚玉宁说:“世故。”江鸥辩解说:“不是我世故,而是不相信李雅雪不世故,所以才没有勇气和魏哲竞争。”奚玉宁又说:“懦弱。魏哲能找李雅雪,你也能找;他有他的长处,你也有你的闪光点;再说你和李雅雪在先,他只能算个第三者,你怎么能拱手相让呢?”江鸥说:“我能感觉出李雅雪的心理天平已经向他倾斜。”奚玉宁说:“那你应该加重砝码让天平斜过来。”江鸥摇摇头说:“我不想讨人嫌,特别是不想给自己喜欢的人添麻烦。”奚玉宁说:“我再送你两个字——清高。这六个字加在一起,就是你不会谈恋爱。”江鸥淡淡地说:“我确实没有谈过恋爱,可这事不存在会不会,而是我俩没有缘分。就像今天,我本来想讨好李雅雪,龚嘉琳却诽谤我,结果弄巧成拙,这是天意。”奚玉宁突然说:“对了,提起龚嘉琳我想起一件事,我怀疑咱们那晚打麻将被抓是她举报的。”江鸥微微一惊,问:“你怎么知道?”奚玉宁说:“第二天龚嘉琳见到我表情很不自然,眼睛里泛着虚光,躲躲闪闪的,都不敢正视我。我了解她,如果这事与她无关,她肯定会幸灾乐祸,说不定还会故意奚落我几句。”江鸥狠狠地说:“这个美女蛇。”奚玉宁说:“不要告诉志军。那家伙鬼点子多,知道了肯定报复龚嘉琳。”江鸥问:“你还护着她?”奚玉宁说:“你们不是叫我萧大侠吗?萧大侠就应该胸怀宽广。”

他俩轮番邀酒,不一会儿六瓶啤酒见底了,两人脸色酡红,都有了醉意,但还不肯罢休。江鸥盯着手里的半瓶酒颇似伤感地说:“酒是好东西,人高兴了能助兴,人犯愁了能解愁。喝得酩酊大醉最好不过了,躺在床上啥烦心事都忘了。”奚玉宁平静地说:“可是酒醒后你还得面对一切。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凡事都要想开,借酒浇愁没有用。”江鸥哭丧着脸说:“你没有谈过恋爱,体会不到感情折磨人是啥滋味。”“我没谈过恋爱?”奚玉宁以调侃的语气说,“我老奚长得这么帅,怎能没谈过恋爱?”他说着拿起红豆烟盒端详了一会儿,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只抽红豆烟吗?”江鸥茫然地摇摇头。

奚玉宁上大一时就和同班一个叫崔阿兰的壮族女孩恋爱了。最初两人相处得很好,可自从九零年世界杯后,奚玉宁迷上了足球,也就无意中冷落了崔阿兰。他把大多数课余时间都消耗在足球场上,成了全校师生公认的校足球队中场核心,被誉为“冷面杀手”。头顶罩上这个光环,他更痴迷足球了,以至于踢足球看足球比赛成了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有好几次他和崔阿兰约好了出去逛公园、散步等,结果因为时间和足球赛发生冲突,他失约了,惹得崔阿兰由不高兴到发怒,再到哭鼻子。

崔阿兰二十岁生日那天正好是星期六,晚上许多同学都带着生日贺卡、小玩具熊、笔记本等礼物去她的宿舍祝贺。班上有一位暗恋崔阿兰的男生特意给她买了一只玩具沙皮狗,据说花去了他半个月的生活费。奚玉宁去给崔阿兰买礼物时遇见了足球队长。队长说星期天要和兄弟学校的足球队进行一场友谊赛,晚上把大家召集起来商量一下怎样排兵布阵。听说有足球踢,奚玉宁就把给崔阿兰祝贺生日置之脑后,忙着召集队员去了,连礼物也没顾得上买。十一点多他回宿舍后,同学告诉他,崔阿兰晚上并不开心,可能是因为他没有去的缘故。第二天上午,奚玉宁去女生宿舍找崔阿兰。崔阿兰没让他进门,只把门开了一条缝,站在里面板着脸说:“既然你心里只有足球,以后就不要来找我了。”说完“哐”一声把门碰上了。楼道里有几个女生通过,这一声也使得她们驻足,一齐把目光指向奚玉宁。奚玉宁因为踢足球闻名全校,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奚玉宁感觉在异性跟前丢了面子,冲动之下恼羞成怒,站在门外回敬崔阿兰说:“不找就不找,难道我还会向你摇尾乞怜不成?”说完转过身疾步离去。从看他的那几个女生身旁通过时,他面色冷峻目光如炬,以为这样才显示出了自己的个性,才多少挽回点儿颜面。这一次奚玉宁真的像有人说的那样,耍个性耍出麻烦来了。下午他奔跑在足球场上时,却在观众中搜寻不到崔阿兰的影子。以前就算他惹得崔阿兰哭鼻子,她也会站在场边最显眼的地方给他加油助威。他意识到问题严重了,心里惶惶不安起来。他神情恍惚,梦游般地飘忽在赛场上,丧失了两次单刀的机会,还有一次只要传球给队友肯定能破门,而他却发泄般地抬脚一射,球被对方守门员没收了。终场哨响,客队一比零取胜。队长气势汹汹地冲到他跟前,照准他的胸口就是重重一拳,打得他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队友纷纷埋怨他,场边有几个观众竟喊着他的名字破口大骂,而往常比赛时,大家送给他的全是掌声和喝彩声。英雄变成了罪人,奚玉宁羞愧难当。队员和观众都散场了,他还孤零零地坐在草坪上,两只胳膊搂着膝盖,头低得下下的。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崔阿兰。他痛下决心和崔阿兰一刀两断,冲动之下又去了崔阿兰的宿舍,向她宣布了自己的决心。

感情决不是一刀就能割断的,往往是失去了才懂得珍贵,失去了才会感到心痛。奚玉宁没多久就后悔了。他心痛的同时,崔阿兰同样也心痛着。两人都割舍不下这份感情,而都因为拉不下面子不去找对方,都寄希望对方来主动和好。他俩在比忍耐力。

几个月后,奚玉宁等来的不是崔阿兰主动找他和好,而等到了她和给她送沙皮狗的那个男生出双入对,奚玉宁崩溃了。几个朋友出主意说把那个男生威逼恐吓一顿让他知难而退,奚玉宁拒绝了他们的好意,他不屑于做这事。他要忍受煎熬继续等下去,等崔阿兰和那个男生分手的那一天,他相信会有这么一天的。

这一天终于等到了。崔阿兰以性格不和为由和那个男生分了手,奚玉宁认为他俩分手的真正原因是崔阿兰忘不了自己。当他信心十足地找崔阿兰真诚道歉并希望重归于好时,崔阿兰伤感地说:“既然我们没有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日子,还有必要在毕业后两地相思吗?”奚玉宁愕然。是的,再过三个月就要毕业了,而毕业后能分在一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毕业分手那天,奚玉宁送崔阿兰到火车站,两个人心里很难受,但都强作笑颜。到了站台上,崔阿兰深情地对奚玉宁说:“祝愿你早日找到一位称心如意的伴侣。”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闪耀着泪花。奚玉宁说:“如果能找到另一个你,我一定会加倍珍惜,绝对不让你再从我身边溜走。”奚玉宁话语里的“你”字让崔阿兰鼻子一阵酸,她背过脸去,不愿意让奚玉宁看见她伤心难过的样子。电铃响了,火车汽笛一声长鸣,开车时间到了。崔阿兰从包里取出了一条红豆牌香烟塞到奚玉宁手里,泣声说:“我走了。”说罢一转身挤上火车,连看都不再看奚玉宁一眼。奚玉宁猛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对崔阿兰说几句祝福的话,甚至连手也没有挥舞。他急忙追着火车,透过窗子在人丛中寻找她。火车逐渐加速,他追赶不上了,崔阿兰也没有在车窗跟前出现。奚玉宁捧着那条沉甸甸的红豆牌香烟,呆呆地望着渐行渐远的南下列车。崔阿兰是广西南宁人,那里是红豆的故乡。

江鸥听完了奚玉宁的讲述后好似觅到了知音,不像刚才那么悲伤了,眼神也活泛起来。他举起酒瓶说:“原来咱俩各上演了一出悲剧,剧情虽然不同,结局都是一样的,算得上同病相怜。来,为这个干了这一瓶。”“干!”奚玉宁也举起了酒瓶。江鸥说:“今晚我下决心和李雅雪一刀两断,从此开始新生活。我请你喝酒,就是要让你见证这个伟大的时刻。”奚玉宁说:“对,过去的事让它见鬼去,咱要向前看。为了你的脱胎换骨,喝酒。”他俩频频举瓶狂饮,已经醉得不成样子。“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有广阔的胸怀,崔阿兰和李雅雪可以不仁,咱俩不能不义。来,祝愿她俩早日找到好伴侣。”江鸥又举瓶邀酒。奚玉宁一摆手说:“李雅雪已经找到了,崔阿兰说不定也有主了,用得着你祝愿吗?”“噢!”江鸥好似恍然大悟,改口说,“那就祝愿她俩早生贵子。哈哈……”他埋着头大笑起来。“这个祝愿绝对没问题。喝酒!喝酒!”奚玉宁说着拿起酒瓶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等他放下空酒瓶,发现江鸥的笑声渐渐变了,最后变得比哭声还难听。奚玉宁盯着江鸥看了好一会儿,当断定他是在哭而不是笑后,扳着他的肩膀问:“你好好的哭啥?”江鸥抬起头来,已经泪流满面。他边哭边说:“老奚,我心里难受。我和她相处的时间不长,可我已经陷得很深。我太爱她了,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她。”奚玉宁把眼一瞪厉声说:“李雅雪移情别恋,现在正和魏哲在一起热和着,你还为她哭,还说什么一辈子忘不了她,你贱不贱呀!好男儿有泪不轻弹,我最见不得男人像女人那样哭哭泣泣的。别哭了,再哭我揍你。”醉酒的江鸥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啜泣着说:“我爱她,我爱她……”“爱你个头!”奚玉宁一声怒吼,站起来想踢江鸥,结果脚刚一抬就头重脚轻控制不住自己,打了一个趔趄栽倒了。

星期天下午,奚玉宁从外面回来去值班室取钥匙板,却发现韩静一个人在里面。韩静靠坐在王天祥经常坐的那把已经磨得油光发亮的藤椅上,敲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本《女友》杂志在看。奚玉宁问:“你怎么在这里?”韩静见是奚玉宁,放下了二郎腿莞尔一笑,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奚玉宁淡淡一笑,说:“王师呢?”韩静说:“我爷爷有点儿事回家去了,我顶替他值班。”“王师是你爷爷?”奚玉宁很意外。韩静说:“是呀!”奚玉宁又问:“是你亲爷爷?”韩静回答:“对呀!”她看奚玉宁满脸疑惑,又反问:“有什么不可以的吗?”奚玉宁本想问既然是你亲爷爷为什么和你不是一个姓,却突然意识到这里面可能关系到别人的隐私,还是不问好。他摇摇头说:“没啥不可以的,只是我没想到。”韩静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说:“我跟我妈姓,没跟我爸姓,所以我和爷爷就不是一个姓了。”“噢!”奚玉宁明白了。“站着干嘛,坐呀!”韩静示意奚玉宁坐在她对面的布沙发上。奚玉宁看着这个长得酷似崔阿兰却又和她性格迥异的阳光女孩,竟也忘记了自己是来取钥匙板的,大大方方地坐下了。韩静放下手里的杂志欠着身子问:“喝水不?我给你倒水。”“如果没有正宗的西湖龙井,就免了。”奚玉宁的意思是不喝水,韩静却误解了,说:“上次我看你俩搬桌子辛苦,特意犒劳一下,你还喝上瘾了。”说罢“咯咯”笑起来,一个可爱的小酒窝挂在了右脸颊上。奚玉宁见韩静没有领会他话里的含义,也不解释,一笑了之。

奚玉宁仔细打量了韩静,她的长发顺着两肩自然垂下落在胸前,上身穿白色文化衫,胸前的图案是两只可爱的小熊猫在吃竹子,下身穿蓝色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棕色高跟皮凉鞋,她没有穿袜子,涂了红色指甲油的脚趾很醒目,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裸露的四肢,看上去细腻光滑,皮肤白得简直就是羊脂玉。奚玉宁不由得又把韩静和崔阿兰作了一番比较。崔阿兰的肤色不亚于韩静,但二人着装打扮截然不同。崔阿兰素装淡抹趋于保守,譬如她绝对不会涂脚指甲,更不会把大腿裸露在外面,她夏天穿的裙子都是长过膝盖的。韩静富有青春活力,崔阿兰给人的感觉是恬静淡雅。奚玉宁认为两人都很美,正如太阳花和兰花,是两种不同形式的美。

韩静突然说:“告诉你一件事,昨晚我妈逼我明年参加成人高考,我说学不懂,她说请人辅导我,我问请谁,你猜她咋说的?”奚玉宁没有回答,静等她说结果。韩静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她说请你。”奚玉宁吃了一惊,脱口而出:“怎么会请我?”韩静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她指名道姓说请你。”奚玉宁心里嘀咕说:我给她留的印象并不好,她怎么会盯上我呢?他沉默了片刻问:“那你有没有对你妈说我早就拒绝你了?”韩静嘟着嘴摇摇头,停了片刻又好奇地问:“你会拒绝我妈吗?”奚玉宁还没想好答应不答应这事,反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学生?”“如果你上我家去教我,我就愿意。”韩静说完“咯咯”一笑,小酒窝又挂在了右脸颊上。“上你家去?”奚玉宁摇摇头。

这时龚嘉琳进来了。她看奚玉宁和一个美女面对面坐着谈得热和,先是一愣神,紧接着拉下了脸,冷言冷语地问:“208房间,谁开门?”韩静“噢”了一声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钥匙板递到她面前,说:“给你。”龚嘉琳盯着韩静一字一句地说:“你亲自给我开。”韩静皱起了眉头问:“你开不是一样吗?”“那要你干啥?你不怕我把别人宿舍打开拿东西,我还不想落个小偷的嫌疑。”龚嘉琳竟发火了。“好好好,我给你开。”韩静拿着钥匙板疾步走出去。龚嘉琳一歪脖子扬起了左眉,向奚玉宁送去一个挑衅性的微笑。奚玉宁没理她,随手拿起《女友》杂志低头翻起来。过了不到十秒钟,他听到“哼”一声,接着是一阵很响的离去的脚步声。奚玉宁小声嘀咕说:“浮浅。”韩静回来了,一进门就嘟囔说:“这女孩咋这么凶,好像吃了炸药。”奚玉宁说:“她属狼,天生凶残。”韩静“扑哧”一声笑了。

星期一上午,韩玥兰果然叫奚玉宁去她的办公室。由于韩静已经给奚玉宁打了预防针,昨天晚上他也仔细考虑过了。他对韩玥兰如此看重他有几分不理解也有几分感动,再加上韩静对他的吸引力,所以当韩玥兰提出让他每周抽出两、三个晚上给韩静辅导功课时,他满口答应,不过也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最好能找一间房子,不要去韩玥兰家里。他摆出的理由是家里人多互相影响,而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想面对韩静的家人。韩玥兰赞许说:“你考虑得周到,那就在我的办公室吧。”事情谈妥了奚玉宁要离去时,韩玥兰又喊住了他,态度和蔼地说:“马上就要给你们分配工作了。你考虑考虑,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对我说。”奚玉宁一愣神,礼貌性地点头称是。

从韩玥兰办公室出来后,奚玉宁心里一阵冷笑,原来韩玥兰让他给韩静辅导功课,她在工作分配上照顾他。在有些人看来这简直是求之不得的美事,奚玉宁却不领情。他对韩玥兰这种以权谋私的行为并不反感,反感的是韩玥兰这时候给他提这事,分明是做交易嘛!他自言自语说:“韩玥兰,你以为用分配工作为诱惑,我就会认真辅导韩静的,你太小看我了。我奚玉宁不是一般的浅薄之辈,我肯定会尽力帮助韩静,可我决不会在你跟前提分配的事。”

旷日持久的工作分配终于在九月中旬有了眉目。宣布分配结果的前一天晚上,恰好是奚玉宁给韩静辅导功课的时间。韩玥兰以给女儿送外罩为借口去了办公室。她对奚玉宁这一个月的表现是满意的,不只是她满意,丈夫也满意。更令她欣喜的是,自从奚玉宁开始辅导功课后,一向贪玩的女儿对学习也渐渐产生了兴趣。韩玥兰曾给女儿许愿,如果她明年成人高考顺利过关,就让她去北京玩几天。现在女儿能按时去她的办公室听奚玉宁辅导,也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自觉地学习,而不像刚开始时需要她跟前跟后唠叨来唠叨去。韩玥兰知道这绝对不单单是她那个许诺的吸引力。作为母亲,很容易窥破女儿的心思,韩玥兰暗自窃喜,因为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当然她心里的秘密不能对奚玉宁明说,也不能让女儿知道,她和丈夫心知肚明就行了。只有奚玉宁经过考验最终合格后,她才会把事挑明;如果奚玉宁不合格,这个秘密将永远埋藏在她和丈夫的心里。奇怪的是这么长时间了奚玉宁从来没有在她跟前提工作分配的事。一开始她以为他没考虑好,最后一想不是那样的,这有啥考虑的?哪个部门辛苦哪个部门轻松哪个部门有前途明摆着,就算奚玉宁不懂,找个电厂的老工人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她猜测可能是奚玉宁不好意思提出来,这反而让她更看重这个小伙子。虽然眼下她不可能为了奚玉宁而使出浑身解数,但在不违反分配原则的前提下关照关照他也很容易办到。今晚她来办公室正是为了这事。

韩玥兰和奚玉宁寒暄了两句后对女儿说:“小奚牺牲了休息时间辅导你学习,你也不知道感谢老师。去外面买些水果。”她塞给女儿二十元钱。奚玉宁说不用了,韩静冲他作了一个鬼脸后蹦蹦跳跳地走了。韩玥兰让韩静买水果是幌子,其实是想支走她,这也是她来之前就盘算好的。她要和奚玉宁说工作分配的事,还是不要当着女儿的面好,免得女儿起疑心。

韩玥兰坐在了办公桌前的皮椅子上,奚玉宁坐在旁边靠墙摆放着的沙发上。韩玥兰抓紧时间直入正题:“明天就要宣布分配结果了,你想好了要去的单位没有?”奚玉宁轻描淡写地说:“随便哪个单位都行,我无所谓。”韩玥兰愣住了,马上意识到这小伙子是在委婉地拒绝她的帮助,因为她根本不会相信奚玉宁真以为随便哪个单位都行。虽然她早就领教过了奚玉宁的桀骜不驯,对他的这种态度也不会太吃惊,但毕竟自己的一腔热心被泼了凉水,还是有些生气。她强作笑脸说:“既然这样,我就不用替你操心了。这一个月来你辅导静静学习很辛苦,谢谢你。”奚玉宁说:“韩师客气了。对我来说没啥,真正辛苦的是韩静。她基础不太好,一下子要学习五门课程,很不容易。”韩玥兰说:“是啊,我看她确实下了功夫。以前她对学习根本没兴趣,现在变了,晚上还能坐在桌子前做一个多小时功课。她说你给她布置了作业,如果完不成你会处罚她。”奚玉宁说:“她是糊弄你,我哪敢罚她?”韩玥兰说:“不管怎样她能学进去了,这是你的功劳。你和静静商量一下,哪天来我家吃顿饭,让我也表表心意。”奚玉宁淡淡一笑说:“再说吧。”韩玥兰的心又凉了一截子。

第二天下午,一张新工工作分配详单送到了韩玥兰手里。这个单子是人事科正、副科长和主管人事调配的干事共同拟定好的,韩玥兰要做的只是把这批新工召集在一起照本宣科。由于奚玉宁昨晚说他无所谓,韩玥兰心里有气,也就没管这事。她看奚玉宁被分在了电气运行分场。按照奚玉宁所学的专业,不管去电气运行分场还是电气检修分场都不违反分配原则,但相比较而言,检修不像运行那么辛苦,而且不用上倒班,生活能规律一些。韩玥兰拿着名单犹豫了好半天,最终决定还是帮一下奚玉宁,因为她有长远计划。韩玥兰去找科长,要求把奚玉宁和另外一个分到电气检修分场的男大学生对调。科长看了看摇头说不行,那名大学生是电气检修分场主任点名要的人,不能动。韩玥兰只好作罢。

分配结果宣布了。江鸥被分到了锅炉检修分场,龚嘉琳和李雅雪都去了电气运行分场。杜志军被分到生产一线相对比较轻松的化学分场,而吕晴虹被分到了燃运分场,这两个分场既包括运行也包括检修,具体怎么分人事科管不了,由分场主任定夺。最令大家吃惊的是贾亮居然脱离了生产现场,被分到了生活公司。杜志军很不服气,把贾亮拉到一边问他走的是哪个门路,贾亮嘴很严实。后来杜志军听人议论说贾亮的母亲和黄厂长是同学,气愤地骂道:“当今社会瞎了,亲老子还没有老情人分量重。”到底是谁认识黄厂长,如今又是另一个答案。

分配后的第三天,吕晴虹去了李雅雪宿舍。她一进门就哭起来,抱怨自己掉进了火坑。李雅雪知道吕晴虹被分到了运行岗位,还以为她因这个哭鼻子,宽慰说:“这有啥伤心的!我们这一批大多数人都上运行……”吕晴虹打断她的话说:“你们上的是啥运行,我上的是啥运行!”原来吕晴虹等人去燃运分场报到后,分场主管培训的专工带领着他们去各个岗位参观了一遍,旨在让这几个新工加深对分场工作内容的了解。这一参观不要紧,让本来就对分配结果不满意的吕晴虹失望之至,心跌到了冰窖里。燃运分场主要和煤打交道,工作环境和煤矿差不多,到处都是煤的颜色。燃运分场的职工绝大多数是转业军人和一些招工进厂没有文凭的男人女人,人员道德素质和文化素质相对较低。闻名全厂的几个喜好赌博、吸毒、甚至嫖娼的人都聚集在这里。燃运分场工作内容体力活儿多,技术含量少,厂领导不太重视,分场领导管理比较松。其实在这样的工作环境里,面对这样的群体,分场领导想从严管理也不太容易。霍国雄的思路是,只要把工作做好不出事,别的都睁一眼闭一眼。燃运分场给人整体印象是:环境脏、乱、差,人员粗、俗、野。

吕晴虹喋喋不休地向李雅雪倒苦水:“那天专工带着我们几个参观,刚进了值班室,一阵狂风吹来,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眼睛就迷了。专工说这个值班室在煤场旁边,只要刮大风,就会把细煤末儿吹进来。我仔细一瞧,地板上还真铺了一层煤粉。以前只听说过尘土飞扬,现在倒好,煤也飞起来了。我去水池子洗眼睛,一拧水龙头,两个指头就变成黑的了。水池子旁边有一块肥皂,也是黑的。我拿起来真不忍心用,不知道是它洗我手,还是我手洗它。”吕晴虹呲牙裂嘴,表情丰富。李雅雪笑着问:“那水是干净的吗?”吕晴虹白了李雅雪一眼,说:“废话!水要是脏水,就成了新闻了。我不明白值班室里的那几个师傅为什么闲下来只顾聊天,就不愿意把自己的工作场所打扫打扫?整天待在那样的环境里,也不难受。”李雅雪说:“你是徒弟,上班勤快点儿,把卫生打扫干净就是了。”吕晴虹又抱怨说:“燃运人素质太差。我分到运行班的第一天,一个年长师傅给我介绍班组成员:‘这是你袁师,喜欢怕马溜须舔屁股,班长的痔疮就是他给舔好的;这是你张师,喜欢送礼拉关系,去年就给咱们的前任班长送了一个壮阳裤头。’有人插嘴说:‘现任班长是女人,他送了啥?’年长师傅说:‘你没发现咱班长胸前的两个山头越来越高了,就是他的功劳。’又有人插嘴:‘他给班长揉胸?’年长师傅瞪着眼说:‘他敢吗?他给送了一个丰胸乳罩。’”李雅雪听得面红耳赤,笑得前俯后仰,随后生气地说:“这帮人怎么当着你的面开这种玩笑!”吕晴虹说:“可不!燃运分场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孤傲自负的奚玉宁因为拒绝了韩玥兰的帮助而被分到了电气运行分场。对去哪个单位并不太在意的他绝对没想到,自己的第一个运行班就闯了大祸。看来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运行值班员,更需要岁月的雕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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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韩玥兰宣布了分配结果后,她的使命就完成了,由新工组成的这个集体也寿终正寝,每个人都去自己该去的单位报到。这个过程和新兵入伍几乎相同。各单位领导又指派专人对新工进行了简单的专业培训,然后就安排他们下班组了。那些分到二期的运行工因为上倒班,住在一期开发公司招待所不方便,他们所在的单位很快给他们安排了宿舍。没有分在运行岗位的,由于职工宿舍紧张,只有一部分人搬进了宿舍楼,另一部分还得在招待所继续住下去。滨河电厂二期有两栋单身宿舍楼,分别住着未婚男、女青工。每间宿舍大约有十八平方米,设计住四个人。奚玉宁被安排在了电气运行一班,宿舍是207宿舍。分场事务员告诉他这个宿舍住的都是一值的。所谓的值就是上班时间相同的运行班的总称,譬如一值就是所有分场运行一班的总称。每值有一个值长,统一指挥协调全值的生产工作。运行工白班夜班轮流倒,上白班时和别人一样,上夜班就必须白天睡觉。一个值的人员住在一起的好处是大家同时上班同时休息,相互影响小。

奚玉宁吃过午饭后提着行李去敲207宿舍的门。尽管从事务员那里已经领到了钥匙,但他想出于礼貌还是敲门好。开门的是一个又黑又瘦的小伙子,看上去和他年龄差不多。奚玉宁说:“我是新分来的,分场把我安排在了这个宿舍。”黑瘦小伙子犹豫了一下,勉强说了句:“那你进来吧。”奚玉宁知道自己不受欢迎,这也是他早就预料到的。就那么一间房子,谁都清楚住的人越少越舒适,因此老住户普遍对新住户有抵触情绪,尽管这是毫无道理的。他们这一批因搬宿舍吵架的不在少数。龚嘉琳去给她安排的宿舍,一个老住户女工开始把门反锁着不给她开,后来把门打开了,却以宿舍堆放的东西太多为由拒绝龚嘉琳往进搬。贾亮帮龚嘉琳运行李,他想在美女跟前表现,重重说了那女工几句,那女工就把她男朋友叫来了。那男的威胁贾亮说:“你这小娃刚来还不知道辣子辣,哪一天给你嘴里塞一疙瘩,你就不叫唤了。”贾亮被吓住了,真的不敢叫唤了。龚嘉琳没办法只得去找房产科。房产科通报批评了那女工和她的男朋友,事态总算平息。

奚玉宁走进宿舍,一股令人窒息的异味扑鼻而来。他仔细一瞧,宿舍里面不但堆放的东西多,而且又脏又乱,说难听点儿简直像个猪窝。刚进门的那一块小地方左边是洗手池,右边是厕所,洗手池和里面用一道墙隔开。洗手池靠门这一边的地面上堆放着一堆垃圾,垃圾上面压着一个生锈了的小铁簸箕和一把脏笤帚,几只苍蝇在垃圾周围“嗡嗡”哼唱着。另一边地面上随便摆放着一个电炉子和几个脸盆。洗手池里面还放着一个脸盆,脸盆里浸泡着几件脏衣服。洗手池上空横拉着一根铁丝,铁丝上除了挂着几个手工制作的晾衣服架子外,还搭着毛巾、袜子、内裤等。再往里就是靠墙角摆放的四张床,中间的过道大约有一米五,水泥地面脏得失去了本色。每张床底下都塞着纸箱子、鞋子、锅碗瓢盆等,乱七八糟的。左边的两个床头上架着一个大木箱子,右边的两个床头之间塞着一个小木箱子,两个箱子上面扔着几件脏工作服。左右两面墙壁上高低不齐地钉着几个钉子,钉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衣服因为长时间没人动已经覆盖了一层灰尘。靠窗的地方有一张带有三个抽屉的桌子,桌子上面堆放着书籍、烟灰缸、碗筷、吃剩的馒头等,桌子底下塞着两摞书和三个热水瓶。窗玻璃脏得都看不清外面,窗帘更不用说了,蓝色的布料已经变成了灰色。悬吊在空中的两个日光灯一个亮着,一个黑着。两个日光灯中间有一个吊扇,叶片上也沾满了黑乎乎的脏污。三张床上都有被褥,只有靠近厕所的床上面放着一个皮箱,另外还有脏衣服、书籍、卫生纸等物品。显然这张床以前是大家的公用仓库,现在应该归奚玉宁了。这个宿舍从地面到上空,从公共设施到私人物品,一切都与脏字分不开。奚玉宁禁不住唏嘘起来:难道以后就要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吗?

宿舍里只有黑瘦小伙子一个人,他手里拿着一个掌上游戏机在玩俄罗斯方块,游戏机不时发出一个孩童的叫声——好极啦、臭死啦!奚玉宁指着靠近厕所的那张床问:“这些东西是谁的?挪一下。”黑瘦小伙子目光不离游戏机回答:“有的是我的,有的是那两个的。”奚玉宁看他只管玩游戏,没有挪东西的意思,满肚子不高兴,说:“如果你很忙,我自己动手。”黑瘦小伙子抬头看着他略带责备说:“你急啥,等那两个回来了一起挪还不行吗?”奚玉宁盯着黑瘦小伙子,“不行”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又强行咽下去了。算了,自己是刚来的,还是少惹事。他把行李堆放在床边,转身出去了。

奚玉宁在外面溜达了一个多小时后再次去宿舍,另外两个人已经回来了。其中一个比奚玉宁略矮,戴副眼镜,白白净净的,一副学者气质;另一个中等身材,浓眉大眼,留了个板寸头,看上去挺老实的。奚玉宁说明了情况,两人不管心里咋想,嘴上都表示欢迎,这让奚玉宁舒服了一些。这两人开始挪床上的东西,黑瘦小伙子也放下了手里的游戏机,把皮箱提过去放在两个床头之间夹的那个小木箱上。其实床上的大部分东西都是黑瘦小伙子的,一些小零碎在奚玉宁看来简直就是垃圾,黑瘦小伙子把它们这儿塞一件,那儿塞一件,就是不肯扔。板寸头对黑瘦小伙子说:“宿舍又多了一个人,你那些破玩意儿该清理了。”黑瘦小伙子摇摇头说:“都有用。”板寸头嘀咕了一句:“有屁用。”床上东西全部挪开了,奚玉宁把床铺好。床底下还塞着锅碗瓢盆和一些乱七八糟的零碎物品。奚玉宁问:“这些东西是谁的?”黑瘦小伙子说:“我的。现在没地方放,先扔在那儿吧。”床底下的空间应该属于床主人,黑瘦小伙子说话时脸挺得平平的,好像自己的东西就应该放在别人的床下面。奚玉宁强忍着说:“你腾出一些地方,我要塞我的东西。”奚玉宁的东西不多,只有一箱子书和一大包衣服。黑瘦小伙子极不情愿地把自己的东西挪在了一边,给奚玉宁腾出了半个床的空间。

一切安置好了后,黑瘦小伙子对奚玉宁说:“宿舍有个规矩,新来的必须打扫一个月卫生。”这话终于把奚玉宁逗火儿了,他淡淡一笑,问:“那一个月后呢?”黑瘦小伙子说:“大家轮流值日。”奚玉宁说:“你的垃圾最多,我认为你应该打扫一个月。”他把“东西”说成“垃圾”,故意刺激黑瘦小伙子。黑瘦小伙子一怔,乜斜着眼睛问奚玉宁:“你认为!凭啥?”奚玉宁举起右拳头在空中晃了晃,说:“凭这个。”黑瘦小伙子跳了起来,厉声问:“你想打架?”奚玉宁坐在床上没动,平静地回答:“我不想打架,可我也不怕打架。”板寸头看要打起来了,急忙上前连拉带劝,而眼镜只管看书,谁都不理。黑瘦小伙子意识到奚玉宁不好惹,也就借坡下驴,坐下来继续玩游戏。板寸头和奚玉宁聊了几句后,自我介绍说他叫张新华,奚玉宁也报上了姓名。他顺便问眼镜:“贵姓?”眼镜说:“客气了,免贵姓王,王韬。”黑瘦小伙子仍闷着头打游戏,奚玉宁自然不会去问他的姓名。

晚上奚玉宁上下到班组后第一个班——后夜班,也就是凌晨两点到早上八点的班。一点二十分左右,他睡得正香,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吵醒了,只听门外有人喊:“上班了,上班了。”宿舍有人回应:“知道了。”门外的人“噢”了一声,又去砸隔壁的门。奚玉宁浑身酸困,实在不想起床,就闭着眼睛继续躺着。宿舍的灯打开了,他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和刷牙洗脸声。奚玉宁寻思现在起床也争不上水龙头,还是再等几分钟吧。一会儿,张新华拍拍他的肩膀说:“该上班了。”奚玉宁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其他三人已经收拾完毕,鱼贯般出了门。奚玉宁知道时间不早了,干净利落地穿上衣服,洗了把脸,随便漱漱口。他从床底下取出《电气设备系统图册》和《电气运行规程》,这是分场发的,分场主任说只有把这两本资料吃透才能干电气运行工作。奚玉宁把它们夹在腋下就出发了。

厂区的路灯发出柔和的橘黄色亮光,路上行走着三三两两上班的男男女女。仲秋的白天和深夜温差很大,奚玉宁身上除了工作服外,再就是短袖衫和内裤了,一阵风吹过,他浑身上下凉丝丝的,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睡意随之消失殆尽。他双手搓了搓脸,打起精神迈开大步往前走。他从一个女工身边越过时,仔细一看,竟是李雅雪。“是你!不是把你分到三班了吗?”奚玉宁很奇怪。李雅雪回答说:“开始是分到三班,后来不知啥原因把我和嘉琳对调了。”当初奚玉宁得知他和龚嘉琳分在一个班时就犯愁。他早已领教过了这个爱起来爱得热烈恨起来又恨得痛彻的女孩的手段,也断定今后她肯定会像当初千方百计向他献殷勤那样百计千方报复他,和她在一个战壕里,还不知道会惹出啥事端来。现在这个瘟神调走了,奚玉宁心里顿觉宽慰。

他俩到了上班地点——3、4号机集控室,先去班长跟前报到。班长姓白名孝贤,是一个中年男子,他简单讲了一下值班纪律,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最后安排奚玉宁在3号机,李雅雪在4号机,并给他俩指派了师傅。眼下他俩都属于学习人员,只有经过一段时间的理论和实践学习,并通过考试合格后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电气运行值班员。奚玉宁的师傅是一个冯姓女工,大家管她叫冯师。冯师让奚玉宁先学习资料,等有了一定的基础后再带他熟悉设备。

奚玉宁翻阅了一会儿《电气运行规程》,感觉头昏脑胀的实在看不进去。他瞥见张新华在3号机锅炉控制台后面的椅子上坐着,就主动过去和他打招呼。原来锅炉、汽轮机和电气三个运行班的绝大多数值班员都在这个集控室上班,他们控制着火力发电厂的三大主机锅炉、汽轮机、发电机以及相关设备。发电厂就是一个能源转换工厂,火力发电厂把原煤的化学能经过一系列转换,最后变成电能源源不断地送到电网上,再由电网输送到千家万户。张新华鼓励奚玉宁说:“你是大学生,有前途,好好干。像我这技校生,领导根本不会重用。”奚玉宁问:“领导根据文凭给人贴标签?”张新华说:“其实这很正常。我在技校根本没学到多少理论知识,当时只想混个毕业证有碗饭吃就行了,工作后才知道学习的重要性。现在许多活儿我都会干,可不知道为什么要那样干,更不用说灵活运用了,你想领导会重用这样的人吗?你就不同了,肚子里有墨水,只要领导欣赏,很快就会成为技术骨干。王韬也是大学生,我俩都是去年进厂的,现在他已经是司机(汽轮机主值班员)了,我才是个司炉助手。”奚玉宁淡淡一笑,问:“咋没看见王韬?”“那不!”张新华指了指前面。奚玉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王韬正坐在4号汽轮机控制台前忙碌着。奚玉宁又问:“咱宿舍那个又黑又瘦的家伙在哪里上班?”张新华说:“他在燃运分场。以后你注意点儿,别招惹他。”奚玉宁从张新华口中得知黑瘦小伙子叫穆小毛,是招工进厂的。当年滨河电厂扩建二期工程时征用了农民的耕地,按规定招收一部分农民来工厂上班,穆小毛就是他们中的一个。穆小毛仗着自己是本地人,说话做事很霸道。别看他又黑又瘦,打起架来有力气的人一拳能把他打倒,可是他周围有一帮和他一起招工进厂的地头蛇,谁把他惹下了这一帮人就会找事,所以别人都让他三分。张新华刚搬进这个宿舍,穆小毛也让他打扫了一个月的卫生。平时说是大家轮流值日,可穆小毛很少扫地,宿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他的,宿舍那么脏也是他的功劳。奚玉宁心想:和这个低素质人住在一起,算是倒霉。

三点钟到了,一些人拿起碗筷去吃饭,后夜班这个时间有一顿夜餐。奚玉宁没把餐具带来,也不想吃东西,就趴在桌子上翻阅资料。白孝贤走过来问:“小奚,你不吃饭?”奚玉宁摇摇头。白孝贤说:“上夜班要吃点儿,不然六点钟以后胃不舒服。咱运行人生活不规律,容易得胃病,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奚玉宁点头称是,表示明晚就把餐具带来。白孝贤又说:“买饭的地方在生产楼一楼,离这儿有一段距离。机组运行着,不可能所有的人都去买饭,咱们的惯例是学习人员给师傅带饭,低岗位的给高岗位的带饭。你应该去问问冯师吃不吃,如果她吃你要给她把饭买回来。”

奚玉宁拿着冯师的铝制饭盒跟着别人去了买饭的地方。这是一大一小两间房子,小房子和大房子一墙之隔,墙上开着两个窗口,炊事员把在职工食堂做好的饭菜用三轮车拉进来摆放在小房子里的桌子上,运行人就在大房子窗口前排队买饭。按规定他们买了饭后必须返回工作岗位,而不允许在这里吃,这也是为了保证机组安全运行,所以大房子没有餐桌和椅子。大部分人都能够自觉排队,有少数人不是插队就是让排在队伍前面的熟人代买。奚玉宁看见穆小毛强行挤到窗口把饭盒塞到了炊事员手里,买了饭菜后大摇大摆地离去。也许他早已恶名在外,竟没有人敢制止。等奚玉宁排在窗口前时,只剩下蘑菇炒肉和馒头了,而且都不冒热气,显然已经凉了。(其实晚上只有两个热菜和馒头、包子。)奚玉宁别无选择,只得给冯师买了一份菜和一个馒头。

四点钟过后,奚玉宁上下眼皮直打架,快撑不住了。他看了看集控室其他人,一个个都精神奕奕:坐在控制台前的在认真监视,精心操作;后排休息的有人在讨论专业知识,有人在闲聊,就是李雅雪也趴在桌子上睁大眼睛看资料。奚玉宁狠狠拧了一把大腿,瞌睡虫被赶跑了。他拿着《电气运行规程》翻阅,但脑海里一片混沌,根本看不进去。没过几分钟,瞌睡虫又飞回来了,他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他恍惚中意识到有人拍他的肩膀,睁眼一看,是白孝贤。白孝贤态度和蔼地说:“你刚开始上夜班,还不太适应,瞌睡了就去外面走走。”

奚玉宁在集控室外面溜达了一会儿,感觉好多了。刚上了半个班,他已经被白孝贤批评过两次。白孝贤态度客气语气委婉,奚玉宁内心却惭愧不安。他向来是吃软不吃硬,如果白孝贤很严厉地批评他,虽说他不可能和班长顶嘴,但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白孝贤的这种教育方式起到了以柔克刚的作用。他准备回集控室时,却看见张新华一手提着管钳,一手拿着对讲机出来了。原来锅炉的附属设备给粉机被异物卡住了,张新华要去盘给粉机。奚玉宁也想去看看,就说:“走,我帮你。”

他俩上到了给粉机平台,张新华指着一台停运的给粉机说:“就是这台卡住了。”他把管钳虎口卡在给粉机和电机联接的圆柱轴上,手抓住管钳手柄用力往下压,圆柱轴不动。张新华又试了几次,还是不顶用。张新华说:“里面可能卡了铁丝,如果盘不动得让检修的解体检查。”奚玉宁问:“为啥不启动电机?”张新华回答:“给粉机卡东西必须人力盘,如果用电机带就可能把电机烧了。”奚玉宁说:“我来试试。”他双手紧握管钳手柄,憋足了劲儿,身子猛地朝上一纵,借着重力往下一压,只听“嘎嘣”一声,圆柱轴松动了。张新华高兴地说:“果然里面卡了细铁丝。你劲儿真大,硬把铁丝给整断了。”奚玉宁也为自己做了件有意义的事感到欣慰。张新华用对讲机给司炉说给粉机已经盘好了,司炉按下了启动按钮,给粉机运转正常。司炉让张新华把另外几台给粉机的下粉插板开大一些。奚玉宁又帮他干活,结果有一台给粉机下粉插板缝隙里喷出了一股煤粉,扑了他一脸。

奚玉宁去水房洗净了脸后回到集控室,冯师问他去哪里了,还没等他回答,白孝贤已经走过来了。白孝贤问了同样的问题,奚玉宁如实相告。白孝贤冷冷地说:“你有你的工作岗位,怎么能随便脱岗呢?再说你去之前应该给冯师打声招呼,要不大家还要为你的安全操心。”白孝贤离开后,冯师告诉他,刚才班长见他出去这么久了不回来心里特着急,还让她去外面找了一圈。冯师又特意叮嘱他,生产现场到处都是高电压设备和高温高压蒸汽管道,在没弄清楚设备特性之前不要乱窜,否则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奚玉宁为自己给别人带来了麻烦而歉疚,喃喃自语说:“我又犯错误了。”王韬走过来悄声对他说:“你没经验。你是新来的,班长肯定盯着你,要循规蹈矩,要长眼色,等混熟了后就可以放开了。”

奚玉宁为了不打瞌睡,干脆站着看资料,累了再坐下,眼皮打架了又站起来,这样好不容易熬到了五点多。有几个人围在一起闲聊今年的奥运会,白孝贤也在其中。奚玉宁实在不想看资料了,就凑了过去。体育是他的特长,他比其中的任何一位都有发言权,但他不吭声,只充当听众。众人正饶有兴致地谈论着中国女子游泳队两破世界记录取得四金五银的辉煌成绩,大家对“五朵金花”赞口不绝。王韬也凑过来了,开始他像奚玉宁一样不吭声,冷眼旁观,等大家的谈论告一段落后,他语出惊人,说中国的游泳不可能进步这么快,取得这样的成绩肯定有诈,说不定运动员服了兴奋剂。他的言论招来批驳声一片,有人说他毫无根据在胡说八道,有人说他不爱国,有人甚至上纲上线说这是“四人帮”那一套怀疑一切打倒一切的反动思潮的再现。王韬在大家的声讨声中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但还是固执地摇着头不肯认错。闲聊起来时间就是过得快,奚玉宁还没觉得已经到了六点钟。这时闲聊的人自动散摊了,有人去换坐在控制台前的人,有人戴上安全帽手套拿着手电筒去外面巡回检查设备,有人拿着钢笔和表纸去抄仪表参数。奚玉宁这才明白,参加扯淡的人除了他外别人心里都有底,什么时候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扯淡只能在工作之余的闲暇时间进行。

好不容易熬到了七点钟,奚玉宁看见有人开始打扫集控室卫生。他想自己应该自觉,不要等着班长指派,于是就找了块抹布,擦净了集控室属于3号机电气区域的那张桌子,又拿起笤帚和拖把,把地面先扫后拖,不到二十分钟就打扫完了。他扫视了整个集控室,就他打扫的区域最干净。白孝贤笑吟吟地对他说:“班上的公用柜子有香皂,去洗一下。”虽然没有一个赞扬的词,奚玉宁却能感觉出班长对他的表现是满意的,心想这也许可以多少洗刷自己今晚因为“没经验”而给班长留下的不好印象。

七点半了,奚玉宁收拾好资料,坐在椅子上等待着接班的到来。他实在太困了,如果手脚动着还不打紧,呆坐着立刻就犯迷糊,他都不清楚自己怎么就闭上了眼睛。“要睡觉回去睡,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一个严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奚玉宁猛然惊醒了,抬头一看,一个花白头发老人正冷漠地注视着他。白孝贤快步走过来,还没等他开口,花白头发老人质问他:“你是怎么管理的?”白孝贤连忙陪着笑脸解释说这小伙子是刚来的,对上后夜班还不太适应。花白头发老人用更严厉的语气说:“他不适应可以理解,你放任不管就不对了。”白孝贤红着脸低下了头。奚玉宁不知所措,冯师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赶快离开,他就跟着冯师出去了。在集控室外面,冯师悄声对他说:“你咋不长眼色这时候打盹!你知道那人是谁吗?他是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奚玉宁瞪大了眼睛,表情凝滞了。

奚玉宁回到集控室时,接班的已经陆续来了,白孝贤在忙碌着交班,花白头发老人坐在值长的办公桌前翻阅运行记录。王韬走过来似给他讲经验又似幸灾乐祸地说:“你没经验。早上七点半以后许多领导都来集控室了解夜里的生产状况,这时候睡觉是找死。这回你不但丢了班组的人,也丢了分场的人,祸闯大了!”他说最后四个字时故意抬高了声音,说完又“嘿嘿”一笑,拍了拍奚玉宁的肩膀。奚玉宁十分恼火,暗暗骂了一句:去你妈的。

奚玉宁终于熬完了他的第一个运行班,而且是最难熬的后夜班。这一个班对他来说不但是肉体的折磨,更是精神的折磨。短短的六小时,他就犯了三次错误闯了一个大祸,而且连累得班长挨批。当然他是刚来的,像王韬说的那样“没经验”,可李雅雪也是刚来的,人家怎么就不犯错误不闯祸呢?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了,为什么老让别人批评?奚玉宁不能原谅自己。下班的路上,他故意和白孝贤并排行走却没敢靠得太近,他希望班长骂他几句,这样他心里能好受些。令奚玉宁失望的是一路上白孝贤黑着脸一言不发,别人和他搭话也不理,对奚玉宁更是瞧都不瞧一眼。

奚玉宁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肉体的疲惫完全解除,而精神上的压力犹如摆脱不掉的梦魇。他躺靠在床头,点燃了一支烟,回忆起这个倒霉的后夜班。穆小毛早已起床,手里仍拿着游戏机玩。他看奚玉宁醒来了,伸长脖子扭过头说:“新来的,我老大听说你能打架,想认识认识你,不知你敢不敢去?”奚玉宁一怔,还没等他回答,躺在床上看书的张新华插嘴说:“小毛,一个宿舍的,那样有啥意思!”穆小毛板着脸眯着眼轻蔑地说:“这事与你无关。”张新华不敢说啥了。奚玉宁哼笑了一声说:“我想能当老大的都有点儿能耐,我这个人就喜欢会有能耐的人。”穆小毛得意地笑了笑,说:“那就说好了,今天晚上八点在天竺园饭馆见。”

奚玉宁吃过晚饭后,寻思该如何去会穆小毛的老大。张新华劝他不要去,去了肯定吃亏,还不如别理,如果这一伙儿人找上门来就去厂里告他们。奚玉宁不听劝告,因为他不可能示弱。他清楚今晚少不了打架,如果单挑他不怕,他怕的是对方人多对他下黑手,而且他孤身一人,被他们打倒了也没人管。奚玉宁想到了杜志军,这是个打架的好手,拉着他一起去可以给自己壮胆,而且就算有啥不测,也有个通风报信的。于是奚玉宁就去开发公司招待所找杜志军。

杜志军被分到了化学分场仪表班。开始魏哲告诉他这是整个生产现场最轻松的班组,他还不太相信。没几天韩静也分到了这个班,他就深信不疑了。他清楚,在人事科工作的韩玥兰肯定会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女儿安排在最舒适的岗位。杜志军听说要打架,来了精神,当即表态为朋友两肋插刀义不容辞。奚玉宁明确告诉杜志军,今晚要会的是一帮地头蛇,人多势众,估计他俩打不过,可绝对不能在这帮无赖跟前示弱,他让杜志军去了后看他的眼色行事,能不打架就别打。杜志军为了以防万一,把一条自制的钢鞭缠在腰间。

他俩按约定的时间去了天竺园饭馆,远远看见穆小毛在饭馆门口张望。穆小毛见奚玉宁来了,“嘿嘿”一笑,说:“我老大已经等你好长时间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奚玉宁冷冷地说:“我好像没迟到。”他俩在穆小毛的指引下进了饭馆的一个包间,只见圆桌上已经摆满了酒菜,旁边坐着和他们年龄相仿的三个小伙子。穆小毛指着中间坐的一个烫发头给奚玉宁介绍说:“这就是我老大。”他反过来又给烫发头介绍奚玉宁说:“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个能打架的小伙子奚玉宁。”烫发头上下打量了奚玉宁一番,微笑着说:“能来就是朋友,请坐。”烫发头左右分别是一个胖子和一个瘦子,他俩没有烫发头看似彬彬有礼,都沉着脸瞪着眼。奚玉宁目光在这三个人脸上扫视了一遍,毫不客气地坐在了烫发头的对面。杜志军站着没动,穆小毛招呼他说:“这位朋友坐呀,客气啥!”杜志军迟疑了一下,坐在了奚玉宁身边,手不由得摸了摸藏在衣服底下的钢鞭。烫发头仍旧面带笑容对奚玉宁说:“你胆怯,把朋友带来了。”奚玉宁嘴角撇了撇,说:“我朋友听说我要去见一个老大,挺感兴趣的,就跟着来了。”烫发头“哈哈”一笑,背靠在椅子上用手指梳理了几下头发,说:“你很会说话。”穆小毛嬉皮笑脸地说:“放心吧,今晚我老大只想认识你,不想打架。”烫发头顺着穆小毛的话说:“咱们四个人,他们才两个人,这架怎么打?咱不能以多打少倒牌子嘛!”说着目光扫视了他的同伙儿一遍。奚玉宁淡淡一笑说:“既然老大只想认识一下,现在也认识了,没别的事我俩要走了。”杜志军听到这话站了起来。胖子喊了一句:“不能走!”瘦子离门口近,抢先一步关上了包间的门。杜志军厉声问:“想干什么?”他右手已经塞在衣服底下抓住了钢鞭手柄。烫发头察觉到杜志军衣服底下有武器,笑了笑对奚玉宁说:“别急!我专门摆了一桌交你这个朋友,酒还没喝菜也没吃怎么能走呢?”奚玉宁拉了拉杜志军的衣角,杜志军会意,重新坐下了,手却不离钢鞭。奚玉宁对烫发头不冷不热地说:“交朋友就免了,我没兴趣。”烫发头一怔,渐渐收起了笑容。胖子却急了,冲着奚玉宁嚷嚷:“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奚玉宁说:“敬酒罚酒我都不吃,我不会喝酒。”“我让你嘴硬!”胖子刚要站起来,烫发头打了个手势把他制止住了。烫发头冷着脸盯着奚玉宁说:“既然你不给面子,我也不勉强,可你欺负我朋友,我得讨个说法。”杜志军预感到这四个人马上会一哄而上,他右手紧紧握住钢鞭手柄,心提到了嗓子眼,额头也渗出了细汗。奚玉宁却没这么紧张,平静地问:“你想怎样?”烫发头说:“就一点儿小事,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况你和小毛住在一个宿舍,说不定日后还会成为朋友。如果我把你打了,以后小毛回想起这事肯定不好意思,所以今晚我们来个文斗,这样就不会伤和气。”杜志军的紧张情绪稍微缓解了一些,但他怕对方使诈,手还是不离钢鞭。奚玉宁嘴角一撇“哼”了一声,问:“怎么个文斗法?”烫发头说:“这是在饭馆,比别的会影响人家做生意,咱就比扳手腕。”奚玉宁点点头。“爽快!”烫发头手指着桌上的酒菜一字一句地说,“谁输了谁买单。”穆小毛挑衅性地问:“你敢不敢啊?”奚玉宁平静地回答:“没啥不敢的。”

穆小毛把战场布置好了:两把椅子摞起来当桌子,两边各放了一把椅子供人坐。胖子说:“不用老大出马,我来。”他抢先一步坐在了椅子上。杜志军对奚玉宁说:“我先上。”两人右手握成一团开始加力,僵持了大约三分钟后,两只手渐渐向胖子的右边倾斜。胖子咧着嘴,牙齿咬得紧紧的,汗珠已经从鬓角滚落下来了,可仍然无法挽回败局。杜志军看胜利在望,猛一发力,胖子的右手背就重重地磕在了“桌子”上。胖子涨红着脸嚷嚷说:“咱比左手。”杜志军暗自窃喜,因为以前在学校时,他每天晚上都是两手各握一个哑铃做练习,所以他的左右手腕力量相差无几。果然僵持了不到一分钟,胖子就败下阵来。杜志军得意地一笑,目光把众人扫视了一遍。

奚玉宁一声不吭地上前替换了杜志军。他右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摊平了手掌问烫发头:“你们谁上?”瘦子和穆小毛不敢应战,因为这不仅仅关系着面子问题,更主要的是决定着一桌一百多元的酒菜谁来买单,他俩上去无异于给奚玉宁送大礼。烫发头只有亲自出马了。其实刚才杜志军的表现已经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胆怯了,可此时已是骑虎难下,无论如何也得硬着头皮应战。他坐在奚玉宁对面,也支起了右胳膊,紧接着两只手就紧紧握成了一团。两人开始发力,胳膊上的青筋渐渐暴起,肌肉收缩成一块一块的,握成一团的两只手因为两人力量达到了平衡而停留在中间微微颤动着。别的人都屏着呼吸,盯着他俩。奚玉宁虽然面如净水,可丝毫不敢懈怠,全身的力量通过胳膊传输凝聚在手腕上。刚开始烫发头面不改色,僵持了一会儿后脸色渐渐变红,脸变扭曲,可以看出他也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就这样僵持了大约有五分钟,奚玉宁力量不减,烫发头明显感觉自己后劲不足。为了避免手背被磕在“桌子”上的尴尬,在两只手已经向他右方开始倾斜时,烫发头主动认输:“不比了,你赢了。”奚玉宁松开了手,问:“可以走了吗?”烫发头挽留说:“别急,喝杯酒再走。”奚玉宁说:“刚才说过了,我不会喝酒。”说完向众人丢了一个微笑,拉开包间的门和杜志军扬长而去。

穆小毛着急地问烫发头:“就这样让他俩走了?”胖子说:“两个杂种不识好歹,收拾他俩。”说着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烫发头盯着未动一箸的满桌子酒菜,丧气地说:“今晚栽了,以后再找他俩算账。”本来烫发头估计奚玉宁不敢和他们打架,就要了这桌酒菜,想以“武斗”恫吓奚玉宁买单,这样不但有了面子也占了便宜。可他一看奚玉宁是有备而来,而且杜志军衣服底下还藏了武器,于是就改成“文斗”比扳手腕,结果却输了。现在他们只能自己享用自己买单。穆小毛故作大方地说:“这事因我而起,今晚算我请客。大家一定要吃饱喝足,菜不够了再点,酒不够了再要。”

奚玉宁和韩静恋爱了。在外人看来,成为韩玥兰的女婿将会给他带来好处多多,可奚玉宁却陷入了苦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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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九二年十二月中旬,滨河电厂发生了一件事:电气运行分场主任办了辞职手续开公司去了。在邓小平南巡讲话精神的影响下,政府中低层官员出现了经商热,光辽宁省辞职下海和停薪留职去创办企业的官员就有三万多,后来大家把这些人称作“九二派”。在这样的大环境中,企业一个科级干部弃职经商根本不足为奇,犹如广阔的湖面落下了一滴雨,连一个小小的水波纹都激不起。电气运行分场主任下海还是引起了大家的热议,因为他是被迫的。国庆节刚过,检察院来人带走了他。不久就有人议论说此君两年前任电气检修分场主任期间,私自把一台旧变压器卖给了一家私营企业,侵吞了全部赃款,现在东窗事发了。后来厂里某位领导出面疏通了关系交了罚款把他捞回来,他很快就辞职下海了。关于这事众说纷纭:有人说他身上背的事太多,如果不一走了之肯定会“二进宫”,而且还可能牵扯到其他人;也有人说他下海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洗钱,把以前贪污受贿来的黑钱洗成合法的“白钱”。不管怎么说此君已经离开了滨河电厂,关于他的话题由多到少再到无。电气运行分场主任的空缺很快有了谜底:副主任从十月初开始代了两个多月的正主任后没能扶正,被调往燃运分场任副主任去了,原燃运分场主任霍国雄任电气运行分场主任,燃运分场副主任接替了霍国雄,电气运行分场专业工程师荣升为副主任。厂里这种乾坤大挪移式的人事调配,普通老百姓没人能说得清楚其中蕴藏着哪些玄机,大家能看到的是,在这一系列人事变动中,别的人都捞到了便宜,唯有电气运行分场副主任吃了亏,由主要分场的副职变成了次要分场的副职。后来有人议论说下海的那个主任在电气运行分场也有经济问题,副主任虽没被牵扯进去,但有包庇的嫌疑,所以厂里让他靠边站。

此时,韩玥兰也完成了对奚玉宁的第一阶段考察,她对这小伙子非常满意。精明的韩玥兰早已察觉到女儿和奚玉宁恋爱了,这对她计划的实施无疑添加了催化剂,但她不露声色佯装不知。有时女儿故意在她跟前夸奚玉宁如何如何优秀,她暗自窃喜,表面上却含糊应对。她不能把她的计划透露给女儿,因为女儿知道了也就等于奚玉宁知道了。她是过来人,清楚恋爱中的女孩子肯定和恋人站在同一条战线,至亲父母反而要退居次要位置,当年她就是这样的。如果奚玉宁知道她已经相中了他,不但无益于继续对他作进一步考察,而且以后万一有啥不妥她也没了回旋的余地。她要让女儿和奚玉宁觉得是他俩在谈恋爱,她只不过给亮了绿灯。

元旦这天,韩玥兰以感谢奚玉宁为由,邀请他去她家吃午饭。当韩静把这消息告诉奚玉宁时,奚玉宁心里发虚。假如他没和韩静恋爱,他会推辞一番,推辞不掉就大大方方地去。现在他和韩静偷偷恋爱了,想法也就多了,是不是韩玥兰知道了什么?韩玥兰请他给韩静辅导功课,没让他俩谈恋爱,如果明年成人高考韩静过不了关,韩玥兰肯定会迁怒于他,他就由功臣变成了罪人,那他和韩静能否继续交往得划个大大的问号。而且自从他和韩静关系不一般后,他内心愧对韩玥兰,更怯于面对她。晚上他给韩静辅导功课时,韩玥兰偶尔也来办公室转转。以前他不在乎她来与不来,现在她来了,他会感到不安,生怕韩玥兰瞧出了蛛丝马迹。韩静宽慰他说:“前段时间我妈还鼓励我谈对象,就算她知道了咱俩的事,你也不用太担心。”奚玉宁摇摇头说:“我给你妈留的印象不好。”韩静反问:“印象不好我妈会让你做我的老师?”奚玉宁说:“做老师是一码事,做你男朋友是另一码事。”韩静也吃不准母亲请奚玉宁吃饭只是像她说的那样表示一下谢意还是另有目的,只是预感到母亲察觉到了他俩的事。她屡次故意在母亲跟前夸奖奚玉宁,目的是想试探母亲的态度,而母亲的反应不冷不热,令她捉摸不透。韩静不敢把这些告诉奚玉宁,生怕他怨她沉不住气。她问:“那你到底去不去呀?”奚玉宁想了想,索性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今天就算你妈摆鸿门宴,我也去了。”韩静心里高兴,却故意嗔怒说:“把我妈的好心当成恶意,没心肝。”

到了十一点,奚玉宁去市场买了些香蕉和桔子,用塑料袋提着往回走时却遇见了不知是吃早饭还是吃午饭的杜志军。杜志军顺手从塑料袋里拿了一个桔子,问:“干啥去?”奚玉宁含含糊糊回答:“去别人家里。”“噢!”杜志军手指着他问,“去拜见未来的丈人丈母娘?”奚玉宁略带气愤地说:“胡扯!”杜志军笑着说:“别再装了,我早就知道你是韩玥兰未来的女婿。韩静和我在一个班,我能看不出来吗?只要我提起你,她的两眼就放光,比当初龚嘉琳放的光还强。”“你滚蛋吧!”奚玉宁笑骂了一句匆匆离去。八字还没见一撇,他不想和杜志军扯这事。

给奚玉宁开门的是韩静,韩玥兰在女儿身后站着。韩静接过了奚玉宁手里的水果袋,韩玥兰忙不迭地让奚玉宁快进来,又抱怨说:“人来就行了,带啥东西呢!你刚参加工作,没挣下几个钱。”其实她心里很高兴,当然不是贪图那些水果,而是因为奚玉宁懂礼数。奚玉宁进去一看才知道韩玥兰一家五口都在,心里顿觉局促不安。他和王天祥早就是老熟人了,虽没给他留下好印象,但也没像杜志军那样留下坏印象,和王根柱也见过几次,而与韩静那位闻名全厂的哥哥王俊是初次见面。奚玉宁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后,就被让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客厅和餐厅紧邻,奚玉宁坐定后,发现今天的午饭特别丰盛,大大小小的盛着热菜凉菜荤菜素菜的碟子把一个长方形餐桌摆得满满的,餐桌上还有一瓶墨瓶西凤,算是上档次的酒了。韩玥兰端起紫砂壶边给奚玉宁倒茶边说:“这是正宗的西湖龙井茶,这套茶具也是宜兴产的上等货,平时你叔只管自己享用,不允许别人动他这些东西,今天他把你当成贵客,专门拿出来招待你。”她说话的语气似开玩笑又似认真,奚玉宁连忙向王根柱说了声“谢谢王叔”。韩静抿着嘴一笑,心里说:他早已享用过了。其实真相是王根柱并没有主动提出来,而是在韩玥兰再三要求下才答应的。王天祥和王根柱对奚玉宁很热情,除了感谢他利用业余时间给韩静辅导外,还关切地问这问那,而王俊态度冷淡,只管看电视,也许他认为奚玉宁和自己不是一路人,没有兴趣聊。

闲聊中韩玥兰又说,本来今天有一位重要人物请王根柱共进午餐,因为奚玉宁要来家里,王根柱推辞了。韩玥兰说这话旨在表明他们一家人对奚玉宁很重视,而奚玉宁并未表现出受宠若惊,他甚至怀疑韩玥兰在瞎编。自己只是个没有闪光点的小字辈,值得声名显赫的王根柱这么上心吗?其实韩玥兰的话半真半假。王根柱确实推辞了一位重要人物请他共进午餐,但不是因为奚玉宁。这个重要人物就是铜城国有大型煤矿王石煤矿的矿长。这几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全国私人煤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这些小卒子的加入,导致煤炭产能严重过剩。火力发电厂是耗煤大户,是大、小煤矿奋力角逐的主要市场。国有大型煤矿因其特殊性,没有煤炭价格优势,反而竞争不过那些投资少、见效快的私人煤矿。“渭北黑腰带”上私人煤矿星罗棋布,滨河电厂除了向王石煤矿采购政府下达数量的统配煤外,别的电煤都转向私人煤矿采购小窑煤。为此王石煤矿和滨河电厂谈判过好多次,都没有谈拢。这次王石煤矿矿长请王根柱共进午餐,就是利用节假日提着现金私底下搞公关来了。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约王根柱,不料仍被婉言谢绝了。处级矿长在科级王根柱跟前屡碰钉子,自然很恼火,不过这也没办法,眼下不是看谁的级别高,而是看谁有求于谁。

一会儿,王天祥招呼大家入席。这个长方形餐桌长边摆放两把椅子,短边摆放一把椅子,四个边刚好能坐六个人。王天祥给大家安排座位,让韩玥兰夫妇坐在一起,奚玉宁和韩静坐在他俩的对面,他自己坐在了短边的椅子上,另一边是他的宝贝孙子王俊。六个人这样坐定后,王根柱打开酒瓶给每个人的杯子斟满酒,大家为祝贺新年先干一杯。王天祥和王根柱招呼奚玉宁说想吃啥随便吃,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韩玥兰嘴上说着,手也没闲着,她生怕奚玉宁拘束,把各种凉菜热菜一个劲儿地往奚玉宁的吃碟里夹。见此情景,奚玉宁悬着的心渐渐放回了原处。最近气候干燥,奚玉宁不但口腔溃疡,扁桃体也发炎,根本不能吃辛辣味,可又不好意思说出来,更不好意思不吃韩玥兰给他夹的菜,只得强忍着疼痛慢慢地咀嚼,痛苦地下咽。看着母亲对奚玉宁百般呵护,韩静心里乐开了花,暗暗示意奚玉宁该给大家敬酒。这礼数奚玉宁懂得,只是因为韩玥兰太热情了,把他弄得有点儿不知所措。奚玉宁先给王天祥后给王根柱夫妇敬过了酒,又举杯给王俊敬酒。王俊说他俩是同龄人,不用谁敬谁,碰杯更合适。他俩就碰了一杯。韩玥兰对女儿说:“小奚是你的老师,你应该敬老师一杯。”韩静端起雪碧饮料,调皮地撇了撇嘴,模仿着哥哥的语气说:“我俩是同龄人,不用谁敬谁,碰杯更合适。”大家被逗笑了。韩玥兰对奚玉宁说:“我这女儿没个正性,都二十岁了还像个小孩子。我和你叔说她她不听,还强词夺理说我们这一代人思想僵化、古板,这可能就是人们常说的代沟吧!你们是同龄人,你又比她大几岁,可要帮我好好教导教导她。”奚玉宁觉得自己不便说啥,微微一笑了事。“妈——!”韩静蹙眉抱怨地看了母亲一眼,韩玥兰开心地笑了。

吃过饭后,奚玉宁找了个借口赶快逃离。韩玥兰虚意挽留了两句后,就让韩静去送他。两人到了楼下,韩静调皮地对奚玉宁说:“今天我妈没摆鸿门宴吧!”奚玉宁说:“不是鸿门宴,倒像是甘露寺招亲宴,刘玄德化险为夷。”韩静亲昵地在奚玉宁肩膀上打了一拳,说:“你想得美,我妈还不知道咱俩的事。”奚玉宁从韩玥兰对他的态度上已经猜测到她不但知道他和韩静在谈恋爱,而且也默许了。他不想直接点破,故意迂回曲折说:“这次我是以你老师的身份去你家,下次再去你家,就成了你的男朋友。”韩静心里甜滋滋的,却板着脸说:“你就这么有把握?”奚玉宁“呵呵”一笑,说:“等你考完试,咱就和你家里人摊牌。”

五月份,韩静参加了成人高考,按估算的成绩过关肯定没问题,奚玉宁、韩静以及韩玥兰夫妇皆大欢喜。这天晚饭后,韩静趁一家人都在,宣布了她和奚玉宁在谈恋爱。她原以为爷爷爸爸妈妈会大吃一惊,可从他们的表情看反应平静,好像这事早就在他们的预料之中。王天祥明确表态他不参与此事,只要韩静本人和家里其他人同意,他就认这个孙女婿;王根柱说这事他听妻子的,妻子同意他就亮绿灯,妻子不同意他就亮红灯。看来问题的关键在韩玥兰。韩静偎依在母亲身旁,胳膊勾着母亲的脖子撒娇说:“老妈,您到底同意不同意?”韩玥兰暗自欢喜,却故意皱起眉头装作思考的样子,几分钟后说:“我对小奚也没啥不好的印象,只要你俩愿意我无话可说。早就提倡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做主,做父母的只在关键问题上把把关就行了。”听到这话,韩静笑了,笑得很灿烂。韩玥兰手指头在女儿额头戳了一下取笑说:“不知道害羞。”“妈——!”韩静抱怨地看了母亲一眼,随即羞答答地低下头去。王俊却提出了反对意见:“这小伙子傲气十足,不会体贴人,而静静很任性,我觉得他俩合不来。”看到哥哥唱反调,韩静不满地“哼”了一声,嘟起了嘴。韩玥兰更不满儿子唱反调,奚落说:“如果体贴人就是拿着铁棍去砸别人,我看还是不体贴好。”王俊不吭声了。以王俊在家中的地位和他那副德性,他反对的意见不但不会被采纳,也许反而更证明了奚玉宁优秀。历来袒护孙子的王天祥责备韩玥兰说:“你是小俊他妈,咋能这样说孩子!”

韩静把家里人的意见及时反馈给奚玉宁。奚玉宁得意地说:“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韩静伸出右手拧着奚玉宁的鼻子,“哼”了一声说:“你以为我妈相中了你?根本不是的。她不想干涉咱年轻人的事,也不愿意惹得她宝贝女儿不高兴。”奚玉宁笑着说:“别说那些了,现在应该和你家里人商量我啥时去你家。”

星期天的中午,奚玉宁第一次以韩静男朋友的身份去她家拜访。他带着四样礼品——两条阿诗玛牌香烟、两瓶剑兰春牌酒、两桶铁观音茶叶和两盒人参蜂王浆,这些东西几乎花光了他上班以来的全部积蓄。按照当地的风俗,准女婿第一次去准岳父家都要带四样礼品,而且每样必须是双份,寓意为好事成双,当然礼品档次有高有低,这要根据双方的情况而定。奚玉宁上班还不到一年时间,兜里没几个钱,可韩玥兰一家在滨河电厂有头有脸,奚玉宁担心礼品档次低了人家瞧不上,所以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

这天韩玥兰做的午饭更为丰盛,酒也由上次的墨瓶西凤换成了贵州茅台。奚玉宁意识到韩玥兰夫妇对他这个未来的女婿很满意,内心欢喜,表面上却始终保持着矜持。一家人就王俊不在,他昨天下午和同事爬华山去了,预计晚上才能回来。韩玥兰看奚玉宁在他们三个长辈面前总显得束手束脚的,知道那是因为身份挑明后他心里有了压力。她略带遗憾地说:“可惜静静她哥不在,他在的话能陪你多喝几杯。”其实对奚玉宁而言,如果这个反对他的“异类分子”在场,他会更拘束更不自在。

吃过饭后,王天祥去招待所了,王根柱也被一个电话叫走,只有韩玥兰母女陪着奚玉宁坐在客厅聊天。奚玉宁和上次一样,继续享用着上等紫砂壶沏的正宗西湖龙井茶。韩玥兰问奚玉宁习惯不习惯上运行班,奚玉宁如实回答还不太习惯。韩玥兰说:“上运行就是辛苦,如果当初把你分到电检分场就好了。”奚玉宁见她扯出了分配时的事,似乎在埋怨当初他拒绝她的帮助,便说:“运行和检修各有利弊。”韩静撅着嘴说:“运行还是不好。如果你上检修班,别的不说,最起码给我辅导功课就方便多了。”韩静通过成人高考只是过了第一关,以后的函授学习仍然需要奚玉宁辅导。韩玥兰责备女儿说:“你这丫头咋这么自私,光为自己着想!”韩静左胳膊搭在母亲的右肩膀上“嘻嘻”一笑,说:“我也是遵照母亲大人的命令好好学习求上进,您怎么就打击我呢!”韩玥兰爱抚地摩挲着女儿的手背,说:“小奚没分下去以前人事科说了算,分下去后想调动,不但人事科这一关要过,也要做原单位和接收单位领导的工作,还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难度很大。就让小奚待在电运分场吧,刚好你霍叔叔是分场主任,我可以给他说一声,让他栽培栽培小奚。”奚玉宁愕然。“谢谢老妈。”韩静飞快地在母亲额头亲了一口,又朝着奚玉宁做了个鬼脸,说,“最好让玉宁不上运行班,我俩在一起的时间就多了。”她一激动说漏了嘴。韩玥兰说:“这才是你的真实意图,什么辅导功课方便全是幌子。”韩静辩解说:“在一起的时间多了辅导功课就方便了,这不矛盾嘛!”韩玥兰说:“客观上不矛盾,主观上却是两码事。”这母女俩旁若无人地斗着嘴,奚玉宁感觉很亲切,他陪着微笑不吭声,心里在想:她要怎样栽培我呢?

韩玥兰为奚玉宁筹划未来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早已成竹在胸。她喝了口茶水对女儿说:“让小奚不上运行班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主要是小奚刚来,你霍叔叔到电运分场时间也不长,动静大了怕引起别人的议论。不过眼下倒有个机会,电运分场可能要组织人修订《运行规程》,让你霍叔叔先把小奚借调到分场帮忙。小奚是大学生,理论基础雄厚,刚好胜任这份工作。”她把目光转向了奚玉宁说:“在领导眼皮底下工作要长眼色,多做事少说话,切忌对别人评头论足……”奚玉宁点头称是。韩玥兰眼睛盯着地板说:“你是大学生,如果有人扶持一定会大有前途。你既然成了我的女婿,我肯定会为你的未来操心,当然也要给你提一些要求,总之都是为了你好。电运分场差一个专业工程师,你只要好好干,也不能说没有希望。”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奚玉宁一眼。奚玉宁心里一阵惊悸。

奚玉宁回到宿舍后,躺在床上想这件事。他清楚只要韩玥兰把他视作未来的女婿,就会为他做许多事。在一般人看来这简直是攀上了上天梯,是打灯笼也难找的好事,他却没有这种感觉。他是一个既实在又正直的人,甚至有点儿自命清高。他喜欢凭借自己的力量单打独斗,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实现预定的目标,而见不得掺假。他不喜欢在别人的荫护下生存,认为那样就失去了生活本来的意义,他根本瞧不起那些投机钻营趋炎附势的人。可是他无法拒绝,他只要接受韩静,就必须接受韩玥兰对他的扶持,甚至必须按韩玥兰的要求重新塑造自己,这对他来说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六月初,奚玉宁被借调到分场参与修订《电气运行规程》。韩玥兰给他叮咛说,这次他得到破格任用,肯定会招来一些人的嫉妒甚至挑衅,让他能忍就忍,不要和那些人计较,假如他整天和人吵吵闹闹,惹得大家对他议论纷纷,肯定对他晋升不利,这可就因小失大了。韩玥兰甚至明确地告诉奚玉宁,她已经和霍国雄说好了,只要奚玉宁能干出成绩来,分场培训专工的位子迟早是他的。韩玥兰对奚玉宁的关怀几乎到了无微不至,这令奚玉宁很感动,可她做的这些却与奚玉宁的主观愿望相悖,就像给一个只吃素食的人送去鸡鸭鱼肉,尽管用意是好的,而这些东西对那个人来说难以下咽,最终反成累赘。

由于奚玉宁给韩静辅导功课已不再是秘密,现在这么一调动,许多人都议论奚玉宁是韩玥兰未来的女婿。奚玉宁调离班组的那天,白孝贤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中又似带有几分嘲讽说:“后生可畏呀!好好干,大有前途。”冯师说:“现在的年轻人眼儿亮会来事,哪像咱年轻时老实巴交的,除了干工作啥都不知道,甚至连对象都不会挑选。”王韬问冯师:“听你的语气对赵师(冯师的丈夫)不满意?”冯师“哼”了一声说:“一个大老粗,根本就配不上我。当年追我的人那么多,我不知道是吃错了药还是犯了迷糊,怎么就偏偏选择了他?”一个和冯师年龄差不多的师傅开玩笑说:“你还不知道大老粗的好处?大老粗都是猛男,陪你度如狼似虎的年龄,不用吃一粒药。”冯师气得顺手抓起一本资料向那位师傅砸去,那位师傅身子往下一蹲躲开了。众人哈哈大笑,奚玉宁却笑不出来,他从班长和冯师的话里体味到他俩在说他势利善于奔走钻营,心里叫屈却说不出口。

和奚玉宁一起修订《规程》的除了一位姓岳的专业工程师外,还有一位姓苗的老班长。苗班长四十多了,在滨河电厂的运行班长中属于年龄偏大的,目前已经“退居二线”,不再跟班上运行,是备用班长。备用班长平时在分场打杂,如果某个在任班长有事请假,备用班长就临时顶班。其实并没有备用班长这个岗位,但从实际情况而言也是不可缺少的。以前的主任让苗班长备用,是为了照顾他。他已经上了二十多年的运行,不规律的生活使他早早患上了胃病、高血压,已不适宜继续上运行班。按照人员编制,电气运行分场除了主任、副主任外,还有两位专业工程师,一位主管生产,一位主管培训。以前主管生产的专业工程师荣升为副主任,主管培训的岳工也向前挪了一小步主管生产,而主管培训的专工目前空缺,苗班长盯上了这个位子。无论按照业务能力还是遵循论资排辈的潜规则,这个位子都应该是苗班长的,但他也有缺陷——缺少一张大中专院校的毕业证,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没有文凭。苗班长的祖上是西京市人,他本人是“老三届”,“文革”前期响应伟人的号召打起铺盖卷儿去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由于他一个亲戚是省革委会副主任,他在农村待了三年就返城招工进了滨河电厂。如果不是因为没有知识,以他的资历可能早已被提拔到领导干部岗位了。苗班长常对人抱怨说是“文革”害了他们这一代人。

奚玉宁被抽调到分场后,苗班长就起了疑心:这小伙子虽然是大学生,但毕竟工作时间短,业务能力有限,根本不适合参与修订电气运行人员的“法律”,难道是领导有意栽培要让他担任培训专工?既然他是韩玥兰未来的女婿,凭借韩玥兰夫妇在滨河电厂的实力和与霍国雄深厚的私交完全有这种可能,苗班长的心一下子沉重起来。他的这个想法也在分场两个主任对奚玉宁的态度上得到了证实。他们给了奚玉宁许多技术资料,相当一部分是苗班长以前没有见过的。苗班长知道那些都是滨河电厂扩建二期工程时从电建公司收集来的第一手资料,只有分场的几个人有,别的人根本见不着。正如《天龙八部》里描述的丐帮的打狗棒法和姑苏慕容的斗转星移,只有掌门人才有资格学习。不仅如此,主任还要求奚玉宁每天上午在分场学习资料,下午必须去生产现场熟悉系统,要他理论结合实际把设备的性能彻底搞清楚。这是理论和实践一起抓嘛!看来主任把奚玉宁调到分场参与修订《运行规程》是个幌子,其实是对他进行特殊培训。如果这么培训几个月,也许奚玉宁除了经验外,别的都比他强了。苗班长本来就经常抱怨社会对他不公,现在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又要被人抢走了,他除了怨气更大外,也把奚玉宁当成了眼中钉。

奚玉宁察觉到了苗班长对他怀有敌意。虽然坐在一个办公室里,苗班长从不主动搭理他。每当他找苗班长虚心地探讨专业知识时,苗班长总是冷言冷语的,甚至还要把他嘲讽一番:“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这问题还用找我这个没知识的大老粗?”他去现场熟悉系统也遭到了一些人的排斥。他有不明白的地方向人讨教,有些人敷衍了事,而有些人竟丝毫不顾情面顶撞他。那天他问三班长为什么要把发电机断水保护动作时间整定为三十秒。三班长“哧”地一笑,说:“你是修订《规程》的,这问题我还想问你。”这事如果放在以前,奚玉宁会不温不火地顶撞几句,现在却不能。可恶的龚嘉琳也趁火打劫,对三班长说:“人家不是问你问题,是在考你呢!”

在全分场的五个班中,只有他的师傅一班的冯师对他好。不管他问什么,只要她知道就会给他详细讲解,还经常带着他跑来跑去熟悉系统,常常累得气喘吁吁。他心里感激冯师,嘴上却很少说表示谢意的话,他觉得那样太俗气太假。李雅雪也帮了他不少忙。他和李雅雪在一个班待了将近九个月,来往并不多,而且他因为李雅雪抛弃了江鸥对她心存芥蒂。但他俩毕竟是一块儿来的,和其他人相比心理距离能近一些。奚玉宁有些问题不便请教别人时,就把它们交给李雅雪。李雅雪从别的师傅那里搞到了答案,然后再给他讲解。

一天下午,奚玉宁在生产现场熟悉系统时发现一个配电室的门没有按规定上锁。滨河电厂发生过几起因配电室门没锁好老鼠钻进去而造成电气设备相间短路的事故,所以奚玉宁及时把这情况反映给了当班的班长。班长严厉批评了责任者——一名女值班员,并扬言要扣她的奖金。那名女值班员去把配电室门锁好后返回集控室,看见奚玉宁拿着系统图正在和一位老师傅讨论着啥,就对着另一名值班员指桑骂槐说:“还没当专工就学会了告状,是鸡蛋里打鸣起来得太早啦!别以为自己本事大,说白了还不是在吃软饭!”面对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与羞辱,奚玉宁按耐不住火气,上前质问她为什么骂人。那女值班员强词夺理说她在和另一名值班员开玩笑,根本没骂人。奚玉宁见她颠倒黑白,就和她吵起来。那女值班员嘴巴快声音大气势更凶,给人感觉是奚玉宁没事找事而她受了委屈。奚玉宁气得脸色发青,都想动手打她。他俩争吵招来了许多观众,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人上前劝架,连班长也不见了踪影。这一幕被来集控室巡视的总工程师撞见了,他直接把电话打到了霍国雄的办公室。霍国雄把奚玉宁叫去,了解了情况后批评他说:“她做得不对咱们有处理她的办法,你身份不同,怎么能和值班员在集控室吵架呢?”奚玉宁只能低头认错。

奚玉宁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下班后回到宿舍仍在想这事。他不由得问自己:这是我吗?我为什么要这样?让他违背性子一次次去忍受别人的无理取闹实在太难为他了。他清楚大家排斥他的缘由:有些人因为嫉妒,有些人蔑视他的人品,而有些人是因为利益受到了侵犯。如果他不出现,苗班长可能荣升为专工,那么就有一个在任班长下运行成为备用班长,一个值班员也要提升为班长;如今他从天而降,把这些人晋升的路子全堵塞了。

穆小毛吃饭回来了,看见奚玉宁靠躺在床头发呆,就给他扔了一支烟,问:“在想啥?”自从那天晚上穆小毛一伙儿在奚玉宁跟前没讨到便宜后,穆小毛对奚玉宁客气多了,奚玉宁也就不再和他计较。奚玉宁摇摇头说:“没啥。”穆小毛边给奚玉宁点火边说:“几天前我去开发公司招待所找我爸,还碰见了那天晚上和你在一起的那个朋友。”“杜志军!”奚玉宁迟疑了一下问,“你爸住在招待所?”穆小毛有点难为情地回答:“我爸是打扫卫生的。”“哦,原来穆师是你爸。”奚玉宁恍然大悟。穆小毛说:“真是梁山泊的好汉不打不相识,我去杜志军宿舍和他谝了好长时间,觉得他这个人挺义气的。他宿舍还有一个叫什么鸥的,这小伙子太老实。”奚玉宁说:“他叫江鸥。以前我们三个住在一起,我因为上运行班搬过来了,他俩还住在那里。”“杜志军说除了你他谁都不服,你让他干啥他就干啥,甚至你让他杀人他都去。”穆小毛满脸羡慕和敬佩。奚玉宁淡淡一笑没吭声。他突然想起已经有好长时间没和杜志军、江鸥闲聊了,现在正好没事,就过一期去找他俩叙叙旧。

和奚玉宁一批进厂的绝大多数已经搬进了单身宿舍楼,开发公司招待所又恢复了起初的宁静,环境卫生也好起来了。杜志军正蹲在宿舍的脚地上和江鸥下象棋,看见奚玉宁走进来,起身给了他一拳,说:“哎呀老奚,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咋想起看老伙计来了?”奚玉宁开玩笑说:“好长时间没见面,今天来看看你俩活着没。”江鸥连忙让奚玉宁坐下,并给他递了一支烟。杜志军问奚玉宁:“吃过饭了吗?”奚玉宁没有吃晚饭,可他不想吃,就撒谎说已经吃过了。杜志军对江鸥说:“你去外面提一扎啤酒,今晚咱哥儿仨好好聊聊。”说着从皮夹里取出二十元钱给江鸥递过去。江鸥白了他一眼,说:“就你有钱,我没钱?”

江鸥把酒买回来了,杜志军用房门钥匙撬开瓶盖,每人提一瓶喝起来。奚玉宁问他俩工作咋样。杜志军回答:“肯定不能和你比。我也是抱着混日子的想法,混一天算一天。我那个地方轻松,好混。”江鸥说:“你俩都比我强。炉检分场制粉班是全厂最辛苦的班组,活儿又脏又累,对身体损害也大。我们班的一个师傅几个月前检查出得了Ⅰ期矽肺,听说这病根本治不好,厂里已经给他另行安排了工作。我以前每天吃一斤四两,现在一斤二两就饱了,因为上班已经吃了二两煤粉。”杜志军取笑他说:“不是因为吃了煤粉,而是因为单相思,想李雅雪想得吃不下饭。”奚玉宁问江鸥:“你和李雅雪还来往吗?”江鸥摇摇头。奚玉宁说:“我和她在一个班那么长时间,从没见她在别人跟前提起过魏哲,也没见魏哲来找过她。”杜志军说:“李雅雪半年前就和魏哲拜拜了。我鼓励江鸥重新去找她,他不去,不去就算了,可老想人家,真是没出息。”奚玉宁对江鸥说:“既然喜欢她,就应该往前冲。是不是因为工作不如意影响了心情?”江鸥说:“不是。不管把我放到什么地方,我只担心自己不是金子,不担心被埋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奚玉宁拍打了一下江鸥的肩膀,说:“好样的,我记住你说的话。”杜志军插了一句:“领导就喜欢像你这样的好同志。”奚玉宁说:“前段时间我师傅想给李雅雪介绍对象,被她婉言拒绝了。既然她已经和魏哲分手,而又不谈对象,说不定还真的是在等你。”“江鸥,该出手了,上!”杜志军双手握成拳头,右拳在胸前一挥,那样子好像要和人打架。奚玉宁也说:“如果你还忘不了她,现在去找也无妨。经受了这次挫折,你俩的关系会更牢固的。”江鸥认真地说:“老奚,我早给你说过了,我已经下决心和她一刀两断。”奚玉宁不好再说啥,又问杜志军谈对象了没。杜志军“呵呵”一笑说:“我也给你说过,我这个人啥都好,就是不好色。”他突然告诉奚玉宁某天晚上他发现龚嘉琳和贾亮在一起鬼混。贾亮还住在招待所,和他同宿舍的另外两人早已搬走。奚玉宁淡淡地说:“她和谁鬼混关我啥事?”江鸥举起酒瓶说:“现在老奚攀上了金枝玉叶,还提那个扫帚星干啥?喝酒喝酒。”杜志军仰起脖子喝了一阵对奚玉宁说:“我给你看着韩静。谁敢打她的主意或者欺负她,我就动这个。”他举起了拳头。

他们各干了一瓶酒后,杜志军说喝哑巴酒没劲儿,不如猜拳行令吵它个人仰马翻,于是三人“五魁首呀、四季发呀”边喊边喝。不大工夫王天祥就找上门来了,批评他们影响了别人。杜志军嘴里叫着“王师”连赔不是,其实是虚意应付想让王天祥赶快走。奚玉宁很尴尬,在这样的场合不知道该怎样称呼王天祥,称呼“王师”显然不合适,而称呼“爷爷”却叫不出口,只有低下头躲在一边默不作声。王天祥唠叨毕转身走了,杜志军对着他的背影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拳头,只张嘴不出声地骂了一句。

三个人不得不继续喝哑巴酒。奚玉宁喝到了兴头上,把压在心底的苦恼倾诉给两位好友:“……我既做不到在别人嘲弄时装聋作哑,也为自己用非正常方式获取今天的地位感到不安,真是内外夹击备受折磨,还不如退缩回去,实实在在地做人。”无论奚玉宁现在坐在分场修订《规程》,还是将来坐在培训专工的位子上,都不是他凭着个人能力取得的,而是有着不可告人的内幕,他的品行决定了他不会以此为荣,反而以此为耻。他之所以遇事忍三分不敢由着自己的性子去做,一方面是因为韩玥兰要求他这样做,另一方面也因为他内心发虚而做不到理直气壮。“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虽然他没有做专工的欲望,可韩玥兰已经把这个欲望强加给了他,他也就刚不起来了。江鸥说:“我了解你的人品,知道韩玥兰这样栽培你是强人所难,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安排你走到了这一步,你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杜志军听了奚玉宁的话后惊得瞪大了眼睛,愣了好半天说:“老奚,这么好的机会让你遇上了,你不好好把握还想退缩,你傻呀你!”奚玉宁摇摇头,一仰脖子喝干了瓶子里的酒,面带戚色说:“如果韩静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多好,那样我俩就能正常谈恋爱,也不会有这些麻烦事了。可她偏偏是韩玥兰的女儿,韩玥兰非得要把我这块石头当成一块玉雕琢……”杜志军打断他的话说:“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很幼稚。你以为韩玥兰真的是为了你就下这么大的功夫?你错了,她是为了她自己。她需要一个当官的女婿,需要一个能给她撑门面的女婿,而不需要一个平庸的女婿。”奚玉宁默然不语。杜志军接着说:“你是得到了你本不应该得到的,等哪天你既能做到不在乎别人的非议,也能做到心安理得,说明你真正成熟了。”“这就是你理解的成熟!”奚玉宁轻蔑地一笑反问杜志军,“难道我为了一个电气专工就要改变自我?”杜志军回答:“不是为了电气专工,而是为了韩静。你想得到她,就必须付出这样的代价,要学会低调做人,甚至夹着尾巴做人。老奚,你记住,今天忍受是为了明天能扬眉吐气,甚至是为了明天去报复别人。”奚玉宁瞪起了眼睛。

世间一帆风顺的事太少了,许多事从开始到最后都要经历坎坎坷坷,问题是坎坷后的结果,或是成功,或是失败。为了韩静,奚玉宁听了杜志军的建议,违心地按照韩玥兰的要求改变自我。滨河电厂和韩玥兰熟悉不熟悉的人都称赞她给女儿找了个乘龙快婿,韩玥兰更是春风得意满面生光。然而好景不长,接下来发生的几件事,使韩玥兰一家人极为恼火,韩静对奚玉宁也有了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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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这天晚上都过了十二点,奚玉宁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王韬不耐烦地大声喊叫:“干啥的?”门外有人问:“奚玉宁在吗?”奚玉宁微微一惊:这么晚了谁来找我?从声音他没有分辨出来。他刚要坐起来,就听王韬没好气地说:“奚玉宁,醒着没?外面有人找。”显然王韬对这位不速之客打扰了他休息极不高兴。

奚玉宁迅速穿上了运动短裤赤裸着上身趿拉着拖鞋把门打开了,借着楼道的灯光一瞧,是贾亮。还没等他开口,贾亮就焦急地说:“老奚,帮我个忙。”说着把一支烟往奚玉宁手里塞。奚玉宁问:“啥事?”贾亮说:“一、两句说不清,咱坐到外面去说。”奚玉宁顺手一拉锁上了宿舍门,和贾亮一起走出宿舍楼,坐在了路边的水泥台阶上。

时间正值盛夏,虽然已经是凌晨了,可暑气还未褪尽,夜风徐徐吹来,人感觉凉飕飕的很舒服。奚玉宁吸了两口烟后再次追问到底发生了啥事,贾亮却支吾起来。奚玉宁不耐烦地说:“有事直接说!你半夜把我吵醒就是为了和我打哑谜?”贾亮在奚玉宁的鞭策下吞吞吐吐说出了事情的原委。原来两个小时前贾亮和龚嘉琳在宿舍鬼混,被王天祥逮住了,王天祥非常气愤,扬言要把这事告诉贾亮和龚嘉琳的单位领导,贾亮苦苦讨饶不起作用,后来在杜志军的点拨下来找奚玉宁。奚玉宁听后犯愁了:“这种事让我咋向人家开口?”贾亮哭丧着脸说:“如果王老头把这事捅到了我俩的单位,我无所谓,可让龚嘉琳的脸往哪儿搁呀?老奚,现在只有你能帮我。”奚玉宁想了想说:“好吧,我明天去试试。”贾亮一阵激动,连声道谢,又嘱咐说:“我担心上班后王老头就给单位领导打电话,所以天一亮你就得赶过去。”奚玉宁说:“行。你回去吧,我早早赶过去就是了。”

贾亮骑着自行车走了,奚玉宁也返回宿舍。他走到宿舍门口才发现没有带钥匙。他要敲门却想起了刚才王韬极不友好的态度,迟疑了一阵后,抬起的胳膊又放下了。同宿舍的其他三个,张新华诚实厚道待人真诚,穆小毛虽是个刺儿头,可在领教了奚玉宁的厉害后已经对他服服帖帖,只有王韬常和奚玉宁过不去。当然王韬不像穆小毛刚开始那样明目张胆地欺负奚玉宁,他也做不出伤害奚玉宁的事,充其量找机会热嘲冷讽几句占嘴巴上的便宜而已,往常奚玉宁懒得理他。奚玉宁不想听王韬唠叨,也不愿意打扰其他人,寻思还是躲到某个地方挨到天亮算了。他去单身宿舍楼后面找了一个水泥做的固定长条椅子。椅子不短,可和他的身高比起来还差一截,他只能蜷缩在椅子上睡觉。两个小时后,他被冻醒了,不知道是因为蜷缩的时间过长还是冻感冒了,只觉得浑身酸困。毕竟他没有穿上衣,睡着后是很容易着凉的。他已经顾不了影响不影响别人,立刻大踏步往宿舍走去。

奚玉宁七点半前赶到了招待所,霍老头也在王天祥的值班室。奚玉宁在门外就听见霍老头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得了。”他猜想王天祥已经把贾亮和龚嘉琳鬼混的事告诉了霍老头。奚玉宁正为当着霍老头的面如何开口犯难,霍老头却主动出去了。霍老头知道奚玉宁是王天祥未来的孙女婿,奚玉宁急匆匆赶来说不定要谈“家务事”,自己这个外人最好回避。奚玉宁说明了来意后,王天祥的脸拉下了:“年纪轻轻的胆子大得很!举报的人说他俩经常在一起鬼混,贾亮还抵赖就这一次。就算一次也不行!我管的这个招待所是光明正大住人的,不是淫窝。”奚玉宁心里暗暗吃惊:竟然有人把他俩举报了,会是谁呢?他来不及多想,只是连连赔不是。王天祥又说:“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教育他俩,要不哪一天把女娃的肚子搞大了更不好收场。看来不能让贾亮一个人住一间房子,今天下午让他插到别的房间去。”奚玉宁央求再三,又替贾亮打包票以后再也不敢了。王天祥渐渐松口,问:“你和贾亮是啥关系?”其实奚玉宁和贾亮关系平平,可此时只能说他俩关系密切,是铁哥儿们。王天祥说:“那你告诉他,以后再让我抓住,决不轻饶。”奚玉宁连忙说:“我一定把您的话传到,再说您准备让贾亮搬房子,他俩也没条件鬼混了。”

奚玉宁回到二期后先去了生活公司,把贾亮叫出来告诉他事情已经办妥。贾亮握住奚玉宁的手激动地说:“老奚,太谢谢你了,晚上请你喝酒。”奚玉宁说:“免了吧!你中午回招待所后去向王师认个错,再说上几句感谢的话。”贾亮说:“哦,我知道。要不要给他买盒烟?”奚玉宁说:“没这个必要。”为了这事奚玉宁上班迟到了半个小时。岳专工问他干啥去了,他撒谎说感冒了,去医院开了点儿药。其实他真的感冒了,头疼关节疼,浑身酸困无力。岳专工说:“要不你回去休息。”奚玉宁说:“没事。”

整个上午奚玉宁没精打采,而且越来越难受。下班后,他去了外面的私人诊所。他量了体温,已经烧到了三十八度一。医生要他打吊针,他嫌麻烦不同意,医生就给他开了几包板蓝根冲剂和阿司匹林片。他也不想吃午饭,回到宿舍服过药后倒头便睡。

下午他请了假,一直在宿舍睡觉。晚上七点钟后,韩静来找他,说她同学的姐姐明天结婚,今晚要他陪她去同学家贺喜。奚玉宁不想去,韩静不肯。此时奚玉宁病情减轻了大半,肚子也开始咕咕叫,要知道今天他午饭和晚饭都没有吃。他说:“我先去外面吃点儿东西。”韩静说:“不嘛!我已经和他们约好了,大家七点半准时赶到。”奚玉宁只好顺着她。在去的路上韩静告诉他:“今天我妈生你气了。”奚玉宁问为啥,韩静回答:“我妈嫌你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啥意思?”奚玉宁一时没反应过来。韩静以为奚玉宁装蒜,拧着他的胳膊说:“我都知道了,你还不老实?今天早上你找我爷爷干嘛?”奚玉宁明白了,问:“你爷爷都告诉你爸妈了?”韩静说:“那当然了,你还指望他替你隐瞒呀!我妈一听就不高兴,说你怎么能和那样低素质的人交朋友?她让我转告你以后不要和贾亮来往。”奚玉宁本想解释他俩并不是朋友,他只不过是为了帮贾亮才对王天祥撒谎说他俩是铁哥儿们,可转眼一想,韩玥兰也管得也太宽了,连他交朋友都想管住!他还没成为她家庭的一员,就已经开始对他实行封建家长制。他不想解释了。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奚玉宁正在办公室翻阅资料,龚嘉琳推开门把头探进来冲着他喊:“你出来一下。”办公室的三个人都意识到龚嘉琳神色不对,岳专工和苗班长把目光指向奚玉宁。奚玉宁愣了愣神,快步走出去。龚嘉琳向前走了一段停住了,转身对着奚玉宁劈头就骂:“你这个卑鄙小人,把我出卖了。”“你啥意思?”奚玉宁摸不着头脑。龚嘉琳问:“霍主任怎么知道那件事?”奚玉宁明白了龚嘉琳在说什么,也很意外:“他怎么会知道?不可能吧!”“狗屁!霍主任刚才找我谈话了,肯定是你告诉他的,你还装蒜!”龚嘉琳一激动,声音也抬高了。奚玉宁这才注意到她脸色煞白,直眉怒目,嘴唇微微颤抖着,胸前一对高耸的乳峰虽然有宽松的工作服遮掩,仍然一起一伏的,显然她已愤怒之至。奚玉宁觉得自己很冤枉,可他俩在生产办公楼的走廊里,两边是各分场领导的办公室,他不可能不顾及影响在这里和龚嘉琳纠缠。他耐着性子说:“你先别激动,这事确实与我无关。”龚嘉琳根本不相信他的话,她愤愤地说:“我变成今天这样都是你害的。如果你还有良知,今后少对我说三道四。”说完狠狠瞪了奚玉宁一眼甩甩袖子走了。奚玉宁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这是干啥呀!”

这件事就这么了结了。如果说这只是惹得韩玥兰不高兴的话,那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让韩静一家人大为恼火,韩玥兰把奚玉宁叫去狠狠批评了一顿。

一天午饭后,奚玉宁正躺在床上休息,冯师突然来找他。这天一值是前夜班,冯师这么早就把工作服换上了,奚玉宁很奇怪。冯师把他叫到外面悄声说:“小奚,请你帮个忙。”奚玉宁看冯师神色异常,连忙问啥事。冯师说:“有人欺负我,我要找她算账,想让你和我一起去。”奚玉宁明白了。虽然他不知道这个人如何欺负冯师,但清楚冯师说的算账无非是吵架甚至打架,自己是个小徒弟娃,岂能掺和师傅间的是非纠纷?他问:“赵师呢?别人欺负你他不管吗?”冯师迟疑了一下低着头说:“小奚,我能来找你,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奚玉宁愕然。片刻后冯师抬起头说:“我不要你帮我吵架也不要你帮我打架,你只待在一边给我壮壮胆就行了。我实在憋不住了,这口恶气不出我早晚会疯的。”奚玉宁发现冯师的眼眶已经湿润了,又想起她平时对自己的帮助,虽然极不情愿去,可实在不好意思拒绝。

奚玉宁回宿舍换上了长裤子、T恤衫和运动鞋后,懵懵懂懂地跟在冯师后面往家属区走去。他俩拐过了几个弯,进了某栋楼的一单元爬上了三楼。冯师指着东户对奚玉宁说:“就是这家。”说罢挥起拳头咬着牙狠劲儿砸门。门板发出“咚咚咚”震耳的声响,这使奚玉宁想起了上后夜班时的砸门声,又想起了电影里鬼子进村的情景。他开始紧张起来,两只手也不由得握成了拳头。

不大工夫,一个身材瘦小穿着连衣裙的中年妇女把门打开了。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惊恐,她一看见冯师,脸色就“唰”地变得苍白。冯师厉声问:“我男人呢?”不等瘦小女人回答,冯师就把她推在了一边,自己冲进去了。这时候奚玉宁才明白冯师找人算啥账。如果早知道是男女之间的矛盾纠葛,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掺和进来,他后悔刚才没问清楚。他有些生冯师的气,却也做不到一走了之,因为那样有坑害冯师的嫌疑。他更紧张了,呆呆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冯师找遍了卧室、阳台、卫生间和厨房,没有找见她的男人,又回到客厅。瘦小女人这才回过神来,冲着冯师怒喝:“滚出去!”冯师手指着瘦小女人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勾引我男人。”瘦小女人手插在腰间对骂:“你少在这里撒泼!是你男人往我家跑,不是我上你家去,有本事把自己的男人管住。”“你这臭婊子还有理了!”冯师骂着突然伸出右手去抓瘦小女人的脸。瘦小女人猝不及防,左脸被抓了个正着。她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用手一抹,发现左脸已被抓破。瘦小女人顿时疯狂了,瞪大眼睛怒吼一声:“我和你拼了!”她伸出双手揪住冯师的长头发把她的头往下压。冯师被拽得不得不低下头,只见她两脚蹬地,身体超前猛地一跃,一头顶在瘦小女人的胸口上。瘦小女人被顶了个仰面朝天,揪着冯师头发的双手松开了。冯师扑过去骑在瘦小女人身上,两只手左右开弓“啪啪”扇她耳光。瘦小女人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巴掌雨点般地落在她的脸上,她只是哭。冯师打了一阵后觉得这种方式还不够解恨,又开始撕瘦小女人的裙子:“你不是很风骚吗?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狐狸精是啥货色!”瘦小女人的裙子、胸罩很快被撕扯了,冯师又去撕她的内裤。瘦小女人两只手紧紧抓住内裤上的松紧带,失声尖叫起来。

这两个女人开始厮打的时候,奚玉宁就不自觉地走进去了。这样的场面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吓得不知所措,嘴里连声说着:“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别这样,有话好好说!”等冯师骑在了瘦小女人身上,奚玉宁看瘦小女人好似一只任人宰割的咩咩叫的羔羊,突然同情起她来。他还没想好自己该如何做,冯师已经把瘦小女人的衣服撕扯得稀巴烂。瘦小女人的肉体刺激着他的眼球,他羞红了脸,低下头去,心里更慌乱了。他听见瘦小女人尖叫,急忙抬起头来,只见她俩正在进行着一场撕内裤和保护内裤大战。奚玉宁觉得冯师做得太过分了,他顾不得害羞,快步上前抓住冯师的胳膊说:“你不能这样!”冯师一愣神,手松开了。瘦小女人趁这当儿翻身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回了卧室,哭声更大了。冯师看奚玉宁一脸责备,也“呜呜”哭起来,边哭边对奚玉宁诉说:“小奚,你不知道,我家那个死不要脸的自从迷上了这个狐狸精,家不回,孩子也不管,天天来这里和这个狐狸精鬼混。昨晚我说了他几句,他就对我拳打脚踢。这日子我实在没法过了!”

这件事不到三天就传遍了全厂,人们除了谈论主角外,也捎带议论起了冯师施暴的帮凶——奚玉宁。由于奚玉宁知名度差,人们谈论时往往会说:“那小伙子是韩玥兰未来的女婿。”以至于厂里许多人都知道是冯师带着韩玥兰未来的女婿打了丈夫的情人,却不知道奚玉宁这个名字。有好事者进一步探讨冯师和韩玥兰未来的女婿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仅仅是师徒关系吗?幸亏冯师和奚玉宁年龄相差悬殊,否则还不知道会杜撰出啥新闻来。

韩玥兰一家人极为恼火。奚玉宁和韩静恋爱是韩玥兰一手促成的,王根柱抱怨妻子对奚玉宁考察不到位,王天祥直接说奚玉宁人品有问题,干脆不准孙女和他来往了。韩玥兰在外丢了面子,在内受到丈夫和公公的埋怨,这天晚上她把奚玉宁叫到她的办公室狠狠批评了一顿,责怪他做事鲁莽,掂量不来轻重,这种不正当男女关系引起的纠纷也敢掺和!奚玉宁觉得自己冤枉,向韩玥兰讲述了事件的整个过程。韩玥兰听了后语气有所缓和:“我知道这事不怪你,可别人不知道。有时候尽管你没做错,一些人还要非议你,这不是有意和你过不去,而是你给了别人非议你的口实……你那个冯师不是东西,以后别和她来往。”她对奚玉宁一半是责备一半是关爱。奚玉宁“噢、噢”应答着。末了,韩玥兰又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每走一步路每说一句话都应该想想对不对,该不该。”奚玉宁明白这件事给自己和韩玥兰一家人的声誉造成了极坏的影响,他虚心地接受了批评。韩静对这事并不介意,她除了嘲笑奚玉宁多管闲事多吃屁外,还饶有兴致地向奚玉宁打听冯师和她丈夫以及她丈夫的情人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其实奚玉宁啥都不知道,他只是稀里糊涂地看了一场女人打架。

奚玉宁对冯师很气恼,真想当面斥责她。后来他听人说霍主任把冯师都骂哭了,主要是怨冯师不该带着他去闹事。奚玉宁估计是韩玥兰在霍主任跟前告了状,心里反倒觉得亏欠了冯师的,于是就尽量躲着她。其实冯师也没有料到自己给奚玉宁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那天上班她看见奚玉宁在主变压器跟前站着,特意上前去和他打招呼,并主动给他讲解变压器运行注意事项。她在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向奚玉宁道歉。奚玉宁看见冯师额头和脸颊各有一处青伤,猜想是被她丈夫打的。事实证明,冯师的暴力行为不但没把丈夫抢回来,反而加剧了家庭的破裂。半年后,丈夫和她离了婚,光明正大地和瘦小女人生活在了一起。

国庆节的前一天,杜志军打电话邀奚玉宁去临潼玩。他说有一个亲戚在华清池工作,可以搞到打六折的门票,但条件是必须凑够十个人,他已经联系了八个,如果奚玉宁带上韩静,刚好够数。奚玉宁征求韩静的意见,贪玩的韩静当即拍手称快。

第二天一大早在厂门口等候去西京的班车时,奚玉宁才清楚杜志军联系的人,有江鸥、吕晴虹、李雅雪、龚嘉琳、魏哲,另外一男一女他不认识。他把杜志军拉到一边悄声说:“你都联系了些啥人!让李雅雪、魏哲、江鸥三个在一起,是明摆着找别扭。”杜志军解释说:“我只联系了江鸥、吕晴虹和你俩,魏哲知道后主动要求去,我不好意思拒绝。至于其他人,都是吕晴虹联系的,要怪就怪她去。”奚玉宁问:“那一男一女是谁?”“男的是吕晴虹的班长朱金彪,”杜志军说着目光转向韩静笑了笑,“女的你肯定认识,她差点儿成了你嫂子。”韩静牙齿咬着嘴唇装作嗔怒的样子在杜志军的胳膊上打了一拳头:“你胡说八道!”杜志军揉着胳膊说:“本来就是这样。”奚玉宁说:“你把冤家都凑到一起了。”

这一男一女正是朱金彪和祝雪英。王俊砸向朱金彪的一铁棍给自己和家人带来了麻烦,也给他和祝雪英的关系宣判了死刑。这事让祝雪英认识到王俊不只是个公子哥儿,而且还有暴力倾向,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怎么会有安全感呢?以后王俊再来纠缠,她彻底把他拒之门外,相反,她和朱金彪的关系越来越密切。

朱金彪右小臂骨折过后就不方便干重活儿了,他去找霍国雄要求把他调到运行班。霍国雄很不理解,告诫说:“上运行容易下运行难,别人都想方设法从运行班往检修班调,你却倒行逆施。运行班虽说重活儿少,但生活不规律,把人的生物钟给搞乱了,年轻时感觉没事,年龄大了就熬不住了。咱厂里的老运行工许多人都患了神经衰弱、胃病、高血压……”朱金彪说:“在检修班我这个活儿干不动,那个活儿不敢干,老混着心里不踏实。”霍国雄说:“没什么。是你干不动,又不是你偷懒不想干。我已经给梁瑜打过招呼让他照顾你,你只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就行了。”朱金彪倔强地说:“我一个大小伙子,不想被人照顾,更不想被人瞧不起。”霍国雄笑了笑说:“运行的弊端我给你讲清楚了,你回去再考虑一段时间,考虑好了来找我。”朱金彪走后,霍国雄心里嘀咕说:这个军人小伙子真是个傻大兵,要不是因为你那个副局长舅舅,你想上运行就让你上,我才不会和你说这么多,运行班的好几个人都找我要求去检修班,老王为这事年年提着礼物来给我拜年,我礼收了事没办成,心里老觉得亏欠了人家。三天后朱金彪又去找霍国雄,还是不改初衷。霍国雄寻思:既然他坚持去运行班,那就答应他,也刚好趁机把老王的问题解决了。他对朱金彪说:“要不你先去运行班试试,如果不适应再想办法。你舅舅和我是朋友,说什么我都得照顾你。”今年夏天,朱金彪又凭着叶锋的关系被提升为运行副班长。当然如果从个人能力而论,朱金彪完全够格当班长,但谁都清楚,要想被提拔能力是一方面,关系也是一方面,而且后者所占的比重还要大一些。

他们一行十人乘厂里的班车到了西京市的北门,再去火车站附近的长途汽车站搭上发往临潼的班车。到了临潼华清池大门口,杜志军让大家在路边的小摊上吃早饭,他去找人。不大功夫杜志军带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穿一身灰色中山装的男子来了,他就是杜志军的亲戚,杜志军管他叫表叔。中山装告诉大家,华清池和秦始皇兵马俑的全票价一共是十六元,每人给他交十元就行了。大家纷纷把钱塞到中山装手里。中山装手指在舌头上沾了些唾液,数了数准确无误后,便把钱装在了上衣内口袋里,说:“跟我走。”中山装带领着大家不走正门,而是绕了大半圈来到一个小门前。他敲了敲门,又喊了一声:“老吴,开门。”有人把门打开了,他进去和里面的人嘀咕了几句,出来对大伙儿说:“都进,都进。”十个人鱼贯般从小门进去了。中山装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道门对杜志军说:“你带领他们从这个门进去后就到华清池了,游完华清池你们爬骊山,下山后你来这里找我,我再带你们去兵马俑。”众人这才明白了所谓的门票打六折是怎么一回事。龚嘉琳瞟了杜志军一眼,冲着吕晴虹撇了撇嘴。

华清池在骊山北麓,是中国著名的温泉胜地。温泉水含有多种矿物质,不仅适于洗澡淋浴,也对关节炎和皮肤病有一定的疗效。据历史记载,这里的温泉发现于西周,汉朝时曾建造帝王贵族的行宫别墅,唐玄宗时环山修建了富丽堂皇的华清宫,华清池便由此得名。更具有历史意义的是,当年蒋介石来陕督促张学良、杨虎城剿共,因贪图华清池的温泉和华清宫的秀丽美景,放着十六朝古都西京不住,偏偏下榻在这里,结果发生了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

龚嘉琳看见别的游客手里拿着门票,门票的背面就是导游图,便故意站在杜志军身边向吕晴虹抱怨说:“我们没有地图,只能瞎转悠。”吕晴虹向龚嘉琳挤挤眼,头朝杜志军站的方位摆了摆,示意她不要说了。杜志军意识到大家对他有意见,只不过碍于面子不说出来。他说:“都在这里等着,我去给咱们搞几张门票。”他跑到华清池刚进大门的地方,在垃圾箱里翻来翻去,好不容易找够了十张检过的废票,为这还和清洁工吵了几句。

有了导游图,杜志军提议大家随便逛,十点半在飞虹桥集合一起登山。众人解散前,杜志军悄声对江鸥说:“今天是和李雅雪死灰复燃的绝好机会,你要主动。”江鸥看李雅雪和龚嘉琳、吕晴虹形影不离,有所顾虑说:“她们三个在一起,我不好意思过去。”杜志军说:“有啥不好意思的?你去了那两个肯定会知趣地离开。”江鸥又说:“万一李雅雪不给我面子跟着她俩走呢?”杜志军瞪着眼说:“那你就去死吧!”

杜志军原以为就自己和魏哲熟悉,打算陪着他一起逛,没想到魏哲和朱金彪是老熟人,他俩聊得很投机。杜志军以前不认识朱金彪,他觉得和不熟悉的人在一起游玩不舒心,所以就没去陪魏哲,而和奚玉宁、韩静在一起。韩静的兴致不在游玩上,一心想洗温泉。奚玉宁劝她说:“今天过节,人肯定多,还是免了吧。”韩静说:“临潼我来过好几回了,啥景点都玩过,就是没洗过温泉浴。”奚玉宁说:“这么多人在一起,如果十点半你出不来,害得大家要等你。”韩静嘴里连连说着“不、不、不”,还拽着奚玉宁的衣服袖子撒娇说:“我就要洗嘛!我就要洗嘛!”杜志军说:“要不咱先过去看看,说不定人不多。”韩静立刻响应:“对,先过去看看。”奚玉宁不满意地看了杜志军一眼。

三人到了洗淋浴的地方一瞧,持票等候的人排成的队伍有十几米。奚玉宁对韩静说:“人这么多,还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算了吧!”韩静颦眉嘟嘴使劲儿摇头。杜志军劝奚玉宁说:“你就满足韩大小姐的这个愿望吧,要知道她可是第一次和你出来玩。”韩静“哼”了一声故作嗔怒的样子对奚玉宁说:“你还没有兔子体贴我。”韩静和杜志军是一个班的,平时开玩笑她管杜志军叫“兔子”,杜志军管她叫“韩大小姐”。奚玉宁无可奈何地说:“好吧好吧,你去排队。”韩静蹦跳了起来。

韩静高高兴兴地排到了队伍后面,却发现别人手里都拿着毛巾、洗发水等洗浴用品,而她啥都没准备,心里暗暗叫起苦来。一会儿奚玉宁给她把票买来了,她怯怯地说:“我啥都没带。”“那你怎么洗?干脆算了!”奚玉宁态度很不好。韩静低着头小声说:“你去给我买。”看奚玉宁表情冷漠,又补充说:“要不你来排队,我去买。”奚玉宁没好气地说:“我站在女队伍里面,有病呀!你说,都要啥?”韩静“扑哧”一声笑了。

韩静排队等候洗浴,杜志军和奚玉宁继续游玩。杜志军以前在西京上学,那年班上组织春游来过华清池,而奚玉宁是第一次来,他可以给奚玉宁兼做导游。奚玉宁抱怨韩静太任性,又责怪杜志军给她帮腔,这是集体活动,不能自己想干啥就干啥,如果十点半她从浴室出不来,难道九个人要等她一个?杜志军说:“没关系,大不了她不爬骊山了,反正她以前来过。”奚玉宁想想也是,就不再吭声。

他俩游览了宜春殿、飞霞殿、沉香殿,又经过九龙汤旁边的晚霞亭、晨旭亭来到了禹王殿前,在这里却遇见了江鸥。江鸥一个人没精打采地坐在殿前的石台阶上发呆,他手指缝里夹着一支烟,烟已经自行燃烧了长长一截烟灰。杜志军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那截烟灰随即掉在了地上。杜志军问:“怎么就你一个人,没和李雅雪在一起?”江鸥摇摇头,神情黯然。杜志军又问:“你没去找她还是她不给你面子?”江鸥回答:“魏哲先我一步去了,我看见李雅雪挺高兴的,就不想自讨没趣。”杜志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希望你俩死灰复燃,现在倒好,灰飞烟灭了。你咋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呢!”江鸥反驳说:“如果你不叫魏哲来,会这样吗?是你给他俩创造了机会。”杜志军先是一愣,接着没好气地说:“是你自己瞻前顾后,倒怪起我来了!好好好,我不对。”奚玉宁说:“别争了!魏哲和李雅雪一起游玩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江鸥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我和李雅雪混熟了,要不回去后我找她谈谈,看她到底是咋想的。”江鸥点头表示认可。杜志军冷笑了一声,心想:江鸥这个懦夫,谈恋爱顾虑重重,自己不往前冲,就希望别人替他做嫁衣,不死才怪呢!

他们游览了西安事变发生地五间厅后,已经过了十点半。三个人赶到了飞虹桥,其他人早就在等他们了。杜志军清点人数,除了韩静外别的人都在,不用说韩静还没有从浴室出来。江鸥看见魏哲和李雅雪坐在路边的石椅上窃窃私语,心里陡增伤感,却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故意和吕晴虹、龚嘉琳开玩笑。奚玉宁对杜志军说:“别管韩静,招呼大家上山。”杜志军有些犹豫。江鸥说:“以前没说好,韩静找不见咱们,会着急的。”朱金彪说:“怎么能把一个女孩子扔下不管?再等等吧。”吕晴虹也说等一会儿,于是杜志军向大家宣布:“等十分钟。”

龚嘉琳把吕晴虹拉在一边小声说:“这个朱金彪不错,年纪轻轻的就当了班长,人长得也不赖。我听说当兵的都是大老粗,没想到他还会怜香惜玉。”吕晴虹说:“他是个好人,不过能当班长也有别的原因,他舅舅是市人事局副局长。”“噢!”龚嘉琳一脸惊慕。吕晴虹随口问:“你和贾亮谈得咋样了?”龚嘉琳把手掌放在嘴巴前轻吹了一口气。吕晴虹又问:“为啥?”龚嘉琳说:“他吹牛说能找关系把我从生产现场调出去,其实他根本没那本事。和这个骗子有啥可谈的?”吕晴虹嘴巴凑过去咬着龚嘉琳的耳朵说:“那你看这个朱班长咋样?人家的关系可是铁板上钉钉的。”龚嘉琳白了吕晴虹一眼说:“死丫头就知道胡说八道,他身边不是有个人吗?”吕晴虹说:“你这个大美人还怕她呀!只要你敢去挑战,我保证她俯首称臣。”说罢“咯咯”笑起来,引得大家都把目光对准了她俩。龚嘉琳红着脸在吕晴虹的腰部戳了一手指头,吕晴虹“哎哟”叫了一声,这回连周围的游客也在看她俩了。

十五分钟过去了,还不见韩静人影儿。杜志军站在高处对着洗浴的地方张望,而奚玉宁阴沉着脸坐在石阶上不吭声。龚嘉琳乜斜着眼,语气轻佻地对奚玉宁说:“白居易的《长恨歌》里有‘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这么四句,萧大侠,你的美人已经洗醉了,等你去浴室扶她呢!”大伙儿被逗笑了。奚玉宁本来就为韩静丢了他的脸气恼,经龚嘉琳这么一说,火气按耐不住了,站起来对众人说:“走吧走吧!难道这么多人为了等她不玩了?你们不走,我走。”说罢一个人顺着上山路疾步离去。大家看着杜志军。杜志军想了想说:“你们走,我留下。”众人都等得不耐烦了,听杜志军这么说,纷纷启程。

杜志军继续等了大约二十分钟,韩静才匆匆赶来了。杜志军告诉韩静大家都上山去了,只有他留下来等她。韩静撇撇嘴不满意地说:“这个死玉宁,根本不关心我。”杜志军开玩笑说:“看我多关心你,嫁他不如嫁我。”韩静笑吟吟地说:“我知道‘兔子’对我好。”

他俩边聊边爬山,才爬到三元洞韩静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她说:“我实在爬不动了,歇一会儿吧。”说完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石头上。杜志军也只好坐下来,说:“我的韩大小姐,你真成了金枝玉叶了,才爬了这么一截路就喊累。”韩静说:“不是我成了金枝玉叶,而是华清池的温泉神奇,我洗过后浑身酥软无力,真想躺下美美睡一觉。”杜志军说:“刚才龚嘉琳说你洗醉了,让老奚去浴室扶你。”韩静“扑哧”一笑说:“他替我排队都担心别人说他有病,如果去浴室那可真是有病了。对了,哪一个是龚嘉琳?”杜志军回答:“就是长得最性感的那一个。”韩静不满意地瞟了杜志军一眼,说:“漂亮就得了,非要说成性感,让人听了觉得你这人很色。”杜志军笑了笑说:“漂亮和性感本来就是两码事,像你就很漂亮,而她就很性感。”韩静摇头撇嘴不以为然。歇息了一会儿后,杜志军站起来说:“快走吧!要不咱俩还没上去别人已经下来了。”韩静懒洋洋地站起来伸出右手让杜志军牵着她走。杜志军边躲闪边问:“你不怕老奚看见了吃醋?”听杜志军这么说,韩静一把抓住了他的左手,说:“气死他!谁让他不等我?”杜志军呵呵一笑说:“咱把事说清楚,不是我色,而是你投怀送抱。”韩静掐着杜志军的手背佯装生气说:“胡说!谁投怀送抱了?”

他俩到了老君殿前,有几个牵着枣红色马的农民挤在一堆吆喝着招揽生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走到他俩跟前喊叫说:“骑宝马,逛骊山,看了风景不出汗。小伙子、姑娘,骑马逛山美得很,来试一试。”韩静问:“我管不住你的马咋办?”老农说:“不用你管,我一路给你牵着。”韩静来了兴致,问:“一个人多钱?”老农像说快板一样回答:“如果你出三块半,把你送到老母殿;如果你出六块六,直送你上烽火楼。”韩静对杜志军说:“咱俩骑马吧,这样就能赶上他们了。”杜志军点头表示同意。老农看生意做成了,满面放光,一路小跑去把他的马牵过来,问:“你俩要去烽火楼还是只到老母殿?”杜志军回答:“去烽火楼。”老农说:“两个人骑一匹马,只花十块钱。”韩静说:“我俩各骑各的。”老农想独揽生意,说:“姑娘,别不好意思,来这里的情侣都是两个人合骑一匹马。”临潼凭借被誉为“世界第八大奇迹”的秦始皇兵马俑吸引了中外游客,一年四季来这里旅游的人络绎不绝。因为做生意的需要,当地农民不但会说撇脚的普通话,也学了几句中国式英语,而且能说出诸如“情侣”等一些与他们身份不相符的名词。杜志军说:“我俩是兄妹,不是情侣。”老农胡搅蛮缠说:“兄妹从小一起长大,更应该骑一匹马了。”韩静生气了:“你这人咋这么烦?我俩就要各骑各的。”老农只好不大情愿地喊一个同行过来。

其他人已经到了骊山极顶——烽火楼遗址。据说当年周幽王为博得美女一笑,拿军机大事开玩笑,在没有敌情的情况下点燃了烽火,最终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众人聚集在这里居高临下,四周的美景尽收眼底。魏哲拿着照相机给大家拍照,借机向李雅雪献殷勤,镜头频频对准她。江鸥心里很不是滋味,一个人悄悄躲到别处去了。龚嘉琳突然指着前方问奚玉宁:“你看骑马的那一男一女像不像一对情侣?”奚玉宁定睛一看,认出是杜志军和韩静,心里暗骂龚嘉琳是神经病。吕晴虹也看见了他俩,挥舞着手臂大声喊着让他俩上来。

杜志军和韩静在烽火楼下面的敞地上下了马,杜志军给老农付了钱后,就和韩静上来了。韩静故意不理奚玉宁,她兴致勃勃地给大家讲述洗温泉和骑马游山的感受。当她听说兵谏亭那里有一个扮成蒋介石模样的人专门和游人合影,就表示下山的时候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奚玉宁看韩静对自己迟到的行为没有丝毫的歉意,而且还有可能再次迟到,生气地说:“拍照的人很多,你又要耽搁大家时间?再说我准备从三元洞下,不去兵谏亭。”韩静回敬他:“你走三元洞,我走兵谏亭,没让你陪我。”杜志军看这两人顶起了嘴,劝奚玉宁说:“就拍张照片,耽搁不了多长时间。你陪着韩静去,还能督促她快点儿。”奚玉宁无语,算是默认了。韩静冲着奚玉宁发泄了一句:“气死我了!”

奚玉宁工作中的一次失误差点儿酿成大祸,是细心的李雅雪救了他。他为了表达谢意请李雅雪吃饭,不料又引起了一场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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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韩静从临潼回来的那天晚上,听哥哥说他约了几个朋友明天爬翠华山,就嚷嚷着要奚玉宁陪她一起去。临潼游玩时,韩静的任性、自私让奚玉宁窝了一肚子火,再加上王俊一直对他不友善,奚玉宁不愿意与王俊同行,于是就找借口太累拒绝了。韩静气呼呼地说:“你嫌累有人不嫌累,你不陪我玩有人陪。”她去找杜志军,杜志军欣然应允。从此后韩静使性子不理奚玉宁。这天晚上,按约定是奚玉宁给韩静辅导功课时间,奚玉宁吃过晚饭后就去韩玥兰的办公室等她。等了一个小时还不见人影,他打电话到韩静家里,却没人接。奚玉宁猜想韩静故意躲他,便回了宿舍。以后有好几次奚玉宁把电话打到韩静家里或者班上,韩静拿起话筒听见是他的声音,啥话不说就把电话挂了。碰了几次钉子后,奚玉宁伤了自尊,干脆不再找韩静。两人开始了冷战。

这天奚玉宁去职工食堂吃午饭,路上遇见了韩玥兰。韩玥兰把他喊住,问:“你和静静闹别扭了?”奚玉宁说:“没有。”韩玥兰嗔怪说:“静静都在我跟前告状了,还说没有?”奚玉宁心里嘀咕说:到底是娇生惯养的,这么点儿小事还要向母亲告状。他很不自然地笑了笑,算是承认了。韩玥兰说:“这很正常,不用瞒着我。我和你叔是老夫老妻了,还免不了吵吵闹闹的,何况你们年轻人!静静没啥大毛病,可小毛病不少,譬如贪玩、任性、遇事只考虑自己不管别人。我已经批评了她,她也认识到自己有错,并向我保证以后不会挂你的电话了。”奚玉宁暗暗责怪韩静沉不住气,啥事都对母亲说。他“嗯”了一声,继续洗耳恭听。韩玥兰表情严肃了一些,说:“我不是一个分不清是非曲直的母亲,我不会让静静由着性子乱来,也不愿意让她受委屈。和静静在一起,你要正确引导,要学会包容。女孩子都好面子,明知自己错了就是不肯承认,男孩子应该大度一些,没有必要认死理。你俩闹别扭两个礼拜了,静静的功课也耽误了不少,这样下去恐怕不好吧!”奚玉宁听出韩玥兰在委婉地批评他,心里不大痛快。他瓮声瓮气地说:“我有啥不对的地方,您尽管指出来,我改正。”韩玥兰说:“你俩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今天晚上你主动给静静打个电话。”奚玉宁回答:“我会的。”韩玥兰点了点头,表情也变和蔼了。停顿了片刻她说起另外一件事:“电管局年底要举办‘西北电力系统300MW机组运行技能大比武’活动,每个厂六个参赛名额,锅炉、汽机和电气各两个。我给霍主任说过了,希望派你去。”奚玉宁很诧异,禁不住说:“派我去,这怎么行呢?电运分场那么多老师傅,有本科文凭的师傅也不在少数,说什么也轮不到我。”韩玥兰责备说:“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这是一次出人头地的好机会,如果你把握住了,对以后晋升大有好处。”奚玉宁说:“可我一点儿信心也没有,再说万一搞砸了不就更糟了?”韩玥兰严肃地说:“所以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奚玉宁愕然。韩玥兰说:“霍主任找你谈这事时,不管你有没有必胜的把握,一定要向他打包票说自己行。霍主任顶着各方面的压力扶持你,如果你缩手缩脚不往前冲,他就不好向其他人交代。”奚玉宁想了片刻点头称是。不远处有人喊韩玥兰,韩玥兰扭头应了一声后嘱咐奚玉宁说:“我还有事,就不多说了。考验你的时候到了,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果然下午一上班霍国雄就叫奚玉宁去办公室说这事。原来整个西北电力系统仅滨河电厂和宁夏的某个电厂是300MW机组,所谓的“西北电力系统300MW机组运行技能大比武”,其实就是这两个厂的十二个人比,而且还划分专业,说白了是四个人在争西北第一。霍国雄告诉奚玉宁他已经和副主任、岳专工商量过了,决定派奚玉宁和苗班长去参赛。虽然韩玥兰有言在先,奚玉宁还是推辞说他到电运分场工作仅一年时间,资历浅,工作经验欠缺,难以担此重任。霍国雄说:“你是大学生,理论基础雄厚,又经过了四个月的特殊培训,业务水平已经相当不错了。你所缺的只是工作经验。”奚玉宁又强调说万一搞砸了自己倒无所谓,关键是给分场、厂里丢了脸。霍国雄不满意地说:“小奚,你怎么净往坏处想?为什么不想想如果你夺标,头顶可就罩上了西北第一的光环?”奚玉宁只好说:“那就让我试试。”霍国雄说:“不能试试,而是必须下破釜沉舟的决心夺魁。你也知道议论你的人很多,许多人怀疑你的业务能力。向别人证明自己的时候到了,只要你夺了第一,那些杂七杂八的声音自然就消失了。”这几句话激发了奚玉宁的斗志,他坚定地说:“我一定努力。”霍国雄又说:“4号机组完善化大修已经接近尾声,从今天起你全天下现场,参加大修后的分步试运和验收工作。这是积累工作经验的好机会,希望你抓住这个机会弥补自己的不足。”

从霍国雄办公室出来后,奚玉宁立刻去了工作现场。刚好是一班上班,他也算回了娘家。霍国雄已经给白孝贤打过电话了,白孝贤告诉奚玉宁今天下午没安排啥重要的试运、试验项目,只是厂用电设备停、送电操作多,奚玉宁就自告奋勇去帮忙。4号机的值班员都忙忙碌碌的,特别是电气专业的简直忙得团团转。从电气检修专业、锅炉运行专业、汽机运行专业送来的停、送电申请单已经在司盘(电气主值班员)那里压了厚厚一摞。白孝贤把奚玉宁交给司盘,司盘打趣说:“及时雨来了,好呀!不过今天可要委屈你听我指挥。”他随即安排奚玉宁和李雅雪一组,由奚玉宁唱操作票监护李雅雪操作。

王韬走到奚玉宁跟前阴阳怪气地说:“今天让我开眼界了,电线杆当筷子——大材小用。”奚玉宁讨厌他,回敬说:“我本来就是根筷子,还没你粗。”王韬“嘿嘿”一笑,把一张送电申请单往奚玉宁手里塞:“哥儿们,我急着试转电泵,看在同宿舍的份上走个后门,先给电泵送电。”司盘却从他手里抢过了申请单,说:“谁不着急?就你急!干啥事都有个先来后到,排队。”王韬很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摆啥谱儿呢?有你求我的时候。”

奚玉宁和李雅雪从两点半一直忙碌到六点半,中间连喝口开水的时间都没有,更不用说吃晚饭了。其实4号机所有的电气值班员都在忙碌着,谁也顾不上吃饭。他俩给磨煤机油站送完电后回到集控室,奚玉宁数了数司盘那里压的单子,还有十三张。他私下对李雅雪说:“照这样干下去到下班还完不了。干脆咱俩也不要谁监护谁操作了,分开干,操作票也不用写,以后再补,这样能快些。”这是严重违反《电业安全工作规程》的行为,李雅雪心里胆怯,蹙眉问:“行吗?”奚玉宁说:“就那么几项简单的重复操作,你已经很熟悉了,根本用不着我监护。你没看那几个人像苍蝇一样围着司盘转,早早干完活儿把他们打发走算了。”李雅雪迟疑了一下勉强同意。奚玉宁自己拿了八张停、送电申请单,把另外五张给了李雅雪,两人悄悄分头干开了。

奚玉宁很快干完了,他返回集控室向司盘汇报过后,便躲在角落里偷偷补写操作票。王韬走过来略带责备问:“我急着试转电泵,都等了一个下午了,你到底啥时能把电送好?”电泵送电是李雅雪操作,她还没回来。奚玉宁忙自己的事,随口应付说:“马上就送。”王韬看奚玉宁忙碌着写操作票,抱怨说:“你们电气人干一个小时活儿,得花两个小时写操作票,真是本末倒置。”奚玉宁听了很不舒服,抬起头盯着王韬说:“要是你当厂长,电气人就不用写操作票了。”王韬看奚玉宁神色不对,没敢搭腔。他弯下腰凑上前去看了一会儿,不解地问:“甲循环水泵电都送了,你还写操作票,是不是搞错了?”奚玉宁冷冷地说:“我的事不用你操心。”王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拍了拍奚玉宁的肩膀,又“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走了。奚玉宁看王韬那副奸相,小声骂了一句:“啥东西!”

司盘在前面冲着奚玉宁喊叫说:“丙排粉机的绿色指示灯灭了,你下去查查。”丙排粉机的电是奚玉宁刚才送的,他想了想,走上前去说:“下面应该好着。”司盘说:“我估计二次回路有问题,可能是操作保险没给好。”看司盘怀疑自己没把工作干好,奚玉宁不高兴,辩解说:“我给上操作保险后还摁了摁,肯定没问题。会不会是指示灯泡坏了?”司盘愣了一下,问:“是你操作的,李雅雪呢?”奚玉宁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就随口瞎编说:“她干了一下午,浑身酸困都没劲儿了,我就让她监护我操作。”“哦,是这样。”司盘脸上出现了不悦,说,“你还是检查一下,如果下面没问题那就是灯泡坏了。”奚玉宁戴好手套和安全帽刚要走,听见司炉冲着司盘喊:“丙排粉机的绿灯又亮了,可不可以启动?”司盘说:“你先别急,我让人去查一下给你回话。”

奚玉宁走到半路遇见了李雅雪。李雅雪说丙排粉机的操作保险是她取下来的,最后又给上了。奚玉宁埋怨说:“你动它干啥?司盘还怀疑我没把操作保险给好。”李雅雪说:“我不动它就出大事了,你知道你犯了啥错误吗?”奚玉宁一怔,问:“啥错误?”李雅雪说:“你操作中漏项了,没拉开接地刀闸。”“啊——!”奚玉宁禁不住喊出声来。作为一个电气运行人员,自然清楚给设备送电前没拉开接地刀闸会产生怎样的恶果,奚玉宁一脸惊恐,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表情都凝固了。原来李雅雪到底胆小,她把自己的活儿干完后又把奚玉宁干过的挨个儿复查了一遍,结果发现奚玉宁在给丙排粉机电机送电前忘记了拉开接地刀闸。如果在这种状态下启动排粉机,必然造成6KV接地事故,后果不堪设想,她当机立断采取补救措施。为了防止在拉开接地刀闸的过程中有人启动丙排粉机造成事故,她先取下操作保险,这样别人就不能操作,她拉开接地刀闸后再给上操作保险,所以绿色指示灯会先灭后亮。奚玉宁想了想又不解地问:“怎么可能呢?如果不拉开接地刀闸开关就送不到工作位。”李雅雪说:“这个接地刀闸有问题,起不到防护作用。”“噢,是这样。”奚玉宁长吁了一口气。李雅雪笑着批评他说:“以后干工作还是按规定进行,不要为了省事就去走钢丝。像今天这事,如果咱俩一起干肯定没问题;如果丙排粉机的接地刀闸能起到正常的防护作用或者你忘记拉开的不是这个接地刀闸,也能早早发现问题。事故往往是多种偶然因素巧合在一起造成的。”“真是见鬼了。”奚玉宁摇摇头,用手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细汗,仍然心有余悸。李雅雪安慰他说:“好在有惊无险。”“我还担心你忙中出错,给你分的活儿少,没想到忙中出错的是我。”奚玉宁满面羞愧。李雅雪微笑着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嘛!虽然我业务水平比你差远了,可我整天都在重复这简单的停、送电操作,肯定比你熟练。再说我比你了解设备,知道丙排粉机这儿有隐患。”奚玉宁感激地说:“要不是你细心,我就惨了,是你救了我。”这话一点儿都不过分。他要代表厂里参加技术比武,又是电气专工的主要人选,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捅了大娄子,不但给他的前程蒙上了阴影,还会让霍国雄和韩玥兰一家人脸上蒙羞。李雅雪莞尔一笑,问:“怎么谢我?”奚玉宁说:“咱俩都把晚饭耽误了,下班后我请你吃饭。”“想用一顿饭堵住我的嘴?”李雅雪说完“嘻嘻”笑起来。“不不,不是那个意思。”奚玉宁矢口否认。李雅雪说:“放心,这是咱俩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奚玉宁心里释然,嘴上却说:“只要避免了事故,别的都无所谓。”

下班的路上,奚玉宁再三邀请李雅雪一起吃晚饭。李雅雪推辞说:“你还当真了?算了吧!”奚玉宁说:“不行!今天非请你吃饭不可,要不我过意不去。”李雅雪狡黠地一笑,问:“是不是不请我吃饭,你就放心不下?”奚玉宁说:“随便你怎么理解都行,反正饭必须吃。”到了女工宿舍楼底下,奚玉宁说:“你换好衣服就下来,我在楼底下等你。”李雅雪苦笑了一下,一副难为情的样子。王韬刚好从他俩身边走过,他瞥了奚玉宁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奚玉宁回到宿舍脱下工作服换上了一身运动装,又急匆匆地洗手洗脸。王韬故意问:“这么着急干啥,约会去?”因为水声太响奚玉宁没听清楚,他拧上水龙头问:“你说啥?”王韬“嘿嘿”一笑,用轻佻的语气说:“你小子可以啊!我比你早进厂一年,到现在还没搂过女人的腰;你可是换了一个又一个,还都是美女。”穆小毛在一边瞎起哄:“世上女人千千万,一个不行接着换,这说明老奚有魅力。”奚玉宁听了很生气,骂了一句粗话:“你俩懂个球。”

奚玉宁刚到女工宿舍楼底下,就看见龚嘉琳挽着朱金彪的胳膊有说有笑地从楼门出来了。奚玉宁愣住了,心里嘀咕说:他俩怎么会在一起?女工宿舍楼底下的灯光很亮,他想躲开却已被朱金彪发现了。朱金彪停下来问:“在等人?”奚玉宁点点头“噢、噢”了两声。龚嘉琳脸挺得平平的,耷拉着眼皮不冷不热地说:“韩静应该不在这里住吧!”奚玉宁说:“我等别人。”龚嘉琳嘴角一翘“哼”了一声。朱金彪还想和奚玉宁说啥,龚嘉琳拽拽他的衣角示意走,朱金彪只好冲着奚玉宁笑了笑就走了。奚玉宁想不通这两个人是国庆节去临潼游玩时才认识的,那时祝雪英还在和朱金彪谈恋爱,怎么短短的半个月时间龚嘉琳就取而代之了?他扭过头看着他俩的背影,不由得想起了一首流行歌里的一句: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李雅雪手里拿着一个比巴掌略大的绿色手袋匆匆下来了。她下身穿蓝色紧身牛仔裤,上身穿纯白色收腰毛衣,再配一头乌黑的短发,看上去既漂亮又充满青春活力。李雅雪抱歉地一笑,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奚玉宁说:“女孩子肯定要梳妆打扮一番,我事先已经做好了久等的准备。”李雅雪抿着嘴笑了笑,说:“我想再拉个人让你多破费一些,结果嘉琳和晴虹都不在宿舍。”其实她是不好意思单独和奚玉宁吃饭,想找个伴儿。奚玉宁说:“你想宰我呀!”

他俩在厂大门口遇见了龚嘉琳。李雅雪眼睛一亮,和她打招呼说:“嘉琳,请你吃饭。”龚嘉琳瞥了奚玉宁一眼,对李雅雪说:“原来萧大侠等的人就是你。你请客还是他请客?”李雅雪说:“当然是他请客了。他欠我的,我要狠宰他一回。走,一起去。”龚嘉琳摇摇头说:“人家请你没请我,我凑啥热闹?”奚玉宁说:“咋能这么说?你肯赏脸我当然高兴。”龚嘉琳淡淡地说:“晚饭我吃过了。”朱金彪提着一包小食品从商场出来了,老远就挥手和奚玉宁、李雅雪打招呼。龚嘉琳浅浅一笑说:“你们不请我,有人请,再见。”说完转身迎着朱金彪走去。奚玉宁小声问李雅雪:“他俩是不是在谈恋爱?”李雅雪摇摇头说:“我不清楚,也许吧。听晴虹说前段时间朱金彪和祝雪英吵了一架,吵后两人就不来往了。”奚玉宁说:“龚嘉琳很不稳重,我估计过不了多久朱金彪就会成为第二个贾亮。”李雅雪嗔怪说:“你还说呢!她这样都是你害的。”“这咋能怨我?”奚玉宁苦笑一声,摇摇头。

他俩到了天竺园饭馆,吃饭的人很多,好在还有一张空桌子,他俩就随便坐下,奚玉宁背朝大门,李雅雪坐在他对面。奚玉宁让李雅雪点菜,李雅雪说:“难道我还真的宰你呀?算了,吃些主食填饱肚子就行了。”奚玉宁一再谦让,李雅雪就是不肯,奚玉宁只好随便点了两个菜——麻辣牛肉和蒜泥黄瓜,又要了一瓶啤酒和一听雪碧。李雅雪故意说:“我只吃主食,不吃菜也不喝饮料。”奚玉宁说:“这可不行,上班时咱俩有难同当,现在应该有福同享。想吃啥主食?”李雅雪说:“客随主便。”奚玉宁要了一斤饺子。李雅雪说:“我只能吃二两,剩下的全是你的。”奚玉宁便改成了七两。

菜很快就上来了,而饺子是现包的,还需要等。奚玉宁打开啤酒瓶倒了一玻璃杯啤酒,又要帮李雅雪开雪碧。李雅雪阻止说:“我自己来。”只听“噗”一声,她拉开了雪碧上的拉环。奚玉宁举起酒杯说:“我敬你一杯,感谢你让我躲过一劫。”李雅雪说:“咱俩在一条船上,你落水了我能独存吗?”奚玉宁说:“对,风雨同舟,那就庆祝我俩躲过一劫。”李雅雪笑吟吟地举起了雪碧。两人碰过杯后,奚玉宁一口气喝干了杯中酒,而李雅雪只抿了一小口。奚玉宁边给自己倒酒边招呼李雅雪吃菜。李雅雪不声不响地从手袋里取出餐巾纸,拿过奚玉宁的筷子擦拭起来。奚玉宁说:“我自己来。”李雅雪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认真地把两只筷子擦拭了一遍后递给奚玉宁,又拿起自己的筷子擦拭。奚玉宁半称赞半开玩笑说:“没看出你还是个细心人,早知如此我就不会让江鸥捷足先登。”李雅雪听他提起了江鸥,微微一愣,笑了笑说:“咱俩只可能成为朋友,不可能成为恋人。虽然大家公认你的磁场最强,可我是木头,不是铁。”奚玉宁呵呵一笑说:“软刀子嘴巴好厉害。”李雅雪不失幽默地说:“有时厉害有时不厉害,现在当然厉害了,因为我饿了,不厉害吃不动饭。”“好你个李雅雪,我真服你了。”奚玉宁竖起了大拇指,紧接着又招呼她说,“那就快吃,别把你饿坏了。”六点钟的晚饭八点多才吃,他俩都饿得前心贴后心。奚玉宁大口吃着菜,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李雅雪并不拘谨,但吃起来不急不缓。

奚玉宁狼吞虎咽了一阵后,肚子舒服多了。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国庆节逛临潼时,他答应江鸥回来后找李雅雪谈谈,这段时间他和韩静怄气,把这事给忘了,今天刚好是个机会。“问你件事,你心里还有江鸥吗?”奚玉宁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李雅雪一怔,狐疑地问:“是江鸥派你来的?”奚玉宁微笑着说:“你不只是刀子嘴,也是刀子眼。其实他没派我,我是毛遂自荐。”李雅雪惨然一笑:“他自己为什么不来问我?”“这……”奚玉宁一时语塞。两人沉默了片刻,奚玉宁说:“江鸥因为顾虑太多而显得胆小怯懦,可他对你的感情是不容置疑的。”李雅雪低下头说:“别说了,我俩没有缘分。”奚玉宁说:“缘分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谁和谁有缘或者无缘没有现成的答案。我认为只要两个人都向同一目标迈进就是有缘,如果有一个人放弃就是无缘。你对江鸥有些误会,你俩应该好好谈谈。”“他连找我谈的勇气都没有,让我如何相信他?我给了他机会给了他时间,可他太让我伤心,太让我失望。”李雅雪有些激动,眼睛里闪着泪光。奚玉宁说:“我说句公道话,不应该只怨江鸥一个人,你也有责任,你俩都没有给对方足够的信任。”李雅雪淡淡地说:“也许吧。”奚玉宁直截了当地问:“告诉我,你俩还能不能回到从前?”李雅雪摇摇头说:“晚了,我已经决定了。”“决定了?”奚玉宁重复着她的话。李雅雪说:“我是在临潼游玩时决定的。在那天之前,他俩都有机会,可现在,江鸥没机会了。”“怎么会这样?”奚玉宁愕然。李雅雪又是惨然一笑,说:“答案都告诉你了,还有必要问原因吗?请你转告江鸥,我永远祝福他。”奚玉宁叹了口气说:“唉!可惜他需要的不是你的祝福。”李雅雪牙齿咬了咬嘴唇,做了一次深呼吸,强作笑颜说:“我们不谈这个话题了,好吗?来,我祝你年底比武夺魁,并早日成为专工。”说着举起了雪碧。奚玉宁迟疑了一下,也举起了酒杯。

奚玉宁督促老板快上饺子。老板嘴上答应着“来了,来了”,可就是“只打雷不下雨”。其他顾客的主食都上来了,奚玉宁想接下来应该给他俩上饺子了。好不容易等到服务员从操作间里端出了两盘饺子,却没有给他俩,径直端着走出去了。奚玉宁问老板是怎么回事。老板抱歉地一笑,说:“隔壁的比你俩要的早。”奚玉宁威胁老板说再过十分钟饺子端不上来就不要了,其实他清楚这只不过是发泄一下而已,就算过了十分钟上不来他俩还得等。

菜碟子里只剩下了作料和汤汁,饺子还没上来。奚玉宁歉然地说:“这顿饭吃得真不顺利。”李雅雪抿嘴一笑,说:“好事多磨嘛!”“你和江鸥为什么就不能好事多磨呢?”奚玉宁有感而发。李雅雪刚要说什么,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她仰起头叫了声:“韩静!”奚玉宁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怪不得最近不理我了,原来有美女作陪呀!”奚玉宁回过头一看,只见韩静怒容满面地站在他身后,禁不住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是的,我不应该来,我走。”韩静说完一甩胳膊转身往外走。周围的人都把目光指向了他们三个。李雅雪赶紧站起来追出去拽住韩静的胳膊解释说:“韩静,请别误会,我俩只是吃顿饭,没别的意思。”韩静胳膊一抡,挣脱了李雅雪的手,冷冷地说:“让奚玉宁来向我解释。”奚玉宁也追出来了,责备韩静说:“我俩上班忙把晚饭耽搁了,下班后一起吃顿饭,你胡闹啥!”韩静愤愤地说:“再忙也不至于连给我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奚玉宁这才想起韩玥兰要他晚上给韩静打电话,他竟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李雅雪批评奚玉宁说:“这就是你不对了,赶快给韩静道歉。”奚玉宁欲言又止。“当着我的面不好意思,那我先走了。”李雅雪在给自己找借口离去。奚玉宁阻止她说:“别急,饺子还没吃呢!”李雅雪笑了笑说:“其实我早就吃饱了。”她又把目光指向韩静说:“韩静,再见。”韩静漠然地看着李雅雪,“嗯”了一声。

李雅雪一阵风似地走了,奚玉宁心里很是过意不去。韩静也清楚奚玉宁和李雅雪之间不会有啥,她只不过是怨奚玉宁忘了给她打电话而使性子发泄。这时她又故意气奚玉宁说:“你快去追呀!”奚玉宁耐着性子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吃饭?”韩静“哼哼”了两声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人打电话告诉我的。”对这种蓄意挑拨的行为,奚玉宁极其愤恨,厉声问:“谁打的电话?”是一个男的给韩静打的匿名电话,她也不知道对方是谁。韩静斜睃着奚玉宁用轻佻的语气问:“这么激动干嘛,难道真的心里有鬼?”奚玉宁气愤地说:“我心里没鬼,可我见着鬼了。”这时天竺园的老板站在饭馆门口喊:“小伙子,饺子好了。”奚玉宁发泄般地回应:“不要了!”老板立刻紧张起来:“已经煮熟了,你不要了让我咋办?”奚玉宁没好气地说:“我付钱还不行吗?”

第二天,奚玉宁一到现场就找李雅雪道歉:“我昨天请你吃饭,却害得你饭没吃成,还受了委屈,实在对不起。韩静是小孩子脾气,你别和她计较。”李雅雪抿嘴一笑,说:“没啥,理解万岁。”

九三年十二月,奚玉宁在“西北电力系统300MW机组运行技能大比武”中取得了电气专业第一名的佳绩。这消息在滨河电厂传开后,一时成为人们议论的热门话题。虽然这次比武滨河电厂大获全胜,包揽了三个专业的前两名,但奚玉宁因为工作时间短和身份特殊而成了人们重点关注的对象。在此之前,大家对奚玉宁的非议经历了一个由大到小再到寥寥无几的过程,一些人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想开了。人家凭着关系蹦跶到前头去了,自己嫉妒、不服气又能怎样?嘲笑奚玉宁是电运分场的王洪文也好,甚至侮辱他是吃软饭的也好,除了惹出些事端来外,根本改变不了现状,而且万一以后奚玉宁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说不定就要秋后算账了,还是省点儿事好。现在,寥寥无几的非议声彻底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遍地的赞誉声,就是那些因为利益问题而抨击过奚玉宁的人也不得不折服。苗班长就对人说:“这个大学生不简单,虽说凭着关系坐到了分场,但没有给韩玥兰和霍主任丢脸。”

这半年时间,奚玉宁为了适应环境不得不改变自我。现在,他不再介意别人的非议,也不再为自己以非正常方式获取今天的地位而不安,还真达到了当初杜志军给他定的“成熟”的标准。最主要的是,经过六个月的特殊训练,他的业务水平发生了质的飞跃,除了工作经验尚欠缺外,其他方面已成为电运分场屈指可数的业务骨干之一。这是霍国雄全力栽培的结果,也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当初他被推到了这个位置,犹豫过彷徨过,而当他明白如果自己顾虑重重畏缩不前,不但给韩玥兰和霍国雄丢了脸,也会招来更多的耻笑时,就断然选择了硬着头皮往前冲。既然给了他机会,就必须把握住,否则真成了扶不起的阿斗。他克服了重重困难,付出了比常人多出几倍的努力,如今不但业务水平得到了大家的认可,而且头顶罩上了“西北第一”的光环,这可是真刀实枪拼出来的,可以让任何诽谤者缄口。韩玥兰对他满意,霍国雄对他满意,他对自己也满意。

十二月底,黄厂长在年终工作总结会上正式宣布,明年厂里计划修建四栋住宅楼以缓解职工住房供需矛盾。滨河电厂因为扩建进了大量年轻人,住房就成了一个老难题。这些年轻人结婚前,厂里只为每四个人提供一间宿舍,而婚后就无法满足他们的需求,几乎百分之百的已婚青年无单元房可住:有些人凭借关系在厂里找一间弃用的办公室或者仓库等临时住着;有些人只能租住附近农民的房子;也有一些人因为在厂里找不下临时住房又嫌租住农民的房子花了钱还不方便,就拖延婚期,结果往往是房子没等来,到手的媳妇却跟着别人跑了。修建住宅楼的消息令全厂上下兴奋不已,特别是那些无房住的已婚青年,这下有盼头了。当然就算这四栋住宅楼建起来也轮不到他们住。滨河电厂《职工分房制度》规定,只有夫妻二人均在本厂有正式工作的双职工才有资格分到单元房,采取自愿报名,厂里根据报名者的工龄、职称、职务、学历、年龄等因素积分排队,分高的排在前面优先选房。在滨河电厂这个男多女少的大型国有企业,这样的分房制度也使女孩子成了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一些女孩子找对象的诸多条件里面就有一条,看男方的积分是多少,能不能早早分到房子。根据制度,能挑选上四栋新住宅楼的肯定是领导和老职工,别人只能挑选他们住过的房子。滨河电厂每建一次住宅楼就要进行一次大的滚动搬迁,领导和老职工由以前的新房搬到现在的新房,中年人由以前的旧房搬到以前的新房,而以前的旧房就留给了无房户,也就是刚结过婚的年轻人。由于僧多粥少,可以预计这四栋住宅楼建成后,还会有相当一部分年轻夫妻无房可住。黄厂长不是说了,修建四栋住宅楼只是缓解职工住房供需矛盾,而不是解决这个矛盾。不管怎么说,情况总向好的一面发展着,下次再建住宅楼,一部分无房户就会变成有房户的。

韩玥兰立刻实施她的下一步计划,要奚玉宁在元旦假期间带韩静回一趟泾川,让他家里人见见韩静,如果没有意见,就让他俩办理结婚手续。韩玥兰这么着急是因为她打听到春节后房产科就要组织报名排队挑房了,而《结婚证》是报名的必要条件。在韩玥兰看来,女儿去奚玉宁家只是走个过程,算是给未来的亲家一个面子,她根本不相信奚玉宁家里的那一伙儿农民还会对她这个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能说出半个“不”字来。

今年夏季,奚玉宁充当了一次打人的“帮凶”连累了韩玥兰一家人,特别是作为中干的王根柱很伤面子,他对奚玉宁极为恼火,要不是韩玥兰再三替奚玉宁开脱,王根柱会坚决把他扫地出门。奚玉宁成了“西北第一”后赞誉声四起,有些人为讨好王根柱,故意在他跟前大肆夸奖他这个未来的女婿。这种声音多了,也就抹去了奚玉宁给王根柱心灵上留下的阴霾。王天祥对奚玉宁的态度与王根柱如出一辙,不过他没儿子那么上心,他的主要心思在孙子身上,这除了在他骨子里生根的重男轻女的思想作祟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孙女姓韩不姓王,他把姓王的孙子当成自己的后人,而把姓韩的孙女当成了外人。这父子俩都觉得韩玥兰这么做有些仓促,但也没有坚决反对,毕竟房子不等人呀!

韩静不情愿去泾川县这个穷乡僻壤,更不愿意面对奚玉宁的家人。韩玥兰给女儿解释说就要给他俩办理结婚手续了,如果在此之前不让奚玉宁的父母见她一面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韩静最终答应了,开玩笑说:“我就当是过一回鬼门关。”韩玥兰立刻作正色说:“这话可不能当着外人说,要不人家会说你没教养。”临行的前一天晚上,韩玥兰告诉女儿泾川县气候寒冷,要她多加件毛衣。韩静不听,嘴上说穿得太臃肿自己漂亮的身段就显露不出来了,而真正的原因是不情愿去故意使性子没事找事。韩玥兰嗔怪说:“你要风度不要温度,有你好受的。”她还是硬把一件厚毛衣塞在包里让带上。韩静犟嘴说:“冻死我也不穿。”

元旦这天,天还没亮奚玉宁就和韩静出发了。韩玥兰找熟人要了辆公车把他俩送到西京,他俩再乘坐由西京沿312国道开往甘肃平凉市的班车。原先说好他俩在奚玉宁家里住一个晚上,第二天再返回,可当天晚上九点多韩玥兰接到女儿的电话,说她和奚玉宁已经到西京了,要母亲找辆车来接。韩玥兰只好再去找熟人把他俩接回来。韩玥兰问女儿为啥这么快就回来了。当着奚玉宁的面,韩静毫不忌讳地说:“他家里太冷,卫生条件又差,我没法住。”韩玥兰看奚玉宁神情不悦,用目光阻止女儿说下去。她问奚玉宁:“你家里人对静静有意见吗?”奚玉宁摇摇头说没有。韩玥兰说:“那就给你俩办理结婚手续。”

滨河电厂的分房制度往往能催生一对对新婚夫妇。有的青年男女谈恋爱时间并不长,对对方了解得还不透彻,可为了房子草草领取了《结婚证》。这些人当中,有少数后来深入了解后却合不来,又不得不再去办理《离婚证》。那天奚玉宁和韩静拿着红色的《结婚证》从街道办事处出来时,迎面遇上了朱金彪和龚嘉琳,他俩也办理结婚手续。朱金彪没像奚玉宁预计的那样成为第二个贾亮,反而和龚嘉琳突飞猛进“跑步进入了共产主义”。奚玉宁惊讶之余,自信地对韩静说:“不出半年时间,这两个人就会来这里把红证换成绿证(《离婚证》)。”韩静骂他是乌鸦嘴。

春节过后,报名排队选房开始了。奚玉宁的工龄不足三年,只能积五分。根据制度,大学生在校学习期间虽然不算工龄,但在排队分房时和工龄一样每年积两分,把这称作学历分。这样算下来奚玉宁能积八分学历分,再加上工龄分五分,他很幸运地搭上了末班车,挑选了七十年代修建的一套不足五十平方米的单元房。

奚玉宁事业、爱情、房子三丰收,一时成了滨电的新闻人物,令人赞叹也令人嫉妒。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在韩玥兰夫妇的荫护下,他将迎来一个更辉煌、更美好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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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部

第十章

随着火车汽笛一声长鸣,列车开始减速。车厢顶部的广播里传出了播音员的声音:“旅客朋友们,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西京车站,请您检查随身携带物品准备下车。本次列车晚点二十五分钟……”乘客开始骚动了:有人收拾桌子上的水杯和洗漱用品;有人踮起脚取放在行李架上的箱包;有人检查完床后,再把被子提起来抖一抖,生怕什么东西落下……一个手里拿着一沓地图的乘务员从走道经过,边走边叫嚷着兜售西京市地图,她不放过这最后一次赚钱的机会。奚玉宁静静地坐在床沿,右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手掌托着下巴,神色凝重,两眼迷茫地望着窗外。他随身携带的除了一个黑色旅行包外别无他物,故无须像别的乘客那样忙着收拾行李。三年前,他办了停薪留职离开滨河电厂去武汉跟着朋友下海做保健品生意,三年后他又回来了。上次离开时他带的就是这个旅行包,这次回来还带着它。在外闯荡了三年,他一无所获。列车已经驶入西京市东郊,铁道两旁那金黄色随风翻滚的麦浪早已被火车抛在了后面,取而代之的是高高矮矮破旧的楼房和在与铁道毗邻的马路上奔驰的大大小小的汽车。一些乘客做好了下车的准备后,又开始闲聊起来。奚玉宁跟前的几位在热情洋溢地谈论着香港回归的话题。再过一个月就是一九九七年的七月一日,被英国人侵占一百五十五年之久的香港又将重新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提起这件振奋人心洗刷耻辱的举国大事,每一位中华儿女都会感到无比自豪。奚玉宁没有参与谈论,却在聆听着他们谈话的内容,他心潮澎湃,胸中堆积的郁闷也陡然减轻了许多。

火车缓缓地停下了,奚玉宁背起旅行包,下了车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他停下来抬起头望着天空,长吁了一口气。西京的天空总是雾蒙蒙的,纵然大晴天也见不到瓦蓝,而云也是薄薄的缺少层次感。奚玉宁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我回来了。他抬起手腕看看表,一点钟刚过。肚子早已咕咕叫了,他正寻思着是不是先去吃午饭,就听见有人在不远处喊:“老奚——,老奚——。”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杜志军和江鸥边挥手边向着他走来。他一阵惊喜,也快步迎上前去。

“老奚,湖北的大米把你吃瘦了,还能挨得起我的拳头吗?”杜志军一见面就在奚玉宁的肩膀上重重砸了一拳。江鸥紧握住奚玉宁的手激动地说:“三年了,你终于回来了。我前天接到你的电话,今天上午和志军早早就来车站了。”奚玉宁歉然一笑,说:“火车晚点,害得你俩久等了。”杜志军说:“现在的火车不晚点才不正常,我俩早有思想准备。”奚玉宁打量了他俩一番,说:“志军发福了,江鸥还是老样子,没啥变化。”江鸥说:“志军在保卫部上班,啥事也没有,一天到晚就坐在办公室养膘,哪像我吃的是煤粉,干的是体力活,能和他比吗?”杜志军反驳说:“你这可是污蔑我们保卫部的人。咋能没事?上次我们逮偷电缆的农民工,连着蹲点守候了四个晚上,把我们两个人都折腾感冒了。”江鸥开玩笑说:“你们只能欺负农民工。要说抓盗窃犯,我看应该先把你大舅子抓起来,他可是个惯偷。”杜志军的大舅子就是王俊。今年元旦,杜志军和韩静结了婚,这事奚玉宁也知道,是江鸥打电话告诉他的,他还给寄了礼物——一件价值不菲的工艺品。杜志军不愿意在奚玉宁跟前提及韩静一家人,笑了笑说:“算了,我不和你争了。老奚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火车,肯定是又累又饿,咱们快吃午饭去。”他回过头问奚玉宁:“想吃啥?”奚玉宁说:“随便,填饱肚子就行。”“咱们去吃老孙家羊肉泡馍,咋样?”江鸥征求奚玉宁意见。奚玉宁高兴地迭声说:“好、好,太好了。在外面三年,我做梦都在吃咱们这里的羊肉泡馍。”杜志军指了指前面不远处停放的一辆警车,说:“上车。”原来他开着保卫部的警车来接奚玉宁。三人说着笑着上了车,由杜志军驾驶,车子顺着解放路向南驶去。

他们去了端履门附近的总店。江鸥说:“今天老奚衣锦还乡,咱们要好好庆祝庆祝。”“衣锦还乡?”奚玉宁不由得上下打量了自己,自我嘲笑说,“我浑身上下可都是地摊上的货。”江鸥拿起菜谱让奚玉宁点菜。奚玉宁摆摆手说:“我只想吃一碗羊肉泡馍,别的啥都不需要。”江鸥又让杜志军点菜。杜志军推辞说:“今天你做东,你看着办。”三个人谦让了一番,最终还是江鸥点菜。他除了给每人点一碗优质羊肉泡馍外,还点了荤素四个凉菜——一盘腊羊肉、一盘酱牛肉、一盘牛肚丝和一盘五香花生米。吃老孙家羊肉泡馍的第一道工序就是掰馍,由顾客自行把白面烤饼掰成黄豆大小的碎块后交给厨师,厨师再加肉加汤料煮。如果不愿意掰馍,也可以给服务员说一声,服务员就会用机器把烤饼切成碎块,但这样煮出来的味道肯定没有手掰的正宗。杜志军嫌掰馍麻烦,直接选择了机器切。江鸥对奚玉宁说:“你三年来头一次吃,最好按工序走,这样能吃到纯正味道的羊肉泡馍。”其实奚玉宁也想选择机器切,而江鸥这么一说,他只好掰馍了。一开始他还能掰成黄豆碎块,掰着掰着就没耐心了,馍块也渐渐变成和杏核差不多大小。杜志军哂笑他说:“掰成这样,还不如用机器切。”

奚玉宁和江鸥都忙着掰馍,杜志军闲着没事干,掏出红塔山牌香烟,抽出一支点燃,把烟盒往桌上一扔,说:“这地方要顾客自己掰馍,其实就是让顾客利用掰馍时间闲聊。老奚,说说这三年在武汉的情况。”奚玉宁迟疑了一下,摇摇头说:“有啥可说的?一言难尽。”他神色黯然。杜志军看奚玉宁不愿意说,也就不再问。停了半晌后,奚玉宁叹了口气说:“唉!人常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可我还是回到了滨河电厂,连匹好马都算不上。我大学毕业五年了,这五年经历可谓丰富,然而至今仍一无所获,只能从头开始。”江鸥说:“怎么能一无所获呢?你在外面闯荡三年,阅历深了,社会经验也丰富了,这可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宝贵的财富!”奚玉宁哼笑一声,丧气地说,“我碰得头破血流,棱角全没了,甚至人格也没了,如果这也算作财富的话,我宁肯不要。”杜志军嗔怪奚玉宁说:“你咋变得暮气沉沉的,就不像个男子汉。真正的男子汉要能经受住挫折,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奚玉宁惨然一笑,说:“我现在只求有口饭吃就行了,别的啥都不想。”江鸥问:“公司的情况你清楚吗?”奚玉宁说:“我接到人事部的信函后给经理打了电话,知道个大概。”江鸥说:“公司已经把机、炉、电三个运行分场合并成一个部门,叫运行分场,以后要逐渐向全能值班员过度。我问过人事部,你回来后可以继续上运行。”奚玉宁说:“当然上运行了。运行是电厂最辛苦的工种,人事部还能把我塞到啥地方去?”江鸥说:“现在成了合资企业,政策有可能要向生产一线倾斜,说不定运行会吃香的。”奚玉宁淡淡一笑,说:“如果真是那样,志军也不会从现场出来了。”杜志军说:“我不求上进,就想找个舒服的地方混日子,现场不适合我。”江鸥对奚玉宁说:“我昨天去了你宿舍,帮你把床铺收拾了一下。穆小毛这头猪,把你的床当成垃圾场了,啥破玩意儿都往你床上扔。”奚玉宁说:“他就是那么个邋遢人。我被褥还在床上吗?”江鸥说:“在。捆得好好的,没人动。”奚玉宁说:“只要被褥在就行,我不用睡光床板了。”他临走前考虑到时间久了别人会把他的被褥弄脏甚至拉来拉去搞丢,于是就把被褥卷起来用塑料纸裹上,再用绳子捆结实放在床头。奚玉宁问江鸥:“我们宿舍的那几个都咋样?”“这个我不太清楚。”江鸥头向杜志军摆了摆说,“你问他,他和穆小毛是哥儿们,经常去你宿舍。”奚玉宁笑着对杜志军说:“你和那个货穿一条裤子了。”杜志军说:“梁山泊好汉,不打不相识。你走后我还和他干过一架,我把那家伙打得趴在地上连连给我回话。现在他对我心服口服,见了面不叫杜哥不开口。”奚玉宁问:“你咋和他干上了,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事?”杜志军摇头说:“不是的。穆小毛找王俊的麻烦,我看不过眼,就把他收拾了一顿。”他意识到自己提及了韩静的家人,又赶紧岔开话题说:“你宿舍的王韬已经结过婚了,媳妇在洪阳供电局工作,穆小毛和张新华还是光棍两条。”杜志军正说话间,手机响了,他从腰里摸出来一瞧,是保卫部经理打来的,便起身去外面接听。几分钟后他回来神情沮丧地说:“糟了,职工医院药房昨晚被盗,经理让我马上赶回去。”

滨河电厂二期工程是国家和省电力投资公司共同投资扩建的,国家占百分之三十股份,省电投占百分之七十股份。这几年全省经济发展迅速,而作为基础产业的电力工业却滞后了,对用户拉闸限电已成了家常便饭。省上新建的两座电厂因资金缺口大进展缓慢。国家不给钱,省上没有钱,而电力行业投资大见效慢不容易找到合适的投资人。为了解决电荒问题,省政府作出了惊人的举措:出售省电投所拥有的滨河电厂的股份,用所得的钱解决新建电厂资金缺口问题,其实质就是以产权换增量,以资产换资金。香港有几家公司对这个感兴趣,先后和省上进行了接触。这件事引起了轩然大波,大家反应非常强烈,甚至有人指责省长是败家子,把家当卖掉了。国有资产的大量股份卖给港商,在操作和意识形态上都有一定的风险,就算省长敢置个人政治风险于不顾,却不得不考虑大多数人能否接受,于是就选择了一家在港的中资企业,而且出售的是二十年的经营权,二十年后这些股份将无偿归还省电投。省长认为,改革开放前这个省的经济并不落后,为什么改革开放后相对落后了呢?关键是改革开放的意识不强,开放程度不够,人们思想观念转变的滞后带来改革深化的滞后。纵观最近二十年的发展速度,这个省不仅没跟上东部沿海,甚至没跟上全国平均步伐,其原因就是开放程度不够,在市场经济发展中技术的作用没有进一步发挥。谁关起门不开放就会落后,省上最近提出的“以开放促开发,以开发求发展”是一个开放带动战略。而在新情况下,新一轮的开放就不能完全像八十年代初沿海开放那样,仅仅靠办特区,靠国家给优惠政策来吸引外资了,要有新的思路适应当前市场经济规律。省长提出了新的示范举措,以资源换技术、以产权换资金、以市场换项目、以存量换增量。譬如说当地的企业有存量,如果与外来投资结合,外来投资减少了建设周期降低了财务成本很快获得利益,当地企业也求得了发展,这就实现了投资者发财、地方经济快速发展的双赢局面。现在的滨河电厂已经成为港方控股的三家合资企业,更名为滨河发电有限公司,厂长更名为总经理,部门名称和负责人称呼也作了相应的变化。一个月前,经总经理办公会议研究决定,废除停薪留职制度,要求以前办停薪留职的员工务必于七月一日前在人事部报到,由人事部安排工作,逾期不返者解除劳动合同。人事部给诸如奚玉宁等办停薪留职的员工发了信函,奚玉宁权衡利弊后决定回来上班。

由于杜志军有事,三人匆匆吃过午饭立即返回滨电公司。在车上他们又聊起了滨河电厂成为滨河发电有限公司后的新情况。杜志军说:“那次我岳丈和几位领导闲聊,说改制对这个企业来说是件好事,上网电价上涨百分之五十,不但享受国家‘两免三减半’政策,而且在五年减免税期满后,还可延长三年减半征收所得税。企业利润丰厚了,员工的收入自然也就高了。”江鸥说:“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反对?有人戏称说,这相当于花钱娶了个媳妇,却租给别人生孩子,等二十年后媳妇老了不能生育了,别人再还回来。”杜志军笑着摇摇头说:“说这话的人是瞎嚷嚷,根本就没弄清这件事的利弊。”江鸥问:“有啥弊端?”杜志军说:“滨电公司现在不归电管局管了,由以前的宠儿变成了孤儿,人事方面是一滩死水,像老奚这样的大学生前途就黯淡了。”奚玉宁淡然一笑,说:“我还谈什么前途?有碗饭吃就行了。”江鸥说:“香港这家集团公司够精明的,只买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刚好达到控股的目的。”……奚玉宁只听他俩谈论,并不插嘴。一切将要从零开始的他只求安心上班,别无他想,滨电公司的兴衰以及员工有没有前途对他来说还很遥远。车子距离公司越近,奚玉宁心情越郁闷。三年前他在众人的耻笑唾骂声中离开了滨河电厂,三年后他又很无奈地回来了。失意而去,失意而归,他满面灰色,愁肠百结。当警车驶入公司大门时,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是个逃犯,在外躲藏了三年,如今被抓回来了。杜志军还没把车停稳,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抱怨说:“又是经理这个催命鬼。”他按了接听键后说:“我已经在楼下了,一分钟内赶到你办公室。”随后又对奚玉宁抱歉说:“本来还要和你好好聊聊,没想到这么不凑巧。”奚玉宁说:“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杜志军对江鸥说:“你先照顾好老奚,我忙完后就来了。今天晚上我在天竺园给老奚接风洗尘。”

奚玉宁在江鸥的陪同下来到他以前住的地方——男单身宿舍楼207室。一班今天下第二个后夜班,按排班顺序该休息了,其他三人都不在。宿舍还是奚玉宁记忆中的样子,又脏又乱杂物也多,看来穆小毛不搬出去宿舍干净不了。尽管江鸥昨天已经清理了奚玉宁的床铺,但光床板上还扔着一件沾满了煤粉的工作服,从衣服号码判断应该是穆小毛的。江鸥骂道:“这个狗娘养的。我特意叮咛他不要再往上面放脏东西了,他就是狗改不了吃屎。”他顺手把脏工作服扔在了穆小毛床头的木箱子上。奚玉宁解捆扎被褥的绳子时,发现裹被褥的塑料纸干干净净的没有灰尘。他仔细察看了床板,除了放置穆小毛工作服的地方沾了一些煤粉外,其他地方又白又亮找不到一片污垢。这都是江鸥的功劳,昨天他把床板连同裹被褥的塑料纸齐齐擦洗了一遍。奚玉宁感激地看了这位细心的好友一眼,没有说什么。

床铺整理完后,两人坐在床沿上闲聊起来。江鸥突然说:“志军和韩静结了婚,你……”下面的话他没说出来。奚玉宁知道江鸥想说什么,坦然地说:“志军有他选择的权利,我没有半点儿怪他的意思,只要他能做到坦坦荡荡,我没啥不可以的。”江鸥释然一笑,说:“老奚,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看来我小心眼儿了。咱们三个是铁板一块,我不愿看到出现裂纹的铁板。”奚玉宁说:“我相信不会的。”江鸥说:“有人议论说志军挖你的墙角,我不相信,你也不会相信的。到底是谁给韩玥兰打了电话,弄清楚了吗?”奚玉宁摇摇头。江鸥说:“这个人害得你背井离乡,不能放过他。”奚玉宁淡淡地说:“我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江鸥说:“虽说是这样,可这个人的动机实在可恶,他就是想致你于死地。”奚玉宁默然不语。江鸥又说:“老奚,你再仔细想想,那天你和廖鼎文去西京,除了我和志军还有谁知道?”这个问题奚玉宁想了何止百遍,答案只有一个——没别人了。他敢肯定,江鸥和杜志军绝对不是打匿名电话的人。他俩只知道他和廖鼎文去了西京,到底干了些啥并不晓得,而给韩玥兰打电话的人把他去西京的行程说得一清二楚,以至于韩玥兰质问他时,他惊讶得都不敢抵赖。奚玉宁认真地说:“肯定有人知道,只不过我们不清楚他是谁。江鸥,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也没有怀疑过志军……”江鸥打断他的话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应该齐心协力把这个人挖出来。”奚玉宁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如果三年前我知道这个人是谁,我恨他,可现在不同了,就算他站在我面前,我也恨不起来。我不想停留在过去,我要重新开始生活,所以就没有必要再去纠缠那事了。”江鸥说:“这对你不公平。”奚玉宁摇摇头,说:“不,老天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我失去的本来就是我不应该得到的。”

奚玉宁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就找借口说坐车太累要休息支走了江鸥。他手指缝里夹着一支烟,站在窗前两眼迷茫地望着窗外。他又要在这个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开始生活了,现在的心境和五年前刚从大学毕业时截然不同。那时他是一张白纸没有负担,而现在这张纸上已经记录了一段不光彩的历史,他还能在上面写出最新最美的文字,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吗?烟自行燃烧了一大截,他手指已经感觉到烫了。他狠狠吸了两口后把烟头扔在地上,长吁了一口气,嘴里喷出一股浓浓的烟雾。他确实累了,肉体累了,心也累了。他转身上了床,两手交叉垫放在枕头和头之间,看着因为楼上渗水而斑驳的天花板,思绪回到了三年前——

九四年五月的某一天,奚玉宁的一位朋友从武汉千里迢迢来滨河电厂看望他,奚玉宁命运的改变,正是从他来的那一时刻开始的。

这位朋友叫廖鼎文,湖北省武汉市人,是奚玉宁上大学时的校友,比奚玉宁高一级,上学时他俩都是校足球队成员,彼此关系很好。廖鼎文来的那天中午,奚玉宁在天竺园饭馆摆了一桌酒席宴请他,并邀了杜志军和江鸥作陪。原来廖鼎文已经下海了。他九一年毕业后被分配到湖北省某县的一个小型变电所工作,那地方偏僻,人烟稀少,上班也是闲得无聊。生在长在大城市的他根本适应不了,于是就找熟人拉关系想调回武汉市。他折腾了两年时间,挣的钱全花在了跑工作调动上,好不容易供电局局长答应九四年春节后就把他调回市区电力局,不料春节前那位局长落马了。廖鼎文落了个人财两空,很是沮丧很是窝火。今年一月份,广东的今日集团出资一千万元从马俊仁手里购买了一个能够让人迅速恢复体力的神秘药方,并根据此药方研制成了一种名叫生命核能的口服液,武汉市的一家商店以二百六十万元夺得了该口服液湖北地区的经销权。廖鼎文一则不想在那个变电所继续待下去,二则听说保健品是暴利,赚钱容易赚钱多,于是就去应聘产品推销员,结果被录用了,他就办了停薪留职手续。廖鼎文鼓动奚玉宁说:“你也办个停薪留职跟我一起干,保管你三年成富翁。别的保健品都是瞎吹功用,生命核能可是用事实说话。去年八月份,在德国举行的第四届世界田径锦标赛上,马家军获得了三金一银一铜两破世锦赛纪录的辉煌战绩,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马俊仁手里的那个神秘药方,也就是现在的生命核能口服液。”廖鼎文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几口茶水,看奚玉宁兴致不高,又继续鼓动说:“我们年轻人要有闯劲儿,与其窝窝囊囊地活着,还不如轰轰烈烈地死亡,再说生命核能市场前景广阔,只会给你大把大把赚钞票,只会让你活得更好。九二年邓公南巡讲话后,社会变化越来越快越来越大,我们要转变观念,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死抱着国营企业的饭碗舍不得丢。指望单位发的那点儿工资和奖金能干个屁!说实话,有时我一天的收入够你挣一年的……”尽管廖鼎文说得天花乱坠,奚玉宁还是没有兴趣,也许因为在他脑海里生根的陈旧观念一时转变不过来,也许因为眼下他在滨河电厂正是春风得意而舍不得丢弃。奚玉宁碍于情面不好直接拒绝廖鼎文的一番美意,只好说让他考虑考虑。杜志军倒是动心了,用言语试探廖鼎文能不能带着他一起发财,廖鼎文客客气气地拒绝了,看来这位下海淘金者只愿意带领他的好友共同走向富裕,对别人可是拒之门外。这样却更使杜志军认为推销生命核能就是挖金山,他除了怨自己没有交上像廖鼎文这样的朋友外,再就是暗暗嘲笑奚玉宁傻。

吃完饭后,廖鼎文才说他来陕除了看望奚玉宁外,还要去西京感谢一位朋友。廖鼎文的这位朋友是陕西人,名叫颜文辉,也是湖北水电大学毕业的,和廖鼎文同级但不在一个系。颜文辉的舅舅是武汉市一家国有企业的厂长,廖鼎文的第一笔生意就是通过颜文辉介绍去找他的舅舅,推销出去了八百盒生命核能而大赚一笔,当然他也给了颜文辉舅舅回扣。廖鼎文要奚玉宁陪着他一起去,奚玉宁答应了。

颜文辉在西京市郊的一家发电厂工作,现在已经是分场副主任了。他听说奚玉宁是滨河电厂的,热情地握住奚玉宁的手,除了说同行见同行格外亲一类的客套话外,还告诉奚玉宁他高中的一位同学也在滨河电厂工作。奚玉宁没太在意,随声打哈哈。晚饭他们去了一家星级酒店海吃海喝一顿。颜文辉早就说好了在他家门口由他做东,但廖鼎文还是偷偷去把账付了。他专门来感谢颜文辉,给钱或者带东西估计颜文辉不但不收,还会把他训斥一顿,他只能请颜文辉吃顿饭略表心意。吃完饭颜文辉叫服务员结账,服务员指着廖鼎文说这位先生已经结过了。颜文辉果然很生气,责怪廖鼎文看不起他,不拿他当朋友。廖鼎文一再解释并连连赔不是,奚玉宁也在一旁说和。颜文辉气消了,却强调他必须尽地主之谊,要带他俩去一个玩的地方。奚玉宁从颜文辉说话的神态上已经猜测到这个玩的地方不太正规,有可能涉及色情,但他怕扫颜文辉的兴而不好意思拒绝。他暗自告诫说:我必须洁身自好把持住自己。

他们三人打的去了位于闹市区的一家夜总会。这家夜总会从外观看并不起眼,奚玉宁进去后却发现里面装修挺豪华的。看样子颜文辉是这里的常客,他和一个老板模样的人很熟悉。他告诉那人他们已经用过餐了,只需要开一个包间唱唱歌。那人亲自领着他们去三楼的包间。路上颜文辉在那人耳边窃窃私语了一番,那人微笑着点点头。

包间里有一台电视机和一台影碟机,一长两短的三个布沙发呈U字状靠墙摆放,沙发上空的天花板上镶着十余盏射灯,两两间隔不到半米,也呈U字状。一张茶几摆放在沙发围起来的空地上,上面有两只麦克风和两只烟灰缸。天花板的正中央悬吊着一盏莲花吊灯,灯很大很气派,发出的光却很柔和。奚玉宁在颜文辉的招呼下刚坐定,一个服务生提着两扎啤酒进来了,紧随其后的是一位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她穿一袭红色长裙和一双水晶高跟鞋,每走一步,高跟鞋就会在地板上叩出很响的声音。服务生说了声“晚上好”后放下啤酒转身出去了。姑娘冲着三人甜甜一笑,自我介绍说她是服务公主,希望大家在她的陪伴下玩得开心。她说完就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取出几只玻璃杯摆放在茶几上,然后打开啤酒给每只玻璃杯斟满酒,又把玻璃杯放在了每个人的面前。奚玉宁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显得局促不安。廖鼎文和颜文辉神态自如落落大方,还不时和服务公主打情骂俏,惹得服务公主频频发出笑声。颜文辉把点歌单递到奚玉宁面前让他点歌。奚玉宁说:“我五音不全唱不了,你俩唱,我欣赏。”颜文辉又让廖鼎文点。廖鼎文点了一首张学友的《吻别》,服务公主去影碟机前操作,不一会儿电视里就出现了《吻别》的画面和伴奏乐,廖鼎文拿起麦克风跟着伴奏乐唱起来:“前尘往事成云烟,消散在彼此眼前,就连说过了再见也看不见你有些哀怨……”廖鼎文的歌喉难以恭维,再加上他那故作自我陶醉的神态,观众看了实在难受。他唱完后,三个人仍给了他热烈的掌声。其实在这种场合,大家只追求放松发泄玩个痛快,歌唱得好坏没人会在意的。廖鼎文和颜文辉你一首我一首唱着,奚玉宁吸着烟抿着酒充当观众。服务公主让他点歌,他摇摇头说不会唱。奚玉宁的歌喉算不上有多好,但比廖鼎文强多了,只是他对唱歌提不起兴趣。服务公主就陪着他喝酒,喝了一阵后,又邀请他跳舞。奚玉宁看服务公主言谈举止很有分寸,也放松警惕和她跳了一曲。

到了凌晨一点钟,两扎啤酒喝光了,颜文辉不听劝阻,又要了一扎啤酒。奚玉宁觉得头晕忽忽的,他醉了也困了。他看那两个兴致还很高,只好硬撑着。这时包间门被推开了,鱼贯般进来三个衣着暴露涂脂抹粉的艳丽女孩,年龄均在二十岁左右。奚玉宁吃了一惊,立刻直起身子,心里暗暗说:考验我的时候到了。三个女孩并排站在他们面前,鞠着躬齐声说:“各位先生,晚上好。”刚才带他们来包间的那个老板模样的人也跟着进来了,向奚玉宁他们微笑着点点头,对那三个女孩说:“好好伺候这几位先生。”三个女孩“嗯”了一声后,就像小雀一样奔向了各自的目标。

来到奚玉宁身边的女孩烫着长发,身穿黑色短裙粉色背心,胸丰臀翘,很是性感。她紧挨奚玉宁坐下,并伸出胳膊去挽奚玉宁的胳膊。她身上散发出的脂粉味强烈地刺激着奚玉宁的神经。奚玉宁一阵惊悸,身子向另一侧挪了挪,用手阻止了烫发女孩的胳膊。烫发女孩“扑哧”一笑,问:“先生是第一次来这里?”奚玉宁点点头。烫发女孩说:“你还不习惯,多来几次就好了。”她停顿了片刻又娇声娇气地说:“你应该向那两位先生学习。”奚玉宁扭头一看,廖鼎文和颜文辉已经和女孩搂抱在一起了。烫发女孩又往奚玉宁的胸前靠。奚玉宁一耸肩,烫发女孩的脸磕在他的肩膀上。烫发女孩揉着脸蛋,佯装嗔怒的样子瞪起了眼睛。奚玉宁知道她碰疼了,有些过意不去,但不愿意给她道歉。他淡淡一笑,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不好这一行。”烫发女孩转作笑颜,问:“那你好什么?”奚玉宁看着茶几上摆放的酒随口说:“我好喝酒。”烫发女孩问:“那咱俩比喝酒咋样?”奚玉宁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但怕烫发女孩再作出什么举措令他受窘,赶紧答应说:“行。”烫发女孩说:“咱俩摇色子,谁输了谁喝。”奚玉宁点头说:“这样最公平。”“我今天要拿下你。”烫发女孩说完诡秘地一笑。奚玉宁也冲着她一笑,说:“好像不太容易。”烫发女孩取来一副色子,两人就摇着喝起酒来。摇色子奚玉宁没占上便宜也没吃亏,令他诧异的是烫发女孩酒量惊人,喝了那么多竟跟没事似的,而他却不能再喝了。这次他仰起脖子喝完了一杯酒后,头一歪跌躺在沙发上,玻璃杯也掉在地上摔碎了。他迷迷糊糊中意识到廖鼎文和颜文辉还有那个烫发女孩一起搀扶着他到了另一个房间,把他摆放在床上。

奚玉宁酒醒了,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惊讶地叫了一声:“咦!”他坐起来,皱着眉头着急地想到底是怎么回事。记忆渐渐复苏了,他隐约记起昨天晚上他躺在这里后,廖鼎文和颜文辉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和烫发女孩。烫发女孩三下五除二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又上前扒他的衣服。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一个女孩一丝不挂地站在他眼前,他惊恐地喊着:“不要这样!不要这样!”烫发女孩一声坏笑,挑衅性地说:“我要拿下你。”说完继续向他进攻。他下意识躲闪着,可四肢无力,头晕乎乎的,根本抵挡不住烫发女孩火辣辣的进攻。当烫发女孩瞅准时机把胴体压在他身上时,他一阵迷乱把持不住自己了。他不再反抗,任由对方摆布……事完后烫发女孩客客气气地说:“好好休息,再见。”就转身走了。她的任务完成了,该挣的钱也挣到手了,自然对这个醉醺醺的小伙子不再有任何留恋。经过这番折腾后,奚玉宁胃里的东西也翻腾起来,他一阵恶心,忍不住吐了,吐完后就不省人事。“我怎么就……”奚玉宁痛心疾首,用拳头狠狠砸自己的脑袋。他先后和崔阿兰、韩静谈恋爱,从来没有越轨行为,他还是童子身,没想到他把第一次给了夜总会的坐台女。奚玉宁恨自己,恨廖鼎文和颜文辉。他看看表,快六点了,便迅速穿好衣服,准备离开这里。

奚玉宁拉开门,遇见了一个服务生,他认识是昨晚给他们提啤酒的那个服务生。他问:“和我一起来的哪两个人在哪里?”服务生指着他身后回答:“两位先生住那边,还没起床呢。”奚玉宁真想冲进去揍他俩一顿,可转眼一想,是自己没把持住,怨谁呢?再说颜文辉也没有恶意,不应该怪他。奚玉宁告诉服务生:“他俩醒来时麻烦你给说一声,我有事先走了。”服务生点点头说:“先生慢走。”奚玉宁出了夜总会,挡了一辆出租车返回滨河电厂。

这噩梦般的一个晚上让奚玉宁悔恨不已,好在周围的人都不知道,他要把这当做永久的秘密压在心底。那天杜志军问他廖鼎文的朋友是如何招待他俩的,他撒谎说先去酒店吃晚饭,吃毕后几个人凑在一起打麻将。杜志军又问他输了还是赢了,他回答输了。杜志军撇撇嘴说:“他俩打通牌坑你。”奚玉宁暗暗发笑,知道杜志军是因为廖鼎文拒绝了他就故意造谣中伤。

半月后的一天下午,韩玥兰打电话让奚玉宁晚饭后去她办公室。从韩玥兰说话的语气奚玉宁已经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压根儿没往坏处想,他估计可能是工作中的事。最近一段时间,电运分场接连出了几次值班员误操作,霍国雄受到了副厂长的严厉批评。霍国雄开会把几个班长和两个专工训斥了一顿,着重指责奚玉宁培训不到位。奚玉宁认为这几次误操作都是值班员疏忽大意责任心不强造成的,并不是业务不熟,所以他没有责任。其实霍国雄只不过是被副厂长批评了心情不好,在手下人跟前发泄一通罢了,没有必要和他较真。奚玉宁的辩解反而把他惹火了,他就把奚玉宁当成出气筒,积压的怨气全发泄在了这个代理培训专工身上。奚玉宁年轻气盛,据理力争,也没给霍国雄面子。事后奚玉宁后悔了,主动找霍国雄承认错误,霍国雄也很大度地说没啥。现在奚玉宁估计霍国雄把这事告诉了韩玥兰,韩玥兰叫他去要给他敲警钟紧螺丝。

晚饭后,奚玉宁如约去了韩玥兰的办公室,韩玥兰早坐在办公桌前等候他了。韩玥兰见他来了,拉下了脸,摆摆头示意他坐在沙发上。奚玉宁坐定后,韩玥兰单刀直入问他某天晚上干啥去了。奚玉宁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大变。韩玥兰问的时间就是他和廖鼎文去西京的那天,这个日子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奚玉宁稍作镇定后如实回答:“陪武汉来的一个朋友去西京找人。”韩玥兰继续问:“你在西京都干啥了?”奚玉宁心提到了嗓子眼,说不出话来。韩玥兰冷冷地说:“有人打匿名电话告诉我你去了色情场所。既然你不想说,我替你说。”她面色冷峻,一五一十地把奚玉宁在西京的整个行程详细叙述了一遍,最后问:“是这样吗?”奚玉宁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脸色煞白,心跳加速,接着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下来,嘴唇也颤抖起来了。他不明白打匿名电话的人怎么知道得如此详细,就算盯梢也不可能做到这般。韩玥兰看奚玉宁一脸惊恐不争辩,便推断出打匿名电话的人说的是事实。今天下午,有人把电话打到了她的办公室告诉她这些。她感觉对方不怀好意,问他是什么人。那人回答他是滨河电厂的一名职工,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她让总机查了一下,电话是从西京打来的。她翻了日历,并拐弯抹角地问了韩静,果然那天晚上奚玉宁不在厂里,于是就打电话约奚玉宁想问个明白。她已经预感到情况不妙,但仍抱有一线希望。现在事情弄清楚了,她彻底绝望了。韩玥兰“霍”地站起来指着门外杏眼圆睁怒吼一声:“你滚!”奚玉宁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没说出口。他没有脸面继续停留在这里,一狠心转身走了。

奚玉宁走后,韩玥兰跌坐在皮椅子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胳膊肘支撑在办公桌上,手抹去眼睛里因愤怒、伤心而流出的泪水,陷入了沉思。发生这样的事,最尴尬的莫过于韩玥兰了。她看上了这个小伙子,顶着公公和丈夫的压力促成了他和她宝贝女儿的婚事,并利用她的关系全力栽培,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没想到奚玉宁竟做出了这种事!如果这事仅仅她知道,她可以做到息事宁人,也可以原谅奚玉宁。年轻人谁不犯错误?不能因为犯一次错就一棍子打死。凭她对奚玉宁的了解,知道他是一个有志青年,这次是受了别人的诱惑一时糊涂而去了色情场所。可是那个打匿名电话的人能放过奚玉宁吗?听他打电话的语气,好像不只是冲着奚玉宁,而是冲着他们全家来的,说不定再过几天,韩玥兰的乘龙快婿涉足色情场所的事就会成为厂里的头条新闻。韩玥兰思前想后,觉得只有一条路可走——让女儿和奚玉宁离婚。虽然这是她不愿看到的结果,可事到如今只能如此了。发生了这事,他们全家已经够丢人了,如果还让奚玉宁做她的女婿,那简直是丢人不知深浅,再说公公和丈夫知道后肯定会把奚玉宁扫地出门,就算她反对也是独木难支。这天晚上,韩玥兰在办公室待到午夜,直至得出了处理这件事的方案后才离开。奚玉宁也是彻夜难眠,他提了一瓶白酒坐在厂区的一个角落里发泄般地喝着。他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他恨自己,恨廖鼎文和颜文辉,更恨那个打匿名电话的人。酒喝完了,他也醉了。他举起酒瓶狠狠地摔在地上,接着就“扑通”一声栽倒了。

几天后,奚玉宁和韩静去街道办事处办理了离婚手续。奚玉宁走出办事处大门时,突然想起五个月前他在这个地方说过不出半年时间朱金彪和龚嘉琳就会来这里把红证换成绿证,没想到这竟成谶语,不过主角换成了他和韩静,他不由得自我嘲笑了一番。

这天,霍国雄把他叫到办公室告诉他:“经分场研究决定,你不适合代理培训专工,重新回原来的班组吧。”这奚玉宁早预料到了,既然他已经不是韩玥兰的女婿了,不该享受的特殊待遇也将会离他而去。奚玉宁没有去班组报到,而是请探亲假回了老家。

奚玉宁和韩静离婚以及被贬回班组上运行的消息引起轩然大波,人们纷纷猜测其中的缘由。不久,奚玉宁涉足色情场所的消息传开了,而且越传越邪乎,有人说是韩玥兰盯梢当场把奚玉宁和坐台女堵在床上了。奚玉宁又一次成为滨河电厂的焦点人物,成为千夫所指成为众矢之的。奚玉宁休探亲假期间,打电话和廖鼎文联系了一下。他没有说是那晚逛夜总会害得他在滨河电厂待不下去了,而是说他想好了,愿意跟着廖鼎文做保健品生意。廖鼎文让他赶快来。奚玉宁假期满返回电厂后,毅然办了停薪留职手续去了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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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奚玉宁果然被人事部分到了运行分场。当他从行政办公楼出来准备去报到时,迎面遇上了韩玥兰。他低下头想蹭过去,韩玥兰却主动和他打招呼:“这不是小奚吗,啥时回来的?”奚玉宁只好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说:“韩师,您好。我昨天回来的。”韩玥兰说:“既然回来了就安心工作。说真的,在外面拼打也不容易,还不如回到单位,有一份安定的工作,心里也踏实。”奚玉宁知道自己“劣马吃回头草”的举措已经明白地告诉众人在外面混得不尽人意,他低头不语。韩玥兰又问:“是不是把你分到了运行分场?”奚玉宁点头说是。韩玥兰说:“主任是你的老领导,快去报到吧!”奚玉宁看韩玥兰对他不但没有敌意反而略显关心,心中别有一番滋味,他说了声“韩师,再见”后撒腿就走。

运行分场主任就是霍国雄,虽说级别没变还是中级管理干部,但以前只管电气运行一个专业,现在管机、炉、电三个运行专业,以前手底下有一百号人,现在手底下有四百来人,而且运行分场是生产一线乃至全公司的核心部门,所以说他权重责任也重。此时他正和燃运分场主任梁瑜谈“配煤”一事。原来滨电公司成立后,为了降低成本,加大力度采购私人煤矿生产的小窑煤。这些煤质量优劣不等,给锅炉的燃烧调整带来很大麻烦。霍国雄曾向公司领导建议要求燃运分场将优质煤和劣质煤按一定比例掺和在一起,也就是配煤,以保证原煤发热量在锅炉设计范围之内,公司领导采纳了他的意见。上个月,运行分场发生了四次锅炉灭火事故,都与原煤发热量太低有关。霍国雄私下让人从燃运值班员那里了解得知燃运分场并未认真执行配煤。本来这件事他可以直接去公司领导那里告状从而把锅炉灭火的责任推给燃运分场,但一来燃运不认真配煤他只是听说,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如果真的闹到公司领导那里,相信没有哪一位燃运值班员甘愿充当“犹大”站出来替他作证;二来梁瑜是他的老部下,两人私交也不错,而且梁瑜是刚提拔的,他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梁瑜抹黑。基于这两方面原因,霍国雄就约梁瑜来他的办公室,两人私下谈这事。现在的梁瑜已经和霍国雄平起平坐了,但他对这位老上级还是很尊敬。他实话告诉霍国雄,对配煤他确实没有认真执行,因为人手不够。公司每天消耗一万吨煤,其中百分之六十是小窑煤,以现有的人力资源根本做不到全部配煤,只能是配多少算多少。他向公司领导反映过这事,要求拨专项资金雇十个农民工。公司领导拒绝了,理由是公司目前的大气候是裁员和压缩开支,虽说雇十个农民工每月最多开支八千元,一年下来不到十万,但这与公司的大气候不相吻合。梁瑜说到这里哭丧着脸向霍国雄诉苦:“好老哥哩,领导让我自己解决,你说我能有啥办法?”下级对上级阳奉阴违也不能全怪下级。有时候下级接到上级一个无法执行的命令时,因担心给上级留下无能的印象不敢讲困难,结果被迫阳奉阴违。这种事多发生在新提拔的年轻干部身上。霍国雄对燃运分场的情况了如指掌,知道梁瑜的话不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人手不够,让主任咋办?他更不忍心把四次灭火的责任推给梁瑜了。就在这时奚玉宁进来了。霍国雄对韩玥兰的这位“弃婿”没有多少话要说,再加上他因为锅炉灭火被公司领导批评心情不好,三言两语就打发奚玉宁去电气专业报到。

岳专工已经荣升为电气专业的主任工程师,和三年前一样主管生产,但有级别了,是副科级,而苗班长在奚玉宁东窗事发后不久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主管培训的专业工程师。他俩在一个办公室,见奚玉宁进来后,都主动和他打招呼,还你一言我一语问奚玉宁这三年在外面的情况。苗班长以前为争培训专工的位子总和奚玉宁过不去,自从奚玉宁自毁长城成全了他后,他对奚玉宁的敌意也消失了。三人寒暄了一阵,岳主任工问奚玉宁想去哪个单元?奚玉宁回答随便哪个单元都行。岳主任工说:“你去一值三单元,单元长是你的老班长,其他人变化也不大。”奚玉宁点头称是的同时心想:还真像杜志军说的那样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岳主任工又说:“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一值是前夜班,你开始跟班。”

原来运行分场成立后就撤销了班长增设单元长。单元长和班长职责范围有别,前者以机组划分,后者以专业划分。譬如白孝贤任一班电气班长时职责范围是一班四个机组的电气专业,而担任一值三单元单元长后职责范围是一值3号机组机、炉、电三个专业。公司这样改革的目的是为了便于在工作中统一协调。以前经常发生机、炉、电三个专业因工作配合问题争来吵去,甚至去找值长打官司。专业班长后面都有主任撑腰,他们站在各自专业立场上,摆出的理由似乎都很充分,往往弄得值长也没办法。现在成立了运行分场,改成了单元制,三个专业成了一家人,工作中需要配合时,单元长就会权衡利弊作出决断,不用值长为难了。

奚玉宁当天回泾川老家看望父母,第二天返回时因为堵车,到单位时已经八点半过了,比上班时间晚了将近一个小时。当他手提着装有资料和饭盒的塑料袋走进集控室时,众人都用惊讶、异样的目光看着他。奚玉宁没有理睬别人,径直走到单元长白孝贤跟前去报到。白孝贤笑呵呵地说:“小奚,欢迎你回来,我们又在一个战壕了。”奚玉宁也开玩笑说:“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白孝贤让奚玉宁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打量着他说:“你变黑了,也变瘦了,是不是在武汉生活不习惯?”奚玉宁不愿意谈论这个话题,随口“噢、噢”了两声。闲聊了一阵后,白孝贤说:“本来以你的专业水平,最少让你干司盘,可眼下司盘岗位没有空缺。岳主任工说了,让你先学习一个月,期满后考试定岗,要从最低岗位干起。”奚玉宁这次回来并没有雄心勃勃想干出一番事业,但还是觉得分场这样安排是故意刁难他。他是差点儿就坐到专工位置的人,现在让他像刚从学校毕业参加工作的新工那样从头再来,对他而言不能不说是一个不小的刺激。他不由得想起了那句话——墙倒众人推。白孝贤看奚玉宁面色不悦,问:“怎么,想不通?”奚玉宁嘴角轻微扯动了一下,回答:“不,能想通。”白孝贤知道奚玉宁一时接受不了这样的安排,便想和他单独谈给他做思想工作,就说:“走,去外面抽支烟。”

他俩出了集控室来到锅炉十二米平台边沿的栏杆附近,这里机器吵杂声小,相对安静一些。白孝贤给自己和奚玉宁各取了一支烟,奚玉宁掏出打火机把两支烟点燃。白孝贤说:“小奚,应该振作起来,脚踏实地从头干起。你有能力,将来某一天肯定会凭着自己的本事重新坐到专工的位子上。”奚玉宁淡淡一笑,摇摇头说:“我在这个地方栽了跟头,在外面闯荡三年也不尽人意。这次回来,我只求有一份固定工作和一份固定收入,别的没多想。”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其实想了也是妄想。”白孝贤沉默了片刻,说:“事到如今怨天尤人没有用。”奚玉宁说:“我不怨天尤人,只怨自己。”白孝贤问:“这么说你打算混日子?”奚玉宁反问:“不混日子又能怎样?”白孝贤皱着眉头批评他:“你还年轻,怎么能这样呢?”“这样也没啥不可以的。”奚玉宁面色平静而内心激动,他把对分场的不满发泄在白孝贤身上,尽管他也清楚安排他在哪个岗位与这位单元长并没有关系。白孝贤看奚玉宁把他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深感不快。他把剩下的半截烟塞到嘴里一口接一口吸着直至它燃烧完,顺手把烟头扔在旁边的雨水沟道里,正色对奚玉宁说:“小奚,以前你有关系我没恭维过你,现在你没关系我也不会轻视你。年轻人受一、两次挫折很正常,可如果因为受了挫折自暴自弃就不正常了。3号机电气司盘是你的师傅冯师,在她手底下干,相信她也会正确对待你的。我希望无论把你放在什么岗位,你都能干得很出色。该说的话我说完了,你好自为之。”白孝贤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奚玉宁呆立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又取出一支烟点燃狠狠吸起来。

烟刚抽了半截,奚玉宁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过头借着平台上橘黄色的灯光一看,竟是李雅雪。“是你!”奚玉宁点头致意。李雅雪莞尔一笑,说:“不安心上班,一个人待在这里干什么,是不是割舍不下在外面闯荡的生活?要知道,站在这里是看不见武汉的。”奚玉宁浅浅一笑,目光移向了远方。李雅雪站在他身边,也望着远方,问:“这几年在外面过得咋样?”奚玉宁回答:“我不是回来了吗?”李雅雪又问:“是衣锦还乡还是铩羽而归?”奚玉宁反问:“你认为呢?”李雅雪转过头看着奚玉宁说:“衣锦还乡。”奚玉宁也转过头盯着李雅雪纠正说:“不,是铩羽而归。”李雅雪“扑哧”一笑,说:“不管你是衣锦还乡还是铩羽而归,从现在开始你得听我的。”“听你的!什么意思?”奚玉宁迷惑不解。李雅雪又是莞尔一笑,说:“单元长和冯师商量过了,让我带你。”“你成了我师傅。”奚玉宁明白了。李雅雪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不到吧!”奚玉宁说:“能想到三十年,可想不到三年。”“只怪这世界变化太快。”李雅雪说完嘻嘻一笑。奚玉宁嘴角微翘,露出了一点儿笑,说:“你别高兴得太早,带这个徒弟不但不会给你脸上增光,反而会添不少麻烦。”“噢——,是吗?”李雅雪脸上带着笑问。奚玉宁说:“我因为品行差而名气大,别人在议论我时,可能会提到我师傅的名字。”李雅雪渐渐收起了笑容,正色说:“我不认为你品行差,也不认为别人因为你提到我是件丢人的事。”奚玉宁摇摇头说:“你根本不了解我。”李雅雪说:“可我相信你。”奚玉宁释然一笑,说:“算了,不要谈论我了,说说你吧,这几年过得咋样?”李雅雪说:“在单位上班比不得你在外面闯荡,一切平平淡淡。”奚玉宁说:“平平淡淡才是真,我现在就希望能过上平淡的生活。”“这三年,我的最大收获就是添了一个小宝贝。”李雅雪说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你有孩子了!多大了?男孩还是女孩?”奚玉宁面带喜悦。李雅雪回答:“半岁了,女孩。”奚玉宁仔细打量了一下李雅雪,发现她确实发福了,这也是哺乳期少妇的共同特征。“咱们一批来的谁还有孩子了?”奚玉宁随口问。李雅雪想了想说:“结婚的不在少数,有孩子的好像就我一个。”她顺口说出了几个结过婚的。奚玉宁听到了龚嘉琳的名字,又问:“龚嘉琳是和朱金彪结了婚吗?”他想证实三年前他的判断是否正确。李雅雪说:“当然了。朱金彪已经荣升为正班长,而且还靠他舅舅的关系,把嘉琳调到了生活公司。”

奚玉宁想到自己本来走在同龄人的前列,引人注目令人称道,结果一步失足误入歧途,等他幡然悔悟重新走上正途时,别人已经把他远远地抛在后面了。他一阵沮丧,由衷叹道:“你们都有收获,唯独我两手空空。”李雅雪说:“咋这么丧气?可不是你萧大侠的风采。”“萧大侠!”奚玉宁不由得念叨着,感到这三个字耳熟、亲切却又有几分陌生。在武汉的三年时间没有人这样称呼过他,他也渐渐忘记了那个孤傲自负豪情万丈的自己,如今觉得已经不配这个称呼了。他淡淡地说:“昔日的萧大侠已经死了。”李雅雪问:“在外面三年发生了什么事,把你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奚玉宁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李雅雪浅浅一笑说:“不愿意谈过去,那就说说未来。有何打算?”奚玉宁说:“没啥打算,混一天算一天。”李雅雪说:“人常说百折不挠,你受了一次挫折就一蹶不振,是不是太脆弱了?”奚玉宁沉思了片刻说:“也许吧。在我们这个单位,有关系啥都成,没关系啥都不成。我已经这样了,不混日子又能怎样?”李雅雪说:“有关系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都凭着自己的能力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你为什么就不能呢?难道离开了别人的荫护和扶持,你就干不出名堂?”奚玉宁默然不语。李雅雪又说:“以前你得到了太多的鲜花和美誉,那不是你应该得的,而是上苍太偏爱你;现在上苍不再偏爱你,你就不能凭着自己的努力去获取更多的鲜花和美誉吗?”奚玉宁问:“我还有希望吗?”李雅雪说:“有。”奚玉宁盯着李雅雪看了一会儿,又转过脸去迷茫地望着远方,说:“你不了解我,你不知道我在武汉都干了些什么。如果我把我这三年的经历全部告诉你,你肯定会说我已经无可救药了。”“不!”李雅雪坚定地说,“不管你干了什么,你已经离开了武汉,所有的荣誉和耻辱都应该留在那里。现在你来到了一片新天地,要鼓起勇气重新开始生活。”李雅雪盯着奚玉宁,奚玉宁也盯着李雅雪,他俩好像在进行着一场特殊的无声较量。两人对视了半晌后,奚玉宁首先移开目光,点燃了一支烟缓缓吸起来。李雅雪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我要回集控室,该我上控制台了。”奚玉宁说:“你回去吧,我再待一会儿。”李雅雪临走前面色冷峻,一字一句地说:“我相信萧大侠不会死去。”奚玉宁嘴唇微微动了动,啥也没说出来。

奚玉宁静静地望着远方。暮色早已合拢,晶莹的星星在无际的灰蒙蒙的天宇上闪烁着光芒。放眼望去,厂区外面是大片大片的麦田,即将成熟的麦子已经被暮色遮盖住了,晚风徐徐吹过,送来了阵阵麦香。李雅雪的一番话让奚玉宁死去的心灵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花,而过去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幕又使火花变得忽明忽暗。他的脑海里有两种声音。一种声音说:“你已经堕落了,浑身沾满脏污,还想找回原来的你吗?不可能了!”另一种声音说:“不!只要你重新振作起来,肯定会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前一种声音又说:“就算你脱胎换骨,谁会相信你?只不过给人们增添些笑料罢了。”后一种声音又说:“不!有人相信你,李雅雪就相信你。”……两种声音进行着殊死搏斗。奚玉宁平静的脸上渐渐变了颜色,呼吸也急促起来。突然间他觉得鼻子一阵酸楚,胸口憋闷难忍。他扭曲着脸强行忍住没有哭出来,也没有喊出来。他把抽剩的半截烟攥在手心里,咬着牙狠狠地揉碎,任凭手心被烫得钻心疼痛。

转眼间到了九月份,立秋已经快一个月了,可热浪还没有完全消退。往年到了这时候,只要下几天连阴雨气温就会降下来。今年立秋以来只下过一场雨,而且地面刚被打湿就停住了,所以夏日放缓了脚步,固执地不肯离去。

这天上午,奚玉宁正在上班,有一个女的打电话找他。他拿起话筒问对方是谁,对方让他猜。他说猜不出来,对方自报姓名说:“崔阿兰。”自从九二年大学毕业后他俩就没联系过,今天崔阿兰突然打来电话,奚玉宁一阵激动,问:“怎么会是你!你在哪里?”崔阿兰说:“我在你公司大门口。”奚玉宁“呵呵”一笑,说:“骗人吧!”崔阿兰说:“不骗你,我真的就在你公司大门口的值班室里面。”奚玉宁猛然意识到他手里拿的是公司内部电话,外线根本打不进来。他连忙说:“你就在值班室等着,我马上出来。”他向单元长请了假,忙不迭地奔向大门口。

崔阿兰透过窗玻璃看见一个小伙子一路小跑奔来,估计就是奚玉宁,便从值班室走出来迎上前去。两人距离约三米时都停住了脚步互相打量着对方。崔阿兰皮肤白皙,削肩细腰,穿一袭紫红色长裙,衣袂飘飘,拉直的披肩发随风飞扬,左鬓角的一绺长发被风吹得散落下来,在嘴角附近轻轻摆动。她右肩上挂着一个棕色皮包,右手放在腰部位置轻轻捏住包带,左臂自然垂直,面带微笑望着奚玉宁。奚玉宁看崔阿兰比在学校时平添了几分成熟女性的魅力,样子更加妩媚动人,他心潮澎湃,一时竟失语。崔阿兰笑着问:“怎么不说话,不欢迎?”奚玉宁一激灵,忙说:“噢,欢迎,欢迎。你怎么来陕西了,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崔阿兰说:“鼻子底下就是嘴巴,问别人呀!”原来崔阿兰和一位女同事到西京出公差,顺便来看望奚玉宁。

奚玉宁本应该先带崔阿兰去他的宿舍,可一想到宿舍脏得简直可以和猪窝相媲美,就不想带她去了,他不愿意让崔阿兰知道他在那样的环境里生活着。好在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他就和崔阿兰直接去了饭馆。一路上,他发觉别人看他俩的目光怪怪的,无意中打量了一下自己,恍然大悟。他穿着一身沾有脏污的工作服,头发又脏又长而且散乱着,因为天气炎热和刚才奔跑的缘故,额头的汗珠不住地往外冒,他不得不用衣服袖子一遍又一遍擦拭,简直是一副狼狈相。他和崔阿兰并肩走在一起,显得极不相称,所以才引来了众人异样的目光。他不由得自惭形秽,脸上发热,心里喟叹说:我留给她的那个英俊潇洒的形象今天彻底破灭了。崔阿兰给他递上面巾纸让他擦汗,他谢绝了。他这副邋遢样子用面巾纸,更会引人注目。

饭馆里吃饭的人很多,他俩找了角落的一张餐桌坐下。服务员拿来了菜谱,奚玉宁让崔阿兰点菜。崔阿兰不点,说吃点儿主食就行了,她下午还有事,要赶在两点半之前返回西京。奚玉宁就点了三个凉菜,要了一瓶啤酒和一听果汁。过了好长时间菜才上齐。两人刚动筷子,饭馆来了一帮农民工,他们吵吵闹闹粗话不断,把大厅弄得乌烟瘴气。有些方言崔阿兰听起来觉得好玩,可不知道是啥意思,就好奇地问:“他们在说啥?”奚玉宁难为情地解释说:“脏话。”崔阿兰脸红了。奚玉宁心里暗骂这帮农民工丢北方人的脸。在这样的氛围里,奚玉宁没有心思和崔阿兰诉别情,他只求早早吃毕赶快离开。

吃完饭后已经一点过了,崔阿兰要返回西京。她临走前对奚玉宁说:“我今天来就是想见见你。明天下午五点后我的公事就办完了,你来西京吧,咱俩叙叙旧。”奚玉宁问:“你啥时返回南宁?”崔阿兰说:“后天早上七点的车票。”奚玉宁说:“我明天一定赶过去。”

第二天,奚玉宁还是上午班。下班后他理了发,洗了澡,换上一身崭新的衣服——白色短袖衬衫和蓝色牛仔裤,又把皮鞋擦得锃亮,一改昨天的狼狈相。

他按照崔阿兰留的地址找到了她下榻的宾馆,崔阿兰已经在一楼大厅等他了。奚玉宁问晚饭想吃什么,崔阿兰说要吃在南宁吃不到的东西。奚玉宁说:“我带你去回民街吃烤羊肉串。”崔阿兰摇摇头说:“不好,我吃不惯你们北方的辛辣味。”奚玉宁说:“那咱们去吃羊肉泡,这里面可以不放辣子。”崔阿兰答应了。于是他俩去了老孙家羊肉泡馍馆。吃过晚饭后,崔阿兰受不了嘴巴里残留的羊肉味,想喝茶。奚玉宁就带着她去了位于解放路的一家茶秀。

奚玉宁向服务员要了一壶铁观音。在这个温馨舒适环境优雅的场所,他俩终于可以边品茶边叙述各自的情况。原来崔阿兰在南宁市某区的电力局工作,三年前就结过婚了,现在还没孩子。她丈夫是一家报社的记者,和她一样也是壮族。奚玉宁告诉崔阿兰,他工作两年后去武汉跟着廖鼎文推销保健品,因为生意不景气,几个月前又回到了单位,目前还是单身。他隐瞒了去武汉的真正原因以及在武汉三年的详细情况,那些往事不堪回首难以启齿。崔阿兰问:“谈对象了吗?”奚玉宁摇摇头。崔阿兰说:“没见到你之前,我以为你已经结过婚,甚至都有孩子了,没想到五年过去了,你还没有把我对你的祝愿变成现实。”奚玉宁淡淡一笑,说:“让你失望了。”崔阿兰又问:“什么原因,是没遇到称心如意的女孩还是打算事业有成后再考虑个人问题?”奚玉宁说:“都不是。”“那你……”崔阿兰脸上掠过一阵诧异。奚玉宁沉思了片刻,说:“没有女孩喜欢我。”崔阿兰抿嘴笑着摇摇头,说:“怎么可能呢?你在学校时是那么优秀,特别是奔驰在足球场上的英姿不知迷倒了多少女生。只要足球在你的脚下,一些女生眼睛里就放亮光,并近乎失态地给你喊加油助威。为这我没少吃醋,可又没胆量去警告那些女生你是我的不允许她们那样,只能一个人待在没人的地方生闷气徒伤心。”说完禁不住“扑哧”笑了,笑毕后取出面巾纸去擦眼睛里闪耀的泪花。追忆往事,奚玉宁感慨万分,他长吁了一口气,说:“人是会变的,这五年我变平庸了,甚至变下流了。如果现在我奔驰在足球场上,异性眼里不但不会放亮光,反而会以鄙夷的眼神瞧着我。”崔阿兰说:“这样也好,你的另一半就不会像我当初那样伤心难过了。”她的眼眶又晶莹了。

奚玉宁给崔阿兰添上茶水,说:“我的另一半还没着落,说说你的另一半吧。你丈夫是个文人,文人懂得怜香惜玉会体贴人,不像我这个粗人,以前我俩在一起时经常惹你生气,哭鼻子。”崔阿兰目光黯淡了下来,耷拉着眼皮说:“他整天忙着四处奔波做采访,一个月和我在一起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礼拜。”奚玉宁说:“记者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你要理解。”崔阿兰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她猛地抬起头来泣声说:“他在外面乱搞女人。”奚玉宁一激灵,瞪大了眼睛,发现崔阿兰已经是泪流满面。“是确有其事还是你猜测的?”奚玉宁问。崔阿兰说:“没有证据我不会乱说。”奚玉宁进一步追问:“那他还爱不爱你?”崔阿兰边用面巾纸擦眼泪边说:“他爱我,可在外面乱搞女人也是千真万确。”奚玉宁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该怎样去评判一个仅在肉体上背叛妻子的男人,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评判。他想起了三年前他在夜总会醉酒后和坐台女那个荒唐的夜晚,想起了他在武汉频频出入色情场所的一幕幕。也许崔阿兰的丈夫和他一样都是用金钱去换取感官的满足去发泄,他们和那些女人仅仅是在做交易。这种行为无疑是一种堕落是一种颓废,最多再给加一个对妻子不负责的罪名,除了这些之外似乎找不到更多的理由去痛斥去口诛笔伐。他问自己:如果三年前我已经结过婚,我会不会因为考虑到妻子的感受而坚决抵制那种诱惑?他不能回答。崔阿兰看奚玉宁长时间不说话若有所思,故作释然说:“换个轻松的话题吧!你知道其他同学的情况吗?”“噢,知道一点儿。”奚玉宁从沉思中醒悟过来。他俩又开始聊同学,聊工作。一个小时后,两人渐渐意兴阑珊。奚玉宁说:“我送你回宾馆吧。”崔阿兰点头“嗯”了一声。他俩走出了茶秀,奚玉宁伸手挡了一辆出租车。

到了宾馆门口,他俩下了车。奚玉宁说:“时候不早了,不太方便的话我就不上去了。”崔阿兰说:“上去坐坐吧。我同事去亲戚家了,今晚不回来。”奚玉宁想了想说:“好吧,既然不会打扰别人,我就送你上去。”

崔阿兰和同事在宾馆开的房间是一个套间,里间外间各有一张床,崔阿兰住里间,她同事住外间。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奚玉宁看看表,已经十点过了,说:“你劳累了一整天,明天还要坐火车,早点儿休息吧!我该回单位了,再晚的话出租车不好挡。”崔阿兰问:“为什么不好挡?”奚玉宁解释说:“我们单位在远郊,出租车司机怕被打劫,夜深了不敢去。”说着就站起来准备离开。崔阿兰愣了一下,突然扑上前去双臂搂住奚玉宁的腰,脸紧贴着他的胸膛说:“别走了,今晚就住这里,明天早上送送我。”说完仰起头,两眼痴痴地望着奚玉宁。奚玉宁心里“咯噔”一下,稍作镇定后说:“这,这不好吧,万一让服务员发现了会很麻烦的。”崔阿兰说:“你住里间,我住外间,服务员不会发现的。”奚玉宁清楚服务员即使发现了也不会干预,他只是在找借口。崔阿兰那饱含深情的眼神,那紧紧箍着他的双臂,那穿透了两层衣服的体温,更有那颗颤抖的心,都使他无法拒绝这位昔日恋人的请求。他沉默了足足有两分钟,点点头答应了。崔阿兰抿着嘴笑了,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崔阿兰说:“你先去洗澡,我看会儿电视。”奚玉宁说:“你去洗,我没这个习惯。”崔阿兰批评说:“不讲卫生。”奚玉宁说:“南方气候又热又潮湿,人容易出汗,所以你们南方人都有睡觉前洗澡的习惯;而我们北方气温低气候干燥,人不容易出汗,没有必要天天洗澡。”崔阿兰说:“不对。你们北方风沙大,更应该勤洗澡。我在南宁皮鞋穿一个礼拜最多擦两次,而在你们这个地方,只要上一次街皮鞋上就会落一层灰尘。你就去洗洗吧!”她扮作撒娇的样子上前拽住奚玉宁的手摇晃着。奚玉宁说:“我没带换的衣服。”崔阿兰说:“你先洗,我去楼下买。”奚玉宁没办法,只好依着她。

大约二十分钟后,崔阿兰买衣服回来了。她敲了敲卫生间的门,奚玉宁开了一个小缝,她从门缝里把衣服给奚玉宁递进去。奚玉宁一看,共有三件:李宁牌草绿色运动体恤衫和深蓝色运动长裤,另外还有一件白色男士内裤。

奚玉宁洗完澡换上崔阿兰给他买的衣裤从卫生间出来了。崔阿兰上下打量着他说:“你穿运动装最帅气。”奚玉宁说:“可惜我现在很少运动。”崔阿兰浅浅一笑,说:“你变懒惰了。要是累了先休息,我去洗澡。”奚玉宁答应了一声,推开里间的门进去了。

奚玉宁关了顶灯拧开床头灯,脱掉衣服躺在了床上。流水的哗哗声飘出了卫生间穿透了里间的门,他心潮澎湃翻来覆去睡不着。回想起上学时他俩一起畅游爱河的日子,有阳光,有涟漪,也有浪涛。追忆这些或喜或悲的往事,他感到亲切感到温馨。在别的女性面前,甚至包括以前和韩静在一起时,他都能或多或少地保持固有的孤傲与矜持,而今晚面对崔阿兰却不能,在她面前他变得温顺了,否则他就不会答应留下,也不会接受她买的有男士内裤的衣服,这也许是藏在内心深处的感情自然流露吧。崔阿兰今晚的一举一动已经给了他某种暗示,他不由得猜测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想着想着,他愁眉紧锁,不住地眨巴眼睛。流水的哗哗声终于停止了,不一会儿他听见卫生间门开了,崔阿兰出来了。他想了想,起床重新穿好上衣和裤子,然后躺下盖好毛巾被,拧灭了床头灯,房间里立刻漆黑一片。

大约二十分钟后,奚玉宁听见门响动,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沐浴液香和女人的体香扑鼻而来,外间的灯光也驱赶走了里间的黑暗。奚玉宁睁开眼睛,看见崔阿兰穿着一件粉色睡衣站在门口,灯光把她的剪影拖得长长地洒落在地上。奚玉宁闭上眼睛,思索着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崔阿兰呆立了一会儿,缓缓地移到床前,犹豫片刻后,坐在了床沿上,伸手拧开床头灯。她聆听着奚玉宁均匀的鼻息声,端详着他那大理石浮雕般的面孔,神情专注,眼睛里饱含柔情。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脸色变得绯红,嘴巴不住地咽唾沫。在这个初秋的深夜,在这间幽静的屋子里,这些微小的声息显得那么明了那么清晰。奚玉宁忍不住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小缝,看见崔阿兰睡衣的右吊带已经从肩膀滑落至大臂三角肌处。她没有戴胸罩,白皙圆润的右乳房半裸半掩,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强烈地刺激着奚玉宁的神经。奚玉宁犹如触电般一阵心悸,赶紧把眼睛闭上。崔阿兰察觉到了这一微小变化,朦胧意识到奚玉宁在装睡。她稍作犹豫,俯下身子瞪大眼睛,超近距离端详着奚玉宁。一头潮湿的秀发散落下来,落在奚玉宁的脖子上、脸上、耳朵上,撩拨着他的神经。怎么办?奚玉宁心潮起伏思潮翻滚。昔日恋人近在咫尺,只要他睁开眼睛一伸胳膊,两人就会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躲开世间的一切烦扰尽情畅游爱河。可崔阿兰已为人妻,如果他那样做就违背了伦理道德。尽管在武汉时因生计所迫他早已把伦理道德踩在了脚底下,但面对昔日恋人,他仍然试图保持一个完美的形象。崔阿兰看奚玉宁无动于衷,试探着把右手塞进了毛巾被里面。当她发现奚玉宁穿着衣服时,鼻子一阵酸楚,泪眶盈盈。片刻后,崔阿兰右手大拇指掐住奚玉宁的左掌心,身子朝床头方向挪了挪俯下去,下巴支撑在奚玉宁额头,左手去摩挲抚弄他的头发。她上半身重重压在奚玉宁身上,特别是她右乳房裸露的部分紧紧贴住了奚玉宁的嘴巴。奚玉宁又如触电般一阵心悸,心脏跳动急剧加速,强烈地撞击着崔阿兰的腹部。更可恶的是他的下体不可控地迅速膨胀坚挺,竟把毛巾被支撑起来,犹如一个帐篷。奚玉宁十分紧张万分尴尬。他清楚,自己试图保持的完美形象将因心跳加剧和“帐篷”支撑而坍塌了,崔阿兰根据这些可以准确无误地断定他已经有了性欲冲动。既然如此,索性卸下面具,与昔日恋人畅游爱河吧!生理反应的加剧促使奚玉宁决定抛弃一切顾虑,撕掉一切伪装,赤裸裸地去面对崔阿兰。就在他刚要伸手揽住崔阿兰的腰身时,楼上传来“砰”的一声,可能是重物掉在了地板上。激情澎湃的奚玉宁略一迟疑,李雅雪的影子竟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不由得想起了那天晚上她劝导鞭策他的话,想起了他揉碎燃烧着的半截烟决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一幕。奚玉宁的意识逐渐清晰,激情快速冷却。毋庸置疑,不管以前他和崔阿兰是什么关系,眼下崔阿兰已为人妻,与她发生性行为就是违背伦理道德。如果今晚他因为昔日恋人越了红线,说不定以后还会找理由再次越红线;如果今晚他守住了底线,日后还会有谁能让他撞红线呢?在这一关键时刻,奚玉宁理智战胜了感情。他拿定主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继续装睡,尽管这个“装”已经瞒不过崔阿兰。大约过了五分钟,奚玉宁感觉到崔阿兰的双唇轻吻了他的额头,紧接着两滴热泪洒在他的脸上。突然,崔阿兰放开了他的手,猛地站起来疾步离去,并顺手关上了里间的门。奚玉宁睁开眼睛,长舒了一口气,绷紧的神经松懈了下来,嘴里喃喃自语:“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第二天一大早,奚玉宁和崔阿兰乘出租车到了火车站,她的同事早已到了。奚玉宁要去买站台票,崔阿兰说不用了,她和同事两个人可以互相照应,无须奚玉宁送她到站台。临分手前,崔阿兰说:“我再次祝愿你早日找到一位称心如意的伴侣。”奚玉宁迟疑了一下,说:“过去的一个五年我让你失望了,未来的一个五年我不会再让你失望的。五年后,我带着我的妻子、孩子去南宁看望你。”崔阿兰点了点头。旅客开始检票进站,奚玉宁目送崔阿兰随着拥挤的人流通过了检票口。崔阿兰将要拐弯进通道时走出了队伍,回过头在人丛中找见了奚玉宁。她抿着嘴,脸上带着微笑,眼睛里含着泪水。她左手拉着箱包,右手抬到和肩膀差不多高的位置轻轻摆了摆。她那紫红色的长裙,她那飘逸的秀发,她那挂在右肩的棕色皮包……总之她一切的一切,都让奚玉宁感到了一种隐隐的伤痛。他木然地站着,直至崔阿兰转过身拉着箱包款款离去时才醒悟过来。他突然意识到他没有对崔阿兰说句祝福的话,甚至在她挥手向他告别时,他的手动也没动。这和五年前的那次分别是何等相似。

奚玉宁回到滨电公司时不到九点钟。他刚进宿舍门,穆小毛告诉他:“今天一大早江鸥来找你,好像是你们一起来的那个李雅雪出事了。”“啥——?”奚玉宁吃了一惊,上前去两手抓住穆小毛的肩膀大声问,“李雅雪出事了!她怎么了?”穆小毛被奚玉宁近乎失态的样子吓了一大跳,立刻纠正说:“不不,不是李雅雪出事了,是她丈夫出事了。”奚玉宁脸上的惊恐略微减小了一些,又问:“她丈夫怎么了?”穆小毛说:“好像出车祸了,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江鸥正在上班,你打电话问他就知道了。”奚玉宁“噢”了一声,立刻去一楼值班室打电话。

江鸥在电话里告诉他,昨天晚上魏哲和三个朋友私自开着单位的小车去西京吃饭,回来的路上和一辆大型货车相撞,一死三伤,魏哲被撞死了。“他死了!怎么会发生这事?”奚玉宁吃惊之余问了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江鸥说:“这事可能瞒着李雅雪。我班上事多一时走不开,你有空的话先去她家看看,如果需要帮忙给我打电话。”奚玉宁答应一声放下了电话。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他一时接受不了。他呆立着没动,两眼发直浑身发汗。片刻后他取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他想通过抽烟来缓解情绪,可颤抖的手打了几次火都没有打着。他索性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扔在了一边,然后大踏步地向李雅雪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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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九七年冬天的脚步似乎急了些,刚入冬不久的某一天,上午还是风柔日暖,到了下午三点多突然刮起了西北风,一时空中尘沙飞扬,许多人还没有防备,已经被初冬的寒气撞弯了腰。户外行走的人们一个个缩头耸肩,嘴里不住地吸溜着。西北风刮到午夜两点多才停住。第二天早上,人们起床后发现,大地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像巨大的、轻柔的羊毛毯子,闪耀着银色的光。气象台报西伯利亚的寒流来了,气温将会骤降十五摄氏度左右。许多人赶紧翻箱倒柜找厚毛衣厚毛裤,更有人夸张到连羽绒服都穿在了身上。李雅雪不到一岁的女儿贝贝就是在这次气温突降中生了病。

九月份魏哲遭遇了意外。那次车祸的起因是魏哲的朋友酒后驾车,手脚和头脑都有些迟钝,右拐弯时方向盘打得不够,占了对面来车的道,结果和一辆大货车相撞,小车被撞翻了。魏哲坐在副驾驶位置,又没有系安全带,当场死亡,其他三人都不同程度受了重伤。事后交警队处理结果,小车几乎负全责,大货车车主仅赔偿了魏哲三千元的丧葬费。滨河发电有限公司成立后,滨河电厂仅剩下一期两台濒临报废的五万千瓦的小机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滨河电厂还是一个完整的国有企业,还有它应有的一整套班子。车祸发生后第三天,厂长召开厂务会对这起交通事故引发的人员伤亡作出处理,结果很快张贴出来了:对罪魁祸首私自开公车外出的那位司机给了记大过处分并调离司机岗位,由人事科另行安排工作,对另外两人进行了通报批评。此时这三人还躺在西京某家医院的病床上输液。魏哲是因私丧命,厂里没有任何责任,根据有关规定家属只能得到极少的补偿。后来工会几个人出面,象征性地帮着李雅雪料理了丧事。有人说如果李雅雪在滨河电厂工作,可以去找找厂长,或许厂长能念起她孤儿寡母照顾她下运行。可她在滨电公司上班,厂长就算想照顾也鞭长莫及。

魏哲出事后,李雅雪只好把母亲从老家接来帮她带孩子。李雅雪的母亲五十多岁,老人曾在农村做过将近二十年的民办教师。九二年国家有关部委联合下发了《关于进一步改善和加强民办教师工作若干问题的意见》后,老人因为年龄偏大,又患有严重的类风湿病,根据《意见》规定领到了一些补助金办了离职手续。李雅雪有孩子后就雇了附近农村一个女孩做保姆,女孩白天帮她带孩子做家务,晚上回自己家里睡觉。李母来了后,李雅雪因为母亲身体不好继续雇用这个小保姆。那天下午,保姆领着小贝贝在外面学走路,不料天气突变,保姆年龄小经验欠缺,没能及时带孩子回家,结果小贝贝受了凉。睡到半夜,小贝贝开始哭闹。李雅雪以为孩子饿了,她让母亲去和奶粉,自己把小贝贝搂在怀里,撩起衣服把乳头塞进了她那红嘟嘟的小嘴巴。一个月前小贝贝已经断了母乳,她吸吮了一阵后吸不出乳液,脸扭在一边又哭起来。李母把奶粉和好了,小贝贝双手抱着奶瓶大口大口喝起来。孩子喝了半瓶奶后安静了不到半小时又开始哭闹,而且这一哭闹把以前喝的奶全部吐出来了。李母脸贴在孩子的额头上试了一下,惊叫起来:“贝贝发烧了,快送医院!”母女俩给小贝贝穿好衣服,用毛毯把她裹严实,赶紧抱着去公司的职工医院。

医院在大门外,距离李雅雪家少说也有一千米。李雅雪怀里抱着孩子,在昏黄的路灯下疾步走在前面,李母在后面小步跑。厂区的路上没有一个人,狂风肆无忌惮地怒吼着,扬起的尘沙飞进了李雅雪的左眼,磨得她左眼酸疼流出了眼泪。她根本腾不出一只手揉眼睛,只得把左眼闭上,用右眼看路。突然她听见“哎哟”一声,回头一看,发现母亲摔倒在地上了。“妈——!”李雅雪喊起来。母亲向她挥着手说:“我没事。风太大了,快抱孩子去医院!”李雅雪清楚,让孩子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待得时间长了病情就有可能加重,只好舍弃了母亲继续往医院赶。出了大门后没有路灯了,路面也坑坑洼洼的。李雅雪深一脚浅一脚,有好几次差点儿摔倒。她心里念叨着:如果魏哲活着,如果家里有一个男人,该多好啊!她鼻子一阵酸楚,眼泪流出来了。她不是怕吃苦,更不是吃不了苦,相信天底下所有的父母都愿意为自己的孩子付出,她只是心灵上缺少依托。男人是女人的主心骨,女人遇到困难的时候,最需要男人宽厚的肩膀来依靠,最需要男人替她拿主意,如果有男人在,女人心里才会踏实。

到了医院,值班大夫给小贝贝量了体温,竟达到了四十摄氏度。值班大夫的父亲是公司的中级管理干部,四个月前她从卫校毕业,利用父亲的关系进了职工医院。对这个不到一岁的高烧患者,她心里既没底,又怕承担责任。她给小贝贝打了一支退烧针后,力劝李雅雪赶快把孩子往西京儿童医院送。职工医院有救护车,因为往常夜间鲜有急诊病人,救护车很少在医院停。值班大夫给司机家里打电话,没人接听;她打了传呼,对方也没有回。李雅雪慌了神,看了一眼怀里烧得面红耳赤意识不清的小贝贝,哀求值班大夫说:“说不定司机睡着了,你就再多呼几遍吧!”值班大夫又呼了一遍。几分钟后,司机电话回过来了,说几天前他送一病人去西京某家医院时和公交车撞了,救护车还在修理厂呢!原来司机是个赌徒,此刻正聚集了一帮赌友在家里打麻将,因为人多吵杂,他没听见电话声和第一遍传呼。值班大夫告诉了李雅雪实情,说:“趁早想别的办法吧!”“这深更半夜的,我一个女人能有啥办法?”李雅雪冲着她发泄了一句,“呜呜”哭起来。值班大夫是新手,李雅雪是外行,她俩一着急,都把打120急救电话忘得一干二净。李母提醒李雅雪说:“去找找江鸥,说不定他有办法。”

自从魏哲出事后,江鸥经常来李雅雪家里帮着干这干那,他很快就引起了李母的注意。李母对这个细心勤劳又彬彬有礼的小伙子印象很好,却发现女儿对他总是不冷不热的,好像不太欢迎他来。有时候江鸥来了抱起小贝贝逗着玩,李雅雪都能从他手里把孩子要过去。李母很不理解女儿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这个家里祖孙三代都是女性,有些事没有男人帮忙还真的不行。那天江鸥来帮她们更换客厅的吊灯,忙了大半个下午。江鸥走后,李母故意在女儿面前夸奖他,不料李雅雪冷言冷语地“嗯”了一声后就用别的话岔开了。有一次李雅雪正上前夜班,家里的保险丝熔断了,全家漆黑一片。李雅雪打电话让龚嘉琳去换一下,李母趁机向龚嘉琳了解江鸥的情况。龚嘉琳就把江鸥和李雅雪过去的事告诉了老人。李母明白了,江鸥之所以频频来她们家,是想和李雅雪重归于好。龚嘉琳走后,李母躺在床上仔细盘算这事。虽然表面上看来,女婿出事还不到两个月就考虑女儿再婚有悖常理,而且容易引起别人的非议,但仔细想想,死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还要继续面对生活中的坎坎坷坷,而且女儿带着不满一岁的孩子,缺少了男人日子的确不好过。让女儿多熬一天,除了多过一天艰难日子外,还有什么意义?难道要女儿像旧社会的妇女那样为死去的丈夫守节?这样的事她们这一代都没人干了,何况女儿这一代?再说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再嫁是多么不容易,许多男人都会因为孩子是个累赘望而却步。江鸥没结过婚,经济条件也不错,人品又好,最主要的是不会嫌弃小贝贝,这简直是打灯笼也难找的好女婿,女儿还给人家摆什么谱儿呢?李母估计女儿还没有从丧夫的伤痛中彻底走出来,这可以理解,但你应该对人家小伙子好一些呀!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老人真担心女儿这般态度会让江鸥心灰意冷而使好事成空。第二天,李母故意在女儿跟前说龚嘉琳来换保险丝时笨手笨脚的,她真担心把龚嘉琳电了,如果是江鸥就无须她操心。李雅雪沉默不语。老人又大着胆子试探说:“江鸥是个好小伙子,要是贝贝能有这么一位爸爸……”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雅雪打断了:“妈——!你不要胡思乱想。魏哲刚出事,我已经够烦的了,你就别再给我添乱子。”李母看女儿一脸不耐烦,唏嘘了一声,不敢再说啥了。

李雅雪被母亲一提醒,立刻止住了哭。对呀!自己怎么就急糊涂了?她没办法也许别人有办法,现在的她只能依靠周围的人。魏哲的丧事就是在同事朋友的鼎力相助下才得以顺利进行。她把小贝贝塞到母亲怀里,让老人在医院等着,自己转身跑回去找人。

江鸥早就搬到二期男单身宿舍楼居住了,可李雅雪没有找他。她上到二楼后一拐弯直奔207室,这是奚玉宁的宿舍。她心急如焚,边砸门边大声喊着奚玉宁的名字。孩子的安危使得她已经顾不得考虑这样做会影响这一层甚至整栋楼人休息。二楼楼道的声控灯全亮了,其他楼层的也跟着亮了。李雅雪听见了奚玉宁回应的声音,停住了砸门停住了喊叫,长长吁了一口气。奚玉宁从梦中惊醒后听出是李雅雪的声音,知道她肯定有急事,答应了一声赶紧穿衣蹬裤把门打开。李雅雪带着抽泣的嗓音结结巴巴地给他说明了情况。奚玉宁皱着眉头想了想,突然想起杜志军有保卫部警车钥匙。他跑下楼,拿起放在一楼值班室窗户外面的公用电话拨通了杜志军家的号码。电话铃声响了好长时间,才听见一个含含糊糊的女声:“是……是谁呀?”奚玉宁知道是韩静,忙说:“我是奚玉宁。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志军在吗?我有急事找他。”“噢,他在,请你等一下。”韩静似乎从睡眼朦胧中清醒过来,口齿变清晰了。接着奚玉宁就听见她连连喊杜志军的名字。杜志军拿起话筒问:“老奚,什么事?”奚玉宁给他说明了情况。杜志军说:“你和雅雪等着,我马上来。”李雅雪就站在奚玉宁身边,听到这话后,即将从口里吐出来的心放回了原处,情不自禁地把头靠在奚玉宁那宽厚结实的肩膀上,眼泪流淌了出来。

杜志军开着警车,和奚玉宁一起送李雅雪一家人到了西京儿童医院。急诊科医生仔细检查了一遍,说孩子是受凉后嗓子发炎引起发高烧,不要紧,先给开两瓶吊液,如果用药后体温能恢复正常就无需住院,如果烧还退不下来再办理住院手续。李雅雪和母亲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杜志军在一旁大骂职工医院的那个值班大夫无能。

小贝贝挂上吊瓶后,李雅雪说医院里有她和母亲就行了,让杜志军和奚玉宁开车回公司。杜志军摇头摆手说:“不不,等孩子输完液后再看情况,要是不住院咱们就一起回去了,要是住院我俩再回去也不迟。”奚玉宁也赞同这样。李雅雪感激地看着他俩,抿着嘴点了点头。接着她又不放心地问杜志军:“你私自开着车出来,不怕经理发现吗?”“发现了又能怎样?他还敢扣我的奖金?哼!量他也不敢。”杜志军咧嘴瞪眼,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李雅雪谦谦一笑,说:“我怕因为我连累得你挨批评。”杜志军说:“你放心,在保卫部,从经理到股长没人敢批评我。”奚玉宁心里冷笑:你小子张狂啥,不就仗着有一个在供应部任经理的岳父吗?狐假虎威。

急诊科病房的床是钢丝床,上面有一件薄褥子和一件薄被子。李雅雪和母亲怕孩子再受凉,不敢把小贝贝放在冰凉的床上。母女俩面对面坐在病床上,轮换着抱小贝贝。小贝贝已经进入了梦乡,吊液的针头在她额头扎着,胶布粘满了她小半个脑袋。杜志军和奚玉宁无事可干,他俩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休息。风早已停了,可气温下降很多,他俩都冷得睡不着。杜志军想通过抽烟提神,他刚把烟点着,一个戴着口罩的小护士走过来“哎”了一声,指了指墙壁上贴的“禁止吸烟”四个字,杜志军只好把烟灭了。杜志军对奚玉宁说:“老奚,太冷了,对面有一家昼夜餐馆,喝两盅去。”奚玉宁问:“要不要给雅雪说一声?”杜志军说:“不用,她知道了说不定要请咱俩。”奚玉宁心里说:这家伙就是心思重。

昼夜餐馆里的顾客几乎都是来儿童医院看急诊的病人和家属。餐馆里有蜂窝煤炉子,比医院走廊暖和多了。奚玉宁和杜志军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两个凉菜和一瓶半斤装红星二锅头酒。两人吃喝了一阵后,杜志军突然问:“你说今晚这事江鸥知道了会不会怪咱俩?”奚玉宁一怔,问:“什么意思?”杜志军很不自然地笑了笑,说:“你可能还不知道,魏哲出事后,江鸥在李雅雪跟前大献殷勤,他的用意很明显,而李雅雪对他采取回避态度。如果今晚这个机会留给江鸥,说不定情况会有所改变的。”其实奚玉宁也发现最近一段时间江鸥对李雅雪很关心,不过以前没往这方面想,现在听杜志军这么一说,也明白过来了。杜志军接着说:“本来李雅雪是咱们的姐妹,她有难你我伸援助之手义不容辞,但今晚这事撇开江鸥可能就把他给得罪了。”奚玉宁淡淡地说:“江鸥没那么小心眼,是你多虑了。”杜志军说:“记得咱们以前住招待所时,那次我随口说了几句不尊重李雅雪的话,江鸥就要和我打架。那家伙为了李雅雪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奚玉宁略带嘲讽地说:“江鸥又打不过你,怕什么?”杜志军笑着说:“为今晚这事,打架倒不至于,可他心里肯定会起疙瘩。对了,我还想问你,李雅雪为什么找你而不去找江鸥?”奚玉宁说:“可能是因为我住在二楼,江鸥住在五楼,二楼比五楼近。”杜志军摇摇头说:“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是李雅雪不打算接受江鸥,所以有事故意不找他。”奚玉宁讥讽说:“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照你这么说,江鸥要找我拼命了。”杜志军笑了笑说:“你也不用怕,江鸥同样打不过你。”奚玉宁举起酒杯说:“喝酒喝酒,别说这些没名堂的事了。”

因为餐馆比医院的走廊暖和,他俩故意细嚼慢咽消磨时间。好在餐馆的生意不是太好还有空桌子,老板没有赶他俩走。后来奚玉宁不好意思,又点了两个菜。两人磨蹭到天蒙蒙亮,奚玉宁看看表,六点过了,说:“该走了。”他俩争着付账,老板一手拿着杜志军给的五十元,一手拿着奚玉宁给的一百元,不知该听谁的。杜志军抢在前面从老板手里夺过一百元,强行塞到奚玉宁的衣服口袋里。出了餐馆后他俩才发现天已经下雪了,细碎的、粉末般的雪粒蹦蹦跳跳地落在地上,发出撒沙子似的声音。

两人回到医院,小贝贝的两瓶吊液早已输完了,她蜷缩在姥姥怀里睡得很香。李雅雪问他俩躲到哪里去了,杜志军说:“天太冷,我俩去对面的餐馆喝了几杯酒暖暖身子。”李雅雪也闻到了他俩身上散发的酒气,满怀歉意地说:“害得你俩一夜没休息,还挨冻。”杜志军耍嘴皮子说:“我是你大哥,老奚是你徒弟,都是自己人,用不着客气。”李母也随口说了几句客套话。老人心里还在嘀咕为什么今晚帮她们的不是江鸥。她刚才问过女儿,女儿告诉她没找见江鸥。李母从女儿说话时的神态上看出她在撒谎。

护士来给小贝贝量体温。她闻到了酒气,瞪着眼训斥杜志军:“这是病房,不是你家,你酒气熏天的,让别人怎么待下去?”杜志军认出她就是几个小时前让他把烟灭了的那个小护士。他觉得当着李雅雪的面被人斥责挺丢面子的,刚要还嘴,奚玉宁拉了他一把说:“咱俩出去吧!”

他俩又坐在了走廊的椅子上。杜志军低声咒骂小护士:“这肯定是个嫁不出去的货色,就算嫁出去了生孩子也没屁眼。”奚玉宁批评他说:“本来就是咱俩错了,你怎么能这样骂人家?”杜志军犟嘴说:“是咱俩错了不假,可她完全可以心平气和地指出来,用不着这么凶嘛!”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好像我强暴过她似的。”奚玉宁看杜志军越离谱了,便不再和他争论。一会儿杜志军问:“咱俩都喝酒了,为啥她只说我不说你,是不是因为你长得帅?”奚玉宁“哼”了一声说:“就当是吧。”杜志军愤愤地说:“这个色女。”

李雅雪手里拿着药处方疾步走过来,兴奋地告诉他俩,小贝贝烧已经退了,医生说不用住院,再服几天药就行了。杜志军拍了一下奚玉宁的肩膀,洋洋自得地说:“老奚,我很英明吧!”奚玉宁没理杜志军,对李雅雪说:“你给孩子取药,我去给咱们买早点。你和阿姨熬了一个晚上,肯定是又累又饿。”李雅雪忙说:“不,我去买早点,回来后取药也不迟。”奚玉宁以不容商量的语气说:“别和我争,孩子要紧。”

奚玉宁把早点买回来后,李雅雪告诉他有一种药夜间药房没有,只能等到八点上班后在大药房取。奚玉宁说只要杜志军不怕领导咱们就等。杜志军说:“我啥时候怕过领导?”奚玉宁分了一部分早点给李雅雪,让她带回病房和母亲孩子一起用,而他和杜志军在走廊吃。他俩身上的酒气还没有消散,不想再被小护士批评。

八点钟刚过,杜志军的手机响了。奚玉宁哂笑说:“经理问罪来了。”杜志军拿出来一看,说:“不是经理的号码。”他一接听,原来是江鸥打来的。江鸥先问了小贝贝的病情,最后把杜志军埋怨了几句,嫌夜里来西京时没叫上他。杜志军和江鸥通完电话后对奚玉宁说:“老奚,我不是庸人自扰。”

从医院回来后,杜志军的话一直萦绕在奚玉宁耳边。虽然奚玉宁瞧不起杜志军遇事总喜欢自作聪明分析一番的作法,但有时候还不得不佩服他的一些见解是正确的。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江鸥迫切希望和李雅雪重归于好,而李雅雪态度冷淡,恰如剃头挑子一头热。这两个人都是奚玉宁的好朋友,奚玉宁不可能对他俩的事漠不关心。他不知道李雅雪心里怎么想,是没有从失去丈夫的阴霾中走出来,还是根本不接受江鸥?这天上前夜班,奚玉宁十一点下控制台后,李雅雪也闲着,他就叫她去集控室外面想问个究竟。

李雅雪沉默了半晌,问:“你说以前我没有选择他,现在还会接受他吗?”奚玉宁反问:“有什么不可以的?”李雅雪说:“如果接受他,我就太自私了,我不愿意背上包袱。”奚玉宁说:“这是个奇怪的想法。”李雅雪浅浅一笑,说:“一点儿都不奇怪。江鸥应该幸福地生活,而我,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只能让他付出得更多,不能给他带来幸福。”奚玉宁说:“你错了。每个人对幸福的理解都有所不同,在他看来,能为你付出就是幸福。”“他幸福了,可我不幸福。”李雅雪有些激动,声音抬高了一些。奚玉宁盯着她说:“你在钻牛角尖。”李雅雪摇摇头说:“不是我钻牛角尖,而是你没有亲身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事,很难理解我的心情。当一个人为别人牺牲得太多,他给别人带来的就不再是幸福,而是沉重的负荷。记得毕业实习时,我很懒,早上总是上班前三十分钟才起床。和我同宿舍的一个女孩喜欢锻炼,她每天早上都要去跑步,每次跑完步顺便给我把早餐买回来。时间长了我过意不去,我不让她买她不听,而让我早早起床我又做不到,所以我总觉得欠她的,心里很不安。”她停顿了片刻问:“我的意思你明白吗?”奚玉宁没有回答,而是说:“你想过没有,你这么无情地拒绝江鸥会给他带来痛苦。”李雅雪平静地回答:“痛苦只是暂时的。这些年,江鸥从他自己编织的那张网里走不出来,生活得很压抑。如果我的无情能使他幡然醒悟,冲破那张网到更为广阔的天地去,难道不好吗?要知道,有一个爱他的人在等待着他,那个人更值得他去爱。”奚玉宁一愣,问:“是谁?”李雅雪一字一句地回答:“吕、晴、虹。”奚玉宁一怔,不禁脱口而出:“怎么这么巧,你不会是在编故事吧?”李雅雪淡淡一笑,说:“你可以去问江鸥。”奚玉宁沉默了片刻,说:“我明白了,你之所以拒绝江鸥,就是因为吕晴虹追求他。”“不!”李雅雪断然否定,“我只是不想背上沉重的包袱。”

奚玉宁渐渐理解李雅雪了。爱的维系需要互相给予互相索取,既然李雅雪认定她只能从江鸥那里索取而不能给予他什么,她就无须回过头去再拾起那枝丢在路边的玫瑰,尽管它仍然留有余香。更何况还有一个人手捧玫瑰就在不远处等着江鸥,那个人比她更有资格得到江鸥的爱,她手里的玫瑰更鲜更艳。两人默默无语。一会儿,奚玉宁说:“我懂了,我不再劝你。”“理解万岁。”李雅雪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她接着说:“拜托你劝劝江鸥,让他别白费劲儿了,忘了我。”奚玉宁苦笑了一下,说:“你俩为什么就不能面对面开诚布公地谈,非得要我在中间传递消息?”李雅雪莞尔一笑,说:“鸿雁传书,因为你就是鸿雁。”奚玉宁说:“鸿雁希望传情书,而不希望传绝情书。”

李雅雪回集控室了,奚玉宁去巡回检查管辖的设备。路上,他一会儿想该怎么对江鸥说这事,一会儿又想吕晴虹和江鸥合不合适。他对吕晴虹并不陌生,觉得她是一个很活泼的女孩,这一点和韩静有些相像,只不过吕晴虹比韩静成熟,而韩静比吕晴虹漂亮。

他巡视毕6KV配电室,从集控楼右侧刚拐过弯,瞧见楼梯口有个人影一闪,紧接着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那人跑下楼去了。奚玉宁没太在意,还以为是别的分场的值班员,他继续往前走。路过电气检修分场的废料库时,他无意中发现门虚掩着。这个废料库里堆积着从现场拆下来的废电缆、废弃的控制柜、损坏的小电动机等杂物。由于是废料,所以管理不甚严格,不但料在里面随便堆放,而且库房的门也是木门,不是防盗门。奚玉宁怀着好奇心推开门一看,发现门里面有一捆捋顺了的废电缆。他明白了,刚才那人在偷电缆,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后逃走了。奚玉宁想:这个窃贼也太胆大了,竟然窜到集控楼偷东西,要知道这里运行值班员最多,很容易被人发现。这个废料库不属于他管辖的范围,完全可以不予理睬,可他没有这么做。他想防火防盗人人有责,如果置之不理,窃贼的胆子就越来越大,说不定某天会偷他管辖的设备。

奚玉宁知道深更半夜的,如果现在去追肯定抓不住窃贼,而窃贼没有把电缆偷走,估计还会再回来的,干脆来个守株待兔。他给单元长打电话说他发现了窃贼,准备守株待兔,要求单元长派人支援。一会儿张新华手里提着一根木棍来了,他告诉奚玉宁,单元长已经给巡逻队打了电话。他俩商量了一下,决定由张新华埋伏在废料库里面,奚玉宁躲在外面的拐角处,如果窃贼再次来偷电缆,他俩里应外合,一举将窃贼擒获。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窃贼果然蹑手蹑脚地来了。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牛仔工作服,戴着一个大口罩,把脸部遮挡得只露出前额和两只眼睛。奚玉宁握紧了拳头,躲在拐角处等着窃贼进废料库,那时他就会飞快地冲上前去把窃贼堵在里面,和张新华配合来个关门打狗。窃贼走到了废料库门前,向周围看了看,没有发现异常。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废料库的门。张新华在门背后藏着,屏住呼吸,举起了木棍。只要窃贼进来,他就会一脚把门踹关上,用木棍砸窃贼的腿。

窃贼定了定神刚要进去,猛然发现电缆好像被人移动过。原来半个小时前他刚把电缆捋顺捆好搬到门口时,就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惊慌之中他虚掩上门逃走了。他逃出集控楼后发现没有人追上来,估计那人可能未察觉到自己行窃,心放下来了。他卸下口罩躲在阴暗处边吸烟边盘算该不该再去废料库把电缆拿走。他好不容易撬开了废料库的门锁,待在里面花费了将近一小时才把一堆胡乱堆放的电缆捋顺捆好,如果不拿走不但前功尽弃,而且万一明天被人发现了,保卫部肯定会追查。废料乱七八糟堆放在一起时没人会注意是多了还是少了,而捋顺捆好的电缆放在门口,谁一看都会得出是窃贼行窃没能得逞的结论。他清楚,以保卫部刑侦股那几个人小儿科的侦破技术,如果不人赃俱获是不可能破案的,所以他不必担心自己行窃的事败露,但如果废料库被保卫部盯上了,他以后行窃可就不那么容易了。窃贼最终拿定主意,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重新戴上了口罩决定二进废料库。现在他发现电缆没在门口,而是在距离门口约有两米的位置,立刻意识到自己处境危险,猛一转身撒腿就跑。“狗日的,给我站住!”奚玉宁大喝一声追了过去。张新华也拿着木棍叫嚷着从废料库里冲出来。原来电缆是张新华移的,其目的是想把窃贼骗到库房里面便于他从身后偷袭,不料却被行事慎密的窃贼察觉到了。

窃贼“噔噔噔”下了楼梯,出了集控楼向冷水塔方向跑去。奚玉宁和张新华在后面紧追不舍。奚玉宁让张新华从冷水塔左侧追,他从右侧抄近路悄悄摸过去,准备来个围追堵截。冷水塔周围有照明灯,但光线比较暗。窃贼跑动中顺手从地上捡起一个砖头块向张新华掷去。张新华黑暗中看不清,等砖头块到眼前了才发现,结果躲闪不及,左肩膀重重挨了一下。张新华被砸疼了,骂了一句:“操你妈!”顺手把木棍向窃贼扔过去,却没有砸上。窃贼绕过冷水塔一拐弯到了厂区的大路上,没命地向前跑。奚玉宁突然从路边的黑暗处跳出来挡在窃贼前面,一伸腿使了个绊子,窃贼干净利落地倒在地上。窃贼看逃不了了,索性抹下口罩骂起来:“奚玉宁,你他妈的活得不耐烦了。”奚玉宁借着路灯的光看清楚了窃贼的模样,愣住了。张新华追上来了,扑上前要打窃贼,奚玉宁拦住他说:“别打!他是王俊。”碍于奚玉宁的面子,张新华只好收手,揉着左肩膀骂道:“这狗日的把我砸疼了。”王俊从地上爬起来央求奚玉宁说:“放过我吧!”“不可能!”奚玉宁断然拒绝。王俊看软的不行来硬的:“奚玉宁,你把我抓住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奚玉宁轻蔑地一笑,说:“我只知道抓贼,没想那么多。”不远处传来了巡逻车的警报声,王俊寻思再不跑就来不及了。他刚转身,奚玉宁一个箭步上前拽住了他的胳膊。张新华看奚玉宁动手了,为解被砸了一砖头块之恨,抡起右脚就向王俊的脚踝踢去。王俊惨叫着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王俊没理睬张新华,而是指着奚玉宁大骂:“奚玉宁,我操你祖宗八代。”巡逻车鸣着警笛过来了,开车的正是杜志军。他从车上跳下来,发现窃贼是王俊,擒窃贼的是奚玉宁,瞪大了眼睛。车上下来两个人,问了几句后就把王俊带上警车。杜志军走到奚玉宁跟前,用复杂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说:“你俩也得跟着回去落口供。”

奚玉宁和张新华在保卫部落完口供后回到集控室,几个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不管这些人心里如何想,嘴上都称赞他俩勇敢、机智。白孝贤说:“你俩不但能得到一笔奖金,还可以名扬全公司,名利双收。”有人立刻趁机“敲诈”说如果他俩得到了奖金必须请客吃饭。张新华右手揉着隐隐作痛的左肩,兴致勃勃地给大家讲述智擒窃贼的过程,而奚玉宁应付了几句后独自坐在一边去了。王韬从人堆里走出来跟了过去,弯下腰悄声对奚玉宁说:“你应该放窃贼一马。咱主任和王俊一家是啥关系你比我清楚,说不定以后主任会因这事给你穿小鞋。”奚玉宁瞟了他一眼,没吭声。王韬讨了个没趣,讪讪一笑走了。不一会儿李雅雪过来了,她坐在奚玉宁旁边的椅子上,说:“看你怏怏不乐的样子,好像你是窃贼,别人是英雄。”奚玉宁淡淡地说:“我当然不是窃贼,可也不是英雄。”李雅雪问:“是不是因为你抓的人是王俊?”奚玉宁没有回答,而是说:“今晚这事志军也在场,他看我的眼神令我难受。”李雅雪知道他的心思,安慰说:“你没有错,相信志军会理解你的。”

王俊行窃被抓一事立刻传遍了整个公司。对于这个惯偷,他的小偷小摸早已引不起人们的热议,除非哪天他把发电机偷走了才会成为特大新闻。人们议论的焦点是逮住王俊的那个人——奚玉宁。奚玉宁似乎总在制造新闻,总能给大家茶余饭后增添谈资。韩玥兰的弃婿把她的儿子逮住了,是见义勇为还是趁机报复,人们争论起来,持后一种观点的人较多。人们似乎不愿意相信,当今社会还会有人纯粹为了坚持正义而不顾个人安危挺身而出擒窃贼,奚玉宁的行为最少也是见义勇为和趁机报复兼而有之。许多人在谈论中故意隐去了奚玉宁之前并不知道窃贼是王俊这一事实,有的传言更是神乎其神,说奚玉宁早就摸清了王俊盗窃的规律,知道王俊那天十二点左右会去废料库偷电缆,所以才选择了那个时间巡回检查。人们尽量把奚玉宁的行为描述成蓄谋已久的,就像王俊偷电缆一样也是蓄谋已久的。

张新华到底胆小怕事。他那一脚把王俊的脚踝踢成了面包,王韬吓唬他既要预防黑道的王俊报复,也要预防白道的霍国雄给他穿小鞋。张新华很害怕,进而后悔那晚参与此事。奚玉宁既不怕被报复被穿小鞋,也对众人的非议冷眼旁观。他被大家非议的事多了,这件事已经难以在他的心里掀起波澜。

奚玉宁在职工食堂吃饭时遇见了江鸥。江鸥指责他不应该抓王俊,先别说他和王俊一家人是那么个关系,就是看在杜志军的份上也不该如此,更何况他不是保卫部的人,废料库也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何必呢!王俊盗窃应该受到惩罚,可他不应该掺和进去。奚玉宁一声不吭地听着江鸥训斥自己。最后江鸥也觉得自己言语重了些,又似安慰说:“有些人说你抓王俊是蓄谋已久的,是报复韩玥兰一家人,那纯粹是胡说八道。我相信你不是这种人。”奚玉宁盯着江鸥一字一句地说:“你错了,我就是这种人。”江鸥一时语塞。

王俊这次盗窃被抓麻烦大了。滨河电厂二期成为滨电公司后,已经是另一番天地。和王根柱私交甚厚的原厂长黄守全早已退休,滨电公司现任总经理姓叶,是“空降兵”,王根柱和他的私人关系尚处在初级阶段。虽然王根柱职务没升也没降,只不过名称变了一下,由供应科长变成了供应部经理,但他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神通广大,每次都能把儿子干的违法违纪的事摆平,这回儿子受处分是肯定的了。更为要紧的是,年近三十的王俊最近谈了个对象,他出事后那女孩明确表态,两人的事到此为止。

王天祥一家人把奚玉宁恨透了。特别是韩玥兰,认为自己一直待这小伙子不薄,没想到他恩将仇报暗中算计她的儿子。王天祥竟扬言说准备给招待所打扫卫生的穆老头说一声,让他在村子里找几个爱惹事的闲人把奚玉宁痛打一顿。王根柱及时制止了父亲这种不理智的想法。韩玥兰恶狠狠地说:“我能把他捧起来,也能把他摁下去。春节后公司就要实行待岗制度,给霍国雄打声招呼,让这小子待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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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春姑娘挥挥衣袖,冬日的严寒就逃得无影无踪。春风送来凉丝丝、甜润润的气息,使人爽快惬意。大地铺上了绿毯子,柳树穿上了绿披风,桃花、樱花、紫荆花争奇斗艳。清晨时分,晶莹的露珠宛若一颗颗耀眼的珍珠,镶嵌在草尖上、绿叶上、花瓣上,亲吻装扮着这些充满生机的新事物。在这桃红柳绿、春色明媚的日子里,滨电公司突然来了一股寒流——公司要实行待岗制度。

因为国有企业改制在全国各地进行得如火如荼,电视上每天都能看到下岗职工自主创业、再就业的新闻报道,所以滨电公司实行待岗制度的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引起了一片恐慌,大家突然感到铁饭碗保不住了。有人去人事部了解具体情况,人事部从经理到普通干事都是讳莫如深。当某件不好的事情被遮遮掩掩时,人们习惯于把它想象得更不好。不久就有了这样的传言:由于公司现有员工和南方某些同容量电厂相比超出了一倍还多,而公司改制时董事会曾向省上承诺不裁员,公司经营班子为了减员增效,突发奇想决定实行待岗制度,让百分之五十的员工待岗学习,学习期间的待遇每月只发三百元的基本工资。滨电公司的叶总经理曾担任过电管局副局长。这家由港方控股的合资企业要想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公司经营班子必须与当地政府和电管部门搞好关系。这位叶副局长就具备这个条件,所以董事会高薪聘请他担任总经理。经营班子的其他成员,除了主管生产的胡副总经理是原滨河电厂的厂长外,别的人都是三方股东派来的“空降兵”。

这种貌似不裁员而实际裁员的做法引起了广大员工的强烈不满。有人抱怨说待岗比例太大了,滨电公司是国有企业改制的产物,自然脱不了国有企业的弊端,不能和南方先进的电厂相比,这个由空降兵组成的经营班子太不了解厂情了;有人说这个待岗和下岗没区别,甚至还不如下岗,下了岗能换个自由身,而这为了区区三百元还必须按时上下班;有人怀疑传言的可靠性,如果仅发给三百元的基本工资,不会有人愿意上班的,农民工在饭店打工每月最少也能挣这个数,而且吃饭还不用花钱,经营班子不可能不考虑员工的承受能力;有人更是一针见血地指出,经营班子制定下岗制度是引诱一些人不上班,然后就可以依据公司的制度和这些人解除劳动合同,从而达到裁员增效的目的……一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闹得人心惶惶。

这天,生产现场发生了一起人身轻伤事故,一位员工在给某设备停电时走错间隔,误拉运行设备刀闸被电弧烧伤了右手。大家议论说,这位员工是被待岗的传言折腾得魂不守舍而出了错。事发生后的第三天,公司领导终于打破沉默,叶总在中级以上管理干部大会上就待岗一事明确表态:关于待岗的具体事宜还正在讨论研究中,请大家安心工作,不要轻信谣言,同时着重指出要对那些造谣传谣者严肃处理。人们不敢再公开议论了,但私底下不可能不说。头顶悬着一把利剑,谁都难以安心。一些人虽然认定自己不可能待岗,但配偶、儿子、女儿、女婿呢?关键是待岗的比例到底是多少。

公司的红头文件下发后,待岗制度终于撩去了它神秘的面纱,露出庐山真面目。《文件》指出,由于公司员工严重超编,人浮于事,相当一部分员工只拿工资不工作。上班串岗干私事的人多,埋头干工作的人少;拉家常扯闲谈的时间多,谈论工作的时间少。为了调动广大员工工作积极性,公司决定实行待岗制度,从五月份开始,每个部门待岗人数比例为百分之五,待岗时间为每期两个月,待岗员工在原岗位学习,待遇每月八百元,期末参加上岗考试,通过的上岗,不能通过的跟着下一期继续待岗学习,期满后再次参加上岗考试,如果还不能通过就转往人事部待岗,待遇降至每月三百元。各部门待岗人群里有几个人上岗的同时,在岗人群里就必须有相同数量的人下岗,百分之五的待岗名额始终保持不变。

无论是待岗的人数比例还是待岗期间待遇都比传言所说的好,广大员工基本上还能接受。不想成为百分之五十中的一员比较困难,而不想成为百分之五中的一员就容易多了。一些在过去一段时间里被传言折腾得寝食难安的人放下了心,他们开始咒骂那些造谣者。有人说那个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公司领导专门放出来的风,其目的是试探大家的承受能力,如果不是那个被电弧烧伤的员工,也许就不可能是百分之五的待岗名额,待岗期间的待遇也不可能是八百元,是那个员工用烧伤的右手阻止了公司领导去做危险游戏从而挽救了大家。于是那个员工被大家捧为救世主,一些认识不认识的人都买了礼物自发组织去医院看望他。

不管怎么说还有百分之五的人必须待岗,人人都不想成为其中的一员。各部门产生待岗者的方式五花八门:有的通过考试;有的先进行民主评议再由领导拍板;有的干脆由领导直接指定……其实谁都清楚,不管何种方式,决定谁待岗还是部门领导说了算。这段时间每到傍晚时分,经常能看到这番景象:一些人提着礼物行色匆匆遮遮掩掩地穿梭在福利区,瞧见熟人就远远躲开了,最后进领导家的楼门洞前还要四处张望一番,如果不被人注意赶紧钻进去。

这天夜幕刚降临,贾亮手里提着装有烟酒的塑料袋钻进了生活公司袁经理家的楼门洞。袁经理的妻子在西京工作,孩子也跟着母亲,但五年前他就分到了这套两居室的房子,这明显违反了滨河电厂《职工分房制度》。制度是人制定的,也是由人去执行,就不可避免地会掺杂一些人为因素。制度约束的是大部分人,极少数人往往在制度的约束之外,这种现象人们早已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别说一个企业的住房制度,就是国家法律也不可能约束全体公民,一些人犯法后总能逃脱法律的制裁。据说当年几个老职工为这事还找过黄厂长,黄厂长故作懵懂说不清楚,回头调查一下再说,结果这一调查就没了下文,最终不了了之。贾亮进了楼门洞后不到五分钟仍提着塑料袋灰溜溜地出来了,看来是吃了闭门羹。

前一段时间贾亮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女孩,两人正在热恋中。这女孩不是别人,正是祝雪英。也许事情有些凑巧,也许是滨电公司这片天地太小了。张三今天和李四谈对象,说不定过几天又和李四的朋友谈,甚至关系要好的朋友同时追求一个人。在滨电公司,熟人之间撞车的事屡屡发生,好朋友因为谈恋爱反目成仇的也不在少数,这也是见怪不怪了。一开始祝雪英就警告贾亮:如果他敢和龚嘉琳来往,立马就吹。贾亮和龚嘉琳都在生活公司工作,还在一个班。其实祝雪英并不晓得他俩以前鬼混的事,她只是因为龚嘉琳从她手里把朱金彪抢走了,而且采取的是勾引献身威逼朱金彪就范的卑鄙伎俩,她恨这个风骚女子。贾亮知道,如果他待岗了,祝雪英说不定就会和他说拜拜。待岗的男人没出息,和没出息的男人谈对象,肯定是脸上无光。

上午上班后,贾亮躲在角落里愁眉紧锁。昨天晚上袁经理很客气地把他拒之门外,就等于传递了一个信息——他将成为百分之五中的一员。贾亮清楚,在生活公司工作的人几乎都有点儿来头,就他自己,当年也是凭着母亲和黄厂长是同学而分到这里的。黄厂长早已下台了,他的靠山倒了,他不待岗谁待岗?班长进来安排工作,把别的人都指派出去了,唯独让贾亮在班上待着,这又一次向他传递了待岗的信息。贾亮绝望了。

不一会儿龚嘉琳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一袋牛奶,看样子是起床晚了,早点还没吃毕。龚嘉琳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很注意营养,班长也特别照顾她。她走过来和贾亮开玩笑说:“咋闷闷不乐的,是不是祝雪英要和你吹了?”贾亮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别拿我开涮,我为待岗的事正烦着呢!”龚嘉琳说:“你烦啥?生活公司那么多人,难道就一定能轮到你?”说着坐在了贾亮的对面,用牙齿把牛奶袋撕开了一个小口子,啜起嘴吸起来。贾亮说:“你有一个谁都惹不起的舅舅,当然不用怕了,我靠谁?”“我靠他?哼!”龚嘉琳一副不屑的样子。她停了片刻压低声音问:“找过经理没?”贾亮说:“找过了,人家根本不让我进门。”停顿了片刻龚嘉琳又问:“要不要我帮你?”“你能帮我?”贾亮一愣,看样子龚嘉琳不是在开玩笑,立马说,“当然要呀!”他好像身处绝境的人突然看到了生还的希望,满脸的灰败立刻消失殆尽,眼睛里泛出了亮光来。龚嘉琳笑吟吟地问:“事成后咋谢我?”“你有啥条件尽管说,我都答应。”贾亮不禁抓住了龚嘉琳的手,犹如抓着一棵救命稻草。龚嘉琳想了想说:“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没别的条件,这次事成后,咱俩就两不相欠了。”这等于白白送大礼,贾亮还有什么不可以的?他连连点着头说:“好好,如果我能逃脱待岗,不但不恨你,还会感激你一辈子。”龚嘉琳“扑哧”一笑,把手从贾亮的掌心里抽出来。贾亮说:“我买的烟酒还没退,中午给你送过去。”龚嘉琳说:“用不着那些东西,留着自个儿慢慢享用吧。”贾亮问:“那你去时带啥礼物?”龚嘉琳说:“不用你管。”她已经把牛奶喝完了,站起来去扔空塑料袋。贾亮突然意识到龚嘉琳之所以敢随便迟到早退甚至旷工,似乎并不全是朱金彪有个副局长舅舅的缘故。

这天杜志军来找奚玉宁。他沾沾自喜地说:“以前我估计逃脱不了,现在高枕无忧了。”杜志军的话一点儿不假,保卫部就数他年龄最小资历最浅,即使有王根柱和韩玥兰的招牌,如果待岗比例是百分之五十,他也难以幸免。奚玉宁讽刺说:“鲁迅先生在他的《灯下漫笔》里说,我们极容易变成奴隶,而且变了之后还万分欢喜。”杜志军听不懂,但觉得是在嘲讽他,便问:“你是啥意思?”奚玉宁淡淡一笑,说:“还是鲁迅先生的话,假如有一种暴力,把人不当人,不但人不当人,还比不上牛马,等到人们羡慕牛马,叹息说我们乱世的人还不如太平盛世的狗的时候,统治者再给人略等于牛马的价格,这时候人就会心悦诚服地恭颂太平盛世,因为人虽然还不算人,但毕竟等于牛马了。这就是统治者惯于玩弄的把戏,让人先经历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再让人去经历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奚玉宁看杜志军一头雾水,又说:“鲁迅先生还讲了一个故事,民国初期,人们因为钞票使用起来比现银方便,都用现银去银行兑换钞票。后来政局动荡,金融混乱,商家找借口只收现银不收钞票,而银行又停止了钞票兑现银。眼看钞票快要变成废纸了,手里握着钞票的人们极度恐慌。后来情况发生了改变,钞票可以打六七折兑换现银,于是人们满心欢喜地去兑换,还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如果一开始钞票打六七折兑换现银,人们肯定不愿意。”杜志军似乎听懂了,但还没弄明白奚玉宁唠叨的这些和待岗有什么联系。他说:“老奚,别说废话了,你有没有把握不成为百分之五中的一员?”奚玉宁说:“我有把握成为百分之五中的一员。”杜志军说:“那就需要活动活动,买些东西到霍国雄家里走一趟。如果你一个人不好意思去,我陪你去,我和霍国雄早就混熟了,他会给我面子的。”奚玉宁暗笑杜志军不自量力,不冷不热地说:“谢谢你的好意,我去之前通知你。”

运行分场采取考试的手段决定待岗者。几天后,待岗人员名单出来了,奚玉宁的名字赫然其上。这早在奚玉宁的预料之中,所以他很平静。白孝贤想不通,要拉着奚玉宁去找霍国雄,奚玉宁不去,他就一个人去了。霍国雄解释说:“奚玉宁的考试成绩最差。”白孝贤问:“考了多少分?”霍国雄说:“分数不低,九十五分,可别人都比他高。”白孝贤说:“我不相信,我要查试卷。”霍国雄蛮横地说:“你可以查奚玉宁的试卷,但休想查别人的。”白孝贤一激动,叫嚷起来:“这分明是赤裸裸的陷害。”霍国雄一拍桌子,指着白孝贤的鼻子怒斥说:“注意你的身份!”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单元长白孝贤到底硬不过主任霍国雄,他妥协了。他向霍国雄提出,第一期待岗期满后必须让奚玉宁上岗。观察霍国雄的神态,他似乎同意了,嘴上却说:“那要看奚玉宁的表现。”

白孝贤回到集控室宽慰奚玉宁说:“你利用这两个月时间好好学习锅炉和汽机,以后有机会就能考单元长。再说,现在的新建电厂招聘员工,特别欢迎全能值班员。你年轻又有大本文凭,如果再精通机、炉、电三个专业,说不定哪一天还会炒了叶总的鱿鱼。”奚玉宁得知白孝贤为了他和霍国雄吵了一架,很是感动,动情地说:“我一定努力。”白孝贤拍了拍奚玉宁的肩膀,说:“记住,不要怕自己被埋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锅炉检修分场主任把皮球踢到了下面,让各班长选出本班的待岗人员上报分场,分场最后拍板定案。主任都不愿意惹人,班长和班员朝夕相处,更不愿意得罪任何人。制粉班班长索性把自己报上去,明显地向主任发泄不满情绪。主任把他训斥了一顿,责令立刻改正。他回到班上开会讨论这事。有人建议说,谁愿意待岗,大家就补偿他待岗期间的经济损失。一位员工自告奋勇说他愿意。后来大家商量决定,制粉班的其他人每人每月给这位员工五十元,这些钱再加上八百元,还超出了这位员工在岗的收入,超出的部分权当名誉损失费吧!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叶总的耳朵。叶总大动肝火,认为这是消极对抗,亲自下令免了制粉班的那位班长,并责成锅炉检修分场主任在干部大会上作口头检讨。制粉班的人员结构是招工的多,转业军人多,有文凭的人凤毛麟角。江鸥专业技术没啥可说,而且工作认真又有中专文凭,最后他被破格提升为班长。他成了滨电公司待岗制度的间接受益者。

生产现场各单位待岗人员名单陆续报到了人事部,而二门以外各部门迟迟报不上来。行政办公楼的各职能科室除了财务部和保卫部外,别的部门人数都不到二十人,这些部门领导以按待岗人数比例算不够报一个人为由,委婉拒绝上报。财务部报的待岗者是一名正在休产假的女工,保卫部报的是一位常年休病假的老职工,这两人就算不待岗每月收入也就八百元左右。人事部把情况如实汇报给叶总。叶总思前想后,渐渐意识到他和行政办公楼的员工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能把他们给得罪了。就像从古到今的将军元帅,身边的人就是亲兵,只有平时让他们多少享受一些特权,关键的时候他们才能表现出对主人的忠诚。为了维护待岗制度的严肃性,叶总不得不削足适履,在他的提议下,公司下发了一个补充文件,指出人数不满二十名的部门可以不报待岗人员。补充文件下发后,二门以外的生活服务部门,诸如生活公司、职工医院、子弟学校等还是迟迟不报待岗人员名单。能在这些部门工作的员工不是滨电公司各级领导的家属亲戚,就是他们的关系户,部门领导谁都不想得罪,谁也得罪不起,干脆恪守同盟,一个字——拖。既然行政办公楼的职能部门都能迫使公司下发一个补充文件,他们也想尝试一下。去叶总办公室说情的人络绎不绝,最后竟连副总经理也向叶总提出建议,不要在非生产部门搞待岗了,否则可能出乱子。叶总不得不再次削足适履,公司又下发了一个补充文件,说因为生产一线是全公司的核心,员工的素质决定着公司的兴衰,所以对生产一线必须严格管理,待岗制度只在生产一线实行。

全公司第一期待岗人员名单张贴出来了,上榜的是那些和各级领导都扯不上关系的平民百姓。这些人在工作中的表现肯定算不上优秀,但也不全是最差的。值得注意的是通讯部的待岗人员,全是大中专院校通讯专业毕业的科班生,而那些没经过专业培训的一个也没有待岗。这个部门也是藏龙卧虎的地方,因为被划分到生产一线,按规定必须有百分之五的待岗名额。常说事不过三,尽管这些龙虎的身份都很特殊,叶总却不便再为他们下发一个补充文件。好在通讯部鱼龙混杂,关键时候就让鱼儿上岸吧。

六月份的某天晚上,吕晴虹给李雅雪打电话说龚嘉琳流产了,现住在西京电力医院,她和江鸥打算明天去探视,问李雅雪去不去。春节后不久,吕晴虹就和江鸥恋爱了,这也是李雅雪的夙愿。龚嘉琳不幸遭遇这事,朋友们去医院看望一下,说上几句安慰关心的话是应该的,李雅雪满口答应去。放下电话后,李雅雪突然觉得自己一个人和他俩在一起怪怪的,应该再拉上谁,她想到了奚玉宁。她去单身楼找他。奚玉宁不但同意了,还说:“明天是星期六,杜志军不上班,让他开车送咱们去。”李雅雪高兴地说:“有专车当然好了,你联系。”奚玉宁就在单身楼底下给杜志军打了电话。杜志军说明天上午他要去飞机场接经理的父亲,下午才有空。奚玉宁说下午探视龚嘉琳也行。杜志军建议说:“趁这个机会让江鸥在西京把咱们几个人请吃一顿。那家伙恋爱了,也升官了,是双喜临门,应该请大伙儿。”

第二天午饭后,杜志军开着警车,载着奚玉宁、李雅雪、江鸥和吕晴虹四个人。路上吕晴虹告诉大家,昨天上后夜班时,五点钟左右龚嘉琳突然打来电话找朱金彪,当时朱金彪巡岗去了,她就把电话接过来问有什么事,龚嘉琳急促促地说她肚子疼得厉害,已经出血了。杜志军故意问:“你说清楚,肚子疼怎么会出血,难道肚子破了?”吕晴虹没好气地说:“不懂回家问韩静去!”杜志军说:“估计韩静也不懂。”众人被逗乐了。杜志军装模作样长叹一声说:“唉——!军人的枪炮太猛了,一般人招架不住。”李雅雪警告杜志军说:“说话注意点儿,车上有未婚女青年。”杜志军说:“那个未婚女青年啥没见过?”“呸!”吕晴虹气得站起来要打杜志军。杜志军连忙说:“一车人的性命都在我手里,你可不敢乱来。”

警车到了电力医院住院部楼底下停住,吕晴虹和李雅雪去打探龚嘉琳的病床,三个男士坐在车里等候她俩。杜志军突然手指着前方说:“看!那是黄厂长。”江鸥和奚玉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是黄厂长。黄厂长穿着病服,一个女护士搀扶着他,正蹒跚着向他们这边走来。他弯着腰,身体向前倾着,背部成了一张弓,头却努力地抬起来看着前方。他两条腿僵硬,每挪动一步显得很吃力。黄厂长刚退休时住在厂里,后来搬到西京去了,大家很少见到他。奚玉宁感慨地说:“才几年不见,黄厂长就变成这样,真是岁月不饶人。”江鸥随口说:“不知道黄厂长得啥病了?”杜志军说:“过去看看。”奚玉宁迟疑了一下,说:“好吧。”江鸥摇摇头说:“我不去。黄厂长又不认识我,我去干啥?”

杜志军大步流星,抢先走到了黄厂长面前。他看见黄厂长面容消瘦,脸色苍白,眼睛浑浊,目光迟滞,满头银发又长又乱,一副久病未愈的样子。“黄厂长,您好。”杜志军欠欠身子,态度毕恭毕敬。黄厂长一怔,止住了脚步,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您不认识我了?”杜志军自我介绍说,“我叫杜志军,和您是一个村的,九二年我刚分到滨河电厂时还拿着条子找过您呢!”黄厂长“噢、噢”了两声,勉强挤出了一点儿笑,满脸的皱纹拥挤在一起,活像一朵菊花,样子很难看。杜志军知道黄厂长并没有想起来他是谁。黄厂长在任期间,拿着纸条子找他办事的人数以百计,他不可能把每个人都记住。杜志军也不在意,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问:“您这是咋了?”黄厂长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唉!我是高血压、糖尿病,心脏也不好,已经在这里住了快半年了。”杜志军浅浅一笑,说:“人上了年纪,说老就老说不行就不行了,这是自然规律,谁也改变不了。”黄厂长听杜志军的话不对劲儿,斜视了他一眼,脸色沉了下来。“黄厂长,那年托您的福,把我分到了生产一线,可我是扶不起的阿斗,在一线干了几年没干出啥名堂,给您丢脸了。您退休后,没人罩护我了,我只好调到保卫部混日子。折腾了这些年,我终于弄明白了,什么年轻人应该去责任重大、富有挑战性的地方工作,这样能锻炼自己也能干出成绩,全是他妈的糊弄人的鬼话。”杜志军担心黄厂长一生气转身就走,赶紧把憋在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儿吐出来,说完后面带微笑,目光却如两把利剑,直刺向黄厂长,等待着他暴跳如雷。黄厂长这才明白眼前这个小伙子并不是随便和他打声招呼,而是故意调侃他来了。他听这话耳熟,应该是自己说过的,他不止一次用这话或者与这相类似的话教育年轻人。

黄厂长下台后,在他跟前说风凉话的人不在少数,别说他得罪过的人,就是曾经给他点头哈腰求他办事的一些人也对他横鼻子竖眼睛,好像要洗刷以前的奴颜婢膝似的。开始他想不开,大骂这些人狼心狗肺,直到有一天他读史书知道了孟尝君的故事后,渐渐想通了。战国时期,齐国的孟尝君失宠于齐湣王被罢免了相位,曾经追随左右的门客纷纷散去。后来孟尝君利用冯谖的计策重新担任了相国,离去的门客又纷纷返回。孟尝君决定羞辱这些见风使舵的人。冯谖劝他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自古至今都是这样,富贵的时候朋友多,贫贱的时候朋友少,这是事物固有的道理。就像太阳出来的时候人们拥门而出,太阳落山的时候人们携肩而归,这并不是芸芸众生喜欢日出厌恶日落,而是求生趋利是人们生存的本能,不必计较这些。黄厂长从中受到了启发,以后也能以平常的心态对待那些忘恩负义者了。黄厂长根本记不起这小伙子是谁,更不清楚自己如何得罪了他。他不屑地看了杜志军一眼,啥话也没有说,示意护士快走。杜志军连忙问:“黄厂长干啥去?我是开着警车来的,要不要我送送您?”他说“警车”两个字时特意抬高了嗓音加重了语气。黄厂长拖着两条僵硬的腿蹒跚而行,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杜志军看着黄厂长的背影,得意地笑了。

奚玉宁一直在冷眼旁观。黄厂长走远后,他责备杜志军说:“你过分了。”杜志军哼笑一声,说:“对付这种人不算过分。还记得咱们刚来时,他的一盆破花被馒头砸坏了,他大发雷霆,非要查出是谁干的,结果害得你写了检查,又把咱们从行政楼赶到了开发公司招待所。”奚玉宁淡淡地说:“你不提这事,我都忘了。”杜志军又说:“我想分个好单位,拿着他父亲写的条子去找他,我要求不高,只要不进二门就行了,这对他来说完全是一句话的事,没想到他六亲不认,还是把我分到了化学分场。”奚玉宁冷冷地说:“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刺激一个六十多岁病怏怏的老人,你于心何忍?”杜志军神情不悦地说:“老奚,在滨电公司,除了你没有人敢这样跟我说话。我不是心胸狭窄,而是痛打落水狗。”

杜志军回到了车上,告诉江鸥说:“腐败分子生病也和常人不一样,黄厂长得的是富贵病。”江鸥笑了笑说:“我就随口说说,你还真问他了。”杜志军说:“黄厂长和我是老乡,他病了我不关心一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江鸥问:“啥叫富贵病?”杜志军说:“营养过剩引起的疾病,黄厂长得的高血压、糖尿病就是富贵病。”正说话间,李雅雪和吕晴虹回来了,她俩已经打听到了龚嘉琳的病床号。

龚嘉琳住着单间病房,床位费每天达一百元。吕晴虹和李雅雪走在前面,三个男士提着购买的礼物——光明牛奶、复方阿胶浆等一些营养品和补品跟在后面,他们上了楼七转八转拐来拐去终于找到了龚嘉琳住的病房。吕晴虹隔着门玻璃看见龚嘉琳正躺在病床上输液,满脸不高兴,朱金彪在旁边给她说着什么。吕晴虹敲了敲门,朱金彪起身把门打开了。龚嘉琳看见了吕晴虹和李雅雪,坐了起来,还没说话眼圈就红了。吕晴虹和李雅雪赶紧走过去关心地问这问那。龚嘉琳简单应答着,眼泪充盈了眼眶。由于是妇产科病房,三个男士没有得到允许不好意思进去,而朱金彪也只顾寒暄,忘了请他们进去。还是吕晴虹喊了一声:“你们都站在门口干啥?快进来呀!”三个人才鱼贯般走进了病房。龚嘉琳发现奚玉宁也来看望她,心里一阵悸动。她用手抹了一把泪水,和他们打招呼表示谢意。三个男士不好意思打探龚嘉琳的病情,只是礼节性地问候了几句,就和朱金彪聊起别的来。一会儿,朱金彪招呼他们去外面吸烟。

病房里只剩下三个女人。龚嘉琳突然搂住李雅雪,额头枕在她肩膀上“呜呜”哭起来。李雅雪和吕晴虹以为她是哭孩子没了,争相说着宽慰的话。龚嘉琳抬起头泣声说:“我不是哭孩子没了,是哭我自己。发生了这事,朱金彪不关心安慰我,还无端猜疑,简直不是人。”李雅雪和吕晴虹一怔,面面相觑。原来昨天龚嘉琳来医院接受检查时,医生随便说了一句:“怀孕三个月内不能过夫妻生活,你俩怎么连这个常识都不懂?”其实他俩都懂,龚嘉琳怀孕后,朱金彪就没有和她过过性生活。医生的话让朱金彪心里起了阴云。昨天晚上,他神情严肃地问龚嘉琳是怎么回事。龚嘉琳气极了,当即给了朱金彪一个耳光,让他滚出去。朱金彪没有还手,也没有和龚嘉琳吵闹,一个人出去了。龚嘉琳觉得很委屈,趴在病床上哭起来。朱金彪在外面吸完了一支烟回到病房,护士正给龚嘉琳量体温。当着朱金彪的面,龚嘉琳问护士引起流产的原因都有哪些?护士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什么胚胎发育不全、孕妇内分泌失调、生殖器官疾病、孕妇情绪变化等等都会引起流产。护士讲述的时候,龚嘉琳乜斜着眼睛看着朱金彪,好像在问:明白了吗?护士走后,朱金彪赶忙蹲在病床前握住龚嘉琳的手连赔不是,并一再强调自己只是随便问问,并没有其他意思。龚嘉琳气还没消,一抡胳膊甩开了他的手,翻过身去面朝墙,给了朱金彪一个脊背。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龚嘉琳一直不理朱金彪,刚才吕晴虹几个人来之前,朱金彪还在给她赔礼道歉。“这个金猪怎么能这样呢?我替你出气。”吕晴虹一副打抱不平的样子。李雅雪拿面巾纸擦拭着龚嘉琳脸上的泪水,宽慰她说:“别哭了!你刚做完手术,身体很虚弱,如果哭坏了身子怎么得了?男人嘛,说话很随便,不要多心。”龚嘉琳懊恼地说:“嫁给这个粗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朱金彪和奚玉宁几个人过完了烟瘾进来了。吕晴虹是个直筒子脾气,心里藏不住话,以为自己和朱金彪在一个班,关系也不错,就当众批评他说:“你这个金猪怎么能这样对待嘉琳?”朱金彪先是一怔,接着讪讪一笑,不好意思地用手挠挠头。吕晴虹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俩是通过我认识的,如果你对嘉琳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朱金彪连声说是。

他们聊了一阵工夫起身告辞。朱金彪挽留说再坐一会儿,等龚嘉琳输完这瓶吊液后一起去吃晚饭。几个人都推说还有别的事要办,吃饭就不必了,让他专心照顾龚嘉琳。朱金彪挽留不住,只好让他们走。临分手前吕晴虹拉着龚嘉琳的手说:“金猪再让你受委屈,就告诉我,看我怎么收拾他。”说完目光转向了朱金彪。朱金彪向吕晴虹保证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好龚嘉琳,绝对不会再犯错误。龚嘉琳偷偷盯了奚玉宁一眼,发现他并没有注意自己,心里感到凉凉的。

几个人上了车,直奔东大街的一家火锅店。江鸥对吕晴虹当着大家的面指责朱金彪很有意见,问她:“你知道什么是‘疏不间亲’?”吕晴虹摸不着头脑,说:“不知道,啥意思?”江鸥毫不客气地说:“就是关系疏远者不参与关系亲近者的事。你一个外人,掺和人家夫妻之间的事干啥?看你在朱金彪跟前指手画脚的,好像个长辈似的。”一车人都笑了。吕晴虹气得瞪了江鸥一眼,没吭声。李雅雪批评江鸥说:“都是自己人,晴虹说朱金彪几句有啥不好?你咋这么世故呢!”杜志军说:“我看晴虹刚才的表现,倒像是朱金彪的妹妹。妹妹表面上批评哥哥,其真实用意是为了化解哥嫂矛盾。”李雅雪笑着说:“还是志军目光敏锐,一眼就看到晴虹心里去了。”吕晴虹佯装生气说:“别说了!你们再说我就下车,不去吃饭了。”杜志军连忙说:“不说不说。要是你不去吃饭,江鸥还会请我们?”

跛腿待岗制度实施后不久,叶总实行了他的第二大手笔——撤销各部门专职党支部书记,由部门行政正职或者副职兼任。滨河电厂给滨电公司遗留了一个庞大的中干(中级管理干部)阵容,滨电公司现有中干比南方一些先进电厂多出好几倍。叶总意识到中干过多容易造成办事效率低下、政令不通、部门内部勾心斗角等弊端,决定先从各党支部书记下手,逐渐将中干人数削减下来。南方一些国有企业都不设专职书记,何况滨电公司是合资企业,更没有必要设了,公司的党委书记就由叶总本人兼任。按照分工,支部书记既不管业务也不管人事和财务,除了偶尔做做员工的思想工作和组织一些娱乐性的活动外,别无它事。滨电公司各支部书记绝大多数担任过部门行政一把手,之所以由有官衔有权力变成了有官衔无权力不外乎三种情况:或者年龄偏大,或者犯了错误,或者得罪了上级领导。为了达到减员增效的目的,公司又出台了一项政策:夫妻双方距离退休年龄均在五年以上的员工,如果申请提前退休,公司可以安排其子女顶替,把这称作“退二顶一”制度。由于社会上的企业改制职工下岗正演得如火如荼,许多人都为子女的就业发愁。一些年龄偏大的员工尽管还眷恋自己的岗位,但为了子女,不得不提起笔写提前退休申请。

滨电公司工资制度改革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滨河电厂时期,生产一线工人普遍比非生产部门工人待遇高,而在生产一线,运行工又比检修工待遇高,全国绝大多数电厂都是这样的。滨电公司在“管理出效益”的原则下,打破了以往的惯例,管理人员工资大幅度提升。生活服务部门的员工身份特殊,管理层有人替他们说话,他们的工资也不低。这样,生产一线员工固有的待遇优势不明显了。这次改革还取消了滨河电厂时期给员工的污染费、交通费、洗涤费、理发费等十多项补贴。叶总解释说这些补贴每项都是几块十几块,加在一起每人每月也就一百来块,没多少钱,算起来还麻烦。取消这些补贴后给每人涨二百元的岗位工资,员工占了便宜没吃亏。在职员工自然不会有意见,可退休职工没有岗位工资,他们的利益受到损害。退休职工推举出代表三番五次找人事部门,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他们去找叶总,叶总推说工作忙不予接待。退休职工看走正常渠道解决不了问题,干脆走非正常渠道,他们每天上班期间聚集在行政办公楼前要求恢复各项补贴。退休职工嫌胡副总不替大家说话,骂他是汉奸。胡副总建议叶总妥善处理这件事。叶总不以为然地说:“这些老头老太太吃了饭没事干,让他们玩玩吧,玩累了自然就回去了。”

    没想到聚集闹事的人越来越多,最后生产一线的员工也掺和进来了。更令滨电高层不安的是他们把矛头指向了领导干部的贪污腐败。这下真像有些人说的那样——玩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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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滨电公司的跛腿待岗制度使一线员工感受到了屈辱。大家纷纷质疑:都是公司的员工,为什么只让生产一线的待岗?在一线工作本来就辛苦,而非生产部门的本来就轻松,这不成了鞭打快牛了吗?生产部门的负责人,特别是专职做员工思想工作的支部书记给大家解释说,生产一线是公司的命脉,如果员工责任心不强就可能酿成事故,会给公司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非生产部门不重要,那些人就算不上班对公司的利益也没有多大影响,企业以效益为中心,如果企业效益不好,员工的利益也就得不到保障,所以希望大家理解。不管大家能不能理解,总之没有人敢挑头闹事。当某个人的利益受到侵害时,这个人也许会拍案而起;当大家的利益受到侵害时,人人都希望别人拍案而起。“枪打出头鸟”这句话谁都知道,能为公众利益作出牺牲的人是英雄,英雄毕竟太少了。

公司撤销专职党支部书记的文件一发出,支部书记们才醒悟了。噢——!企业改制的滚滚车轮竟然砸到了他们身上,这还了得!他们这些人熬了大半辈子,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没有苦劳还有熬老,临退休前当个有官无权的支部书记已经够委屈的了,怎么现在连官位也保不住了?放眼看看中国,提拔起来的官员只要不违反党纪国法,哪一个不是出政府进党委,出人大进政协?有的退休前已经不担任职务了,仍然享受着任职期间的待遇。他们怨恨公司的这项决策,但无力阻止。一些支部书记眼看官位保不住了,只得为了子女牺牲自己,他们摊开纸提起笔,怀着无比悲愤的心情写下了提前退休申请书;一些子女还未成年或者子女工作问题已经解决了的支部书记可就犯难了,他们没有得到任何好处的情况下提前退休肯定不划算,而让他们以普通员工的身份混到退休年龄又实在不甘心。一个对别人指手画脚惯了的人,一时还难以适应别人对自己指手画脚。有些支部书记灵机一动,想到了肚子里早就装满了炸药的一线员工。

这段时间,一线员工惊讶地发现,以前曾让他们理解公司跛腿待岗制度的书记开始替他们说话了。书记们或直接或隐晦地说公司的待岗制度对一线员工不公平,一线员工应该勇敢地站出来找公司讨说法。支部书记的鼓动并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因为跛腿待岗制度这把刀虽然使一线员工感到了屈辱,但仅有百分之五的人被割掉了一块肉,绝大多数人是毫发无损。现在的人都很实际,刀没有架在自己脖子上时总习惯于抱着得过且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而工资改革真正损害了一线全体员工的利益,在退休职工这根导火索引燃下,他们肚子里的炸药终于爆炸了。

七月份,烈日炎炎,骄阳似火,滨电公司退休职工因为十余项补贴被无端取消,在通过正常渠道解决问题无望的情况下,胸中压抑了好长时间的烈火燃烧起来,他们闹事了。刚开始是老退休职工闹事,后来新退休职工也掺和进去了,这里面就包括那些怀着无比悲愤心情提前退休的党支部书记。不过这些卸任书记强调他们身份特殊,只适于在后台给大家出谋划策,而不宜冲在前面。退休职工在行政办公楼门前聚集好几天了,叶总和其他副总还是不予接待,对他们提出的恢复各项补贴的要求不予答复,退休职工的情绪一天比一天激动。

这天上午,不知从谁嘴里传出了两则消息:一则是去年年终董事会给了经营班子成员每人五万元的一张金卡,要求他们从今年开始想方设法裁员增效;另一则是滨电公司正在建的十栋住宅楼的铝合金窗全部由叶总的侄子供货。这无异于两枚重磅炸弹,退休职工群情激昂,人们争相传说,不到两个小时,几乎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中午下班前,愤怒的退休职工人挨人人挤人,把行政办公楼的大门堵上了,扬言说如果叶总还不接待他们,行政办公楼上的人就别想下班。他们想以这种方式胁迫叶总答应他们的要求。到了下班时间,行政办公楼上的所有人都出不了楼门。生产一线的检修工下班后见此情景,也掺和进来了。这帮年轻人可不像退休职工那样闹事归闹事,言谈举止还是文明的,他们顶着烈日高声叫嚷反腐败,要求涨工资,要求取消待岗。一些人干脆把上衣脱下来搭在肩膀上,赤着上身挥舞着拳头喊口号。

穆小毛第一期待岗期满后上岗考试没有通过,现在跟着第二期继续待岗,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痛恨待岗制度。为了发泄不满,他从待岗的第一天起就给自己剃了个光头,而且每过十天就去理发馆剃一次,他待岗以来头一直是光亮光亮的。穆小毛是运行工,昨天上前夜班,今天躺在宿舍睡了整整一个上午。中午他拿着饭盆去职工食堂吃饭时看见行政办公楼底下老老少少聚集了好几百人,堵门的堵门,喊口号的喊口号。他心潮澎湃,饭也不吃了,立刻加入他们的行列。穆小毛活跃在人群当中,他的光头使得他特别引人注目。由于情绪过于激动,他破口大骂叶总,许多年轻人也跟着响应,一时间行政办公楼底下喊口号声、辱骂声不绝于耳。坐在办公室里的叶总终于沉不住气了,打电话给保卫部经理,命令他采取武力手段把聚集的人群驱散。保卫部经理知道现在正是群情激昂的时候,如果采取武力手段无异于火上浇油,而且弄不好自己可能被众人暴打一顿。他不敢违抗命令,只好带着一帮经警赤手空拳下了楼。他们刚一露面就被人群团团围住。有人质问谁派他来的?干啥来了?保卫部经理不敢出卖叶总,避而不答,只是好言劝大家回去吃饭。人们骂他是汉奸,是走狗,光头穆小毛摩拳擦掌要动手打他。几个退休职工赶快把穆小毛拦住了,说保卫部经理不是成心与大家为敌,而是不敢违抗命令。保卫部经理见情况不妙,干脆溜之大吉。其他经警瞧见头儿逃跑了,谁还愿意待在这里挨骂甚至挨打?他们也纷纷作鸟兽散。穆小毛振臂一挥,号召大家冲上行政楼找叶总去,许多年轻人立刻响应。退休职工怕事闹大了不好收场,赶紧筑成人墙,挡住了这帮热血沸腾的青年。

退休职工和在职员工在烈日的暴晒下大汗淋漓,但他们群情激奋,斗志昂扬,没有人因为怕热而退缩。叶总的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天地。两匹的柜机空调呼呼吹着凉风,使得这间将近三十平米的办公室冷热适宜,人待在里面很舒服。叶总隔着窗子看见保卫部经理没能把事态平息自己却逃之夭夭,骂了一句:“无能鼠辈。”他面色冷峻,不慌不忙打电话给总经办经理,让其通知经营班子所有成员来他的办公室开会。

其他副总和总会计师陆续到了,大家按固有的位子坐定。叶总坐在办公桌前,翘着二郎腿,貌似平静地说:“我们下不了班了,各位有何良策?”老总们面面相觑,都不说话。这时叶总的秘书进来给叶总双手递上一份文件,叶总拿在手里翻阅着。楼底下的口号声、谩骂声从窗子里飘进来,很是刺耳。秘书走过去关上了窗子,声音立刻变小了。“把窗子打开。”叶总命令秘书。秘书看了叶总一眼,只好又把窗子打开了。叶总冷冷地说:“有些人为了改革连命都搭上了,我们还怕人骂吗?”他挥挥手,示意秘书出去。

“事到如今,我看不抓几个人就控制不住局面了。”叶总说完目光扫视了一遍在座的各位。别的人没有多大反应,唯独胡副总眼皮往上一抬,露出惊讶状。叶总问胡副总:“你是滨电的老人,你说咋办?”胡副总说:“我认为缓和矛盾比激化矛盾要好。”叶总又问:“怎么个缓和法?”胡副总说:“恢复退休职工各项补贴。”叶总盯着胡副总看了一阵,没有表态。胡副总补充说:“按照国家有关规定,退休职工应该享受这些补贴。”叶总问其他人:“你们是啥意见?”主管人事的程副总说:“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现在一线员工也参与闹事了,如果任其发展下去,万一引起工人罢工停产,我们就没法向董事会交代。”程副总是控股股东港方派来的,虽然是副总,但说话比别的副总有分量,“管理出效益”的口号就是他提出来的,滨电公司的工资改革也是按着他的思路改的。叶总阴沉着脸,右肘支在桌面上,右手托着腮帮子沉默了片刻后,又双手曲臂交叉放在胸前,身子重重地靠坐在了真皮高靠背椅子上,闭上眼睛不吱声。其实叶总也清楚缓和矛盾比激化矛盾好,而要缓和矛盾,就必须尽快满足退休职工提出的恢复各项补贴的要求,否则完全可能闹出更大的事来,然而他实在不甘心。他担任总经理以来,第一件大事是实行待岗制度,结果被迫一次又一次作出让步;第二件大事是撤销专职支部书记,目前这项工作还没有完成,除了一些人提前退休外,别的人还在消极对抗,他还没有想好解决问题的方法;第三件大事就是工资制度改革,结果引起了退休职工闹事。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放的三把火,前两把忽明忽暗,第三把引火烧身。如果这一次屈服于工人闹事,不但开了个恶劣的先例,而且他这个总经理也就一事无成威信扫地,那以后还怎么领导这个企业?其他人看叶总不表态,也都不做声,人人神情凝重,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阵儿,叶总终于睁开了眼睛,对胡副总说:“你下去告诉闹事的那些人,围堵行政办公楼要挟领导是违法行为,希望他们迷途知返,不要把事态扩大。至于退休职工提出的恢复各项补贴,让他们选派三个代表,今天下午三点钟在一楼会议室谈判。”胡副总得了命令,答应一声下楼去了。程副总等胡副总走后,凑到叶总跟前咬着耳朵提醒说:“你真要接见职工代表?现在不只是恢复补贴的问题。如果他们还提出别的要求问起别的事,你该提前想好如何应付。”叶总眉头一皱,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

胡副总回来了,告诉大家退休职工听说叶总答应接见他们,立刻就散了,现在行政楼底下已经恢复了正常,各办公室的人也纷纷下班回家了。叶总点了点头,目光扫视着众人说:“我看这件事就交给胡总去处理吧。胡总是滨电的老厂长,和工人感情深,便于沟通。再说,闹事的还有一线的员工,他们也是胡总手下的兵,胡总给他们说话有分量。”别的人看这块烫手的山芋没有落到自己手里,除了大幅度点头表示赞同外,还会说啥?胡副总心里极不痛快,刚要说什么,叶总又说:“我昨天晚上受了凉,今天头晕得厉害,可能是老毛病又犯了,需要住几天院。我不在公司的这段时间,由程总全盘负责。”众人清楚叶总要开溜了,唏嘘不已。胡副总问:“叶总啥时候走?”叶总说:“一会儿就走。”胡副总吃了一惊,忙问:“那你不接见退休职工代表了?”叶总摆出一副很难受的样子说:“身体不允许啊!刚才还觉得可以,现在浑身酸困,坐着都不想站起来了。”说完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这……”胡副总欲言又止。“胡总,只有辛苦你去和他们谈判了。”叶总目光转向了众人,“希望在座的各位全力支持胡总处理好这件事。”胡副总愕然。程副总在一旁帮腔说:“叶总尽管放心养病,胡总一定能把这事妥善处理。”胡副总斜视了程副总一眼,没有吭声。

下午两点半上班前,行政楼底下聚集了退休职工和生产一线的检修工、运行工约有三四百人。大伙儿围着退休职工选派出的三个代表,纷纷献计献策。到了三点钟,众人簇拥着三个代表来到行政楼一楼会议室,门却紧锁着。一位代表去叶总办公室察看,门也锁着。这时有人说中午他看见叶总的专车从公司南大门驶出,向西京方向开走了。噢!原来叶总把大伙儿涮了,自己躲起来了。在场的人怒不可遏,一时间骂声一片。众人重新聚集在行政楼大门前,正在商量要不要再次围堵行政楼,只见程副总从他的住处走出来了。大伙儿立刻上前把他团团围住。程副总有午休的习惯。今天中午在叶总办公室耽搁了一阵子,他还像往常一样吃过饭午休,却把上班时间错过了。程副总看人人对他怒目而视,不由得打了个激灵,问:“你们想干什么?”一位退休职工说:“程总,叶总说下午要和退休职工代表谈判,怎么不见他人呢?”程副总说:“叶总有事,去西京开会了,等他回来再和你们谈。”说着就要离去。众人岂肯让他走?不知谁喊了一句:“你整天叫嚣着考核我们不按时上下班,你自己为什么不遵守公司劳动纪律?”程副总还没来得及回答,光头穆小毛双手拨开了前排的退休职工,走上前推搡了程副总一把。程副总没有防备,竟跌倒在了路边的冬青里。程副总吓得脸色苍白,爬起来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敢打人?”穆小毛左手撕住程副总的领口摇晃着,右手握拳做出欲打的姿势,瞪着两眼,呲牙裂嘴地说:“打你又咋啦?”一个退休职工呵斥道:“有话好说,不许动手!”他双手去扳穆小毛的左手。其他退休职工也纷纷劝说穆小毛有事说事,不要冲动。穆小毛只好松开了程副总的领口,他并不服气,嘴里骂骂咧咧的。

这时胡副总急匆匆赶来了。胡副总本来下午准备接见退休职工代表,可仔细一想,叶总虽然让他负责处理这事,但未明确表态到底答应不答应退休职工提出的恢复各项补贴的要求。他打电话给叶总,叶总手机关机。他又给程副总打电话,结果还是关机。得不到明确的指示,他无法与退休职工代表谈判。他上班后去请示程副总,可是办公室没人。他焦急地等到三点多还不见程副总露面。这时有人告诉他程副总被一帮人围困在楼下了,他急忙赶过来。胡副总拨开人群走到程副总跟前问:“程总,你没事吧?”程副总沮丧着脸,摇摇头。胡副总对大家说:“对不起,叶总有事去西京了,大家有什么要求向我提。”有人喊:“你能解决问题吗?”一个退休职工代表把打印好的一张纸递到胡副总面前,说:“胡厂长,我们的要求都写在这上面。”他还沿用以前的称呼。胡副总接过来扫视了一遍,说:“大家的要求我知道了。有些问题还需要总经理办公会议研究,所以请大家先回去,等我们开过会有了结果再通知你们。”那个代表说:“不行,你必须给我个具体时间。”别的人也跟着嚷嚷说不能这么马马虎虎的,必须有个确切的时间。胡副总想了想说:“那就明天下午吧!”人群里有人喊:“你是不是又在涮我们?”胡副总说:“请大家相信我,明天下午三点钟,我准时在一楼会议室等你们。”那个代表说:“好,我们就再相信胡厂长一次。”

程副总手捂着腰走到了办公室,胡副总跟着进去了。胡副总把从退休职工代表手里接过来的那张纸交给了程副总。程副总一看,上面一共罗列了五项要求:第一,尽快无条件恢复退休职工应得的各项补贴;第二,废除对生产一线员工带有歧视欺骗性质的待岗制度;第三,公司的工资制度改革明显损害了一线员工的利益,公司提倡管理出效益,请回答效益是干出来的还是算出来的;第四,据传言,经营班子的每个成员都收到了董事会一张五万元的金卡,请问这是否合法;第五,据悉,叶总的侄子为在建的十栋住宅楼供应铝合金窗,这是否存在以权谋私等腐败问题。落款是退休职工和生产一线部分员工。程副总看完后,把纸摔在办公桌上,愤愤地说:“简直是狂妄!只有在落后的西北,才会出现这种员工要挟老总的怪事。”胡副总说:“程总,现在一线的部分检修工已经开始罢工,如果任其发展下去,要是运行工也罢工把机组停了,那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针对他们提出的这五项要求,我建议立刻召开总经理办公会议商讨该如何应对。”程副总点头表示同意。

由程副总主持召开的总经理办公会议从四点钟一直开到六点钟,大家普遍认为除了第一项还有商量的余地外,其他四项根本无法办到或者无法回答。最后程副总提出了对策——先用钱安抚退休职工。他认为,只要退休职工不闹事,生产一线的员工不但孤掌难鸣,而且也怯于公司的高压政策不敢再闹事,毕竟他们还要靠公司吃饭还要靠公司养家糊口。程副总按每位退休职工五百元的数目特批了一笔款子。五百元足可以抵工资改革以来少发给退休职工的各项补贴。按照程副总的指示,总经办经理拿来一沓信封,每个信封里塞五百元,外面写上退休职工的姓名,然后打电话通知行政楼各职能部门负责人,让他们指派手下的员工务必在今晚九点以前把钱送到每一位退休职工手中。在这关键的时刻,亲兵派上用场了。

经营班子成员在招待所简单地吃过晚饭后,聚集在程副总的办公室里等候消息。一会儿,程副总接了个电话,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程副总放下电话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下午他被那个光头员工推了一把,腰扭伤了,现在很难受,要去公司医院检查一下,让大家继续坐在这里等候消息。他话音刚落,他的司机就敲了敲门进来了,他在司机的搀扶下两只手按着腰一步三晃地走了。

各部门经理陆续赶来了,他们带来的消息是:除了少数退休职工收了钱表示不再闹事外,大部分拒收,有的退休职工颇具嘲讽地问这又不是给领导行贿,干嘛偷偷摸摸的?有的直接把送钱的人臭骂了一顿。胡副总正要给程副总打电话汇报情况,程副总的电话却先一步打来了。程副总说他的腰伤很严重,必须去西京住院治疗,他已经请示过叶总了,现在由胡副总全盘负责公司事务。胡副总放下电话后心里暗骂:他妈的,又一个开溜了。经营班子其他成员得知程副总已经去西京住院了,也纷纷找借口离开,最后只剩下胡副总一个人呆坐在程副总的办公室里。胡副总脸色越来越难看,突然一抡胳膊,把办公桌上的文件、书籍、茶杯等统统拨到了地上。

胡副总靠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他估计由于今晚上演了深夜送钱上门这出闹剧,明天退休职工可能会更嚣张。可恶的是这些事都是叶总和程副总闹出来的,他俩却溜之大吉,把烂摊子交给了他。现在公司出了任何事,都得由他一个人扛着。胡副总心里念叨了一句:在职员工明天会怎样呢?他越想越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刻打电话给总经办经理,让他通知生产一线各部门负责人到生产办公楼会议室开会。

生产一线各部门负责人到齐后,已经过了十一点。胡副总以非常严厉的语气要求每个人必须做好本单位员工的思想工作,让他们坚守工作岗位,不要和退休职工混在一起闹事,最主要的是要保证正常的生产秩序,如果哪个部门出了事,部门负责人负全部责任。胡副总讲完后盯着霍国雄语重心长地说:“国雄啊,你那里最关键了,如果哪位员工一冲动把机组停了,你先给我写份辞职报告,我再给董事会写。”霍国雄立刻表态说:“请胡总放心,我保证运行分场的每一位员工都会坚守工作岗位。”胡副总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整个会场扫视了一遍,似乎在问:谁还敢保证自己的部门不出事?梁瑜寻思自己是胡副总一手提拔起来的,这时候不表现更待何时?尽管燃运分场人员结构复杂,像穆小毛那样的刺儿头多,平时他被这些人折腾得够呛,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能保证燃运分场不会出事。化学分场赵主任寻思自己手下年轻女工多,能闹事的男工没几个,也跟着表态说他能保证化学分场不出任何事。通讯部、锅炉检修分场、热工分场的负责人也陆续表了态。到最后,所有部门的负责人都表态了。其实大家都是一个想法:表了态办不到只说明能力有问题,而不表态说明思想有问题,这两者有本质的区别。

胡副总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众人心里释然。胡副总突然问:“今天下午有个光头青年把程总推倒了,他是哪个分场的?”其实在场的大多数人已经听说了,那个光头青年就是燃运分场的穆小毛。一些人暗暗发笑:你梁瑜表态很积极,可就是你手下的人跳得最高。梁瑜的脸“噌”地红了,尽管没有人看他,他还是低下了头,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到底是谁手下的,你们清楚吗?”胡副总追问了一句,看来他不肯放过此事。梁瑜心里一阵慌乱,正准备承认,霍国雄替他解围:“听人说那个光头小伙子好像是生活公司的农民工。”生活公司袁经理不在场,他可以大着胆子栽赃陷害。胡副总“噢”了一声,不再问了。梁瑜感激地看了霍国雄一眼,心放回了原处。胡副总最后要求各部门负责人,明天除了做好员工的思想工作外,还必须派专人来行政办公楼底下巡视,发现自己的人想方设法疏散。

散会后众人纷纷离开会场。霍国雄磨蹭着不走,似乎有话要对胡副总说。胡副总察觉到他的意图,也就留步故意和他闲聊。众人都离去后,霍国雄给胡副总递了一支烟点燃,宽慰说:“胡总,你放心,你是咱们的老领导,冲着你,生产干部没有谁不敢尽力。”胡副总微微颔首。霍国雄又说:“有些话我不能不说。我认为这次员工闹事,主要是叶总的三把火烧得太大太急。”胡副总想了片刻,用目光鼓励霍国雄继续说下去。霍国雄说:“干部队伍稳定了,员工队伍才有可能稳定;干部队伍不稳定,根本谈不上员工队伍稳定。公司现在撤销了专职书记,有人说这才是叶总的第一着棋,接下来还可能合并一些部门,进一步削减行政领导……”胡副总打断霍国雄的话说:“这是谣言。”霍国雄说:“不管是谣言还是确有其事,这已经在干部队伍中造成了恐慌。胡总,你是滨电的老领导,现在又主管生产,生产一线干部和员工的利益全仰仗你了。”胡副总沉默了好一阵子,不置可否。他转移话题说:“国雄,我再次警告你,你那里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检修工消极怠工,机组消缺不及时还可以带病运行;运行工消极怠工,机组可能就运行不成了。”霍国雄说:“请胡总放心!文化大革命那么乱,都没有哪个人敢把机组停了,何况现在?我尽快把今天的会议精神传达到每个值,传达给每个员工。”胡副总深深吸了一口烟,说:“有了大家的支持,生产一线我就放心了,可退休职工这块还是个问题。”霍国雄献策说:“黄厂长在退休职工中德高望重,闹事的大多数人都是和他一起拼打了大半辈子的兄弟,是否可以考虑请黄厂长出面摆平这事?”胡副总内心一阵喜悦,表面上却保持着矜持,说:“可以试试,不过我和黄厂长共事时间短,不方便亲自出面。你认为谁能请动黄厂长?”霍国雄说:“如果王根柱请不动,就没有人能请得动了。”

第二天上午八点钟,聚集在行政办公楼底下的退休职工人数明显减少,这是因为昨晚收了钱的那些人不再来了。人少了,斗志却更旺盛,众人以嘲弄的语气谈论着昨天晚上公司领导派人送钱的闹剧,有人也骂那些收了钱的退休职工。一会儿,生产一线各部门的领导纷纷赶来了,他们在人丛中找见自己的人,要么好言相劝,要么笑骂着连拉带拽,都是采取“怀柔政策”,没有一个敢摆出官架子以势压人。闹事的一线员工和自己的部门领导当然很熟悉,有的以前还是师徒关系,他们抹不下面子经不住劝说,纷纷离开了人群,上班的上班,回家的回家。行政办公楼前聚集的人数锐减。

胡副总看局面控制住了,松了一口气。这时候叶总突然打来电话,说他已经把公司的情况向董事会和省政府作了汇报,省政府很快会采取措施的,让胡副总再坚持一段时间。叶总没有召开总经理办公会议,也没有询问公司的现状,就自作主张把工人闹事的事汇报给了董事会和省政府。胡副总很是意外,不满意地说:“这事竟然惊动了省政府,有这个必要吗?”叶总不高兴地说:“如果机组停了,你能负担起这个责任还是我能负担起这个责任?”胡副总强调说:“局面已经控制住了。”“那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安全。”叶总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胡副总放下了电话,靠坐在椅子上,愁眉紧锁。他不知道叶总给董事会和省政府是如何汇报的。如果叶总添油加醋说滨电公司的退休职工和在职员工勾结在一起反对企业改制破坏电力生产,省上极有可能派警察来抓人,几个带头闹事的可就要遭殃了。胡副总九三年调到滨河电厂担任主管生产的副厂长,黄厂长退休后荣升为厂长,后来滨河电厂改制,他又成了主管生产的副总,他在这里已经工作了六个年头了。和其他几位老总比起来,他对这个企业、对企业的员工更有感情,不愿意看到任何一个人被抓,不愿意看到任何一个人被冠以反对企业改制破坏电力生产的罪名。从叶总说话的语气看,他可能已经说服省政府对滨电闹事工人采取极端措施。胡副总想:如果等到省政府真正拍板定案前来抓人,一切都晚了,眼下应尽快把真实情况报告给省上领导,那样或许省政府就不会采取过激行动,带头闹事的几个人才不会遭殃。胡副总不可能越过董事会背着叶总直接找省上有关领导,他只能采取迂回的方式传达信息。他想来想去,突然想起妻子的一个姓王的朋友是某副省长的秘书,能不能通过这个渠道把真实情况传达给副省长呢?胡副总想了半天,认为只能这么办了。他打电话给妻子,让她联系王秘书。半个小时后,王秘书把电话打过来了。胡副总告诉他,滨电公司退休职工闹事,主要是因为工资改革取消了他们的十余项补贴,跟着起哄的部分一线员工也是为了给退休职工争取利益,因为他们大多数是退休职工的子弟。他着重强调了目前局面已经得到控制,不会影响公司的正常生产秩序。胡副总没有提及别的事,目的在于息事宁人。王秘书说他将尽最大努力把这个信息传达给领导。胡副总挂了电话后,松了一口气。

中午时分,被派去找黄厂长的王根柱回来了。王根柱把胡副总让他转交给黄厂长的两万元放在桌子上,汇报说,黄厂长拒收钱,他现在住在电力医院里,病得很严重,连行走都成了问题,所以不能回来,但他写了两个便条,一个是给胡副总的,另一个是给退休职工的。王根柱说着从公文包里把便条取出来交到胡副总手里。胡副总展开一看,字迹歪歪扭扭的不是很工整。王根柱解释说,黄厂长因为患有脑血管疾病,写字时手抖得很厉害。

黄厂长给胡副总的便条上写着——

胡总:

    退休职工都是拿了一辈子的低工资熬到了退休,着实不容易,请公司保障他们的合法利益不受侵犯。

黄守全

另一张给退休职工的便条上写着——

同志们:

听说公司工资改革,取消了大家应得的十余项补贴,大家通过正常渠道反映解决不了问题,就聚集起来闹事。大家的合法利益受到侵犯,一时想不开采取过激言行,我能理解。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一直闹下去,不但影响了公司正常的生活秩序,也威胁着电力生产的安全。

我们都是电力系统的老人,我们热爱这个行业,我们把自己的青春都奉献给了这个行业。电力对国民经济的重要性大家都清楚。如果因为我们的不冷静影响到了一线员工,进而造成机组停运,供电中断,不但上级会追究责任,我们也愧对自己热爱的行业。

    同志们,请相信我,相信胡总,大家的问题最终会得到解决的。希望以大局为重,保持冷静。

                                                    黄守全

王根柱说:“黄厂长本来还有许多话要写,可手抖得实在写不下去了,就让我口头转述给退休职工。”胡副总眼睛眨了眨,感慨地说:“这就是一个老领导的风范。根柱,你为公司立大功了。”王根柱连忙说这是他应该做的。胡副总说:“今天下午,我俩就拿着黄厂长的条子去接见退休职工代表。相信在黄厂长的劝说下,他们会冷静的。”

黄厂长的便条和他让王根柱转述的口信果然起到了缓解矛盾的作用。虽然退休职工代表表示如果公司不下发文件恢复他们的十余种补贴,他们还将坚持闹事,但情绪不像以前那么激动了,也不再强求公司领导解释与他们切身利益没有多大关系的董事会送金卡事件和叶总的侄子供应铝合金窗事件。接下来就开始了持久战。每天都有一些退休职工和一线员工在行政楼门前聚集。王根柱受胡副总差遣,每天都能及时出现在聚集的人群里,借用黄厂长的话语疏导劝说退休职工,而生产一线各部门领导也天天巡逻。闹事的人数越来越少,声势也越来越小。一个礼拜后,省政府关于滨电公司退休职工和在职员工闹事的指示以传真的形式发过来了,核心有三点:第一,滨河电厂的改制,解决了省上其他在建电厂资金困难,对全省电力工业的发展产生了积极意义,请广大员工和退休职工予以支持;第二,滨电公司内部任何制度的改革都必须保障退休职工的合法利益不受侵犯;第三,省总工会和电管局近期将派专人来滨电公司和职工对话。胡副总清楚,省政府之所以采取安抚的策略处理这次事件,肯定是王秘书把滨电公司的真实情况及时汇报给了领导。他拨通了王秘书的手机,口头表达了谢意,并表示改天登门拜访。胡副总立刻召开部门负责人和退休职工代表会议,传达了省政府的三点指示,并要求他们及时传达给广大员工和退休职工。

其实无论是在职员工还是退休职工,他们内心深处仍然希望滨电公司秩序井然稳定发展,而不愿意看到它陷入无秩序甚至瘫痪的境地。放眼中国,企业破产倒闭后,最倒霉的还是企业的员工。他们下了岗失了业,家中没了经济来源,生活难以为继。最近网络上就流传着这么一个故事,某工厂破产倒闭后,夫妻都下了岗,两人每月收入加起来不足四百元,家里还有个正在上小学的孩子。一天,孩子闹着想吃肉,他俩没办法,拿了两元钱去市场买肉。卖肉的也太缺德,嘲笑说两元钱还想吃肉,免了吧!夫妻二人羞愧难当,一气之下全家三口服毒身亡。事情发生后,市场的所有肉铺贴出告示:本摊卖肉,一元也卖。这成了当地一景。血淋淋的事实在警示着:企业是员工赖以生存的家园,如果企业强大,员工的利益才可能得到保障;如果企业衰败破产,员工的家园毁了,何谈利益?退休职工对自己奋斗了大半辈子的滨电感情更深,他们是在合法利益受到侵害时又被公司领导轻视,感受到了屈辱才带头闹事的。当省上三点指示下发后,他们也觉得做得过分了。说白了不就是一百来块的补贴吗?就算没有这笔钱,他们的退休金也比其他企业的退休金高出一大截,何必为了这点儿小事惊动省政府呢?

退休职工和一线员工闹事一事终于偃旗息鼓了,滨电公司恢复了往日的旧貌。叶总和程副总也病愈出院了。叶总回到公司的第二天就召开中级以上干部大会,要求有关部门把会议的整个过程录了像,晚上在公司内部闭路电视系统播放。叶总开会时避实就虚说:“最近一段时间我因为感冒住院不在公司,回来后听说在我住院期间一线部分员工闹事,主要是反对待岗制度。目前社会上因企业改制职工下岗买断工龄的例子比比皆是,我们这才是内部待岗,还没有把待岗者推向社会,还给待岗者发一部分工资,可以说我们改革的步子迈得并不大。我告诉大家,待岗制度还要坚持下去,企业改革的步子将会迈得更坚决,更有力,更大……”大家看着电视上叶总慷慨激昂的样子,傻眼了。

不管叶总言辞有多么激烈,滨电公司改革的步伐还是慢了下来。八月底,第二期待岗者期满后,没人再提待岗的事了,待岗制度在公司没有下达任何文件的情况下稀里糊涂地寿终正寝。没有办理提前退休手续的各党支部书记也有了着落,他们无一例外地兼任了部门行政副职。各部门少了一个专职书记,多了一个行政副职,管理人员的数量并未减少,但公司不设专职书记的政策表面上还是落到了实处。不久,省总工会和电管局来人和滨电公司的退休职工、在职员工代表对过话后,退休职工应得的各项补贴也全部恢复了。

这次一线员工闹事,只有运行分场的员工在霍国雄的严格管理下坚守工作岗位,从而保证了四台机组的安全稳定运行。其实运行分场参与闹事的人也不少,由于运行工的倒班特点,他们有条件做到上班时坚守工作岗位,下班后参与聚众闹事,工作闹事两不误。胡副总对霍国雄在关键时刻全力支持他心存感激,私下给霍国雄许诺,如果运行分场九八年全年不出任何责任性事故,就提拔他担任主管运行的副总工程师。霍国雄工作更认真了,管理更严格了,因为他有了梦想。没想到岁末发生了一件事,差点儿让霍国雄的美梦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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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盛夏员工闹事时,霍国雄认为他手下最危险的人就是奚玉宁。他清楚,在运行分场,奚玉宁的电气专业技术水平不敢说数一数二,最起码也在前五位。他为了帮韩玥兰发泄私愤,昧着良心让奚玉宁待岗两期,因此还和白孝贤前后争吵了两回。在霍国雄看来,奚玉宁第二次待岗是自找的,怨不得他。六月下旬第一期待岗即将期满的前几天,运行分场的待岗者除了奚玉宁外,其他人都去霍国雄的办公室汇报待岗期间的学习情况,有些人还提着礼品去了霍国雄家里,其目的不言而喻。霍国雄寻思,如果奚玉宁能主动找他谈谈,能向他表达一下上岗的愿望,他也会放奚玉宁一马的。可这个孤傲自负的小伙子不但没找过他,就是平时见了面也不主动和他打招呼。霍国雄从奚玉宁看他的眼神里察觉到,奚玉宁对他充满了不屑一顾。既然如此,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霍国雄把心一横,于是第一期待岗期满后,运行分场除了奚玉宁外的其他待岗者都上岗了,唯独奚玉宁坐了连庄。员工刚开始闹事,霍国雄预感到奚玉宁就要跳出来了。特别是和奚玉宁同住一个宿舍,和他享受着同等待遇的穆小毛因为推倒了程副总而成为全公司的名人后,霍国雄的心就悬了起来。穆小毛坐连庄是因为他确实不遵守劳动纪律,确实责任心不强,确实专业水平差,而奚玉宁待岗纯属冤枉,是他霍国雄作的孽。奚玉宁要泄愤要复仇,他的愤他的仇只会比穆小毛的更强更深。假如奚玉宁也像穆小毛那样一冲动把胡副总推倒在冬青里,那霍国雄就很被动了。一个中干管不住手下人,老总们肯定对他有看法,最少不会给他打个满意的分数。霍国雄特意把白孝贤叫到办公室,叮嘱他时刻关注奚玉宁的思想动向,万一苗头不对,要采取长者关怀以柔克刚的方式给奚玉宁降温。这样霍国雄还不放心,又指派和奚玉宁上班在一个集控室下班在一个宿舍的王韬暗中监视奚玉宁,有什么情况要及时向他汇报。这天王韬来汇报说,穆小毛三番五次鼓动奚玉宁和他并肩作战,可奚玉宁对员工闹事不屑一顾。霍国雄心放回了原处,也不由得想起了奚玉宁对他的不屑一顾。

长达四个月的待岗让奚玉宁损失惨重。同样都在上班,别人每月能挣两千多,而他才八百,四个月算下来差距最少在五千元以上,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去年奚玉宁从武汉归来时几乎是两手空空。在外闯荡的三年,他富裕过也贫穷过,既有花天酒地的经历,也有困顿潦倒的体验。饱受了人间的冷暖与离家的孤独后,他才深深体会到,在这个世界,只有父母对子女的亲情最真、最无私,是其他任何感情都无法替代的。他返回滨电公司后就要求自己每月给父母寄二百元的零花钱。父母身处穷乡僻壤,二百元对他们来说足够支付全家人一个月的零用开销,而他在武汉时,和朋友在酒店吃一顿大餐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和坐台女鬼混一个晚上大约也是这个数。他待岗后,给父母的钱没有中断,这样只给自己剩下六百元了。这些钱除了支付伙食费和日用品的开销外,已经所剩无几。他生活很窘迫,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买不起,难免会遭受一些人的白眼。奚玉宁自我感觉良好,他故意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认为这样才能赎回自己的罪孽。他痛并快乐着。

奚玉宁待岗期间的主要收获就是全面系统地学习了锅炉和汽机专业知识,而且积累了一定的工作经验。由于他待岗,冯师只在人员拉不开的情况下才会给他派活,所以他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学习另外两个专业。锅炉方面,主要是张新华教他,遇到一些较为深奥的专业知识时,他才去向司炉请教。虽然张新华是技校生,理论基础不扎实,但经过多年的实践,他的工作技能和工作经验得到了大家的肯定,现在已经由助手荣升为副司炉了。更为主要的是张新华是个热心肠是个实在人,只要奚玉宁有问题问他,他就会尽自己的能力去解答。大家经常看见他带着奚玉宁在六十多米高的锅炉本体上熟悉系统,常常被煤粉灰尘弄得浑身脏污;经常看见他拿着工具手把手教奚玉宁该怎样操作。下班后在宿舍里,他俩闲聊的时候也讨论锅炉专业知识。俗话说隔行如隔山,此一时彼一时,一个差点儿坐在电气专工位子上的人如今成了一个副司炉的徒弟。汽机方面,奚玉宁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按理说王韬既是大学生又是老司机,专业技术水平毋庸置疑,比张新华更有资格教奚玉宁,可是他却没有张新华那么热心。奚玉宁第一次向他请教,他先是以开玩笑的语气把奚玉宁冷嘲热讽了一番,然后故弄玄虚故绕弯子,奚玉宁听得如坠迷雾,又不好意思刨根问底。后来张新华告诉奚玉宁:“想学习汽机找别人,别找王韬,那家伙心术不正。”奚玉宁问怎么回事。张新华说:“你有啥不懂的问他时,他可能会给你滔滔不绝地讲一大堆,但不是解答你的问题,而是为了显摆自己,最终你会得出结论,汽机专业太复杂,王韬懂得太多,而自己太愚笨。运行分场刚成立时,传言说以后要向全能值班员过渡,我一时心血来潮,学了几天汽机专业。当时我弄不明白,既然汽机送给锅炉的给水温度越高锅炉越节省原煤,那为什么还要用冷水塔把水温降下来?我去问王韬,王韬给我说了一大堆,什么焓熵图、缩放喷管、超音速气流等等,最后连四维空间也扯出来了。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啥。王韬嘲笑我:‘你们这些技校生都是混出来的,啥都不懂。’回头我问白师,白师说我把凝结水和循环水混为一谈了。他给我讲解了不到五分钟,我就明白了。”奚玉宁听了张新华的话,汽机有啥问题就不再找王韬了。

王韬确实对奚玉宁热衷于学习锅炉和汽机专业怀有一种嫉妒的心理——虽然他认定如今的奚玉宁已经不可能对他构成威胁。他自己不愿意下功夫学习别的专业,却又不愿意看到其他人学习。当奚玉宁不再向他请教时,他却感到有些失落,偶尔也主动给奚玉宁讲解一些最基本的知识。奚玉宁对王韬的热心帮助敬而远之,王韬心里很不舒服,于是奚玉宁和张新华在宿舍讨论锅炉专业问题时,他就打开录音机听流行音乐,还要把声开得大大的。张新华偷偷告诉奚玉宁:“他就是想让咱求他把声音关小。沉住气,别理,看他能咋样。”这天,王韬看张新华拿着图册给奚玉宁讲解过热器在锅炉里面的布置,奚玉宁很费解,就故意把录音机的音量调到最大,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跟着音乐乱哼哼。隔壁的一个小伙子嫌吵,推开门进来要求王韬把音量关小。当着张新华和奚玉宁的面,王韬觉得如果关小了音量就没面子,便不予理睬。隔壁的小伙子是个暴脾气,一把把王韬从床上揪起来要打他。要不是奚玉宁和张新华劝解,两人就打起来了。

奚玉宁以前学的专业知识只局限于电气,对锅炉和汽机专业知之甚少。三个专业之间配合工作时,他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故只能依据《电气运行规程》按部就班,根本谈不上融会贯通灵活运用。当他学习了锅炉和汽机两个专业后,突然觉得茅塞顿开,以前许多迷惑不解的问题都有了答案。他时常会发出这样的感叹:“噢!原来如此,怪不得《规程》要这么规定。”现在他才真正理解了为什么新建电厂都要设全能值班员。

当待岗制度寿终正寝奚玉宁重新上岗时,就综合业务素质而言,一值三单元除了白孝贤外没人能比得上他。三个专业的活儿他都能干,三个专业的控制台他都敢上。他得到了冯师一类人的尊敬,也受到了王韬一类人的嫉妒。白孝贤看奚玉宁有了长足的进步,就把本属于自己职责范围内,协调三个专业生产中互相配合的工作,逐渐交给了奚玉宁,他只在关键的问题上把关。他这么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锻炼奚玉宁。因为这个原因,大家把奚玉宁戏称为奚副单。白孝贤鼓励奚玉宁好好干,下次考单元长时他将向霍国雄全力推荐。奚玉宁对提升单元长并没有抱多大希望,甚至认为,只要霍国雄是运行分场主任,他就永无出头之日。他这么认真地学,这么认真地干,主要是冲着白孝贤说的那句话——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只要他精通机、炉、电三个专业,说不定哪一天会走出滨电公司另奔前程。

十二月下旬的某天,李雅雪在一次给设备停电操作中,因为神情恍惚注意力不集中,误切断运行设备电源。奚玉宁及时采取了非正常的补救措施将大事化小,客观上挽救了霍国雄,从而使霍国雄顺利地荣升为运行副总。

这天一值上前夜班,零点钟刚过,冯师接到司机的停电联系单,要求对3号发电机甲定子冷却水泵停电。原来甲定冷泵机械密封不严,运行中漏水严重,检修人员计划后半夜对此泵进行抢修。汽机值班员已经按照工作票的要求做完了系统隔离措施,只剩下最后一项停电了。发电机运行中,随着负荷的增大定子电流相应增大,定子线棒就会发热。定冷泵的作用就是给定子线棒提供降温用的冷却水,正常情况下一台运行一台备用。发电机运行中如果定子冷却水中断,定子线棒就有可能过热烧坏,故发电机设有定冷水断水保护:定子冷却水中断,延时三十秒钟机组跳闸。对于如此重要的停电操作,按照电气的工作监护制度,冯师应该安排两个人,一个人操作,一个人监护。那天有个值班员因为胃疼中途回家了,三单元电气专业只剩下冯师、奚玉宁和李雅雪三个人。分场明确规定,为了防止机组运行中突发事故,电气专业留守集控室的值班员不得少于两人。冯师向白孝贤建议在四单元借一个人和李雅雪一起去停电。白孝贤去找四单元长借人。四单元长不愿意让手下去不熟悉的设备上工作,找借口说他们也有一项停电操作,抽不出人来。白孝贤无奈,只好告诉冯师说,李雅雪技术娴熟,胆大心细,一个人能完成这项操作,用不着麻烦别人。其实冯师对李雅雪也很放心,既然单元长这么说,她也就不再坚持,便命令李雅雪单独去停电,她和奚玉宁留守集控室。其实值班员违反有关规定干工作的事常有发生,他们并不是故意走钢丝,大多情况下是因为一些客观原因不得不那样做。李雅雪填写好操作票,戴上手套和安全帽,拿起停电工具出发了。谁也没有料到,她正一步步走向危险的边沿。

奚玉宁正坐在电气控制台前精心监视,突然“发电机定冷水中断”声光报警发了。他按下复归按钮的同时,眼睛往汽机控制柜上一瞧,只见标志着乙定冷泵运行的红色指示灯灭了,而绿色指示灯也没有亮。他马上意识到是李雅雪给甲定冷泵停电时误停了乙定冷泵的电。这种情况下,如果采取正常手段处理,根本避免不了跳机。奚玉宁急中生智,疾步走到锅炉控制台前,双手按下了紧急停炉按钮,并大喊一声:“锅炉灭火了!”锅炉控制台前的张新华被奚玉宁的举动弄懵了,半天回不过神来。坐在后面的单元长、司炉、司机等人看见炉膛火焰监视电视黑了,纷纷冲上来处理事故。大家只为锅炉灭火而来,没人注意别的。白孝贤下令:“汽机切换到一级手动方式快速减负荷至一万,锅炉吹扫准备点火。”司机立即按住了手动减负荷按钮,司炉也启动了吹扫程序,发电机电负荷从二十四万千瓦急剧下降。奚玉宁手指戳了一下呆若木鸡的冯师,悄声说:“快去看看李雅雪。”作为电气司盘的冯师自然也发现了“发电机定冷水中断”声光报警信号,知道大祸临头,吓懵了。在奚玉宁的提醒下,她醒悟过来,急忙跑了出去。奚玉宁快步走到位于集控室后面的发电机保护屏前,果断地把定冷水断水保护压板退出来,这样定子冷却水断水三十秒后发电机就不会跳闸,但同时也要冒定子线棒过热甚至烧毁的风险。发电机保护非正常退出总工程师才有资格下令,奚玉宁这么做,万一出了意外损坏了发电机,他就不是违纪,而是在犯罪。奚玉宁没有考虑该不该这么做,也没有考虑万一扩大了事故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灾难,因为三十秒后保护就会动作,时间不允许他多考虑。他只有一个信念——发电机不能跳闸,否则李雅雪就惨了。

奚玉宁重新回到控制台前,众人都忙碌着按照锅炉灭火处理事故。在白孝贤的指挥下,机组负荷很快减到了一万千瓦,锅炉也做好了重新点火的准备,只等五分钟的吹扫时间到了就启动点火程序。定子线棒温度八十摄氏度发报警信号,九十摄氏度就有可能损坏。如果定子冷却水在定子线棒温度允许范围内能恢复,那就在不损害发电机寿命的前提下避免了一次机组跳闸事故,否则,轻则损害定子线棒寿命,重则可能烧毁定子线棒,其后果不堪设想。奚玉宁表面上配合汽机和锅炉专业处理事故,目光却在乙定冷泵的绿色指示灯和定子线棒温度巡测仪之间来回移动。他急切盼望乙定冷泵的绿色指示灯亮,那样意味着电送好了,他就可以启动乙定冷泵恢复发电机定子冷却水,定子线棒温度自然就降下来了。奚玉宁清楚,现在大家都忙着按锅炉灭火处理事故,没人注意定子线棒温度变化,如果定子线棒发出温度高报警信号,有人就会猜出是怎么回事,他利用锅炉灭火掩盖人员误操作的行径将败露,那时候单元长为保设备安全,肯定下令解列发电机,他就会因为私自撤出保护而受到比李雅雪的误操作更为严厉的处罚。所幸的是机组负荷减得快,又恰巧是冬天,机组正常运行时定子线棒温度就在较低水平四十摄氏度左右,所以定子冷却水中断后定子线棒温度上升的速度慢,允许上升空间也大。奚玉宁眼看着巡测仪上的温度从四十五摄氏度逐渐上升到了六十五摄氏度,乙定冷泵的绿色指示灯没有亮,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定子线棒温度持续上升,已经超过了七十摄氏度,乙定冷泵的绿灯还没有亮。奚玉宁心急如焚,两只手紧紧攥着,手心里捏出了两把汗,脸上却保持着镇定沉着,毫不惊慌。温度还在上升,七十四摄氏度,七十五摄氏度,七十六摄氏度……奚玉宁暗叫一声:完了。他小声骂了一句:“这两个蠢猪。”当定子线棒温度上升到七十八摄氏度时,乙定冷泵的绿色指示灯突然亮了。奚玉宁一阵激动,快步走到汽机控制柜前按下了启动按钮。发电机定子冷却水恢复了,巡测仪上显示定子线棒温度开始下降。奚玉宁松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回了原处。他把手掌在工作服上抹了一下,汗水没了,却感觉掌心隐隐作疼,仔细一看,发现两只手掌心被指甲抠了八个深深的痕迹。他悄悄走到发电机保护屏前,把定冷水断水保护压板投入。发电机定子冷却水从中断到恢复间隔不到二分钟,定子线棒在无水的情况下没有超温,奚玉宁冒险成功了。锅炉吹扫完毕重新点火,机组开始加负荷。

冯师和李雅雪赶回了集控室。冯师发现发电机没有跳闸,暗暗吃惊,紧接着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来不及多想,和奚玉宁一起忙碌着配合汽机、锅炉专业处理事故。李雅雪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手脚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她浑身酥软,已经站不起来了。在大家的努力下,十五分钟后,机组又恢复了正常运行。

白孝贤把几个主要值班员召集在一起,在集控室侧面的房子里开小会讨论事故经过。司炉和司机对奚玉宁很有意见。司炉质问奚玉宁为什么要按紧急停炉按钮?奚玉宁回答:“我看见炉膛火焰监视电视黑了一下,判断炉内燃烧恶化,所以按了紧急停炉按钮。”司炉说:“我就在后面坐着,根本没有发现火焰电视发黑,是不是你眼花了?”白孝贤让张新华说说当时的情况。张新华说:“我也看见火焰电视闪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奚玉宁就已经按下了紧急停炉按钮。”这么回答旨在替奚玉宁开脱。他当然不敢无中生有说火焰电视发黑,只说闪了一下,闪和发黑有明显的区别。司炉很不满意地说:“仅仅凭火焰电视闪了一下就紧急停炉,太冲动了。”司机问奚玉宁:“处理事故过程中你好像在汽机控制柜上动了啥,是不是?”奚玉宁平静地回答:“我只是走过去看了看,啥都没动。”“你在看什么?”司机进一步追问。奚玉宁说:“我发现电泵电流摆动很大,就上前去看看有没有超限。”司机嘲讽说:“锅炉还没有点火,电泵只带了一万负荷的流量,电流还会超限?亏你想得出。”奚玉宁盯着司机不紧不慢地说:“当今这社会,啥事情都可能发生。你根本就不懂。”司机一怔,气急败坏地对白孝贤说:“白师,奚玉宁胡搅蛮缠想推卸责任。”奚玉宁针锋相对说:“你又错了,我根本就不会推卸责任。”白孝贤摆摆手说:“都不要争了,我说几句。我当时也看见火焰电视闪了一下,这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炉内燃烧工况确实恶化,另外一种是炉膛落灰遮挡住了摄像头。不管怎么说,奚玉宁当时没在锅炉控制台前,对其他参数变化情况并不清楚,仅仅依据火焰电视闪就紧急停炉的确不妥当。今天的事如果上面追究下来,与别人没有关系,奚玉宁负全部责任。”说完看了看奚玉宁,又扫视了一遍其他人。司机和司炉看单元长已经明确了责任,自然不会再争执了。

散会后,白孝贤让奚玉宁单独留下。他开门见山地问:“初生牛犊不怕虎,说吧,为什么要冒这个险?是为了救李雅雪还是想向大家显示你的业务能力?”奚玉宁心里暗暗吃惊,表面上却镇定地回答:“白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白孝贤“哼”了一声,说:“别再演戏了,我也看见了‘发电机定冷水中断’光字。虽然我忙着指挥处理事故,可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我之所以命令司机以非正常方式快速减负荷,也是在配合你。”奚玉宁骇然,问:“你不怕冒险吗?”“已经到了那份上,怕有什么用?”白孝贤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我相信你。”奚玉宁淡淡一笑,说:“谢谢白师信任我。如今把跳机变成了停炉,把属于《二十项反措》里的电气误操作事故变成了判断不清误停炉,大事化小了。”白孝贤说:“牺牲你一个,保护了李雅雪,也免去了冯师和我,还有分场其他人受牵连,大家都应该感谢你,可是你要清楚,刚才万一出了差错,你就把大家推下了深渊。”奚玉宁说:“发电机设置定子断水保护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定子线棒过热损坏,如果把电负荷快速减到最低,我认为和跳机差不了什么。”白孝贤说:“在滨电公司,也许只有你一个人会这么想,别人都想不到。”奚玉宁说:“不是想不到,而是怕承担责任。”白孝贤淡然一笑,说:“不要误以为别人都没有你高尚,有些责任你能承担,有些责任你根本承担不了。刚才只是侥幸,要是定冷水迟迟恢复不了,你可就惹火烧身了。”奚玉宁说:“你相信我,我也相信冯师。对了,我正想问你,如果定子线棒温度高报警,你会怎么做?”白孝贤不假思索地回答:“立即下令解列发电机,然后装作不知道定冷水中断的事。”奚玉宁说:“不出乎我的预料。”白孝贤盯着奚玉宁严肃地说:“记住,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一切靠自己。”奚玉宁说:“好在风险已经过去,除了我之外,别人都没事了。”白孝贤说:“不要高兴得太早。明天安监部做事故调查时说不定会发现蛛丝马迹,所以我要把真实情况汇报给霍主任,万一有什么不测,他会采取补救措施的。”奚玉宁点头表示认可。白孝贤又说:“你走吧,顺便叫李雅雪来这里。”奚玉宁说:“你现在找李雅雪谈话,就等于告诉大家这次事故另有隐情。”白孝贤一怔。奚玉宁接着说:“再说这是一次典型的误操作,没啥可谈的。”白孝贤想了想,说:“那好,你私下找她谈谈,把她操作的详细过程告诉我。”

奚玉宁从小房子出来后,离开集控室去了锅炉十二米平台边沿的栏杆附近。虽然刚才他在白孝贤面前表现得镇定自若,其实内心很紧张。他的最大特点就是内心越恐惧,表面上会表现得越平静。现在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这里,把事故经过仔细回忆了一遍,仍然心有余悸。他取出一支烟点燃缓缓吸起来,他通过吸烟来缓解紧张的情绪。一支烟很快燃烧完了,他把烟头从栏杆外面扔出去,下意识往平台底下一瞧,昏黄的路灯下有三三两两的人影走动,原来上后夜班的人已经来了。奚玉宁觉得刚才自己就好像翻越栏杆站在了平台的边沿,而且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如果不是老天爷拉他一把,他将从这十二米高的平台坠落下去,等待他的将是另一种命运。他想起了白孝贤说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如果同样的事故再次发生,他还敢这么做吗?他又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吸起来,和刚才不同的是,他现在抽烟的样子更像是在宣泄某种情绪。他突然问自己为什么要冒这个险,是为了救李雅雪还是为了向众人炫耀自己的业务水平?刚才白孝贤问过这个问题,他没有回答,现在他需要自问自答了。他想了许久,喃喃自语说:“或许二者兼而有之,但绝对没有第三个原因。”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嘴里喷出一股浓浓的烟雾,脸上表情复杂。

一个声音在他后面说:“谢谢你救了我。”奚玉宁回过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李雅雪已经站在他身后了。奚玉宁皱起眉头,眨了眨眼睛,近似冷酷地质问:“为什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我……”李雅雪欲言又止。奚玉宁严肃地说:“如果乙定冷泵的电迟恢复十秒钟,谁也救不了你。”李雅雪苦笑了一下,一脸的无奈和委屈。奚玉宁又说:“知道真相的除了冯师外,还有单元长。单元长本来要找你了解情况,我阻止了,他让我和你谈谈,把详细经过汇报他。”李雅雪想了想说:“快交班了,你去收拾东西吧,我在下班的路上等你。”

交过班后,奚玉宁故意磨蹭,等其他人都走后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才收拾东西离开集控室。李雅雪果然在路上等他。李雅雪解释说:“我当时心里很乱,恍恍惚惚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稀里糊涂地拉开了乙定冷泵的刀闸。我看见刀口冒火花,就觉得怪怪的,可还是没有意识到把电停错了,直到冯师跑下来喊我才明白过来。”奚玉宁问:“你为什么心里很乱?临走前我看你好好的。”李雅雪低下头不吭声。奚玉宁用命令的语气说:“回答我!”李雅雪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嘴巴动了动,终于憋出了一句:“王韬骚扰了我。”“什么?!”奚玉宁一惊,抬高了嗓音瞪大了眼睛。李雅雪又低下头,说:“我去停电的路上遇见了王韬,他堵住我的去路,嬉皮笑脸地说一些暧昧的话,还试图对我动手动脚,直至我发火儿了,他才灰溜溜地走了。”说着抽泣起来。奚玉宁火冒三丈,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这个王八蛋,我替你教训他。”李雅雪抬起头用手抹了把眼泪,说:“算了,我不愿意把这事张扬出去。”奚玉宁问:“他经常骚扰你?”李雅雪“嗯”了一声,说:“以前我在4号机时,冯师给我俩牵过线,我没有答应,他就利用工作之便经常找我的麻烦。后来我调到了3号机,以为从此后摆脱了这个瘟神,没想到魏哲出事后,他就隔三差五地骚扰我,有时候在没人的地方堵我,有时候给我家里打骚扰电话。”奚玉宁问:“你为什么不去分场告他?”李雅雪说:“这种事传出去,人多嘴杂,说什么的都会有,我丢不起这个脸。”奚玉宁说:“你越忍让他就会越肆无忌惮,就像这次,他差点儿毁了你。误操作引起跳机,轻则扣你几个月奖金,重则给你处分。”李雅雪难过地摇着头,一副恐惧的样子。奚玉宁叮嘱说:“万一安监部找你调查停电情况,你必须一口咬定没有出任何差错,否则大家都完了。”李雅雪连连点头,停了片刻说:“你因我受累,我……”奚玉宁说:“我会处理好这件事,你回去吧。”

奚玉宁待在路边吸了一支烟后回到宿舍。灯熄了,其他三人已经睡了。奚玉宁拉亮日光灯,走到王韬床前,左手撕住他的内衣领口把他从床上拽起来。王韬惊醒了,看奚玉宁两眼喷火,先是一怔,紧接着问:“你想干什么?”“你这狗日的欠揍。”奚玉宁话音没落右拳已经砸在了王韬的脸颊上。王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也不示弱,骂了一句“操你妈”就和奚玉宁厮打起来。张新华和穆小毛被吵醒了,急忙上前劝架,穆小毛还不住地问为啥打架。王韬自然不会说出缘由,而奚玉宁因为李雅雪不愿意让丑事张扬也不说原因,他俩只管对打对骂。张新华和穆小毛最终拉开了他俩,奚玉宁的鼻子流血了,王韬的脸上也青了一块。王韬让奚玉宁走着瞧,奚玉宁说奉陪到底。穆小毛充好汉说:“一个宿舍的,不许记仇。今晚的事就这么结了,以后谁主动挑起事端,我就收拾谁。”

一大早,白孝贤拨通了霍国雄家里的电话,把昨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霍国雄听完后说:“我家电话有问题,杂音大得很,我听不清楚。你不用说了,我上班后查看单元长工作记录就知道了。”白孝贤清楚霍国雄揣着明白装糊涂,其目的是担心万一事情败露把自己牵扯进去,他也就顺着霍国雄的意思说:“运行记录上写得很详细,你看记录好了。”

第二天一值是下午班。李雅雪看见王韬脸上的伤痕,知道奚玉宁已经替自己出过气了。王韬见了她一改往日的轻薄,眼睛躲躲闪闪的,看来是挨打后变乖了。李雅雪感激奚玉宁的同时,心里也涌出了一句慨叹:女人还是需要男人的保护。她向奚玉宁致歉说:“你俩在一个宿舍,朝夕相处,为了我你和他打架,我实在过意不去。”奚玉宁说:“我不是因为你和他打架,而是他本来就该打。”

安监部做事故调查时,把注意力集中到运行人员该不该紧急停炉,定冷水中断的事被掩饰住了。霍国雄得寸进尺,还想把紧急停炉的责任推出去,他强调是燃运分场不认真配煤,给3号炉上的恰巧是劣质煤,结果导致燃烧恶化,运行人员为了防止锅炉灭火打炮,采取紧急停炉的措施是及时的是必要的。最后安监部认定:3号炉因煤质差引起燃烧不稳定,本应该投油稳定燃烧,可值班员奚玉宁为了保障设备安全,在没有综合分析的情况下采取了紧急停炉措施,带有一定的盲目性,故考核运行分场二类障碍一次;燃运分场没有认真执行配煤措施,考核异常一次。二类障碍和责任性事故相比轻多了,而且除了扣发责任者奚玉宁一个月奖金外,其他人不受牵连,也不会影响霍国雄升迁。这场事故就这么平息了,所有人皆大欢喜。二十多天后,奚玉宁在工作中发现了一个小缺陷,霍国雄以此为由对他进行嘉奖,把上次扣发的奖金给他补上了。

九九年初夏,胡副总经理力排众议,提拔霍国雄为主管运行的副总工程师,而梁瑜被调往运行分场任主任一职。梁瑜担任班长时,善于奔走钻营巴结上司,群众影响很不好,而他荣升为燃运分场主任后,却受到了上至公司领导下至普通员工的一致好评。有人说梁瑜八面玲珑,是滨电公司的毛人凤,这个评价欠公允。梁瑜有正直的一面,也有圆滑的一面,但他的本性是正直,所谓圆滑是不得已而为之。

新官上任三把火,梁瑜成为燃运分场主任后也不例外,只不过这三把火不是来去匆匆,而是烧了两年时间,烧到他离开燃运分场。他的第一把火就是严肃规章制度。前任主任不愿意得罪人,特别不愿意得罪那些人们眼中的社会渣滓而避免给自己招惹麻烦,对许多事情采取了和稀泥的做法。梁瑜认为,作为领导,对违纪违法者纵容包庇,就是对遵纪守法者不公平,这样正气得不到弘扬,邪气得不到惩治,分场风气怎能好转?他下硬手处理了几个因酗酒、赌博而随意迟到、早退、甚至旷工的屡教不改的顽固分子。九七年下半年,一员工因吸毒、盗窃被公安机关拘留。他家里人把公安那边搞定了,可公司这边关系疏通不了,能逃脱国家法律的利剑,却逃脱不了公司纪律的大棒。他父亲拿着钱来找梁瑜,希望拉孩子一把,梁瑜断然拒绝。后来公司调查这名员工平时表现时,梁瑜如实上报不加隐瞒,最终公司和这名员工解除了劳动合同。为这事梁瑜接到的恐吓电话连他也记不清有多少,最后都习以为常了。有人批评梁瑜年轻气盛做事不讲情面,但大多数人对他的做法还是持肯定态度。剔除了几个害群之马后,燃运分场风气明显好转。梁瑜加大奖惩力度,对工作认真负责的员工重奖,对耍奸溜滑不负责任的重罚。其实奖惩制度一直有,但力度不大,起不到鼓励先进鞭策落后的作用。一个嗜赌成性的员工曾经说过,他就是迟到、早退一个礼拜,被扣的奖金还没有他打麻将摔一个炸弹(自摸)多。以前工资奖金人人有,而工作只是部分人干,梁瑜加大了考核力度后,虽然一时还未能形成人人争着干工作的局面,但吊儿郎当的人明显减少了,因为无论是谁,只要工作不认真不积极,就会被重罚。九八年年初,公司开展区域综合治理活动,燃运分场这个曾经屡次治理不见起色的“老大难”被列为重点治理对象。梁瑜的第二把火就是在保证生产安全稳定的前提下,主抓工作环境治理。首先用新型水喷雾装置替代了除尘效果较差的布袋除尘设备,并在零米以下的皮带层安装了通风管道,最大限度降低了粉尘飞扬,体现了以人为本,对员工身心健康的关爱。在梁瑜的建议下,公司在煤场外侧筑起了高墙,内侧栽上了白杨树,起到了安全保障、绿化环境、防止煤灰飞扬三重作用。集拍摄、传输、数据分析、监控于一体的工业电视系统落户燃运,不但对附近农民日益猖獗的偷盗行为起到了震慑作用,也便于员工及时准确地掌握上煤情况,降低了人员劳动强度。合格班组创建活动为改变燃运的面貌进一步提速增色。燃运分场按照计划,加大了改造力度,使班组迅速告别了昔日粉尘满地的旧班舍,搬进了宽敞明亮、窗明几净的新家,达到了一人一桌一椅一套更衣柜一套工具柜。随后,梁瑜又烧了第三把火——在全分场深入开展文明素质教育活动。他要求员工从自身做起,从身边的每一件小事做起,生活中举止文明、勤俭节约,工作中认真负责、节能降耗。最终的结果是:工作之余开低俗玩笑的人少了,学习专业知识的人多了;讲求节约的人多了,随意铺张浪费的人少了。梁瑜用制度规范员工行为,使大家遵守劳动纪律,热爱本职工作,敬业意识不断增强。在全体人员的共同努力下,燃运分场给人留下的环境脏、乱、差,人员粗、俗、野的印象得到了彻底的改观。两年来梁瑜工作成绩卓有成效,得到了公司领导的大加赞赏。霍国雄荣升为运行副总后,他就被调往公司生产一线最重要部门运行分场担任一把手。

梁瑜上台后不久就进行了单元长选拔考试。考试分为三个阶段进行,第一阶段笔试,第二阶段口试,第三阶段领导评议。梁瑜为了树立公正无私的形象,把每阶段的考试成绩都张榜公布,并明确表示谁对自己或者别人的成绩有异议,可以去分场找他当面提出来。奚玉宁在白孝贤的鼓励下参加了考试,笔试和口试成绩均名列榜首,领导评议也勉强过关,呼声很高又自我感觉良好的王韬却落榜了。在霍国雄手里连着待岗两期并因工作中有失误而被考核的奚玉宁在梁瑜手里竟然咸鱼翻身,这多少使大家有些意外,看来运行分场主任变了,用人的思路也跟着变了。从来没把奚玉宁当做竞争对手的王韬颇不服气地对人说:“现在这世道真他妈的变瞎了,出事的人还容易高升。梁瑜用人就像堆柴垛一样,后来者居上。”其实在许多人眼里,王韬除了比奚玉宁早工作一年外,无论业务能力还是人品都和奚玉宁差一大截。

奚玉宁在白孝贤的监护下工作三个月后,正式成为一值三单元的单元长,白孝贤被调往分场成为备用单元长。这天白孝贤来现场把奚玉宁叫到集控室外面,悄声对他说:“霍国雄临走前曾嘱咐梁主任选拔单元长时照顾王韬,可梁主任还是提了你,主要原因是欣赏你的业务能力,为这事梁主任把霍国雄都给得罪了。晚上你带些东西去梁主任家里坐坐。如果选拔单元长之前去有行贿的嫌疑,现在去是向梁主任表示一下谢意,否则让人觉得你不懂得人情世故。”奚玉宁不是不懂得人情世故,而是认为那一套东西太俗气不屑于做。既然白孝贤让他去,他也不好说啥。

奚玉宁把带的礼物——两瓶剑兰春酒都买好了。吃过晚饭后,他躺在床上想了想,又觉得不妥。既然梁主任提拔他是欣赏他的业务能力,他就应该从严要求自己尽量把工作干好不给梁主任丢脸才是最主要的;如果提着东西去梁主任家里表谢意,不但是难为自己,而且似对梁主任不敬。奚玉宁点燃了一支烟陷入深思。当烟燃烧完后,他也作出决定——不去了。奚玉宁打电话联系了杜志军和江鸥,三个人去天竺园饭馆把两瓶剑南春酒享用了。

九九年国庆节,江鸥和吕晴虹在滨电公司招待所简单摆了几桌酒席招待亲朋好友举办婚礼。他俩结束了恋爱,正式走入婚姻的殿堂。李雅雪和奚玉宁的爱情故事,却是从这天才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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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江鸥和吕晴虹从恋爱到结婚似乎没有出现过任何磕绊。这次举行婚礼,他俩采取一切就简,只在滨电公司的招待所摆了几桌酒席宴请单位的朋友和同事。新婚这天他俩没有化妆打扮,着装也很普通。吕晴虹穿红色套裙,江鸥着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打着领带。新婚酒宴也没有司仪主持,两人在大家面前喝了交杯酒就算婚礼告成。他俩计划新婚第二天去华东五市旅行度蜜月,毕后再回双方家里拜访亲戚。据说这都是吕晴虹的主意,这样做既不累人也省钱。

李雅雪看江鸥和吕晴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并肩站着接受大家的祝福,心里感到了莫大的欣慰。她觉得自己欠江鸥的太多了,如今江鸥有了归宿,也了却了她的一桩心愿。她又想起形单影只的自己,心里平添了几丝惆怅几丝伤感。魏哲去世两年了,贝贝也快三岁了,她由最初陷入丧夫的痛苦中不能自拔,到如今已经走出了阴霾的日子,历经了多少磨难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她才二十八岁,一生的路仅走过了三分之一。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她不可能一个人就这么孤单地走下去,必须有人和她同路相依。母亲为她的事操碎了心,可她始终不冷不热的,让母亲心头压了一块铅。半个月前,李母以为可能是她一直待在女儿身边无形中妨碍了女儿交朋友,就找借口说想念亲戚了,要回老家住一段时间,她带着小贝贝走了。临走前,李母郑重地对女儿说:“我走后的这段时间,把你个人的事抓紧,最好在我回来的时候有个眉目。”李雅雪哭笑不得,顶撞母亲说:“你是急糊涂了。这种事又不是干工作,加把劲儿就会有成果。”母亲和女儿离开后,李雅雪顿觉孤寂无聊。她不喜交际,每天除了上班外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一向爱整洁的她连卫生也懒得打扫了,饭也是做一顿将就一天。母亲的话不时地在她耳边响起,也撩拨着她的心事。

其实李雅雪早已心有所属。当她走出困境开始考虑个人问题时,就朦胧地意识到奚玉宁是最佳人选。自从魏哲出事后,奚玉宁成了她的精神依托生活依靠。她遇到困难需要人帮时,首先想到的就是奚玉宁。小贝贝半夜发高烧,她砸的是奚玉宁宿舍的门;婉言拒绝江鸥,也是委托奚玉宁“鸿雁传书”;那次要命的误操作,又是奚玉宁在危急关头舍身相救,她才免去了一场大祸;王韬骚扰她,还是奚玉宁出手替她教训了那个混蛋……她回想一下,自己没有能力帮奚玉宁什么,却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帮助,这似乎隐含着一种特殊的缘由,或者说隐含着一种特殊的情感。她问自己,如果上次舍身救她的人不是奚玉宁而是江鸥或者别人,她能像现在这么坦然吗?答案肯定是——不。李雅雪也以她女性特有的敏锐捕捉到了自己在奚玉宁心中的地位。奚玉宁是一个外冷内热不习惯用语言表达感情的人,他只会把自己的心中所想表现在具体行动上。李雅雪就是在奚玉宁的一次次行动中领略到了他对自己的关爱。他俩的感情好像已经酝酿成熟了,就差捅破一张纸。李雅雪清楚,饱经风霜的奚玉宁内心纵然是一座活动的火山,岩浆也不会轻易地喷薄而出,这需要她去诱导。

李雅雪左边坐着龚嘉琳,右边是奚玉宁,同一桌上还有杜志军、贾亮等和他们一批进厂的几个人。杜志军没有带韩静来,因为韩静已经有了将近七个月的身孕,不但大腹便便行动不便,而且婚礼现场人多吵闹声大,空气中弥漫的烟酒味儿也对胎儿不利。江鸥和吕晴虹来给他们这一桌敬酒。贾亮爽快地喝了吕晴虹敬的酒,轮到江鸥敬他时,却提出要和江鸥碰杯。江鸥讨饶说:“我已经喝了不少,不敢再喝了。你看,那一桌坐的都是领导,待会儿我还要陪他们,你就放过我吧!”杜志军也劝贾亮:“新郎官今天还要招呼客人,不要难为他了。”贾亮不答应,抬起头眯着眼睛,手指着江鸥的鼻子,语气轻佻地说:“你是典型的马屁精,只知道巴结领导而看不起弟兄们。你不和我碰杯,我就不喝你敬的酒。”这话把许多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朱金彪瞟了贾亮一眼,心里暗骂:这个傻逼,待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你。江鸥无奈,只好和贾亮碰了一杯,并警告说:“你等着。元旦你就要办喜事了,到时候我也轻饶不了你。”原来贾亮和祝雪英计划元旦结婚。贾亮笑嘻嘻地说:“我不怕。”

朱金彪已经风闻到贾亮和龚嘉琳不但以前有私情,现在关系也很暧昧,却苦于抓不住证据。他不敢惹龚嘉琳,只能把矛头对准贾亮。平时他和贾亮没有来往,想报复还真不容易。今天的婚宴正好给了他机会,他盘算着要趁机找茬儿当众羞辱贾亮一顿出口恶气。

朱金彪端着一杯酒过来了。今天朱金彪是作为吕晴虹的同事来参加婚礼的,他和他们班的人坐在另一桌上。朱金彪首先客气地说他代表吕晴虹的同事敬大家一杯。众人纷纷举起了酒杯,龚嘉琳耷拉着眼皮没理他。干杯后,朱金彪拿起酒瓶单单给贾亮斟满了酒,又把自己的杯子添满,邀酒说:“来,咱俩喝一杯。”“噢,噢。”贾亮毕竟做了亏心事,看起来有点儿紧张。两人干杯后,朱金彪再次给贾亮和自己斟满酒,又举杯说:“再干一杯。”贾亮看出朱金彪不怀好意,连连摆手推辞说:“我酒量不行,喝不了了。”朱金彪用蔑视的眼神瞧着贾亮,左手握着自己的酒杯,右手端起贾亮的酒杯递到了他面前,说:“是男人都能喝酒。如果你承认自己是女人,我就不找你喝了。”此言一出,引起一桌人不满。朱金彪和祝雪英恋爱过,贾亮也和龚嘉琳谈过,结果龚嘉琳嫁给了朱金彪,祝雪英也即将嫁给贾亮。这种富有戏剧性的结局,外人谈论起来津津有味,有人甚至嘲弄说他俩把老婆换了。这怨不得任何人,要怨就怨滨电公司远在郊外,青年男女找对象的圈子太小。大家误以为朱金彪是对以前的事心存芥蒂而故意找茬儿,觉得他不只是心眼小,而且人品有问题。奚玉宁刚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听到这话后一怔,两眼盯着朱金彪,筷子也在半空中停住了。李雅雪看奚玉宁脸色阴沉下来,知道他好打抱不平,偷偷戳了他一下,示意别多事。奚玉宁这才把牛肉送进了嘴里。杜志军已经看出了端倪,他知道贾亮和龚嘉琳两人关系不正常,心想可以看热闹了,便放下了筷子,靠坐在椅子上,右手托着左肘,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揉捏着下巴,静观其变。贾亮知道朱金彪想干什么,心“怦怦”跳起来。在朱金彪严厉的目光下,他硬着头皮接过了酒杯,手却不由自主地抖动两下,酒洒出来了,这又被朱金彪嘲讽了几句。两人一仰脖子干杯后,朱金彪又给两个空杯斟满酒,说:“第三杯也干了!”他目光如剑语气骇人,贾亮吓得浑身簌簌发抖,额头出汗了。贾亮强行陪着笑脸说不能喝了,请朱金彪另找他人。朱金彪一字一句地说:“那你得承认你是女人。”贾亮就是再不顾面子,也不会当众承认自己是女人,但他也不喝酒,两人就纠缠起来了。众人冷眼旁观。龚嘉琳气得满脸通红,想一走了之,又顾虑到那样会引起一些人的猜测议论,还不如硬着头皮继续待着。朱金彪面带笑容,眼睛里却露出了几分凶光,看贾亮执意不喝,竟举起酒杯往他嘴里灌。贾亮左躲右闪,并求救似地看了身边的杜志军一眼,想让他出手给自己解围。杜志军知道朱金彪来者不善,一来不愿意给自己惹麻烦,二来也想看热闹,便装作没领会贾亮的意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肉大口吃起来。

奚玉宁实在看不下去了,站起来冷冷地说:“朱班长,我这个兄弟喝不了酒,你何必用自己的长处去拼别人的短处呢?如果你酒量还行,咱俩比划比划。”其实奚玉宁和朱金彪、贾亮的关系也难以分清谁疏谁近,但朱金彪是主动跑到他们这一桌找事来了,而且气势咄咄逼人,奚玉宁看不惯。朱金彪正在气头上,见奚玉宁站出来替贾亮挡酒,不耐烦地说:“奚玉宁,这是我和贾亮之间的事,你不懂,不要瞎掺和。”奚玉宁浅浅一笑,嘴角扯动了一下,说:“有些事我是不懂,可我懂得找喝不了酒的人拼酒,算不上真男子汉。”这话让朱金彪面子上挂不住,他盯着奚玉宁看了一会儿,说:“好,你能喝,那咱俩就拼一拼。”说罢给奚玉宁斟满了酒。龚嘉琳看奚玉宁把招接过去,脸上掠过一丝惊喜。如果朱金彪和贾亮打闹起来,最尴尬的自然是她了。她赶紧给贾亮使了个眼色。贾亮会意,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溜走了。

朱金彪和奚玉宁开始拼酒了。他俩站起来,你一杯我一杯,一杯接一杯,谁也不甘示弱。朱金彪班上的几个人过来给朱金彪助威,杜志军等人也叫嚷着给奚玉宁加油。贾亮走后,龚嘉琳没有顾忌了,她训斥这帮人说:“你们都是一群疯子。”大家正在兴头上,谁也懒得理她。一开始,朱金彪仗着自己酒量好没把奚玉宁放在眼里,可一口气喝过十二杯后,感觉不行了。他来这桌前已经喝了不少酒,再说憋了一肚子气,这种状态最容易醉倒。朱金彪感觉胃里的东西直往上翻,两腿发软站不稳了。他头晕得厉害,眼前奚玉宁的影子越来越模糊。朱金彪硬撑着和奚玉宁再拼了三杯酒,看奚玉宁面色平静,目光冷峻,手举起酒杯时坚定有力,彻底泄气了。“奚玉宁,好样的,我服输。”朱金彪竖起大拇指说完后两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犹如一座高大的建筑突然坍塌。他眼睛一闭,头朝右边一歪,大口大口喘着气,一股股浑浊的酒气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杜志军等人纷纷为奚玉宁喝彩。奚玉宁看朱金彪醉倒了,略显关心地问:“你没事吧?”朱金彪睁开醉眼直勾勾看着奚玉宁,胳膊摇了摇,口齿不清地说:“没事。今天你侥幸取胜,我不服,下次我摆一桌,咱俩再拼。”话音刚落一股秽物就从他嘴里涌出来了。众人哈哈大笑,朱金彪班上的两个小伙子赶紧拿餐巾纸帮他擦。龚嘉琳心里暗骂:活该!她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端起一杯饮料不急不缓地喝起来。杜志军挑逗她说:“你咋不关心一下老公?”龚嘉琳狠狠骂了一句:“丢人现眼!”朱金彪听见了,瞪着眼手指着龚嘉琳怒斥说:“你给我闭嘴!没你说话的份儿。”龚嘉琳被朱金彪当众斥责,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她又羞又气,猛地把饮料杯往桌子上一蹾,饮料飞溅出来,洒在了她的手上、大腿上,坐在她右手边的李雅雪也跟着倒了霉。龚嘉琳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牙齿咬得紧紧的,丰满的胸脯也一起一伏,那样子看起来恨不得把朱金彪生吞了。朱金彪到底胆怯,放下了手,目光也移开了,却无意中发现贾亮不见了。他问大伙儿:“贾亮那个王八羔子呢?这狗日的溜了是不是?”没人回答他。一些人见他动粗骂人,沉下了脸色。龚嘉琳“霍”地站起来愤愤地说:“这是在别人的婚宴上,不要耍酒疯好不好?”朱金彪回了一句:“你管不着。”大家担心他俩吵起来,赶紧上前劝阻。朱金彪班上的几个人把朱金彪连拉带拽往外面拖。朱金彪被拖出大厅后,竟呜呜哭起来。

一桌人被朱金彪闹得很不愉快。龚嘉琳对众人说了声“对不起”后,一个人先行走了。大家都虚意说已经吃饱喝足了,散席。江鸥和吕晴虹正在领导那一桌陪酒,看这一桌要散了,赶紧过来留客。杜志军为了缓和气氛,和江鸥开玩笑说:“明天就要去新婚旅行了,今晚悠着点儿。”江鸥笑了笑说:“你这家伙……”吕晴虹装作嗔怒的样子骂杜志军:“猪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杜志军哈哈大笑一阵,对奚玉宁说:“啥时候喝你和雅雪的喜酒?”此言一出,有人惊讶,有人起哄。李雅雪没想到这张纸竟让杜志军轻易地捅破,脸“噌”地变红了。她抿着嘴稍稍低下头,又撑起眼睛飞快地瞥了奚玉宁一眼。奚玉宁擂了杜志军一拳头,说:“我还等着喝你孩子的喜酒呢!”杜志军爽快地说:“没问题,到时肯定请你喝。是女孩就在这里灌醉你,是男孩就过渭河去西京,保管让你喝痛快。”吕晴虹白了杜志军一眼,说:“都啥年代了,还重男轻女,你的封建脑瓜子该大修了。”嬉闹一阵后,大家纷纷向江鸥和吕晴虹说了一些祝愿新婚旅行愉快的话,就散伙儿了。李雅雪叫住了奚玉宁,说:“晚上来我家,帮我挪柜子。”

    随着小贝贝的长大,增添的衣服越来越多,而小的穿不成的衣服李母又不让李雅雪送人,说等将来李雅雪的弟弟有了孩子后这些衣服还能派上用场。李雅雪结婚时购买的大衣柜已经容纳不下她们祖孙三代人的衣物。前不久李雅雪花了一百来块买了一个简易衣柜。这种柜子是用印有图案的厚布料做的,用时把钢管架子支撑起来就成了一个柜子,不用时把钢管架子拆了叠放在一起占不了多大空间,既方便又实用。李雅雪想把大衣柜挪一挪腾出些地方来摆放简易衣柜,这事她一个人干不了,只有找奚玉宁帮忙。她以前也让奚玉宁帮她干过几次活儿,而今天这次,挪柜子是次要的,其真实用意是想和奚玉宁好好谈谈。既然杜志军已经为他俩捅破了那张纸,他俩应该直面感情问题了。

奚玉宁吃过晚饭后去了李雅雪的家。他帮李雅雪挪了大衣柜摆放好简易衣柜后还不到八点钟,起身准备告辞。李雅雪问:“不想要报酬吗?”奚玉宁以为李雅雪开玩笑,随口说:“如果你给,我也不会客气的。”李雅雪莞尔一笑,微微低头眼睛看着地板说:“如果没别的事就多坐一会儿。”奚玉宁察觉到了李雅雪有些异常,略加思考后答应了。

李雅雪从酒柜里取出一瓶长城干红葡萄酒和两只喝红酒专用的高脚杯摆放在餐桌上,对坐在沙发上的奚玉宁说:“坐过来吧,请你喝红酒。”奚玉宁一怔,说:“你还喝红酒,品位不低嘛!”李雅雪摇摇头,说:“从未沾过。我看江鸥和晴虹今天喝红酒,挺有意思的,就买了一瓶专门犒劳你。”“他俩喝的是交杯酒,你乱模仿啥!”奚玉宁说着坐了过去。李雅雪抿嘴一笑,说:“你看,杯子也是新买的。”奚玉宁说:“你为挪柜子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李雅雪说:“是你的身价高。”说着撕开了瓶口外面的一层包装,却发现瓶口用的是木塞子,而且完全塞在了里面,根本无法下手。她问:“怎么打开?”奚玉宁说:“你这就外行了。红酒用的都是软木塞,没有专用的开瓶器是不好打开的。”“那怎么办?”李雅雪皱起了眉头。奚玉宁说:“算了,别喝了。你的心意我领了,等哪天有了开瓶器再享用。”李雅雪把酒瓶推到了奚玉宁眼前,说:“不行!今晚要喝,你想办法。”“这也难不倒我。”奚玉宁说着卸下了钥匙链上带的小刀子,一点一点把木塞往外撬。木塞是用木屑压制成的,一撬木屑就掉下来了。奚玉宁边用刀子边说:“这样撬下去会损坏了木塞,红酒就没法保存了。”李雅雪说:“不用保存,今晚我俩把它干了。”奚玉宁说:“你又外行了。喝红酒讲究一点一点品,不能像喝啤酒那样海喝。”李雅雪不好意思地一笑,说:“你怎么懂得这么多?”奚玉宁说:“我在武汉时常喝红酒。”李雅雪模仿着奚玉宁刚才的语气说:“品位不低嘛!”“品味不低?哼!”奚玉宁摇了摇头,继续撬木塞。

软木塞很长,想把它弄出来还真不容易。奚玉宁闷着头撬了好半晌,木屑洒满了餐桌。他突然意识到李雅雪长时间没说话,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李雅雪坐在他对面,双肘支撑在餐桌上,掌心朝下,十指交叉托着下巴,两眼深情地望着他。两人目光一碰撞,奚玉宁心里一阵悸动,右手不由得颤抖了一下,刀尖一划戳在了左手大拇指上。“出血了!”李雅雪惊叫一声,站了起来。奚玉宁看了看,说:“就划破了点儿皮,没事的。”“咋能没事?我帮你处理。”李雅雪疾步走进卧室,从抽屉里取出创可贴,又进卫生间拿来了湿毛巾。她让奚玉宁把左手伸出来。奚玉宁下意识把手缩了缩,说:“我自己来。”李雅雪不由分说,强行把他的左手拽出来。奚玉宁又是一阵悸动,说:“撕点儿卫生纸就行,不要把你的毛巾弄脏了。”李雅雪微微一笑,用湿毛巾轻轻擦干净血迹,再取出面巾纸把拇指上的水渍吸干,然后用创可贴把伤口裹起来,问:“疼吗?”“这点儿皮外伤,还敢说疼?”奚玉宁说着,心里涌上了一股暖流。李雅雪笑着说:“本来想犒劳你,结果酒还没喝到嘴里,却害得你受伤了,我这是犒劳你还是折磨你?”奚玉宁也笑着回答:“兼而有之。”

红酒终于打开了。李雅雪让奚玉宁去洗手,她清理餐桌上的木屑。奚玉宁洗完手从卫生间出来了。李雅雪拿起酒瓶,给两只高脚杯里各添了三分之二的红酒。奚玉宁说:“这次好像很内行。”李雅雪笑着瞥了奚玉宁一眼,把一杯酒摆放在他面前。奚玉宁发现李雅雪那杯酒里有一粒木屑,就把酒杯交换了一下。李雅雪笑着问:“你也想喝交杯酒?”奚玉宁说:“是想喝,可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李雅雪说:“人家举行婚礼时才喝交杯酒,你还没向我求过婚呢!”奚玉宁问:“你会答应吗?”李雅雪抿嘴一笑,说:“试试就知道了。”说罢低下头,脸上起了红晕。奚玉宁内心激动的同时也涌起一股悲凉。他沉默了好长时间,说:“你还不了解我。”李雅雪轻声说:“我俩认识七年了,彼此把对方当成知己好友也两年了。如果这么长时间还读不懂一个人,是不是我太笨了?”奚玉宁摇摇头,说:“不是你笨,而是有三年时间我俩没在一起。我说过,如果我把在武汉的经历全部告诉你,你肯定会说我已经无可救药。”李雅雪平静地说:“我也记得曾对你说过,不管你在武汉做了什么,你已经离开了那片天地,所有的荣誉和耻辱都应该留在那里。”“不!”奚玉宁有些激动,抬高了嗓音说,“那段岁月在我的心里打上了深深的印痕,成了我心中无法愈合的伤痛。正因为这个,我自惭形秽,不敢靠近你。”他露出了一脸苦楚。“我不在乎。”李雅雪盯着奚玉宁,语气很坚决。两人都沉默了。过了许久,奚玉宁认真地说:“雅雪,我俩都经历了风风雨雨,已经不是二十岁左右的浪漫青年。如果你我仅做知己好友,我可以对你隐瞒那段时光;如果要成为恋人结为夫妻,我必须把它讲述给你。”李雅雪看着奚玉宁说:“你说吧,我仔细听着。”奚玉宁靠坐在椅子上,回忆起了那段令他痛苦不堪的经历——

“九四年夏天,我被迫离开滨河电厂,去武汉和朋友廖鼎文做保健品生意。我们做的保健品名叫生命核能,原配方是马俊仁发明的。因为马俊仁创造的奇迹有目共睹,再加上今日集团做了大量的广告宣传,所以生命核能的销量很好。我们销售的主要渠道是国有企业和行政、事业单位,具体操作方法就是先通过熟人结识这些单位的领导,请他们吃喝,逛娱乐场所,再送给他们一些价值不菲的礼物,以达到让他们用公款购买生命核能作为福利发放给单位职工的目的,当然我们还会按照一定的比例给他们提成。这种销售方式需要结一张很强很大的社会关系网。我刚到武汉的时候,社会关系几乎为零,只能充当廖鼎文的助手。我俩提前说好,赚取的利润三七开,我三他七。第一个月,我的收入将近六千元。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给一家国有企业推销了六千瓶生命核能,赚了三万多,当然落到我俩口袋里的钱不足两万,别的钱都打点了这家企业的领导。为了送货方便,我俩用这笔利润买了一辆二手昌河面包车,由我驾驶。有车开了,这让我激动得一连几个晚上都没有睡着。看来廖鼎文说得对,社会真的变了,人的观念也必须跟着转变。以前只知道死死抱住国有企业的饭碗不放,现在看来,国有企业的饭碗充其量是铁饭碗,而自己创业就有机会端银饭碗、金饭碗。从那时起我也不得不光顾娱乐场所。刚开始我还能洁身自好,不做任何违法乱纪的事。廖鼎文批评我如果那样生意就很难做,现在人谈生意的地点不只是饭桌,还会是赌桌,甚至坐台女的床。我说我可以参与赌博,但绝对不会接触坐台女。有一次,我们请某机械厂的厂长和财务科长去歌舞厅玩。吃饱喝足后,我和廖鼎文陪他俩打了一会儿麻将,财务科长旁敲侧击表达出想叫小姐陪夜。我不愿意干这种勾当,提出告退,不料那位厂长生气了,二话不说拉起财务科长就走。廖鼎文好话能说一火车也没能把人留住。我们失去了一次赚钱的机会,廖鼎文埋怨我。开始我还替自己辩解,后来就低着头不吱声了。通过这件事,我认识到只要我做生命核能生意,就不可能做到洁身自好,也懂得了以后不能由着自个儿的性子乱来而惹得衣食父母不高兴,因为那不是和人家过不去,而是和钱过不去。我不得不改变自我。

“起先,我俩拿到多少订单,就去代理商那里提多少货,货款收回后再付给代理商,我们只从中间赚取差价。后来因为生命核能越来越火爆,往往是供不应求。代理商也不再先供货后收款,而是现款提现货,没钱不供货,只是留给我们的利润空间比前一种方式多了一点儿。这就需要大量流动资金,而且也要承担一定的风险。那时我俩都被眼前的景象所迷惑,觉得大赚特赚钱的机会来了,根本没有风险意识。九五年四月份,廖鼎文经人介绍,认识了一家将近万人的国有大型企业的总经理。经过谈判,他答应购买价值四十万元的生命核能,我们给他五万元回扣。当时我俩的钱加起来还不到十万,货款差了将近二十万。廖鼎文想奋力一搏,就以他家的房子作抵押,贷了二十万,结果这一次出事了。我们把货发出去,钱还没有到账,那位总经理因为经济问题被逮捕了。恰巧这时电视上也报道了假冒的生命核能充斥武汉市场。我们找新任总经理讨货款。新任总经理说,职工服用了生命核能后,普遍反映效果没有广告和产品说明书上说得那么好,以此推断我们供的是冒牌货,所以拒付货款。广告和产品说明书把生命核能吹得天花乱坠,我们推销时也对别人说它是如何如何好,但到底有多大功效,我们也不知道。我俩多次讨货款不成,就把这家企业告上了法庭,于是又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为了打官司,我俩把面包车卖了,可这官司直到我离开时还没有结果。我想也不会有结果了,因为九七年年初,这家企业被外资企业收购,我们讨回货款的几率几乎成了零。

“出了这事后,我俩不但一无所有,还欠了二十万元的贷款,一下子陷入了困境。九五年下半年,全国保健品市场大崩溃,生命核能的销售量急转直下,就算我俩再去做生命核能,也不可能续往日的辉煌。二十万按照比例算下来,我的债务是六万,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万般无奈之下,廖鼎文打算回单位继续上班。我在武汉没赚到钱,却背负了沉重的债务,实在无颜见江东父老,我没有回来。一天,廖鼎文对我说他的一个朋友有一辆出租车,想雇一个夜间跑车的司机,问我愿不愿意。当时我已经成了无业游民,自然愿意了。于是我的白天和黑夜颠倒,白天睡觉,晚上熬夜给人跑出租。虽然我清楚靠这种方式不可能还上六万元,但毕竟能挣工资,能混生活。

“九五年九月份的某天,夜里十二点多了,我在火车站等客。一个穿着风衣的中年妇女从出站口出来,向我招了招手。我示意她走过来,因为火车站有规定,出租车不能越过出站口前面划的那道黄线载客。这时我突然发现中年妇女后面紧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我认识这个小伙子,他经常在火车站出没,是个惯偷。果然就在中年妇女快走到我跟前时,小伙子迅速从后面赶上来,一把从中年妇女的肩膀上抢过了皮包,撒腿就跑。中年妇女先是惊叫一声,紧接着大声喊抓飞贼。我从车里跳下来,赶紧追上去。逃跑是小偷的看家本领,我追了老远还是缩短不了我俩的距离。我急中生智,大喊我是警察,再不站住就开枪了。小伙子听到警察两个字,可能有些紧张,跨越路边的栏杆时被绊倒了。我刚追上去,他又爬起来跑,并把中年妇女的皮包扔在了马路的另一边。在这种情况下,捡包和抓飞贼只能选择其一,我选择了前者。不一会儿,中年妇女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了。我把包交给她,让她看看里面的东西够不。她翻了一下说没丢啥,连声向我道谢,并取出二百元往我手里塞。我拒绝了,虽然我需要钱,但不需要别人施舍。中年妇女说她家住在紫藤花苑,让我送她回家。我暗暗吃惊,因为我知道那是个高档小区,里面住的都是有钱人,看来中年妇女是个阔太太。路上我俩聊起来。她说她是武汉市人,丈夫在广州开了一家公司,她今天刚从丈夫那里回来,不巧火车晚点了。她有私家车,她早给司机打过电话,不知道为什么司机没来接她,而且手机也打不通。说起这事她很生气。到了紫藤花苑,计价器显示一百二十四元,她给了二百元不让找零。我坚决不答应,硬把找的钱塞到她手里。

“我把这件事都快忘记了,没想到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又遇见了她。那天大约是九点钟,我拉了一个客人到紫藤花苑后掉头准备返回,一辆红色桑塔纳迎面开过来。紫藤花苑门前的那条马路上有一个污水井,不知什么原因污水井盖不见了,刚才来的时候我就差点儿陷进去。桑塔纳的司机好像还不清楚,车行驶到了污水井跟前才发现。她为了躲污水井,猛地一拐,她的车子占了我的道,径直向我撞来。我急忙右打方向盘,车拐向了路边挖好的树坑,我又赶紧踩刹车,可右前轮已经陷下去。幸亏树坑不大,把车轮卡住了。桑塔纳司机也来了个急刹车,两辆车差点儿撞上。我非常生气,下了车冲向桑塔纳,结果一看愣住了,司机竟是那个中年妇女。她满脸惊恐,当然不是因为看见了我,而是被刚才惊险的一幕吓着了。我看是熟人,也不好发火儿。中年妇女从车里出来,一再向我道歉,并强调说自己是个生手。我把车从树坑里倒出来准备走,中年妇女却邀请我去她家里坐一坐。我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了。她家的房子很大,装修得也很豪华。她说她叫殷小惠,丈夫在广州,很少回武汉,家里就她和一个十六岁的儿子。儿子在省重点中学读高中,每到周末才回家。她家里还雇了一个保姆,不到二十岁的样子,是个农村女孩,殷小惠管她叫小陶。殷小惠说几天前她把司机解聘了,因为司机常常背着她开车出去办私事。我问她是干什么工作的。她说以前和丈夫都在一家国有企业工作,丈夫是主管经营的副厂长,她在财务科当会计。丈夫九二年下海去广州开公司,她也辞掉工作成了全职太太,目前除了照顾好儿子和双方父母外,别无它事。她称赞我开车技术高,问我愿不愿意给她当司机,她每月可以付给我两千元的工资。这比我夜班跑出租强多了。当时武汉市刚发生过两起出租车司机被杀的案子,我对夜间跑出租还真有点儿胆怯。我告诉她要和朋友商量一下再给她回话。我把这事告诉了廖鼎文,廖鼎文也说夜间开出租不安全,还是去开私家车算了。从此后我就成了殷小惠的私人司机。为了图方便,我退掉了以前租的房子,在紫藤花苑附近租了一间民房。刚开始我一般不去她家,她有事要用车就给我打传呼,我把车开到楼底下,如果需要搬东西才上楼去。后来,殷小惠要我在她家吃饭。我答应她家里只有她和小陶时才去,周末她儿子回来了我仍在饭馆吃。

“记得那是九六年元月五号,是个星期五,吃过午饭后,殷小惠说下午要去接孩子,让我别走了,于是我就在她家的客房里休息。不知为什么我那天特别困,刚躺下就睡着了。朦朦胧胧中,我意识到有人吻我的脸颊,开始还以为是做梦。我突然惊醒了,惊讶地发现殷小惠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睡衣躺在我身边搂着我。我吓得跳了起来,厉声问她这是干什么?殷小惠坦然说她不只是看上了我的驾驶技术,更是看上了我这个人,她需要我。我让她快走,否则被小陶发现了就糟了。她说已经把小陶打发出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殷小惠快四十了,她说需要我,其实只是需要我的身体满足她的生理需求。我感到了屈辱,一声不吭地穿鞋穿衣准备离开。殷小惠拽住我的胳膊,流着泪哀求我从了她。我俩相处两个多月了,说真的她对我很关心,我也很感动。想到她一个人独守空房,我渐渐动摇了。殷小惠承诺如果我答应她,就替我还银行贷款。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诱惑。我能感觉出廖鼎文对我能否还上六万元的贷款很是担忧,而我也只有把账还了,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武汉。我对打赢官司根本不抱任何希望,这可能是唯一一次还账的机会。在殷小惠利诱下,我答应了她。从此后我就具有了双重身份,不但是一个阔太太的私人司机,也成了她手里的玩物。我经常陪她出入高档场所。在公开场合,我俩以姐弟相称,私下里却干着不可告人的勾当。殷小惠很讲信用,到九六年底就替我把贷款还完了。九七年春节前,我俩的事被她儿子知道了,估计是小陶告诉他的。那天晚上,她儿子来到我的住处,把刀子架在我脖子上威逼我离开他母亲,否则就一刀杀了我。我当然不会怕他,但还是答应了,因为我理解他,也因为自己本来就充当着一个丑陋的角色。我离开了殷小惠重新去开出租车。三个月后,我接到公司发来的信函,再三考虑后决定回来继续上班。这就是我在武汉三年的全部经历,我的收获只有两个字——耻辱。”

听完了奚玉宁的讲述,李雅雪很是震惊。以前她想到了奚玉宁在武汉赌博,想到了他在武汉花天酒地玩女人,甚至想到了他和黑社会混在一起打打杀杀,却从来不曾想到过他竟被阔太太包养玩弄长达一年时间。男人被人包养,简直是奇耻大辱,李雅雪一时接受不了。奚玉宁看穿了她的心,问:“我是不是已经无可救药?”李雅雪上牙齿狠狠咬住下嘴唇,没有吭声。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奚玉宁的目光渐渐变得黯淡起来。他近似冷漠地说:“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我该走了。”李雅雪阻止说:“别!酒已经打开了,喝完再走吧。”奚玉宁惨然一笑,盯着那瓶长城干红说:“如果明天这瓶酒还没有变味儿,我再来喝。”说完站了起来。李雅雪也站了起来:“这……”欲言又止。奚玉宁临出门前,用复杂的眼神看了李雅雪一眼。李雅雪一阵惊悸。她目送奚玉宁出了家门,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奚玉宁从楼门洞走出来后,抬起头看了看漆黑无月的夜空,做了一次深呼吸。说出了藏在心底的秘密,他感到了轻松,同时也清楚,这个秘密已经给他和李雅雪之间朦朦胧胧的感情宣判了死刑。他的脸抽搐了一下,像是在自嘲,又像是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样子。他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了出来。他走了几步后,扭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李雅雪家亮着灯的窗户,大踏步地离去。

第二天上班时,李雅雪告诉奚玉宁:“晚上来我家喝红酒。”奚玉宁心里一阵激动,故作镇定问:“那瓶长城干红还没有变味儿?”李雅雪认真地说:“我花了一宿的时间就为珍藏它,味道肯定没有变。”奚玉宁说:“酒虽然没变味儿,可喝酒的人已经变味儿了。”李雅雪说:“不!在我心里,什么都没有改变。”奚玉宁眼睛里放出了亮光。

滨电公司发生了一次地震。原来十一月份,市人事局副局长叶锋被“双规”了。没几天,叶锋的弟弟开办的公司因经济问题被公安局查封。十二月上旬的某一天,市检察院的警车驶进了滨电公司,带走了供应部经理王根柱。半个小时后,王天祥也被人抬上了警车。当然王天祥不是犯了事,而是因为受了惊吓冠心病犯了,孙女婿杜志军公车私用,开着保卫部的警车送他去了省医院。父子二人乘坐警车的原因有别,目的地也不同。这消息像炸开了锅似的,不到半天时间,滨电公司差不多是妇孺皆知。谁都清楚,王根柱肯定是因经济问题被检察院带走的,但问题究竟有多大谁也说不准。后来有人议论说叶锋弟弟开的公司里有王根柱的暗股,王根柱利用职务之便和叶锋的弟弟勾结起来,采取作假账的手段套取滨电公司钱财。风光无限的王根柱一家人顿然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全蔫了:韩玥兰干脆请假不上班,当然她没有在家里闲待着,也没有去医院陪护公公,而是四处找关系把丈夫往出捞;王俊也学乖了,每天都能按时上下班,因为他再像以前那样随便迟到、早退甚至旷工,袁经理就不会睁一眼闭一眼了;濒临生产的韩静挺着大肚子不方便出门也不愿意出门见人;杜志军暗恨自己倒霉透顶。本来王根柱已经把关系疏通好了,过了年杜志军就会被提拔为治安股股长,现在看来这事已经不大可能了。王根柱还没来得及扶女婿上马,自己却跌倒了。龚嘉琳清楚叶锋倒台后朱金彪不可能再给她带来任何实惠,竟然提出要离婚。这真是一石激起了千重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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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随着两千年的临近,人们议论最多的就是“千年虫”问题。滨电公司于九九年十一月初成立了“预防千年虫小组”,叶总亲自担任组长,程副总和胡副总担任副组长,组员是从各部门抽调出来的有计算机特长的精兵强将,达十八人之多,王韬有幸成为其中的一员。针对滨电公司的具体情况,胡副总重金聘请了一位专家给小组成员讲课,指导大家预防“千年虫”。最近两年,王韬热衷于炒股,并在九九年的“5.19行情”中赚得钵满盆满。随着“千年虫”的临近,他把股票全部清仓,钱也取出来了。当时大家传言说万一“千年虫”发作,股市股东的账户和银行储户的账户都有可能出现错乱变得分文没有,还是把钱取出来压在箱子底心里踏实。张新华九五年四月份在银行存了一笔一万元的定期五年存款,当时五年定期年利率高达百分之十三点八六。因为王韬是“预防千年虫小组”成员,张新华听信了王韬的警告,赶紧把钱取了,将近七千元的利息变成了四百多。奚玉宁知道后斥责张新华愚蠢,白白损失了六千多。王韬在一旁插嘴说:“不要因为贪图利息,最终连本金都没了。下半年股市为啥一跌再跌?还不是因为股民担心‘千年虫’发作,纷纷抛股套现。”奚玉宁说:“我不炒股,股市上的事说不清楚,可我敢肯定国有银行绝对不会出现储户账户错乱的情况。我就不相信一个泱泱大国连‘千年虫’问题都解决不了?”王韬“哧”地一笑,嘲讽说:“泱泱大国!这好像是清朝某位皇帝的口气。”直到有一天,张新华无意中发现王韬有一笔五千元的定期存款并没有动时,气得大骂王韬是骗子。穆小毛说:“说他是骗子也不全对,你损失的钱一分也落不到他的口袋里。他就喜欢把恐慌带给别人,自己在一旁偷着乐。”张新华倡导说:“以后咱三个别理王韬,把他孤立起来。”

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从晚上十点钟开始,“预防千年虫小组”的组员分别守候在计算机参与控制的各个生产环节,以应对“千年虫”发作。正副三个组长和高薪聘请的那个专家聚集在叶总办公室里遥控指挥。零点过后,组员纷纷打电话汇报一切正常。一个小时后,他们再次汇报一切正常。叶总如释重负,征求了专家的意见后,给组员下令全部撤退。这时大家感觉到,“千年虫”并没有传说的那么可怕。

这天晚上朱金彪上后夜班。他到班上时“预防千年虫小组”成员已经撤离,“千年虫”警报也解除了,他可以放下心来像平时那样正常上班。吃过夜餐后,吕晴虹向他索要班长工作日志。吕晴虹是考勤员,十二月已经结束了,她要填写考勤表。朱金彪打开柜子找了半天没找着,这时他才想起前天下午他拿着工作日志去分场开过班长会后顺便带回家了。吕晴虹故意说:“明晚我要请假,要不前夜班再填吧。”关于考勤表,分场有规定,各班组必须于每月三号前将上月的考勤表交到分场,这也是因为公司人事部那边催得紧的缘故。这个规定对检修班组来说没什么,一号至三号随便哪天交上去都行,可对运行班来说就必须掐指头算日子,因为他们和分场办公室的人上班时间不同步。朱金彪算了算,前夜班已经是四号了,如果那时填考勤表,五号才能报到分场,主任知道了肯定要批评。他说:“今晚必须填,下班后把考勤表从事务组的门缝里塞进去。”吕晴虹说:“那你回家取班长日志。”朱金彪说:“我怎么能离开班组?你辛苦一趟,去我家把班长日志拿来。”说着就从皮带上解钥匙。吕晴虹不情愿去,说:“你就不怕我去你家偷东西?”旁边有个男的耍贫嘴说:“偷东西不打紧,就怕不知情的人看见你半夜去了朱班长家,还以为偷人呢!”众人哄笑起来。吕晴虹气得顺手拿起班长记录本向那人砸过去。朱金彪威胁吕晴虹说:“如果你不去,明晚的后夜班就别请假了。”“你这个金猪,以势压人。”吕晴虹装作嗔怒的样子骂了一句,从桌子上拿起了钥匙。她清楚今晚必须填考勤表,否则朱金彪就要挨批,而去朱金彪家拿班长工作日志的人只能是她,别人都和龚嘉琳不太熟悉,深更半夜的不方便。朱金彪叮嘱说:“我可能把班长日志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了,你让嘉琳帮你拿一下。”吕晴虹说:“我本来不想吵醒她,现在看来不吵也不行了。”耍贫嘴的那个男的笑嘻嘻地对朱金彪说:“要进卧室呀!让我去吧。”“你滚吧你。”吕晴虹骂了他一句。

吕晴虹蹑手蹑脚地上了楼。到了朱金彪家门前,她用钥匙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大门。夜深人静,她不想弄出声响吵了邻居。进去后,她隐约听见卧室里传出了一阵悄声低语的狎昵声息。她想都没想就轻轻叫了一声:“嘉琳!”并顺手按下了门厅的日光灯开关。“谁?”日光灯亮的同时,吕晴虹也听见了龚嘉琳惊恐的声音。卧室的门敞开着,借着余光,吕晴虹清楚地看见龚嘉琳的身边有一张熟悉的脸。吕晴虹瞠目结舌,只觉得头“嗡”的一声,感到了一阵眩晕。她好像突然间被抽去了主心骨,浑身酥软站都站不稳了。极度惊慌的她手扶着墙壁结结巴巴地说:“嘉……嘉琳,金……金猪……让我回来取……班长日志,晚上要用。”龚嘉琳又羞又恼,冲着吕晴虹喊了一句:“你先出去!”吕晴虹醒悟过来,赶紧退到了门外。她无力地靠在墙壁上,脸颊绯红,心跳加剧,好像是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丑事。

几分钟后,贾亮从门缝里挤了出来。他做贼心虚,看都不敢看吕晴虹就飞快地跑下楼去了,留下了一串急促的“噔噔噔”的声音。其实吕晴虹也闭着眼睛没看他,刚才肮脏的一幕已经令她大倒胃口,她不想再目睹这个猥琐龌龊的小丑。龚嘉琳打开门让吕晴虹进去。吕晴虹摇摇头,面无表情地说:“我不进去了,你帮我把班长日志拿出来。”“进去吧,我想和你说会儿话。”龚嘉琳说着拉住了吕晴虹的胳膊。吕晴虹无奈,只好跟着龚嘉琳进了大门。

龚嘉琳打开了客厅的灯。吕晴虹因为懊恼,重重跌坐在沙发上。她无意中瞥见卧室门外的地板上有一只用过的安全套,感到一阵恶心,立刻用手掩住了嘴。本来这个东西应该在卧室里面的地板上,是贾亮刚才下床时因为慌张鞋子踩了它,它就粘在鞋子上被带出了卧室。吕晴虹闭上眼睛把头扭在一边,手指着安全套说:“把那东西处理掉,我恶心。”龚嘉琳这才发现了。她涨红着脸扯了一些卫生纸,手隔着纸捏住了安全套。随着卫生间传出一阵冲马桶水声,这个可能成为“罪证”的东西就被送进了万丈深渊。龚嘉琳拿着拖把在卧室门口抹了几下,又进卫生间在水龙头上洗了手,忙完后出来了。

龚嘉琳坐在吕晴虹对面,试探着说:“今晚这事……”吕晴虹冷冷地说:“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龚嘉琳释然,嘴上却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俩是姐妹,你要理解我。”“理解你!”吕晴虹眉头挽成了一疙瘩,问,“这种事让我怎么理解你?难道因为我俩是姐妹,我就可以颠倒是非,说你做得对,为你护短?”她的声音因为激动抬高了。龚嘉琳连忙提醒说:“晴虹,你小声点儿。”吕晴虹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低下头不说话了。龚嘉琳站起来走到客厅的窗子前,把留了一条缝隙的窗户关紧,又拉上了两个卧室的门,这样客厅就成了一个几近密闭的空间。龚嘉琳重新坐到吕晴虹对面,叹了口气说:“唉!你嫁了好人,有个幸福的家庭,自然很难理解我的苦衷。江鸥长得帅气,心眼好,又有文凭,而朱金彪算个啥?他是一个没知识没文化的兵痞。人常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和这种人过一辈子,我不甘心。”吕晴虹说:“那你也犯不着这样,可以和他离婚呀!”龚嘉琳说:“我早就提出离婚了,可他不答应。”吕晴虹说:“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报复他。”龚嘉琳停顿了一下,说:“今晚的事不是报复他,是报复祝雪英。”“报复祝雪英?”吕晴虹重复了一遍,一脸疑惑。“几天前,祝雪英打电话侮辱了我,这口气我咽不下去。今天他俩要举行婚礼,我就特意逼贾亮来我家。哼!先让祝雪英做几天当新娘的美梦,总有一天我会告诉她,在她结婚的那天,她的丈夫在我的床上躺着。”龚嘉琳说着眼睛里露出了凶光,脸上显出了狰狞。她的阴险歹毒令吕晴虹咋舌。吕晴虹没想到自己的姐妹竟变成了这样一个人,狠狠骂了一句:“你太卑鄙了!”龚嘉琳“哧”地一笑,说:“随你怎么骂都行,我不生气。这都是逼出来的。”吕晴虹问:“你和贾亮鬼混多久了?”龚嘉琳含含糊糊地回答:“反正时间不短了。”吕晴虹又问:“上次你小产,与他有没有关系?”龚嘉琳淡淡地说:“可能有点吧。那时我就起了离婚的心,不想给朱金彪生孩子。”吕晴虹明白了。她回忆起当时在医院里,龚嘉琳一只手拉着她的手,一只手搂着李雅雪哭着诉委屈的一幕,而她受了龚嘉琳的蛊惑,竟当众把朱金彪批评了一顿。吕晴虹顿然有一种受欺骗的感觉,暗恨自己太傻了,太轻信这个姐妹了。

吕晴虹站起来,说:“把班长日志拿来,我要上班去了。”龚嘉琳从卧室里取来了班长工作日志塞到吕晴虹手里。她看吕晴虹面色冷淡,说:“在滨电公司,只有你和雅雪是我的知己,是我的亲人,希望你俩不要抛弃我。”吕晴虹没有吭声,她走到大门跟前,略一迟疑拉开门就出去了。龚嘉琳疾步追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喊了声:“晴虹!”吕晴虹没有停住也没有回头,毫不犹豫地下楼了。随着皮鞋叩击楼梯声的渐行渐远渐模糊,写在龚嘉琳脸上的失望渐渐化作愤懑,她腰肢一扭进了大门,狠狠地把门摔关上。只听“乓”一声,无异于深夜的一响炸雷,连前后两栋楼楼梯上空安装的声控照明灯都震亮了。

两千年元月五日,韩静剖腹产生了一个七斤八两重的胖小子,母子二人平安,只是生产时经历了一番周折。本来医生根据韩静骨盆的大小及形态,早就建议做剖腹产手术。杜志军也和韩静私下说好了,计划在两千年元月一日做手术,让孩子成为“千禧婴儿”。当时生“千禧婴儿”成为一种时尚,以致于六年后全国小学入学人数出现了过山车似的变化,许多地方正在进行的小学裁减与合并工作不得不暂时停下来。其实算得最精的人把孩子出生时间控制在了春节这一天,因为两千年的农历是龙年,春节这一天出生的孩子就成了“千禧龙子”。当然这个算得精需要孕妇的生产期和医生的手术刀二者配合。杜志军和韩静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他俩的孩子能成为“千禧婴儿”只是巧合。临生产时,韩玥兰却说做剖腹产手术不利于生第二胎,坚决不同意,为这事她和杜志军在医院里争执起来。原来早在杜志军和韩静谈恋爱时,韩玥兰就提出了条件,想让她同意他俩的婚事,以后有男孩必须姓韩。韩玥兰也表示她会想办法给韩静办二胎指标,另一个孩子可以跟杜志军姓。韩玥兰仍然惦记着父亲临终前她对老人的承诺——抱着韩家的后代去给父亲扫墓。杜志军寻思以韩玥兰一家人的实力,办个二胎指标不会存在任何问题,那样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件好事?五日凌晨两点,韩静临近分娩,腰疼得都直不起来了。三个小时后她被送进了产房,结果因为骨盆小形态也不好孩子生不下来。最后韩静不但经受了分娩初期宫口扩张的疼痛,也挨了医生一手术刀。杜志军埋怨韩玥兰瞎折腾,韩玥兰责怪杜志军不听劝告,在韩静怀孕期间给她的营养太丰富,以致于孩子长得太大难生产。因为孩子是在清晨出生的,故取小名为晨晨。

按农历算,晨晨的满月到了除夕,而按公历是春节这一天,显然这两天都不是待客的日子。当地有男孩提前过满月的风俗,韩玥兰拍板,孩子满二十天时设宴待客。王根柱出事前,韩玥兰一家人早就商量好了,如果是男孩就在西京的星级酒店大宴宾客,现在王根柱出事了,人在检察院前途未卜,韩玥兰没有心情再讲排场耍阔绰,只在公司招待所摆了几桌草草了事。韩玥兰孙子的满月宴席竟沦落到和普通人没两样了,使人顿悟到这一家人的风光难以再继。有人议论说这回王根柱麻烦了,完全有可能判刑。韩玥兰并不担心丈夫会被判刑,她知道和丈夫在一条利益链上的那些人不会坐视不救的,因为他们不只是救王根柱,也是在救自己。眼下韩玥兰关心的是,丈夫的问题到底有多少被抖出来了?有多少还掩盖着?丈夫从检察院出来后,还能保住供应部经理的位子吗?

满月宴后,韩玥兰就要给孩子报户口。她早就把这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孙子,当成了韩家的后人。她给孩子取名为韩度远,度是杜的谐音,算是照顾杜志军的情绪。不料杜志军却节外生枝,不同意孩子姓韩。韩玥兰很意外,指责杜志军不讲信用。杜志军反驳说:“你不是能办二胎指标吗?那就等你办下来,让第二个孩子姓韩也不迟。”其实韩玥兰和杜志军都清楚,如果王根柱这根柱子倒了,二胎指标就不那么好办了,而且就算办下来,因为韩静做了剖腹产,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宜再生第二胎,所以他俩各不相让。这件事深深刺激了韩玥兰,她清醒地认识到,杜志军看他们一家失势了,不再对她唯命是从。给孩子报户口的事因为丈母娘和女婿说不到一块儿暂时搁置起来。

正月初二,杜志军以爷爷病重为借口回了农村老家,没有去给韩玥兰拜年。当韩玥兰打开大门看见只有女儿抱着刚满月的孙子时,气得大骂杜志军忘恩负义,是个白眼狼。面对杜志军一次又一次挑衅,韩玥兰决定要给他点儿颜色瞧瞧。她把女儿和孙子留在她家里,不让回杜志军身边去。这一招并不管用。杜志军放出话说,现在他是老婆有人照应儿子有人看管,乐得清闲。这话传到了韩玥兰的耳朵,气得她七窍生烟。春节长假过后,韩玥兰干脆像当年王天祥给王俊报户口那样,来个先下手为强,她一个人去派出所给孩子把户口报了。至于孩子的姓名,她把最初取的韩度远改成了韩思远,连杜志军的情绪也不照顾了。这一招戳到了杜志军的痛处。在事实无法改变的情况下,杜志军给韩静打电话威胁说:“是你们一家人先对不起我,以后万一发生什么事,不要怪我不客气。”胆小单纯的韩静被吓住了,连忙劝说:“志军,你冷静点儿!是我妈不对,可你千万不要乱来。”杜志军愤愤地说:“你妈在人事部工作,可不做人事。”韩静继续恳求说:“求你看在咱俩夫妻情份上,不要和我妈计较。”杜志军冷笑一声,说:“哼!夫妻情分?如果你讲夫妻情分,马上抱着孩子回家。”说完就把电话挂了。韩静手里拿着“嘟嘟”响的话筒,呆立了许久,最后无力地跌坐在沙发上,话筒也摔地上了。

父亲身陷囹圄,母亲和丈夫的争斗逐步升级,韩静心烦意乱,痛苦不已。其实她也想回家,可母亲不放她走。韩玥兰说韩家的孩子就应该由她来带,她不放心交给外人。这个“外人”包括了杜志军和他的家人。韩静自生至此,都是按照母亲画好的生活轨迹一路走下来的,失去了丈夫她心里不安,而如果失去了母亲,她就没了主心骨。韩玥兰骂杜志军落井下石,是中山狼出了口袋现原形了。韩静知道,如果没有父亲出事在先,就算杜志军和母亲为了孩子的姓氏争执,母亲也不会这么气愤。当年她和杜志军恋爱时,爷爷坚决反对,父亲的态度和上次一样听母亲的,而母亲根本就瞧不上杜志军,一家人只有哥哥王俊给她亮绿灯。后来母亲经不住她的再三央求,便以日后有了男孩必须姓韩为条件,勉强答应了。她和杜志军一起生活了三年,平心而论,她觉得杜志军对她挺好的,对他们一家人也很尊敬,以至于爷爷的态度都转变过来了。她倒是对母亲在杜志军跟前颐指气使吆五喝六的做法很有意见,人家是女婿不是儿子,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住,干嘛去管别人?韩静当然没有胆量把这话说给母亲听。其实韩玥兰那样做也是为了让杜志军按照她画的生活轨迹走下去,是为他的前途着想。杜志军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对她唯唯诺诺。韩玥兰就是这样一个人,习惯把子女牢牢掌控在手心里任由她摆布,这也是好强的体现。可惜在儿子跟前她失败了,那个孽畜在爷爷的庇护下,任由她软硬兼施一概不顺从。她就想在女婿这里找回成功,把女婿当成一块玉下功夫雕琢——尽管她自己并不是一个高明的玉匠。不料女婿竟不守承诺,在她看得最重的孩子的姓氏问题上与她作对。

卧室里传出了孩子的哭声,小晨晨睡醒了。韩静赶忙跑过去,上了床抱起儿子搂在怀里,撩起了衣襟,露出了两只白皙丰满的乳房。她把一只乳头塞到儿子那红嘟嘟的小嘴巴里,小家伙忙不迭地吸吮起来。韩静感到最近一段时间她的奶水明显少了,都不够儿子吃。她听人说哺乳期的妇女如果生气奶水就会减少。母亲也开始给她煲猪蹄豆腐汤,说这汤不但能促进乳汁通利,还能防止乳腺炎。韩静一闻到那股味儿就想呕吐,可母亲硬是逼着她喝。每次她都是在母亲的监督下,先下狠心,再闭上眼睛,然后大口大口喝下去,喝完后赶紧用开水漱口,那样子就像喝中汤药。晨晨吸干了奶水,“哇哇”哭了。韩静把儿子调了个方向,给他换了另一只乳头,小家伙又贪婪地吸吮起来。杜志军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了。韩静寻思,现在杜志军敢对母亲说不,敢威胁她,到底是看她父亲失势了就撕掉伪装的面纱露出了本来面目,还是母亲做得太过分了?不谙世事的她根本给不出答案。往常她习惯了在母亲和丈夫的羽翼下生活,遇事有他俩替自己做主,如今这两个人争执起来,谁是谁非她无从判断。她不敢把杜志军电话的内容告诉母亲,因为那样只能使矛盾进一步升级。丈夫和母亲都是她的至亲,她谁也不能失去。小晨晨又哭了,显然妈妈的奶水喂不饱他。看着嗷嗷待哺的儿子,韩静一阵心酸,竟傻乎乎地说:“你不该来到这个世上,不该来到这个家。”

韩静意识到,必须尽快找人劝说丈夫,否则他一冲动真的做出傻事来,一切都晚了。找谁呢?杜志军周围的人一一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又消失,最后有一个人停留住了,这就是奚玉宁。

这天奚玉宁上下午班时,韩静给他打电话问晚上有没有空,说有事求他。奚玉宁从武汉回来后极少和韩静打交道,有时因为杜志军的原因两人不得不碰面时,他也是尽可能避免交流。今天韩静突然打电话找他,奚玉宁估计肯定有急事,而且非他帮不可,便爽快地答应了。韩静生孩子还没过一百天,忌讳风寒,眼下正是数九寒天,他俩就约定在韩玥兰办公室见面。不料吃过晚饭后,李雅雪让奚玉宁下班后去药店买一瓶小儿止咳糖浆送到她家里去。原来李雅雪刚才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小贝贝受了凉不住地咳嗽,要她买止咳药。李雅雪和奚玉宁已经恋爱了,她也把奚玉宁离过婚的事实告诉了母亲,不过离婚的原因是随口瞎编的。李母见过奚玉宁后不置可否,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她还要考验这小伙子一段时间。李雅雪让奚玉宁去买药,就是给他创造表现的机会,好让李母给他俩早亮绿灯。奚玉宁多心了,怕惹得李雅雪不高兴,没敢告诉她自己已经和韩静约好了。他打算下班后先和韩静见个面把情况搞清楚,然后再去给小贝贝买药。小贝贝只是咳嗽,晚几十分钟服药不要紧的。

晚上八点钟下班后,奚玉宁回到宿舍洗了手脸换了衣服,去行政楼赴约。韩玥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奚玉宁敲了几下,门开了,韩静站在了他面前。韩静怀孕五个月后就请长假休息,奚玉宁已经有大半年没看见过她。因为怀孕生孩子的缘故,韩静变化很大,皮肤白皙,体态丰盈,原先的瓜子脸发胖变成了圆脸,鼻梁也显得没有以前那么高了。她的头发烫成了卷儿,上身穿着一件米黄色紧身毛衣,下身浅蓝色牛仔裤,坚挺饱满的乳房在胸前高高耸起,把毛衣都撑变了形。她俨然是一个成熟动人的少妇了。

韩静冲着奚玉宁微微一笑,说:“快进来吧!”奚玉宁点点头,很大方地进去坐在了皮沙发上。韩静连忙在饮水机上给他接水。奚玉宁不由得想起,七年前他就是在这里给韩静辅导功课,后来两人发展到谈恋爱,办理结婚手续,再后来又把结婚证换成了离婚证,他俩的关系画上了一个句号。时光荏苒,他俩又相约在这里,然而已是物是人非。追忆往事,一股别样的滋味涌上了奚玉宁的心头。韩静把茶杯递到奚玉宁手里,顺便坐在了他身边的沙发上,两人隔了一个小茶几。韩静略显不安地问:“我打电话约你,是不是太唐突了?”奚玉宁摇摇头。韩静又说:“我想来想去,这件事除了你,没人能帮我,所以就……”奚玉宁打断她的话说:“你咋变得这么心思重!直接说吧,什么事?”韩静谦谦一笑,就把家里的矛盾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奚玉宁,说到最后,她已面露泣色。奚玉宁还真不知道杜志军和韩玥兰闹到了这般地步,他陷入了沉思。韩静又说:“我仔细想过了,志军周围的朋友,只有你劝说他,他才可能听进去。”奚玉宁问:“你俩为什么不能好好谈谈?”韩静说:“他怨我不回家,根本不和我谈。”奚玉宁想了想说:“我可以劝他不乱来,但化解不了你们之间的矛盾。”韩静说:“只要他不干傻事,别的慢慢说。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爸爸被带走了,爷爷的冠心病很严重,全靠含服硝酸甘油片保命,妈妈又和志军闹成这样,我已经是心力交瘁,经受不起任何风浪了。我真的害怕万一发生了不幸的事,不管是我家里人受到伤害,还是志军受到法律制裁,我都不能接受。”说着眼眶湿了。奚玉宁安慰说:“放心吧,我会说服志军的。”韩静抿着嘴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我处在矛盾的漩涡里,一边是母亲,一边是丈夫,不知道他们谁是正确的,我又该听谁的……”韩静滔滔不绝地向奚玉宁倾倒苦水,珠泪涟涟,样子更显得楚楚可人。奚玉宁心里感叹说:生活真像一把刻刀,以前那个无忧无虑、活泼调皮的韩静竟被雕琢成了这个样子。韩静突然问:“玉宁,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奚玉宁劝她说:“你不用着急。他们是一时想不开才闹成这样,时间长了想通了,矛盾自然就解决了。”韩静又问:“告诉我,这需要多长时间?”奚玉宁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淡淡一笑了之。韩静失望地说:“是不是需要很长时间?”奚玉宁只好说:“这不好判断,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也可能十天半月的问题就解决了。”韩静的眼眶里又涌出了两行泪水。奚玉宁觉得自己不宜再待下去了,便起身说还有事准备告辞。韩静取出面巾纸擦了擦脸说:“咱俩一起走吧,我也该回家喂孩子了。”说着从挂钩上取下浅灰色大衣穿在身上,又戴上了一顶深灰色针织毛线帽,这身打扮看上去端庄美丽。

出了行政楼临分手前,韩静突然问奚玉宁:“你还一个人吗?”因为他俩有那么一层关系,杜志军很少在韩静跟前提及奚玉宁,足不出户的她还不知道奚玉宁已经和李雅雪恋爱了。奚玉宁“噢噢”了两声想搪塞过去。韩静又问:“这么说你和那个女同学不来往了?”奚玉宁问:“你指谁?”韩静说:“就是那个长得很像我的崔阿兰。”奚玉宁吃了一惊,问:“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韩静似乎意识到失言了,支吾了两声说:“是你告诉我的。”奚玉宁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还在韩静跟前提起过崔阿兰,他淡淡一笑说:“我在陕西,她在广西,可能吗?”韩静摇摇头说:“不知道。”紧接着伸出右手说:“希望早日吃到你的喜糖。”奚玉宁也不自觉地伸出手握住韩静的手说了声“谢谢”。韩静莞尔一笑,右手摇了两下说:“拜拜。”奚玉宁从韩静的一笑中好像看到了以前那个单纯、活泼的她。

奚玉宁目送了韩静一段距离,转过身刚走两步,突然发现王韬手里提着塑料袋顺着马路迎面走过来了。他估计王韬可能给某个领导送礼去,自己还是躲开为妙,于是便从另一条道儿绕着走。王韬不但看见了他,也瞧见了他和韩静在一起的场面。王韬看奚玉宁故意躲开了,料想他没干好事心里发虚,愤愤骂了一句:“这狗日的就会搞女人。”

王韬手提的塑料袋里塞着两条烟和两瓶酒。运行分场又要选拔单元长了,王韬买了这些礼品,准备去主任梁瑜家里走动拉关系。上次提拔单元长有奚玉宁没有王韬,王韬好长时间都想不通。他原以为有霍国雄做后盾,梁瑜无论如何都会提拔他的,没想到结果出乎预料。他气愤不过,向人散布说奚玉宁在选拔单元长之前给梁瑜送礼了。其实大家都长着眼睛,他散布的谣言不但未能惑众,反而招来了众人的耻笑。经历了这番挫折后,王韬清醒了,渐渐认识到不能仗着霍国雄而不把梁瑜当回事,毕竟运行分场的老大是梁瑜,谁当单元长梁瑜最有发言权。

奚玉宁到了外面的私人诊所,不想两家都关门了,这下他傻了眼。对他来说,今晚能不能给小贝贝把止咳药送去很关键。他从李雅雪口中得知,李母对他没别的不满意,就是觉得他有点儿孤傲,不会体贴人,所以迟迟不亮绿灯。当然李雅雪不可能把奚玉宁在武汉的那些事告诉母亲,甚至在母亲问及奚玉宁和韩静离婚的原因时,她也瞎编说是韩静的父母嫌弃奚玉宁家在农村。今晚李雅雪给奚玉宁创造了这个机会,如果他抓住了就有可能改变李母对他的看法,而如果失信了,情况就会变得更糟。奚玉宁呆呆地站在诊所门口不知所措。一辆载人机动三轮车开过来了,车主误以为奚玉宁要去一期老厂那边,问:“去一期,走不走?”奚玉宁刚说了声“不走”,猛然想起一期那边也有家私人诊所,不如过去看看。

奚玉宁到了一期,不料那家私人诊所的门也上了锁。他向别人打听,有人告诉他王医生刚刚回家去。杂货铺老板看他焦急的样子,问:“你要买啥药?要不我让孙子去叫王医生,他家离这儿不远。”奚玉宁赶紧说:“孩子咳嗽了,买一瓶止咳糖浆。”杂货铺老板笑着摇摇头说:“才三块五毛钱,估计王医生不愿意来。”奚玉宁说:“那我就买五瓶。”杂货铺老板便对正在门口玩耍的孙子说:“去叫一下你王叔,说有人买药。”过了十几分钟,王医生来了。奚玉宁给了他二十元,他把五瓶小儿止咳糖浆装在一个小塑料袋里递给奚玉宁。奚玉宁把找的两元五角钱塞到杂货铺老板孙子的手里,说:“拿去买糖吃。”

奚玉宁乘着来时乘坐的那辆三轮车返回了二期。到了公司大门口,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快十点了。他觉得时间有点儿晚,万一李雅雪一家人休息了,自己贸然前去多有不便。他想了想,就在值班室给李雅雪家打了个电话。电话铃刚响了一声就通了,奚玉宁由此推断出她们还没有休息。接电话的是李母。奚玉宁说:“阿姨,我是小奚,我给贝贝把止咳药买下了,马上送过去。”李母不冷不热地说:“不用了,雅雪早就把药买回来了。谢谢你,小奚。”说完把电话挂了。奚玉宁犹如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凉水,拿着话筒半天回不过神来。

第二天是上午班。一上班奚玉宁就给李雅雪解释说昨晚有点儿事耽误了一会儿。李雅雪问啥事。奚玉宁随口说:“有个朋友找我帮忙,不好意思拒绝。”李雅雪嗔怪说:“给你创造了机会,你却弄巧成拙,现在我妈又给你增加了一条罪名——不守信用。”奚玉宁一脸的无奈。李雅雪“扑哧”一笑,说:“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奚玉宁说:“我把止咳药带来了,下了班我送过去吧。”李雅雪想了想说:“还是我带回去算了。我妈对你有气,你去的话说不定又会弄巧成拙。”

王韬昨晚在梁瑜家碰了软钉子。梁瑜很客气地接待了他,并鼓励他好好学习,争取这次被选拔上,但拒绝收礼物。王韬只好提着烟酒悻悻而归。他认为,不管梁瑜的话说得有多好听,如果不收他的礼物,就是在敷衍他。王韬心灰意冷,竟迁怒于人,认为是撞见了奚玉宁而给他带来霉运。今天上班后不到一个小时,王韬避过奚玉宁走到李雅雪跟前,压低了声音以开玩笑的语气说:“昨晚天那么冷,你还在外面散步,挺勇敢的嘛!”李雅雪白了他一眼,说:“胡扯啥呢!我孩子咳嗽,昨晚我出去买了一瓶止咳药就回家了,哪有心情散步?”王韬故作惊讶状说:“敢情不是你呀!我远远看见奚玉宁和一个美女拉拉扯扯的,还以为那美女就是你。”李雅雪疑惑地看着王韬,一时语塞。王韬又像突然醒悟过来似的,连连摆着手说:“噢!我啥都没看见,啥都没看见,权当我没说。”这种欲盖弥彰的作法更让李雅雪疑心大增。李雅雪很讨厌王韬,也看出他有搬弄是非的意图,但仔细想过后却认为他说的应该是事实。既然王韬欲挑拨离间,肯定不会信口开河。当然奚玉宁和美女在一起也说明不了什么,但不应该对她隐瞒。

接下来的大半个班,李雅雪故意对奚玉宁很冷淡,这是无声的命令,命令奚玉宁给她作解释,然而她失望了。下班的路上,李雅雪急匆匆地走在前面。奚玉宁喊住了她,把止咳药递过去。李雅雪没伸手去接,她冷漠地看着奚玉宁,摇摇头说:“用不着了。”奚玉宁很奇怪,问:“你不是说你带回家吗,怎么又用不着了?”李雅雪淡淡地说:“我妈刚才打电话说贝贝不咳嗽了。”奚玉宁说:“那你拿回去,说不定以后还能用上。”李雅雪说:“你留着自个儿用吧。”“这是小儿止咳糖浆,专门治小孩咳嗽,我留着有什么用?”奚玉宁把药往李雅雪手里塞。路上下班的人很多,李雅雪不愿意引人注意,勉强接过药转身就走,把奚玉宁晾在了一边。奚玉宁看着李雅雪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王韬从后面上来了,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笑嘻嘻地说:“站在这里发啥呆?走吧!”奚玉宁看王韬好像在幸灾乐祸,猛然醒悟过来:会不会是王韬给雅雪说了什么?

奚玉宁没顾得上给李雅雪解释,他去保卫部找杜志军了。凭他对杜志军的了解,认为杜志军不可能做出过激的事,可他看韩静很害怕很着急,觉得还是尽快和杜志军谈谈以防万一。奚玉宁心里是坦荡的,对自己和杜志军的关系是自信的。他没有料到,这次谈话却在杜志军心里留下了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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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杜志军早就料到这次王根柱在劫难逃,就算能从检察院安全归来,供应部经理的位子肯定保不住了。在这方面,他甚至比韩玥兰还清醒,他不会做王根柱官复原职的美梦——虽然他也需要这位王经理扶他上马,最好再送一程。王根柱这根柱子倒了,仅是人事部普通干事的韩玥兰会有多大能耐?别看以前韩玥兰在滨电公司这片天地呼风唤雨几乎无所不能,那不是她的本事大,而是王根柱的招牌亮。其实杜志军对韩玥兰很不满,特别受不了她对自己吆五喝六指手画脚——尽管她的善意不容置疑。杜志军从小就桀骜不驯,父母有时都拿他没办法,韩玥兰算什么?虽然他也把她称呼妈,但此妈非彼妈。英语把这个妈翻译成“mother-in-law”,直译就是法律上的母亲,离开了法律,谁知道算个啥?他对亲生母亲尚不可能做到百依百顺,对法律上的母亲会唯命是从吗?然而杜志军与韩静从恋爱到结婚,一直对韩玥兰服服帖帖唯命是从,那是他为自己的前途着想,只要韩玥兰有利用价值,他对她的任何不满都只能隐忍不发。当初他之所以处心积虑百般讨好韩静并最终攫取她的芳心,就是为了借助韩玥兰一家人的势力出人头地,否则,他才不会拜倒在一个从法律意义上说已经有过一次婚姻的女人的石榴裙下。

那是九六年夏季的某个晚上,韩静来宿舍找杜志军,哭哭啼啼地说母亲不同意他俩恋爱。宿舍其他人纷纷找借口出去了。住集体宿舍就是这样,宿舍一个人谈恋爱,别人就会给他俩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杜志军和韩静谈了好长时间,渐渐看出韩静动摇了,情急之下顿生邪念。他反锁了宿舍门,先是搂抱着韩静安慰他,继而摸她的胸,吻她的额头,吻她的唇。韩静一时也忘记了烦恼,闭着眼睛迎合着他的抚爱。杜志军把韩静挑逗得面部潮红浑身发烫,看时机已经成熟,就掀起了韩静的裙子,向她的私密地带发起攻击。这不是发泄私欲,而是为了维系他俩的关系所采取的极端措施。韩静没料到杜志军会攻击她的最后一道防线,拼命挣扎着,嘴里连连说:“不要,不要……”杜志军根本不顾这个小羔羊的哀求,甚至那凄楚恐惧的声音更加激起了他的占有欲望。他得逞的一刹那,就听见韩静凄惨地喊出了一个字:“疼——!”他疯狂过后下意识一瞧,床单上竟有血迹,惊讶的同时不由得赞叹奚玉宁是真君子。韩静的双拳狠狠擂着杜志军,哭着骂他坏。杜志军闭着眼睛,任凭拳头雨点儿般落在他的胸膛。对他来说,韩静那娇小的粉拳无异于给他挠痒痒。杜志军等韩静发泄过后,一把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说:“我爱你,谁也拆散不了我们。”从此后韩静坚决站在杜志军这一边,这个听话的乖乖女在杜志军的授意下软磨硬泡,最终迫使韩玥兰给他俩亮了绿灯。

王根柱出事后,杜志军知道自己的锦绣前程变得黯淡无光了,这对他打击很大。虽然早在三年前韩玥兰已经找关系把他从化学分场调到了保卫部,实现了他离开生产现场的夙愿,但这距离他的目标相差甚远。他不满足于一个普通的职员,他要当股长,要当保卫部经理,甚至还幻想将来某一天能“婿承翁业”坐在供应部经理的位子上。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化为泡影。在人际关系复杂的滨电公司,仅凭他个人的力量,想前进一步成为治安股股长也是难上加难。他为自己付出了那么多却仅仅得到了这么一点儿忿忿不平。在医院他因韩静是否剖腹产与韩玥兰争执,后来又在孩子姓氏问题上坚决不退让,再后来又故意不去给韩玥兰拜年,他除了想向韩玥兰明示自己已经敢对她说“不”外,更多的是内心极度失落时的情绪宣泄。人从梦想的天堂突然坠落后,因心理落差太大往往会变得不理智而做出匪夷所思的事,工于心计的杜志军眼下正是这样。

韩静和儿子春节后一去不复返,杜志军对韩玥兰的恨意也与日俱增,决心和这个女强人斗争到底,看一看到底姜是老的辣,还是后生可畏。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家,有时觉得乐得清闲,有时却倍感孤寂无聊。他经常独自一个人喝酒解闷,酒喝多了就想找个倾诉的对象。当然杜志军不可能把他真正的内心世界展示给外人,他必须装扮成受害者的角色以获取别人的同情,最起码不能让人议论说他忘恩负义。在滨电公司,他交的朋友不少,值得信赖的只有江鸥和奚玉宁。他给江鸥说过他和韩玥兰之间的矛盾,在奚玉宁跟前却没好意思提。

奚玉宁到保卫部时,杜志军正和几个人在会议室开会。杜志军把奚玉宁领到办公室,倒了一杯茶水,又把电脑上的游戏调出来让他玩,自己先忙工作去了。奚玉宁对玩游戏不感兴趣,他点燃了烟坐在一边静等。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杜志军回来了。他一进来就关上办公室的门,凑到奚玉宁跟前神秘地说:“你猜我们开会讨论啥?”奚玉宁说:“我又不是神仙。”杜志军咬着奚玉宁耳朵说:“有人举报穆小毛吸毒。”“咦!他怎么会吸毒?”奚玉宁很吃惊。杜志军右手食指竖在嘴巴前“嘘”了一声,示意他小声点儿。奚玉宁压低声音说:“我和他住一个宿舍,看他好好的,不像吸毒的样子。”杜志军说:“据我们所掌握的,穆小毛可能是受了别人的引诱刚开始吸,目前证据不足,我们还不能采取行动。我给你透漏这个消息是违反纪律的,你知道就行了,不能告诉任何人。以后少和他来往,最好不要借钱给他,免得打了水漂。”奚玉宁连连点头。杜志军这才问奚玉宁找他干啥。奚玉宁坦然相告,并叮嘱他要冷静,不能意气用事做出祸害自己祸害别人的蠢事。杜志军心里暗笑,自己的一个威胁电话竟把韩静吓得去搬救兵了。其实那个电话是他一时冲动打的,不必当真。他精明着呢,做任何事都不会以牺牲自己为代价。他对韩静在危难之时去找奚玉宁的举措产生了醋意,甚至怀疑韩静可能在母亲的影响下对奚玉宁旧情复发,因为韩玥兰给奚玉宁打的分要远远高于给他打的分。杜志军心里埋怨奚玉宁不该掺和他的家务事。有道是疏不间亲,一个外人怎么能随便介入别人的家庭矛盾?更何况奚玉宁和韩静之间本来就应该避嫌。也许奚玉宁没有歹意,但这种做法无形中增加了他在韩静心中的分量。杜志军春风得意时不会这么想,而眼下心灰意冷,容易迁怒于人。杜志军意味深长地对奚玉宁说:“我向你保证,不会对韩静一家人做出法律所不允许的事,这下你和韩静尽可放心了吧!”奚玉宁并没有领悟出杜志军的言外之意,释然一笑说:“有你这个保证我当然放心了。”他又劝杜志军去给韩玥兰认错缓和矛盾,免得让韩静夹在中间无所适从。杜志军表示坚决不向韩玥兰低头,理由更充分。奚玉宁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王根柱不出事,你还会强调这些理由吗?”杜志军脸色变了,一时失语。

奚玉宁走后,杜志军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东西!”杜志军甚至后悔刚才给奚玉宁透漏穆小毛吸毒一事,早知道他是韩静请来的说客,就不给他打预防针,最好让穆小毛把他引上吸毒的道路才解恨。杜志军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吸了几口,越想越觉得胸憋闷难受,急需找个合适的对象发泄一通。他把烟摁灭,拿起电话拨通了韩玥兰家的号码。电话里传来韩静的声音:“喂,谁呀?”杜志军没报姓名,嘲讽韩静说:“你行呀!把前任丈夫搬出来压我。”韩静听出了是杜志军,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你说啥?”杜志军不回答她,而是说:“这下你该放心了吧?”“你把话说清楚,我放心啥?”韩静如坠迷雾。杜志军哼了一声,问:“奚玉宁没给你说?”“他给我说什么?噢,他是不是找过你了?”韩静终于明白过来了。杜志军看奚玉宁并没有把他做出的保证第一时间告诉韩静,心里能平衡一些。他训斥韩静说:“你俩狼狈为奸,合起来算计我。”韩静连忙说:“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狼狈为奸?我是担心出事才让玉宁去找你的。”韩静呼奚玉宁的名字不带姓,杜志军又受到了刺激,他烦躁地说:“少废话,我想见晨晨。”韩静略一迟疑,说:“那你来吧。我妈和我哥都上班去了,家里只有我和孩子。”杜志军蛮横地说:“把晨晨抱出来,我不想进你家门。”韩静说:“孩子这么小,外面又冷,我怎么敢抱出来?”“那你看着办。”杜志军说完把电话挂断了。发泄了这一通后,他没有刚才那么憋闷难受了。他点燃了一支烟,缓缓吸起来,脸上仍是余怒未消。大约过了不到十分钟,电话铃响了。杜志军拿起来一听,是韩静打来的。韩静说:“趁现在风小,太阳也好,我把晨晨抱到楼下,你快来吧。”杜志军很意外,拿着话筒不吭声。“你听见了没有?说话呀!喂、喂……”韩静在电话里喊着。杜志军“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他靠坐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嘀咕说:“难道是我神经过敏了?”他皱起眉头想了想,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杜志军在韩玥兰家的楼下见到了韩静母子。这是个背风的地方,西斜的太阳照在人身上,暖哄哄的。由于和韩玥兰赌气,杜志军已经有半个月没见着儿子了,今日一见,发现小晨晨长大了不少。他从韩静手里接过儿子抱在怀里仔细端详着。小晨晨正在熟睡,身上裹着厚厚的红毛毯,头戴一顶白色棉帽子,帽子的造型是一张兔子的脸,顶上还竖着两只长长的兔耳朵。他的脸圆圆的红红的,像一只大苹果,两只眼睛紧紧闭着宛如两条线,浅浅的稀疏的眉毛恰似两弯新月。他挺拔的鼻梁逗人喜爱,鼻翼随着沉稳的呼吸一闪一闪的,稍稍张开的嘴巴也跟着微微动,他嘴角里溢出的口水顺着下巴流下去,粘在了毛毯上。杜志军亲了亲儿子的小脸蛋。韩静叮嘱说:“你轻点儿,别把孩子弄醒,晨晨刚醒来哭得很厉害。”这话让杜志军感到自己好像是个外人,顿时心潮起伏百感交集,忍不住鼻子一阵发酸,不过他的眼睛还是干干的,他不会轻易流泪,更不会轻易在人面前流泪。小晨晨是他的亲骨肉,他应该去尽做爸爸的责任,给儿子洗尿布冲奶粉,疼他爱他逗他玩,可韩玥兰霸占了小晨晨,不给杜志军献父爱的机会。杜志军对韩玥兰的恨也使得他对儿子感情淡漠,潜意识里有一种小晨晨不是他亲骨肉的感觉,尽管他也为自己的这种感觉莫名其妙。杜志军渐渐发现小晨晨长得既不像他,也不像韩静,倒和王俊有几分相像,心里陡生厌恶。他把小晨晨还给了韩静,嘲讽说:“孩子长得像你哥,他不该姓韩,应该姓王。”韩静没听明白杜志军的言外之意,笑着说:“人常说外甥长得像舅舅。”杜志军“哧”一笑,说:“像得过火了。”韩静问:“你啥意思?”杜志军没有回答,冷冷地说:“把儿子管好,我走了。”他刚走出了两步,就听见韩静在后面喊:“志军!”杜志军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还有啥事?”韩静迟疑了一下,说:“我想回家。”杜志军缓缓转过身去,发现韩静眼睛湿了。事情到这份上,别说小晨晨是无辜的,就是韩静也是无辜的。杜志军强作镇定,漠然地说:“说这话有什么意义?在我和你妈之间,你已经作出了选择。”“非得这样不可吗?”韩静停顿了一下说,“你不为我着想,也该为咱儿子着想。你就不能和妈好好谈谈吗?我想你们之间是有些误会。”“为儿子着想?儿子姓韩不姓杜。”杜志军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韩静说:“儿子跟谁姓不是以前早就说好了吗?”“我不想听这些。”杜志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面露狰狞。韩静的眼泪流下来了,泣声说:“志军,你变了。”“你和你妈都说我变了。是的,我确实变了,我这个任人摆布的人偶不想再受人摆布了。我要维护我的尊严,维护一个男人应有的尊严。”杜志军辞严色厉,眼睛里闪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因为我爸出事了就变成这样?你以前对我妈百依百顺难道都是伪装出来的?”韩静想问个究竟。杜志军盯着韩静看了好一会儿,漠然地说:“这与你爸有什么关系?你怎么会把这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扯到一起?你和你妈一个样,浮浅,势利。”说完转过身扬长而去,任凭韩静怎么喊只是充耳不闻。

杜志军回到办公室平静下来后,却为自己刚才过激的行为后悔。虽然当初他和韩静恋爱结婚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但婚后三年两人感情一直很好。再说造成目前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是韩玥兰,与韩静没有关系,而且她也是受害者,没有谁会比她更伤心更难过了。杜志军良知发现动了恻隐之心,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不应该迁怒于韩静,给她的伤口上撒盐。”他想了想,拿起电话再次拨了韩玥兰家的号码。电话通了后,杜志军对韩静说:“你把晨晨管好,有事给我打电话。”他听见韩静“嗯”一声后,就把电话挂了。他好面子,只会采取这种迂回的方式表达歉意,而不可能直接承认自己有错。

晚饭后,杜志军心里很郁闷,想找个人聊聊。他给江鸥打了个电话,得知吕晴虹晚上上前夜班,于是磨蹭到八点钟去了江鸥家。杜志军一见江鸥就颇似感慨地说:“我现在是老婆被扣了,儿子被抢了,整天闲得无聊,只能找弟兄们解闷。”江鸥边给他递烟倒茶边开玩笑说:“没老婆了才想起弟兄们,重色轻友。”随后又正色说:“去给丈母娘认个错,把韩静和儿子接回来。”杜志军问:“我有什么错?”江鸥说:“管有错没错,你认个错又咋了嘛!这样僵下去对谁都不好。你是晚辈,韩玥兰是长辈,你不向她低头还等着她向你低头不成?”杜志军吸了一口烟,摇摇头说:“我不低头。她没经过我同意改了我儿子的姓,你说哪一个丈母娘做事能霸道到这种程度?”江鸥说:“几乎全公司的人都知道,给韩家留个后人是韩玥兰多年来的心愿,你又何必在这事上与她作对?再说也没有必要较真,别说孩子姓韩,就是姓王又能怎么样?血缘关系是不可分割的。哪怕韩玥兰教唆孩子不认你这个爸,只要做DNA鉴定,晨晨还是你的亲儿子。”杜志军说:“她把韩静扣住不让回家又该怎么讲?这总不会是她多年来的心愿吧!”“那是你俩斗气,都上了头,脑子发热……”江鸥耐心地劝杜志军要为孩子和韩静着想,他估计韩玥兰也意识到自己做得过分了,但碍于身份和面子不可能认错,如果给她个台阶下矛盾就化解了。杜志军说:“我给几个人提起这事,他们都说韩玥兰把事做得太绝,还没有人说我有错,只有你和老奚劝我向她低头。我拿你俩当好朋友,你俩不给我两肋插刀,却给我心上插刀。我不给她台阶下,就这样僵着,看她怎么收场。”江鸥笑着说:“夫妻感情是在床上培养的,你能憋住,万一韩静耐不住寂寞给你带顶绿帽子,那时候有你好受的。”杜志军哼了一声,说:“她那样倒好,韩玥兰一家人的脸就丢光了。我平头百姓一个,怕什么?大不了离婚。”江鸥故作惊讶说:“你没发烧吧,这种话都能说出来?”……他俩聊了半个晚上,在江鸥的劝说下,杜志军嘴上仍很硬气,心里却渐渐松动了。

四月初,年逾古稀的王天祥冠心病发作不治身亡。原来声名狼藉的王俊经人介绍,在洪阳某家医院谈了个护士,去年八月份,双方商定两千年元旦结婚。韩玥兰早给儿子在洪阳买了一套房子,已经装修好了,结婚用的家具家电等都置办得差不多了,不料十二月份王根柱东窗事发,婚期也就拖延了下来。王天祥没有等到儿子回来,也没有等到孙子结婚,更没有等到四世同堂的那一天。虽说韩静的儿子也是他的曾孙子,但他固执地认为小晨晨是外姓人,不算数,只有他抱上了王俊的孩子才叫四世同堂。王天祥为自己距离四世同堂仅有一步之遥而死不瞑目,是韩玥兰用手给他合上了双眼。一事未平一事又起,精明能干的韩玥兰也乱了方寸。韩静给杜志军打电话,让他来帮忙料理爷爷的丧事。王天祥病重时,杜志军去医院看过一回,当时韩玥兰也在,骂了他几句发泄怨气。人常说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同样精明的杜志军看出了韩玥兰的用意在于缓和关系,心里暗笑说:我不吃你这一套。他放下礼品,把韩静叫到病房外说为了不惹韩玥兰生气,他干脆离开算了。单纯的韩静还真以为杜志军怕引起家庭矛盾。杜志军接到韩静的电话后,首先问是不是韩玥兰要他去的,韩静撒谎说是。杜志军知道韩静说假话,但还是去了。他见到韩玥兰的第一句话就是:“韩静说你让我过来帮忙。”他在告诉韩玥兰,不是我给了你台阶下,而是你给了我台阶下,咱俩这场争斗的结果非姜是老的辣,而是后生可畏。韩玥兰明白杜志军的用意,心里生气却忍住没有发作,丈夫不在,儿子不成器,她还真需要杜志军做她的帮手。

王天祥去世后的第二天王根柱被释放了。自从王根柱落水后,和他同乘一条船的那些人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打捞他。在许多人的运作下,王根柱犯罪的事实越来越模糊,证据越来越不足,而王天祥的死最终促使大功告成。韩玥兰在公公刚咽气就给霍国雄等人一一打电话警告说,如果王根柱见不了父亲最后一面,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限他们三天之内必须把王根柱捞回来。霍国雄等人加大了运作力度,最终以王根柱患有严重疾病为由给他办理了取保候审。霍国雄亲自开着车去看守所接王根柱,车上载着一条绳上的几只蚂蚱。韩玥兰一家人因为忙着料理王天祥的丧事,没有人跟着一起去。霍国雄等人欲在西京的五星级酒店设宴为王根柱接风压惊,也是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告诉王根柱在他羁押期间他们都做了哪些工作。王根柱婉言谢绝了,一来怕传出去影响不好,二来眼下给父亲办丧事要紧,别的事以后再说。

王根柱在霍国雄等人的鼓动下,决定为父亲大办丧事,其目的有三:一来为向人证明虽然他去检察院走了一遭,但还是以前的王根柱,还能像以前那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二来为了弥补外孙满月时的草草了事;三来也是想冲冲晦气。然而公司领导的态度使王根柱很快改变了这种做法。在王根柱回来的那天晚上,公司党政工领导只有胡副总和工会主席两个人去灵堂吊唁,叶总和其他几个副总都没见人影儿。按照常规,像王根柱这种级别的部门领导家里有丧事,公司领导是要前去进行礼节性吊唁的,有时叶总因故不能亲自去,也会让别人捎去他的慰问。王根柱看胡副总和工会主席始终没有提及叶总,就委婉地问叶总和别的几位老总身体可好工作是否忙,潜在的问题是他们为什么没来。胡副总明白王根柱的意思,他只回答了叶总和别的几位副总身体都好工作也不算忙,对潜在的问题避而不答。避而不答等于已经回答了,王根柱预感到情况不妙,和霍国雄商量后,决定改变初衷,丧事一切从简。

折腾了几天后,王天祥的丧事总算顺利完毕。公司对王根柱的处理决定还没有下来,他只能待在家里静等结果。王根柱利用这空档儿着手解决家庭矛盾,他责怪韩玥兰不该因为和女婿怄气就把女儿扣住不放。韩玥兰也就借坡下驴,让韩静搬回去了,不过依然把小晨晨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生怕被杜志军夺走。她说杜志军在保卫部上班没个定时,韩静缺少带孩子的经验,干脆小晨晨继续留在她这边由她带。一家人没人反对,就算有人反对也无济于事,小晨晨已经成了韩家的顶门杠子,关于他的事韩玥兰最有发言权。韩玥兰随即在农村找了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姑娘做保姆。

韩静和杜志军分居两个半月后又重新开始生活。当晚他俩如胶似漆,一直折腾到凌晨两点。当韩静在杜志军的搂抱下甜甜入睡时,她做梦也不会想到,杜志军已经和别的女人厮混在一起了。

两个月前,杜志军和同事抓赌撞上了贾亮。杜志军前些年经常欺负贾亮,特别是那次他给王天祥打电话举报了贾亮和龚嘉琳鬼混,回想起来总感到歉疚。为了弥补以前的过错,杜志军看了贾亮的面子放过了这帮赌徒。贾亮和他的赌友们为了表达谢意,周末邀请杜志军去西京的星级酒店吃大餐,完毕后又带他去娱乐场所玩。贾亮等人极力怂恿杜志军开个荤,费用他们包了。杜志军自从和韩静结婚后,为了个人前途,也为了不给韩玥兰一家人脸上抹黑,一贯洁身自好,除了偶尔小赌外,无其他不良嗜好。眼下他前途黯淡无光,和韩玥兰也闹得水火不容,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守身如玉,于是就和一位名叫菲菲的坐台女发生了肉体关系。菲菲是西京一所民办院校大二学生,杜志军感觉她秀雅绝俗,身上带有一股轻灵之气,和那些浓妆艳抹的坐台女截然不同。杜志军“公费”与菲菲经历了销魂的一刻后,竟然忘不了她,后来又自费去找过菲菲两次。两人混熟后,菲菲带杜志军去了她租住的小屋。杜志军考虑到娱乐场所花销太大,而且万一撞见熟人泄露了机密,他就成了第二个奚玉宁。他说服了菲菲,以后两人就在菲菲的小屋做肉体交易。

这天王根柱接到通知:经公司总经理办公会议研究决定,免去他供应部经理一职,调他去子弟学校担任党支部书记兼主管学生安全教育的副校长,级别还是正科级。以前子校党支部书记由校长兼任,现在安排王根柱担任,并因为公司明文规定不设专职书记,就特地为他设立了这个没有实权责任倒不小的副校长一职,公司领导可谓煞费苦心。胡副总私下找王根柱谈话说:“关于对你的处理,经营班子里意见分歧很大,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叶总念及前年工人闹事时你为公司的稳定做了一些有益的事,顶着各方面的压力没把你就地免职。现在虽说权力小了,级别还是没变,能是这个结果也不容易。希望你放下包袱,在新的岗位上好好工作。”王根柱表示完全接受这一调动,并不辜负胡副总的期待。韩玥兰想不通,怂恿丈夫找叶总谈谈。虽然不敢奢望改变既成事实,但最起码要让叶总清楚,这次地震王根柱充当了冤大头,为公司的稳定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在检察院,面对主审人员的审问,王根柱避实就虚对答如流,对小事大包大揽不连累他人,对大事坚决否认。如果王根柱真的把一切都交代了,滨电公司的地震肯定超过了里氏八级,叶总更无法向董事会交代。王根柱批评妻子浮浅,警告她以后要摆正心态夹着尾巴做人,再不能打着他的旗号做一些不该做的事。说完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前的那面旗帜已经倒了,新竖起来的这面似乎没有多大影响力。

一天王俊告诉母亲他想结婚。韩玥兰说:“现在急着结啥婚?等你爷爷百天以后再说。”王俊吞吐了一阵后坦白说未婚妻已经怀孕快三个月了。韩玥兰气得满脸通红,手指点戳着儿子的头骂起来:“你这混账小子就知道给我添乱子,打掉这个谬种!”王俊低声说:“不能打。她说她是O型血,我是AB型血,第一胎还不要紧,第二胎以后胎儿ABO溶血的可能性大,会很麻烦的。”王俊看母亲不语,又说:“她是内行,说得肯定没错。”韩玥兰发泄说:“她是内行,咋就光知道发骚,不知道避孕?”王俊斜视了母亲一眼,悻悻而去。

韩玥兰把这事告诉了丈夫,夫妻俩商量后决定遵照儿子的意思五一节给他俩完婚。虽然在父亲去世没过百天就给儿子举办婚礼有悖常理,但王俊已经把种子埋下了,如果打胎以后要面临胎儿ABO溶血问题,如果不打等到王天祥过了百天祭日再举办婚礼,儿媳妇的肚子却不能等,那时正值盛夏,没有厚衣遮盖,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新娘肚子里有货,那才是把人丢大了。为了避免外人说闲话,婚礼没有举办仪式,只在洪阳一家酒店定了几桌招待双方主要亲戚。这和韩玥兰夫妇以前给儿子设想的婚礼规模简直是天壤之别,也引起了女方的强烈不满。新婚第二天,王俊就带着新娘去北京旅行。临行前,韩玥兰再三叮嘱儿子一定要照顾好媳妇,不要爬长城,不要上香山,千万注意别累着了。王俊顶撞母亲说:“一个谬种,值得你这么上心?”

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五月,家里发生的一系列变故折腾得韩玥兰身心疲惫,好在现在一切都结束了。韩玥兰渐渐意识到,这半年时间是一个过渡,是她一家人由辉煌走向衰落的过渡。如果说王根柱东窗事发是她没有预料到的,还有她更没有预料到的就是女婿杜志军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疾风知劲草,患难见人心,原来以前杜志军对她服服帖帖都是伪装出来的,这对自以为精明又擅长阅人的韩玥兰打击很大。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好在和女婿的争斗中,她改了孩子的姓实现了夙愿,又把韩静扣住不放长达两个半月,她认为自己是胜利者。

这天上午,江鸥干工作时右手小拇指被设备撞伤了。杜志军知道后,就以安慰江鸥为由,邀请江鸥和奚玉宁来他家吃晚饭。韩静要帮他做饭,杜志军说用不着,他干脆打发韩静去了她母亲家。他在超市买了两瓶正流行的被称为新疆茅台的伊力特曲,菜是叫的外卖,荤素共六个,全是凉菜,刚好下酒。

江鸥先到了,他右手小拇指上缠着白色绷带。原来上午江鸥在和一个新来的学徒工配合给磨煤机里面安装耐磨钢甲时,学徒工操控电动葫芦不当,钢甲撞伤了江鸥的右手小拇指。到医院医生检查后说伤了指关节,伤愈后这个指头恐怕难以恢复到以前那样活动自如,所以江鸥心情很沮丧。杜志军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江鸥悻悻地说:“幸亏是小拇指,如果伤了大拇指构成人身重伤,破了全公司的安全记录,我就成了名人了。”杜志军笑着说:“上次待岗你升了官,已经是名人了。”江鸥又丧气地说:“一线最难干,出个事扣奖金是小,关键是给人的精神压力太大了。今天我们副主任去医院看我,先说了一推好听的话,什么疼不疼呀,安心养伤,注意卫生小心别感染了。我的心刚被暖热,他就拉下了脸,话题一转批评我不应该让没经验的学徒工操控电动葫芦,还说什么上半年没完,分场就有一次二类障碍和一次人身轻伤,他的压力很大。我心里说:你是看我来了还是教训我来了?想教训我回去也不迟。他走后,我真想把他带的东西扔出去。”杜志军劝他说:“千万别冲动。你是班长,和普通老百姓不一样,做事得沉住气,如果开罪了主任有你好受的。”“大不了把我免了。”江鸥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猛吸了几口愤愤地说,“现在就是这样,没事大家都好,出了事谁的脸色都不好看。”话音刚落,奚玉宁到了。杜志军招呼说:“桌子跟前走,开席。”

三人坐定后,杜志军把一瓶酒平分成三玻璃杯。江鸥说他受了伤,医生建议不要喝酒,他就少喝点儿。杜志军说那点儿小伤没事,就喝这一杯,另一瓶他和奚玉宁解决。江鸥也就不再坚持。杜志军首先举起酒杯邀酒说:“来,祝江鸥早日康复。”三人碰杯后各喝了一大口。奚玉宁问起江鸥受伤的事,江鸥讲述了一遍。完了后他又抱怨说班长最难干了,主任要求严,手下的人又不好管,往往是两头受气,就像今天这事,本来给磨煤机安装钢甲是别人的活儿,可那人昨晚前半夜打麻将,后半夜喝酒,整整一个晚上没睡觉,今天上班醉醺醺的人都站不稳,没办法他只好亲自上阵,结果弄伤了手指,丢人现眼。奚玉宁说:“一个班总有那么几个垃圾。我刚当单元长时,我们单元汽机专业一个小伙子也是喝了酒来上班,我看他好好的,就没说他,他却来找我说他干不成活儿。我问他既然来上班怎么能不干活儿呢?他说酒喝多了,头发晕腿发软。我知道他是故意给我摆难堪试探我的软硬,就板着脸说该干的活儿必须干,一样都不能少。你猜他说啥?他竟理直气壮地说:‘我说我干不成,你非要让我干,那好,出了事你负责。’这他妈的纯粹是混账逻辑。我当即一拍桌子让他滚回去,不用上班了。他可能没料到我会发火,灰溜溜地走了。一个下午我专门盯他,他把该干的都干了,没再强调头晕腿软。”杜志军说:“还是老奚厉害,一拍桌子就把妖魔鬼怪镇住了。江鸥,你要向老奚学习,手腕要硬。”江鸥摇摇头说:“手腕硬也不是万能钥匙。我们分场本体班的前任班长手腕就很硬,结果闹得班上没人理他,后来实在干不下去了,就找分场调到了管阀班,现在学乖了。”奚玉宁说:“也不能一味地强硬,要恩威并施,让手下人既怕你又尊重你。”杜志军说:“对,现在的管理都讲求打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吃。”江鸥说:“老奚单元年轻人多,老奚身强力壮能镇住邪。我们班大部分人都比我年长,我只能给甜枣吃,不敢打巴掌。有几个赌棍经常偷懒,真拿他们没办法。”杜志军说:“我替你出气。下次他们几个赌博时,你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把他们连窝端了。”江鸥叹了口气,说:“唉!都是一个班的,我做不出这种事,再说万一露包了,我在制粉班可就没法待了。”杜志军又出主意说:“那把他们交到分场,让主任收拾。”江鸥说:“这也不行。我考核他们还不会引起大的矛盾,如果告到分场可就真的把冤结下了。再说主任表面上支持班长的工作会把他们批评教育一番,心里肯定怪我无能。”杜志军笑骂江鸥说:“你把班长当成锤子了!班长大小也算个官,像你这样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只能受气。”江鸥说:“班长就是受气的角色。要说好处,我看只有一个,能锻炼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杜志军和奚玉宁都笑了。杜志军说:“让老奚给你讲一下当班长的心得。”奚玉宁谦让了一番后认真地说:“班长是兵头将尾,分场的各项制度命令都要通过班长去实施。制度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班长管得太严底下人不答应,管得太松工作没法干,所以这个度必须把握好,尽量做到既能把工作干好,又能让领导和老百姓都满意,这才是当班长的最高境界。”“我永远达不到这个境界。”江鸥说完端起酒杯发泄般地“咕咚咚”喝了几大口,把杯子重重地蹾在桌子上。杜志军说:“借酒浇愁愁更愁。”“我没处发泄呀!找主任发泄,我自寻死路;找手下人发泄,我不敢;找设备发泄,我的血肉之躯打不过铁家伙;找老婆发泄,把工作中的情绪带回家里,我没那么傻。我只有喝酒发泄了。”江鸥似乎忘记了医生的嘱咐,说完后又端起酒杯“咕咚咚”喝了几口。杜志军开玩笑说:“你既没心眼又没胆量,不适合当官,我看你这个班长干不了几天了。”没想到这话竟成谶语,一个礼拜后,江鸥被调往本体班担任副班长,算是降职使用。

李母对奚玉宁考察了将近半年,虽然不甚满意,但还是亮了绿灯。奚玉宁和李雅雪的关系已经完全公开化了。奚玉宁为了避嫌,主动向分场提出把李雅雪调离一值三单元。他俩已经走到了婚姻的边缘,不料盛夏的一场地震,阻止了他俩继续前行,随后发生的一件事,差点儿葬送了两人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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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两千年七月份某天下午两点半左右,滨电公司所在的地域发生了里氏四点八级强烈有感地震,震中位于距离滨电公司十公里的一个小镇上。震后专家研究分析得出,这次地震既无前震也无余震,属于孤立型地震。三个月前,王根柱的坚毅顽强使滨电公司避免了一次大地震,这次地震虽然不大,但谁也无力抗拒。

时正值盛夏,属于用电高峰期,滨电公司四台机组都是满负荷运行。这几年随着新建大容量电厂逐步投入生产,电力已经出现了过剩,只有盛夏和隆冬电厂才有更多的机会满出力生产,所以每个发电企业都不会放过这两个发电的黄金时期。盛夏环境温度高,机组满负荷运行时自身产生的热量也多,诸如转机的轴承、电机的线圈和一些控制元件都有可能因为散热不良而超温,进而会影响到机组的安全运行,所以盛夏对发电设备也是一次严峻的考验。公司早已作了“迎峰度夏总动员”,要求生产一线的员工以高度的责任感坚守工作岗位,特别要严密监视设备的薄弱环节,对于设备缺陷要做到早发现早消除,需要减负荷的消缺工作,检修分场应尽可能安排在夜里机组调峰减负荷以后进行,这样既消除了缺陷也不会影响发电量。在这个特殊时期,检修人员也上起了运行班,往往是白天黑夜连轴转。

三单元长奚玉宁和刚被提拔的四单元长王韬坐在各自的办公桌前查看设备消缺情况。昨天下午班,张新华在3号锅炉本体巡检时发现甲侧再热器区域声音异常,疑似锅炉泄漏声。随后运行和检修技术人员检查后认为声音很不明显,还不能由此贸然断定再热器泄漏。运行副总霍国雄拍板,目前电负荷紧张,在未确证锅炉泄漏之前,暂时维持机组运行。梁瑜要求运行人员对再热器区域加强监控,以便及时发现问题。今天两点接班后,奚玉宁就派张新华去检查,看声音有没有变化。锅炉承压部件泄漏都会由小到大逐步发展,泄漏声也会由不明显到明显。不到半个小时张新华回来了,汇报说声音没有变化。奚玉宁说:“没变化就好。快去洗脸,看你脸上全是灰。”张新华的工作服被汗水浸透了,汗涔涔的脸上落了一层灰。盛夏午后太阳最毒,锅炉本体因为锅炉散热的缘故,温度绝对在五十摄氏度以上,而且锅炉不严密处往外漏灰,真是又热又脏。张新华说没事,他抬起胳膊,习惯性地用衣服袖子往脸上一抹,面部的汗没了灰也被抹净了,而两只耳朵和脖子还是脏兮兮的。奚玉宁刚想骂他怎么和猪一样,突然间感觉头一阵眩晕,椅子和办公桌也开始晃动。他先是怀疑自己眼花了,紧接着一个念头跳进脑海:难道地震了?张新华站在奚玉宁对面,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趔趄,就像平时喝醉了酒身不由己那样。他明白发生了什么,脱口而出:“地震了!”在此之前,所有人都没回过神来,张新华的一声喊叫提醒了大家。坐在集控室控制台后面的人惊慌失措,有人喊着:“地震了,快跑呀!”反应机敏的王韬第一个冲出了集控室,他后面还跟着两个人。3、4号机组控制台前的六个人也慌了神,4号机电气值班员竟然置正在运行的机组于不顾,站起来准备逃跑。奚玉宁冲着王韬等人大喝一声:“回来!集控室最安全。”此话不假。集控室地处厂房中央,周围钢架、高温高压蒸汽管道、油管道布置密集,高负荷运行的锅炉、汽轮机和发电机近在咫尺,如果这些设备因为地震发生故障,高温高压蒸汽或者工业用油喷射出来,人通过时就有生命危险。集控室是一个封闭空间,抗震等级高,在生产现场,应该说这里是最安全的。王韬等人如梦初醒,又返回集控室,准备逃跑的那位电气值班员也重新坐在了控制台前。许多人都抢着往桌子底下钻。王韬也钻到了单元长办公桌底下,这张桌子是不锈钢做的,很结实。地面还在摇动,椅子、桌子、抽屉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控制台后面的控制柜前后摇摆,放置在控制柜顶上的机组负荷电子显示屏剧烈晃动,几乎要掉下来了。奚玉宁冲到控制台前,大声喊:“精心操作,不能慌乱,越慌越容易出问题。”他这一喊,控制台前的六个人吃了定心丸。作为电力工人,他们知道自己肩负的使命,清楚危难来临时应该怎样做。刚才的慌乱只是他们在猝不及防时的本能反应,这时候只要有人站出来稳定军心,他们就会镇静下来,一如既往地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随时准备排除机组可能出现的异常情况。王韬看奚玉宁在前面指挥,觉得自己趴在桌子底下不合适,也钻出来了。“不能慌,不能慌。”他走到4号机控制台前也像奚玉宁那样喊起来,边喊边打手势。4号机司炉发现王韬的手在颤抖,蔑视了他一眼。

突然,3、4号锅炉“炉膛正压高一值”声光报警几乎同时发了,两个炉膛火焰监视电视失去了光亮,变成黑色。王韬慌了神,手指着电视惊恐地喊:“两台锅炉都灭火了,都灭火了。”3号机司炉请示奚玉宁:“手动停炉吗?”奚玉宁果断下令:“不!等灭火保护动作。”这时奚玉宁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是李雅雪打来的,略一迟疑,按下了关机键。4号机司炉也请示王韬:“紧急停炉不?”王韬一激灵,脑子飞速转起来:如果不紧急停炉,万一发生了锅炉灭火打炮的恶性事故,别说他单元长当不成了,这份工作能否保住还得画个大大的问号;而如果紧急停炉,需要进行一系列操作,地震期间人心惶惶,能保证事故处理顺利进行吗?要是哪个人因为慌乱误操作,岂不是扩大了事故?为了逃脱责任,王韬干脆来了个闭口不言。4号机司炉又问了一遍,王韬没好气地说:“注意炉膛燃烧变化。”4号机司炉得到了这个没有内容的命令,小声骂了一句:“去你妈的。”奚玉宁在一旁说:“火检信号稳定,不用怕。”实践证明奚玉宁是正确的。往常炉膛负压大幅波动和火焰监视电视发黑是锅炉灭火的征兆,如果不果断停炉切断进入炉膛的燃料,就有可能发生灭火打炮恶性事故;而今天情况特殊,出现这两个现象是因为地震引起锅炉本体剧烈晃动,炉内受热面积灰大量落下,破坏了炉膛平衡通风,遮挡住了火焰监视电视镜头,其实锅炉并未灭火,如果仅凭以往的经验人为停炉,就会扩大事故。果然电视持续发黑了二十几秒后又恢复了光亮,炉膛负压也正常了。突然集控室的几块天花板掉下来了。奚玉宁想到应该给控制台前的同志戴上安全帽,这也是在不脱离工作岗位的前提下应对不可预控险情所能采取的唯一的安全措施。奚玉宁对王韬说了一声:“取安全帽。”他火速跑到存放安全帽的柜子前,顺手抓了几个。王韬也跟在他后面抓了一把,先给自己戴一个。奚玉宁跑到控制台前亲自给3号机的三名值班员戴上安全帽,却发现少拿了一个,自己没啥可戴。他又折回去取了安全帽戴上,重新回到控制台前指挥。负荷电子显示屏渐渐恢复了平静,持续了二分钟的地震过去了,机组经受住考验恢复了正常运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王韬竟对4号机司炉说:“这不好好的吗?你刚才还要紧急停炉,如果真按你说的去做,麻烦可就大了。”4号机司炉也不甘示弱,嘲讽王韬说:“还是单元长您英明,在关键的时候总掌握着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奚玉宁手无意中往裤兜里一塞,碰着了手机,这才想起刚才李雅雪给他打电话的事。李雅雪在地震时给他打手机,肯定有急事。她家住五楼,年近六十岁的李母因为患类风湿腿脚不灵便,下楼时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小贝贝在上幼儿园,这些懵懂的孩童地震时是否发生了意外?奚玉宁想给李雅雪打手机问问情况,这个念头刚一闪就被他否定了。他是兵头将尾的单元长,如果沉不住气打电话,就会影响其他同志的情绪,那样可能引起混乱。地震是否还会来临谁也不知道,而运行着的机组还需要他们精心维护,只有他保持镇定,才能最大限度地稳定大家的情绪,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机组的安全运行。奚玉宁想到这里,握住手机的手松开了,朗声对大家说:“地震已经过去了,不会有啥事的,坚守岗位。”他又一次给众人吃了定心丸。

梁瑜和锅炉专工等几个分场领导急匆匆赶来了。他们见机组运行正常,揪着的心放回了原处。王韬赶紧上前向梁瑜汇报刚才地震时的经过,说大家都能坚守工作岗位,沉着应对,从而保证了机组的正常运行,潜台词是他管理有方指挥有序。副主任也给梁瑜打来电话,说5、6号机组运行正常。原来分场领导兵分两路,副主任带着另一帮人去5、6号机察看情况。梁瑜接听完电话后,满意地说:“你们四个单元都经受住了地震的考验,我要嘉奖你们。”梁瑜说的“你们”指一值四个单元的全体同志,而王韬曲解成四个单元长,他谄媚说:“这都是主任平时对我们单元长要求严的结果。”这时3号机司炉向奚玉宁反映吸风机电流比地震前大了一点儿,会不会是锅炉泄漏了。王韬为了在主任跟前表现,立马冲着奚玉宁喊:“赶快派人去检查。”奚玉宁瞥了王韬一眼,命令张新华去检查再热器,锅炉专工也跟着一起去了。3号机司炉低声骂王韬:“驴槽里出了个马嘴,算啥东西!”他又对奚玉宁说:“你看王韬在领导跟前多会表现,就你傻乎乎的只知道干活,不知道表功。”奚玉宁正色说:“我们上班的目的是干工作,不是向领导卖乖。”

十几分钟后,锅炉专工和张新华回来了,说甲侧再热器泄漏声很明显。原来甲侧再热器地震前就已经泄漏了,只是因为漏点很小不容易判断。经过地震后,漏点扩大了,泄漏声也变大了。奚玉宁按照程序汇报值长,申请停炉。半个小时后,值长下命令:“3号机组停运。”于是奚玉宁又带领着三单元全体人员开始了停机工作。

奚玉宁忙了一个下午班,到了晚上八点钟交过班后才长舒了一口气。因为停机忙,全单元的人都没顾得上吃晚饭。梁瑜特批了三百元让奚玉宁带领大伙儿去饭馆吃。奚玉宁在下班的路上打开手机,拨通了李雅雪的号码。手机“嘟——,嘟——,嘟——”了几声后突然“嘟、嘟、嘟”急促地响起来,不用说是李雅雪摁了他的电话。奚玉宁再次打过去,李雅雪又摁了。奚玉宁猜想李雅雪生气了,第三次打过去,这回李雅雪终于接听电话了。她冷冷地问:“什么事?”奚玉宁解释说:“下午地震时现场很忙,我没接你的电话。”李雅雪没吭声。奚玉宁又问:“阿姨和贝贝没事吧?”李雅雪停顿了一会儿,说:“我妈下楼时摔了一跤,脚踝骨折了,正在医院打吊针。”奚玉宁一愣,说:“我马上过去。”李雅雪说:“你忙工作去吧。”奚玉宁说:“我已经下班了。”李雅雪没吭声挂断了电话。

李母正躺在病床上输液,她的右脚踝已经打上了石膏。原来地震时李母因为慌张,下楼没踩在台阶上,摔了一跤把脚踝骨弄折了。李雅雪一个人弄不动母亲,惊慌中没多想就给奚玉宁打了电话,不料电话通了后奚玉宁不但没接听,反而关机了。后来还是她楼下的一位师傅把李母背到了医院。常言说危难见真情,李母无法理解在她们最需要帮助时,奚玉宁竟然拒绝伸援助之手。李雅雪给母亲解释说,奚玉宁身为单元长责任重大,地震时需要指挥大家进行事故处理,根本无法顾及她们。李母认为女儿袒护奚玉宁,生气地说:“再忙也不可能忙一个下午,我就不相信连打电话问候一下的时间都挤不出来?还是心里根本没有咱一家人。”整个下午奚玉宁没打电话,李雅雪也想不通。李母最后竟然说:“就算他工作忙,对这个只顾工作而不顾家人死活的工作狂,我怎么能放心地把你母女俩交给他?”

奚玉宁让别人去吃饭,他直奔医院。李母看奚玉宁从病房进来了,翻了个身,给了奚玉宁一个脊背。奚玉宁关切地问了几句,李母只字不语。李雅雪看场面很尴尬,把奚玉宁叫到病房外面,说:“你先回去吧,以后我再给我妈慢慢解释。”奚玉宁说:“你应该知道,我是不可能离开岗位的。”李雅雪说:“地震的时候你忙,地震后你应该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奚玉宁说:“这个我想到了,可我没打,一来怕影响大家,二来我认为既然我人出不来帮不上你们,讲究那些俗套的礼节又有什么意义?”李雅雪问:“万一楼倒了我被埋在废墟里,你打电话还是俗套的礼节吗?”奚玉宁皱着眉头问:“怎么会这样呢?”李雅雪淡淡地说:“你回去吧。我妈躺在里面输液,咱俩在这里争论总不太好吧!”奚玉宁没办法,只好离开了。他走出医院大门,点燃了一支烟,抬起头看着夜空,自言自语说:“难道我错了?”

在发电的黄金季节,3号机组因为锅炉泄漏被迫停运,公司从上到下都很着急。眼下大家能做的就是尽快消除缺陷,早一天把机组启动起来。3号锅炉开始了激烈的抢修工作。经过对锅炉受热面充压缩空气检查,确证甲侧高温再热器一根管子泄漏。这根管子位于管排中央,要焊补必须先把它一侧的二十多根管子割掉,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来,人才能到它跟前去,等把泄漏点焊补后再把这些管子依次焊接上。处理锅炉承压部件泄漏就是这样,往往为了焊补一个泄漏点,得把许多未泄漏的管子切割焊接一次。锅炉检修分场由起重班、电焊班和本体班三个班抽调的精兵强将组成了抢修队,人员分成两组,一个组进锅炉里面工作两小时后出来歇息,另一个组进去接着干,如此周而复始,不分白天与黑夜。按照《安规》的要求,进入生产现场必须穿工作服,戴安全帽和手套,鞋子也必须是平跟。这些抢修人员除了这些装束外,内衣只穿了一条裤头,有胆大的连裤头也不穿。最近几天气温达到了三十八九摄氏度,锅炉里面因为金属受热面散余热的缘故,温度可达五十摄氏度以上,人在里面干活好像进了烤箱,衣服穿多了汗就散发不了。受热面管排之间距离很小,割出的那条通道只能容一个瘦子侧着身子移动,样子就像螃蟹走路。如果是大腹便便的胖子这样移动,肚皮肯定就蹭着管排了,金属管排无事,人可受不了。锅炉本体班的工作特点就是钻锅炉,所以这个班没有一个胖子。他们每移动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的,这倒不是担心从高空摔下去,主要是怕把受热面的积灰扬起来。人脏了无所谓,灰迷了眼睛可就麻烦了,在那样的环境里,就算刺激眼睛流泪也不可能把里面的灰冲洗干净。抢修队的人吃饭睡觉都在现场,饭是专人送的用一次性饭盒盛放的盒饭,睡觉就在集控室两边的走廊席地而眠。

江鸥被抽调出来担任组长。这天中午一点钟左右,江鸥他们组被替换下来了。江鸥从锅炉里钻出来了,从头到脚都是灰,工作服被汗水浸湿透了,灰黏附在上面掸不掉。江鸥想起正好是奚玉宁当班,就去找他借肥皂。机组停运抢修,检修工忙了,运行工却闲下来,奚玉宁正和几个人聊着即将到来的悉尼奥运会。江鸥找他要了一块肥皂,去洗手间把手和脸洗干净。奚玉宁问:“吃过午饭了吗?”江鸥说:“吃过了,我十一点进炉子前就吃了。”奚玉宁招呼江鸥去值班室喝水抽烟。江鸥说:“我脏成这个样子,不好意思去你们值班室,这会儿没领导,咱们去后面吧。”公司明文规定,进入生产现场后只能在办公室、值班室吸烟,其他地方是不允许的,这也是为了防止发生意外。从实际情况看,除了易燃易爆物周围外,在别的地方吸烟,只要不把烟头乱扔,一般情况下是安全的。许多烟民经常在一些禁区偷偷吸烟,领导也是心知肚明,睁一眼闭一眼罢了。江鸥用他那个容量为二升的大水杯子接了满满一杯水,和奚玉宁去了集控室后面的走廊,边喝茶水边吞云吐雾过起了烟瘾。奚玉宁蹲靠在墙根,江鸥累了,衣服也脏得不成样子,干脆席地而坐。两人聊了不到五分钟,江鸥就把一大杯水喝完了。奚玉宁笑话他是水牛,要去给他接水。江鸥说不用了,已经喝饱了。江鸥突然问:“穆小毛因为吸毒被公安局带走了,你知道吗?”奚玉宁说:“听说了。”

自从杜志军给他打了预防针后,奚玉宁就提高警惕和穆小毛保持着距离。吸毒比偷盗、嫖娼、赌博更可怕,正常的人没有谁愿意与吸毒者交往。三个舍友,奚玉宁最瞧不起王韬,和穆小毛的关系还算过得去,如果穆小毛染上的是除吸毒外的任何恶习,奚玉宁也许会挽救他的,可他在吸毒。在众人看来,吸毒的人无可救药。通过观察,奚玉宁发现穆小毛的吸食量并不大,但他那点儿工资还是远远满足不了吸毒所需。穆小毛向奚玉宁借过一次钱,被拒绝后很知趣,再也不开口了。那天奚玉宁去洗澡时把钱夹压在枕头底下,回来后发现里面的五百元不见了,他估计是穆小毛拿了。钱一旦落入吸毒者手里,肯定是追不回来了,奚玉宁就没有声张。几天后,王韬也嚷嚷丢钱了,他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窃贼祖宗八代。他骂了将近半小时,没有人接他的话。奚玉宁受不了,躲到别的宿舍去了。穆小毛被公安局带走的前两天晚上,奚玉宁在宿舍楼门口遇见了他。穆小毛自从染上吸毒后,很少回宿舍住。他把奚玉宁拉在一边,苦苦哀求给他五元钱,让他去外面吃顿饭,他已经有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奚玉宁给了五十元,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出于鄙夷。穆小毛接过钱后,竟然“扑通”跪倒在了奚玉宁面前,泣声说:“老奚,你把我命救了。”这一跪让奚玉宁心里一震,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他刚准备说什么,穆小毛已经起身忙不迭地跑了。奚玉宁一直看着穆小毛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两口,陷入沉思。舍友竟然沦落到为了一顿饭低声下气地求人,为了五十元给人下跪的境地,简直是一种悲哀。奚玉宁估计穆小毛在求他之前,肯定还多次哀求过别人,还多次给别人下过跪,有些人会满足他,有些人会拒绝他,但没有一个人不鄙薄他。人活到这份上,已经没有什么人格和尊严了。奚玉宁想,如果自己沦落成这个样子,是给人下跪乞求施舍,还是去偷去抢,甚至以自杀的方式结束生命?他也说不上来,因为他根本体会不到穆小毛此刻的心境。毒品,这个最可怕的敌人,人一旦染上它,就过上了生不如死的日子。

江鸥说:“朱金彪也被公安局弄走了,可能与穆小毛有关。”“朱金彪也吸毒?”奚玉宁一脸惊讶。江鸥点了点头。吕晴虹和朱金彪在一个班,关于他的情况江鸥很清楚。奚玉宁惋惜地说:“他怎么也上了这个道儿!”江鸥说:“朱金彪本质不错,是龚嘉琳把他毁了。以前龚嘉琳和贾亮在一起鬼混,贾亮结婚后,祝雪英把他看管得很严,不允许他和龚嘉琳来往。龚嘉琳看贾亮不听她摆布了,竟恬不知耻地给祝雪英打电话挑衅说他们结婚那天,贾亮还和她睡在一个被窝里。龚嘉琳的目的是想挑起事端,让祝雪英和贾亮闹起来。不料祝雪英没有和贾亮闹,而是跑到龚嘉琳上班的地方,当众把她羞辱了一顿。这事过了没几天,生活公司袁经理的老婆又把龚嘉琳堵在她家的床上了。那女人是个厉害家伙,把龚嘉琳暴打了一顿还不解恨,又跑到龚嘉琳家去大吵大闹砸东西。朱金彪以前不离婚,是觉得自己凭借舅舅的关系把龚嘉琳从生产现场调出来,龚嘉琳孩子还没给他生下就离了婚,岂不是太亏了?发生了这两件事后,他再不离婚就太窝囊。没想到一直嚷嚷着要离婚的龚嘉琳却不想离了,她向朱金彪提出条件:存款一分为二,房子和别的财产全部归她,否则坚决不离。朱金彪为了尽快摆脱这个扫帚星,答应了她的条件。家里的钱一直由龚嘉琳保管,到底有多少朱金彪也不清楚。朱金彪万念俱灰,可能受了穆小毛的引诱染上了吸毒。”奚玉宁愤愤地说:“龚嘉琳太可恶了,简直是条毒蛇。”江鸥笑了笑,说:“多亏当年你能把持住自己,没有上她的贼船,否则你就成了朱金彪。”奚玉宁摇摇头,刚要说什么,江鸥手指戳了他一下。原来江鸥看见王韬上完厕所向他们这个方向走来了。江鸥知道王韬喜欢制造大新闻,这件事如果被他听见了,还不知会被加工成啥样子。

王韬远远就冲着江鸥喊:“你们辛苦。连轴转几天了?活儿快完了吗?”江鸥说:“转了三天了,估计明天下午就能完工。”王韬走过来蹲在江鸥身边,给每人发了一支烟,点燃后吸了两口,说:“你们完工了,我们就忙活开了,运行的和检修的永远是敌对阶级。”江鸥说:“怎么能这么说?你们是主人,我们是仆人,我们是为你们服务的。”王韬嘴一撇,说:“那都是领导说的骗人的鬼话。不要说谁为谁服务了,你挣你的检修钱,我挣我的运行钱,大家都是下苦的。”江鸥笑着点点头。王韬又说:“抢修队不是连轴转吗?今天我上班时,发现小马好像回去了。”江鸥说:“小马的媳妇参加函授学习,今天上午要去保定进行为期一个月的面授,我给小马放了假,让他去送送媳妇。”王韬问:“送到保定去?”江鸥说:“怎么可能呢!送到西京火车站就行了。”王韬说:“你也够心狠的。小马要和媳妇分别这么长时间,应该昨天晚上就给他放假,让小马先把这一个月的公粮交了。”江鸥呵呵一笑,说:“小马这几天蜷缩在炉子里面焊管子,早把腰累折了,就算给他放假,只怕他也交不出公粮。”正在这时,张新华来了,告诉王韬说梁主任打电话让他下了班去主任办公室。王韬随口发牢骚说:“他奶奶的,又要牺牲我的休息时间。”

原来梁瑜听人说那天地震时4号电气控制台前的那位值班员准备逃跑,上午就把他叫去批评教育了一番。其他人地震时逃跑钻桌子可以理解,控制台前的人是绝对不可以这么做的。如果说集控室是战场,控制台前的人相当于正在和敌人搏杀,是前线的前线,怎么能放弃阵地逃跑呢?要是因为他逃跑机组出了事,这个责任谁也承担不起。那位值班员承认错误的同时,替自己辩解说他是看见王韬第一个冲出了集控室才动了逃跑的念头,随即就把王韬在地震时的表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梁瑜。梁瑜很吃惊,不敢相信身为单元长的王韬竟然置运行着的机组于不顾,先是临阵脱逃,后又钻办公桌。他很生气,吃过午饭后在家里给现场打了个电话,让王韬下班后去他办公室想问个究竟。

在铁的事实面前,就算王韬巧舌如簧,也无法替自己开脱,只能灰溜溜地低着头接受梁瑜的痛斥。梁瑜发泄了一通后,严肃地说:“你和奚玉宁在一起工作,你要向他学习。我私下了解到奚玉宁不但工作认真,群众口碑也比你好。”王韬嘴上唯唯诺诺,心里却说:他妈的,一个臭流氓还有啥好口碑可言?

穆小毛因为吸毒成瘾,被公安机关强制隔离戒毒六个月;朱金彪情节较轻,罚款两千元拘留十五天后被释放了。不久,公司对他俩作出处罚:穆小毛留用察看一年;朱金彪被免除班长职务,并给予警告处分。依据规章制度,公司完全可以和穆小毛解除劳动合同。据说穆小毛的父亲,那个曾经在开发公司招待所打扫卫生的穆老头为了给儿子保住这份工作,通过霍老头找了霍国雄,又携王天祥的神灵去找王根柱。这两个人折腾了一阵子后告诉穆老头,九八年员工闹事时,穆小毛充当急先锋动手打了程副总,这次别的老总问题不大,就是程副总这一关过不了。那天下午,穆老头冲到了程副总的办公室,“扑通”一声跪倒在程副总面前,声泪俱下。最终程副总被感动了,高抬贵手放了穆小毛一马。

穆小毛留在宿舍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被穆老头搬走了,奚玉宁和张新华把宿舍认真打扫了一遍,脏乱多年的207宿舍立刻变干净了。王韬从外面回来后发现宿舍焕然一新,笑呵呵地说:“把那个脏猪消灭了,宿舍也由猪窝变成了人窝。”那两个都没理他。王韬又说:“和这个瘾君子住在一起,把人弄得提心吊胆的。但愿从今往后能过上舒心日子。”说完仰躺在床上摆成大字形状哼起了小曲儿。虽然穆小毛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但毕竟在一个宿舍住了多年,他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奚玉宁和张新华心里也不好受。奚玉宁看王韬薄情寡义,狠狠说了一句:“最好哪天公安局也把你带去。”

地震引起的那场风波,经过李雅雪的再三解释与劝说,李母对奚玉宁虽然心存芥蒂,但还是同意了他俩继续交往。李母也想,女儿带着孩子,想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女婿还真不容易。现在愿意给人当后爸后妈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不管奚玉宁心里是怎样想的,最起码没有表露出嫌弃贝贝的意思。直到现在李母还不时地想起江鸥,这个小伙子多好呀!心地善良又懂礼貌,和她说话时不叫阿姨不开口,而且脸上总挂着微笑。特别是他很勤快,一来她们家总想干活儿,有时实在没啥可干,就逗贝贝玩儿。女儿不知是着了啥魔,竟然拒绝了人家,白白错失了一桩美好的姻缘。李母认为江鸥和奚玉宁比起来,江鸥能得满分,而奚玉宁勉强及格。李雅雪和奚玉宁打算九月份旅行结婚。现在是盛夏,是发电的黄金时期,不但不好请假,而且天气炎热也不利于出行。九月份天气凉了,按生产计划3号机组要进行为期二十天的检修,他俩可以愉快地去新婚旅行。李母也有自己的打算,等女儿和奚玉宁结了婚她就回农村老家去。她可不愿意和奚玉宁一起生活,再说儿子也快有孩子了,她要去看管自己的亲孙子。

这天下午,李雅雪上班去了,李母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旧床单缝补起来。这件床单中间有一个一尺见方的洞,是去年冬天电热毯出了毛病烧的。李雅雪要把它扔掉,李母拦住了。老人说缝缝补补还可以用,如果女儿不愿意要,她带回老家去用。今天李母在柜子里发现了一块和床单花色差不多的布料,于是就用它来缝补床单。床单缝好后,她看了看表,四点钟刚过,五点钟她要去幼儿园接贝贝。她打开了电视,随便看起来。电话铃响了,一开始李母没理睬,后来响个不停,她才拿起了话筒。一个男的声音问:“是李雅雪的家吗?”李母回答:“对。她人不在,上班去了,你要找她打到班上去。”那男的说:“不,阿姨,我不找她,我找你。”显然对方知道她是谁。李母一愣,问:“找我!你是谁呀?”那男的没有回答,而是问:“阿姨,你了解奚玉宁吗?”李母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问:“你说这话是啥意思?”那男的说:“你知道奚玉宁为什么离婚吗?就是因为他嫖娼。离婚后他在滨电待不下去了,就去武汉和朋友做生意,结果被人骗了,赔得一塌糊涂。奚玉宁为了还债务,被富婆包养了一年,后来富婆不要他了,他又回来继续上班。”这简直是一个晴空霹雳,李母的脸已经变成了一张白纸,她只觉得一阵昏厥,胸口憋闷难受,握着话筒的手也不由得颤抖起来。她结结巴巴地问:“你说的……可……可都是真的?”那男的说:“你不信,去问雅雪,有些事她也知道。”李母颤声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那男的说:“我是一个关心你女儿的人。雅雪已经有过一次不幸的婚姻,我不愿意看着她再掉进火坑里。”“你是不是江鸥?”虽然李母从声音判断对方是江鸥的可能性不大,但她认为除了江鸥外,没有人会这么关心她女儿的。那男的说:“阿姨,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像奚玉宁这么一个道德败坏男女关系混乱的人,你就愿意让雅雪嫁给他?愿意让雅雪坠入不幸的深渊?”李母愕然。那男的又说:“我说的这些你不要轻信,也不要不信,事实怎样,了解一下就知道了。”说完把电话挂了。李母呆若木鸡,手一松话筒掉在了地上。她重重地靠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此时李母已经认为那人绝对不是捕风捉影,他说的这些其真实性很可能八九不离十,这源于她一直对奚玉宁有偏见,如果换作江鸥,她首先想到的是打电话的人在造谣诽谤搬弄是非。李母心想,就算女儿不清楚奚玉宁在武汉都做了些什么,但肯定知道他为什么离婚。李母记得女儿说过奚玉宁离婚是因为女方的父母嫌弃奚玉宁家在农村。当时她就起了疑心,既然女方父母嫌弃这个,两人恋爱时就应该阻止,为什么非要闹得结婚后再离婚呢?现在看来是女儿欺骗了她。她为女儿的婚事操碎了心,女儿竟敢对她隐瞒这么重要的事实!说不定女儿也清楚奚玉宁在武汉的所作所为,这简直就是着了魔,是鬼迷心窍。一想到这,李母被匿名电话所激起的震惊和愤怒突然间变得不可压抑,立刻从地上拾起话筒,拨通了李雅雪上班地方的号码。话筒“嘟——,嘟——”响了两声后,传来一个男声:“喂,找谁?”李母刚要说“找李雅雪”,突然间又改变了主意。女儿上班地方人很多,电话里说不清也不便说,算了,还是忍一忍,等晚上回来后再审问她。男声又重复了一遍:“喂,找谁呀?说话!”李母忙说:“对不起,打错了。”她把话筒重重地摔在电话上,靠坐在沙发上忍不住哭喊了一句:“我咋就这么命苦哇!”

五点钟到了,李母去幼儿园接贝贝。幼儿园还没有放学,大门紧关着,门口聚集了许多家长。李母能认识的没几个,但总觉得好多人都在以异样的眼光看她,不由得紧张起来。那个打匿名电话的人会不会把奚玉宁的丑事张扬呢?如果张扬出去,丢丑的不止奚玉宁,还有她们一家人。李母心虚胆怯,目光不敢正视任何人。好不容易等到幼儿园放学了,李母一把抱起贝贝,忍着类风湿给她带来的关节疼痛,三步并作两步往家里赶。

两天后的晚上九点多,奚玉宁正躺在宿舍看电视,李雅雪打手机说有人给她母亲打匿名电话,把他过去的事全抖出来了。奚玉宁惊得坐了起来,问:“都说了些啥?”李雅雪说:“该说的都说了。”奚玉宁追问:“连武汉的事也说了?”李雅雪“嗯”了一声,说:“你出来吧,我在大门外等你。”奚玉宁合上手机,皱起眉头思索打匿名电话的人是谁。他在武汉的经历除了李雅雪清楚外,他没告诉过任何人,打匿名电话的人怎么会知道呢?他再仔细想了想,确实没对谁说过。奚玉宁想起一个礼拜前接到廖鼎文的电话,说他在西京出差,因为时间紧只打电话问候一下,就不登门拜访了。难道会是廖鼎文?这怎么可能呢!别说廖鼎文不会做这种缺德事,就是想做也摸不着门路。奚玉宁苦思冥想了好一阵,一个念头突然跳进他脑海里:难道是李雅雪在搞鬼?

奚玉宁在大门外找见了李雅雪。李雅雪告诉他,母亲知道了一切后,哭着闹着逼她和他断绝关系,甚至以死相要挟。她抱怨说:“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奚玉宁隐约感觉到李雅雪在演戏,一语双关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怨不得别人。”李雅雪焦急地说:“你知道这多严重吗?弄不好会给咱俩的关系判死刑。”奚玉宁默然不语。李雅雪问:“你在武汉的事还给谁说过?”奚玉宁摇摇头说:“记不清了。”“上次我好不容易解开了我妈心里的疙瘩,现在又发生这事,让我咋办呀?”李雅雪说完“呜呜”哭起来。奚玉宁牙齿咬了咬嘴唇,近似冷酷地说:“我从小就有一个毛病,宁欠人钱不欠人情,我已经欠了你很多情,再也欠不起了。你不用为了我委屈自己。如果因为我使你母女俩产生隔阂,甚至发生不测,那我可就真的是罪大恶极了。再说你母亲已经知道了我的过去,就算她肯原谅我,我也自惭形秽没脸去见她。雅雪,事已至此,应该重新考虑我俩是否继续下去了。”李雅雪惊讶地问:“你怎么能这样呢?”奚玉宁貌似平静地说:“知难而退不失为明智之举,你难道会因为我而做一个不孝女吗?”李雅雪迟疑了一下,说:“我希望能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奚玉宁说:“你应该清楚咱们是很难说服你母亲的。”李雅雪找奚玉宁,一是想诉苦,二是想和他一起想办法,可奚玉宁的态度令她很意外也很失望。她伤心地说:“我是珍惜咱俩之间的感情的。如果你也珍惜,咱俩就共同努力说服我妈;如果你不珍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好好考虑考虑吧。”说完一转身疾步而去。奚玉宁看着李雅雪的背影,眼睛眨了眨,脸上浮现出了想哭却哭不出来的痛苦表情。

韩玥兰一家人失势后,杜志军前途黯淡,便开始放纵自己。他行为不检点染上了性病,而且累及妻子。心态失衡的他去报复别人,又被公安局逮住了。他的经历警示着人们:一个人自己不努力,寄希望于在别人的荫护下获取成功,注定是要失败的,因为这个世上本来就没有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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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两千年的盛夏,天气溽热蒸闷,奚玉宁和李雅雪却开始了冷战。随着夏去秋来,两人的关系已经降温到了冰点以下。奚玉宁清楚,如果这样下去,他俩将会结束一切。他难以割舍对李雅雪的感情,却又强迫自己去接受这个无法接受的现实。他上大学时和崔阿兰恋爱的一波三折,虽然令他久久不能忘怀,但那只是青葱岁月的青春悸动而已,感情冲动成分多,理智成分少;后来他和韩静由恋爱到合法夫妻,再到分道扬镳,在他心里留下的更多的是悔恨;而和李雅雪从相知到相爱,却是经历了人生的数次挫折后的选择,是刻骨铭心的爱情。他从武汉归来后,本已自暴自弃,是李雅雪给了他重新做人的勇气,甚至还不计前嫌给了他爱情。可以说李雅雪就是他的精神动力就是他的精神支柱,如今这个动力没了支柱倒了,虽然他不可能受此打击再次自暴自弃,但不可避免地要去承受失恋的煎熬。孤傲自负的奚玉宁不愿意主动改变这种局面,甚至不愿意找李雅雪促膝长谈一次。他认定李雅雪对他有了新的认识,对他俩的关系有了新的想法,所以才会出现李母以死拒婚一事,因为除此之外,他实在找不出李母为什么能知道他在武汉所作所为的答案。既然阻止他俩结合的不是李母而是李雅雪本人,他又何必再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去打动对方呢?虽然打悲情牌让对方回心转意的例子不胜枚举。这件事也唤醒了藏在他内心深处的自卑。他因嫖娼失去了美好的婚姻和前程,而后又被阔太太包养玩弄,是被人称作“吃软饭”的人,人们瞧不起被包养的女人,更唾弃被包养的男人,自己是这样的一个人,又有什么资格获得李雅雪的爱情呢?他失去的还是他不应该得到的。3号机组开始了为期二十天的检修,天公不作美下起了绵绵秋雨。这些日子本来是奚玉宁和李雅雪计划新婚旅行的时间,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当然不是因为天下雨的缘故。

这天上下午班的时候,王韬走过来悄声问奚玉宁:“你和李雅雪到底咋了?”奚玉宁斜视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王韬又说:“她母亲张罗着给她找对象,都见过面了。”奚玉宁心里“咯噔”一下,迟疑了片刻后耷拉着眼皮略带讽刺地说:“消息还满灵通的嘛!”“不,这只是巧合。”王韬讪讪一笑,凑上前去给奚玉宁解释起来。原来李母和王韬妻子的领导董科长认识,她委托董科长给女儿在供电局找个合适的对象,董科长就介绍了本单位一个姓金的男子。去年夏天,金姓男子结婚刚过半年,身为供电局财务科出纳的妻子去银行办公事时不幸遇车祸身亡。因为供电局给职工买了人身保险,而妻子的父母早已双亡,所以金姓男子得到了单位、保险公司和责任方的抚恤金、赔偿金多达二十余万,被周围人戏称为暴发户。金姓男子和李雅雪见过面后,对李雅雪本人倒没什么意见,就是嫌弃她带着孩子,不太满意。昨天晚上王韬回家后,金姓男子在王韬跟前了解李雅雪,王韬便知道了这事。王韬解释完毕给奚玉宁打气说:“你放心,那个姓金的除了有钱外,长相和言谈举止比你差远了,李雅雪不会冲着金钱择偶吧!”奚玉宁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不过装作很平静的样子,淡淡一笑了之。王韬又笑嘻嘻地讨好说:“我在姓金的跟前把李雅雪大肆贬斥了一顿,说不定他已经灰心了。你加把劲儿,彻底干掉他。”奚玉宁想:以王韬这张嘴,还不知道会把李雅雪描述成啥样子!他毫不客气地给了一句:“滚蛋!”王韬讨了个没趣,狠狠地瞪了奚玉宁一眼,转身回到自己办公桌前,心里说:再张狂我让你身败名裂。

由于机组停运检修,事比较少。奚玉宁处理完了手头的工作后,一个人出了集控室,来到锅炉十二米平台边沿的栏杆前。他点燃了一支烟缓缓地吸着,迷茫的眼神望着远方,脸上的表情木然又复杂。毋庸置疑,王韬透漏的这个消息给他的心灵以巨大的震动。虽然他早就强迫自己接受这个现实,但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李雅雪真的离他而去了。李雅雪愿意和金姓男子见面,无论两人结局如何,最少可以说明李雅雪已经把他从心里抹掉,去寻找自己的另一半了。当真心所爱的人渐行渐远时,有多少人能潇洒地说出“愿你幸福”这四个字?奚玉宁不能。

脚底下的烟蒂已经增加到了四个,他又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吸了几口,压抑在内心的悲愤突然迸发了。他想哭,哭不出来;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把燃烧着的大半截烟紧紧地攥在右手掌心里,咬着牙,脸上出现了凄楚而狰狞的扭曲。霏霏秋雨如烟如雾,笼罩着外面阴冷的世界。田野里,即将成熟的玉米一排排一列列布成了巨大的方阵,就像正在接受检阅的士兵。远处的村庄,三、两柱炊烟袅袅升起,不时还传来几声犬吠。奚玉宁一阵激动后,脸上渐渐恢复了木然的平静。他摊平了右手掌,秋风袭来,烟灰烟丝末和碎纸屑纷纷离开了他的掌心,最后只留下一个醒目的被烟烫伤的痕迹。绵绵秋雨如织如丝,编织成了一张网,网住了整个世界,网住了奚玉宁那颗血淋淋的心。淅淅沥沥的雨声,好似一首歌,一首为奚玉宁和李雅雪无言的结局而唱的挽歌。

奚玉宁刚回到集控室,江鸥打电话找他,说杜志军出事了。奚玉宁问出啥事了,江鸥说一、两句说不清楚,让奚玉宁下班后去他家里。奚玉宁意识到杜志军可能出车祸了。杜志军整天开着保卫部的警车四处乱窜,遇车祸的可能性很大。他焦急地问:“是不是出了车祸?”江鸥只好说:“没有没有,他被派出所叫去了。”奚玉宁放心了。只要没有人身安全方面的问题,别的都好说。被派出所逮住肯定没干好事,奚玉宁在电话里也不便多问。晚上八点钟下班后,他因为着急,顾不上回宿舍把工作服换掉,直接去了江鸥家里。

奚玉宁去时吕晴虹也在。吕晴虹一见他就挖苦讽刺说:“你俩的铁哥儿们这回给你俩树立了榜样,以后跟着好好学。”江鸥责备妻子说:“去去去,这儿没你的事,少掺和。”他招呼奚玉宁坐下,倒茶递烟后说起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几天前,韩静因为胆结石在西京的人民医院做了胆囊摘除手术,杜志军一直在医院陪护。昨天晚上,杜志军不知是鬼迷心窍还是神经错乱,竟然丢下妻子不管去嫖娼,结果被派出所逮住了。今天上午,西京警方已经打电话通知了公司保卫部。江鸥班上一位同事的妻子在保卫部上班,所以江鸥下午就知道了消息。奚玉宁颦眉问:“怎么会出现这事?韩静家里人知道吗?”江鸥说:“保卫部已经通知韩玥兰了,韩玥兰说她不管。”奚玉宁沉默了片刻说:“这也难怪。女婿嫖娼被抓,做丈母娘的躲都来不及,还怎么去管?这事只有靠我俩了。”江鸥说:“对,我找你来就是想和你商量这事。我查过《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嫖娼可以罚款也可以拘留甚至还可以实行劳动教养。我的一个远方亲戚是雁引分局的政委,抓志军的那个派出所刚好是他的下属,明天我想和你一起去找他,看能不能早日把志军放回来。”奚玉宁立刻答应说:“没问题,明天早班我请假。”

第二天上午,他俩都请了假,一起去西京找江鸥的那位政委亲戚。江鸥先打电话联系了一下,政委说他工作忙,不方便在单位见他俩,有事可以在午饭后去他家里。江鸥就和奚玉宁在大街上闲溜达消磨时间。一直磨蹭到中午,他俩在一家饺子馆吃了午饭,然后买了一瓶酒和一些水果去政委家。政委一听杜志军是因为嫖娼被抓,轻描淡写地说:“小事情。我回头了解一下,如果情况属实,象征性地罚些款就把你朋友放了。”

江鸥和奚玉宁没想到事情会办得如此顺利。从政委家里出来后,两人都很兴奋。江鸥揣摩奚玉宁的心思,说:“既然到了西京,顺便去看看韩静吧!”奚玉宁一怔,点了点头。他俩乘坐公交车到了人民医院,奚玉宁去旁边的礼品店买了一个花篮。江鸥取笑说:“探视前妻,很有品位。”奚玉宁立刻纠正:“别胡说!是探视朋友的妻子。”人民医院属于三级甲等医院,里面特别大,奚玉宁和江鸥找了好一阵工夫,才找到了住院部大楼。江鸥问奚玉宁:“韩静为啥要来这家医院?电力医院离咱们单位近,报销也方便。”奚玉宁说:“可能是因为要做手术,来大医院放心。”江鸥不以为然地说:“一个小小的胆囊摘除手术,县级医院都能做。”

他俩在住院部八楼找到了肝胆科,奇怪的是却没有查到韩静的名字。江鸥考虑到韩静可能会因为报销方便借用母亲的名字,就让护士查找韩玥兰。护士长听见了,过来告诉他俩,最近几天就没有三十岁左右的女患者做手术,两人都愣住了。出了办公室,奚玉宁问江鸥会不会把医院搞错了。江鸥说他听得一清二楚,还专门问了一遍,应该没问题。奚玉宁想了想,取出手机,通过曲里拐弯的关系得到了王俊的手机号码。他打手机问王俊,韩静是不是做了胆囊摘除手术在人民医院住院?王俊说是的。奚玉宁又问那为什么在医院肝胆科找不见韩静?王俊支吾了一阵说韩静已经出院了。奚玉宁合上手机,自言自语说:“一个说没女患者做手术,一个说已经出院了,到底谁在撒谎?”江鸥说:“会不会是王俊不愿意让你探视韩静?”奚玉宁想起王俊说话支支吾吾不干脆,认为有这个可能。江鸥说:“既然来了,我们在病房挨个儿找一遍,如果找不见也就心甘了。”奚玉宁点头称是。于是他俩就通过病房门上的玻璃向里面窥视。刚窥视了三个病房,就听见护士长的叱喝声:“给你俩说没这个人,还在找啥?”他俩不约而同回头一看,只见护士长站在办公室门口,怒目圆睁,样子很凶。周围的患者和护士都把目光指向了他俩。奚玉宁对江鸥说:“算了,回吧。”他俩从护士长身边走过时,奚玉宁特意看了她一眼,结果又招惹得护士长厉声追问:“你看啥?”奚玉宁停住了脚步,眼睛眨巴了几下,刚准备转过身去,江鸥在前面拽了他一把。他略一迟疑,还是下楼去了。到了七楼,江鸥说:“刚才应该把花篮送给护士长,祝她早日康复。”奚玉宁问:“什么意思?”江鸥说:“她有精神病。”不料刚才给他俩查患者名字的那个护士也跟着下楼了。她“扑哧”一声,手掩着嘴笑了,随后善意提醒说:“电梯在东边,你俩可以乘电梯下去。”

他俩没有乘电梯,反正下楼也不累。江鸥走在前面,奚玉宁双手捧着花篮紧随其后。两人下到了四楼,只听江鸥手指着前面惊叫起来:“咦——!韩静!”奚玉宁抬头定睛一看,果然韩静穿着病号服,一个人坐在楼道的椅子上发呆。奚玉宁心里一阵激动,刚准备快步走上前去,无意中朝写着科室名称的牌子上一瞥,几个蓝色大字映入了他的眼帘——皮肤性病科,他愣住了。江鸥高兴地对奚玉宁说:“那不是韩静吗?我俩跑错地方了。”奚玉宁还没想好到底见不见韩静,江鸥已经喊她了。韩静站起来,远远对着他俩笑。江鸥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奚玉宁,说:“走呀!”奚玉宁只好跟着走了。江鸥走到韩静面前,冒冒失失地说:“听说你做了胆囊摘除手术,我和老奚在肝胆科找不见你,没想到你在这里。这是什么科呀?”韩静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而且起了绯红,低下头不回答。奚玉宁暗暗用胳膊肘撞了江鸥一下。江鸥明白了自己不该问,心里却还在纳闷:我记得妇科在二楼。奚玉宁赶紧打圆场,对韩静说:“我和江鸥来西京办事,顺便看看你,祝你早日康复。”韩静接过了奚玉宁手里的花篮,微笑着说:“谢谢你们。走,去病房坐坐。”

韩静住的是单间病房,里面有一张病床和一张专门供陪护人员住的普通床,还有一张桌子和两个单人沙发。他们进去时韩玥兰也在里面。韩玥兰是昨天上午得知女婿身陷囹圄后专门请假来医院陪护女儿的。她看见了奚玉宁和江鸥,脸上掠过一阵尴尬,随即笑着打招呼让座,并要给他俩倒茶水。奚玉宁和江鸥争相说不用了,坐一会儿就走。韩玥兰还是坚持把茶水摆放在了他俩面前。精明好强的韩玥兰遇上了女婿嫖娼被抓女儿染性病住院的倒霉事,心里自然很窝火,脸上也挂不住——特别在奚玉宁跟前。她陪着坐了不到五分钟就找借口出去了。韩玥兰走后,韩静突然说:“你俩来得太及时了,我正想找你们呢!”奚玉宁问:“是不是为了志军的事?”韩静点点头,低声说:“这种事也不好意思给你俩开口,可我爸妈都不管,我想来想去,只有求你俩了。不管怎么说志军是我丈夫,是我孩子的爸爸,他做了错事被抓,亲朋好友不帮谁帮?我想经过这次后,他会改正的。”说着嘴稍微抽搐了一下,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奚玉宁和江鸥互看了一眼,微微点头,他俩都佩服韩静的气量。奚玉宁说:“你放心吧,我俩今天就为这事来西京。”他就把他俩去找江鸥亲戚的经过给韩静讲述了一遍。韩静听着听着脸上露出了惊讶,直到最后奚玉宁说杜志军过一、两天就会回来,她因为激动眼泪竟涌出了眼眶,忙不迭地说:“太谢谢你俩了!太谢谢你俩了!我真没想到。”奚玉宁手指着江鸥说:“都是他的功劳,谢他就行了。”江鸥正色说:“自己人不用客套。韩静,以前我对你不太了解,这件事让我进一步认识了你,说真心话,我佩服你。志军回来后,我让他向你负荆请罪。以后他再敢胡来,我和老奚替你教训他。”韩静“嗯”了一声,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随手从包里取出面巾纸擦脸上的泪水。

韩玥兰回来了,他俩便起身告辞。韩静送他俩出了病房,似有话要对奚玉宁说。江鸥知趣地先行一步。韩静等江鸥不见影儿了,才低声对奚玉宁说:“有件事在我心里憋了好几年,今天就对你说了吧。”奚玉宁无语,静等下文。韩静说:“那年全家人逼着我和你离婚,开始我很矛盾。一天上班时我和志军说起这事,他说你并不爱我,因为我长得很像你以前的女朋友崔阿兰,你是把我当成了她的替身。我信以为真,感觉自己受了骗,就顺从了家里人。我和志军结婚后不久,有一次他喝醉了,告诉我他说的是假话,他是暗恋我才那么做的。玉宁,我今天把这事说出来,不是要表明我的心迹,而是希望你能原谅志军。”奚玉宁摇摇头说:“不,志军说得没错,当初我就是把你当成了崔阿兰的替身。对不起,我欺骗了你。”韩静愕然。

江鸥从病房出来时才知道韩静在皮肤性病科住院,想起自己冒失的行为,心里很不安。他在一楼等奚玉宁下来后,悄声问:“韩静到底是皮肤病还是……”奚玉宁说:“我俩只是探视病人,有必要搞得那么清楚吗?”江鸥笑了笑,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是性病,肯定是志军的功劳。我估计志军不是陪护韩静,他自己也在治病。”奚玉宁想了想,阴沉着脸说:“也许吧。志军这家伙,简直是作孽。”江鸥说:“可不是!有这么好的老婆不知道珍惜,却偏偏去嫖娼;嫖娼也罢了,却偏偏染上了性病;染上性病也罢了,不巧又被公安局逮住了。说他倒霉,我看是活该,这回我俩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奚玉宁叮嘱江鸥说:“这件事要保密。”江鸥说:“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掂量不来轻重。”

江鸥猜得没错,杜志军嫖娼染上了淋病,又传染给了韩静。原来十几天前,杜志军在西京出差,晚上闲着没事去找菲菲。不巧菲菲来了例假,杜志军很扫兴,菲菲就把她的一位姐妹介绍给了杜志军。几天后,杜志军感觉下体不适,正暗自担心,韩静也告诉他自己下体不适。杜志军意识到他俩已经染上了性病。面对韩静的质问,杜志军百般抵赖,拒不承认自己嫖娼,他哄骗韩静说下体不洁也可能引起性病。单纯的韩静好哄骗,韩玥兰可没那么傻。不过韩玥兰一家人已经今非昔比,她除了痛斥杜志军外,再也没有勇气做出逼女儿离婚的事。没办法,既然得了病就必须治疗。为了掩人耳目,韩静给单位领导请假说要做胆囊摘除手术,杜志军也以陪护妻子为由请了假。也是为了避免撞见熟人,他俩舍弃了距离单位近又很方便的电力医院,而选择了人民医院。那天晚上,杜志军越想心里越气愤,就背着妻子去找菲菲。他不是去算账讨说法,嫖娼得了性病没啥说法可讨,他要报复菲菲。既然菲菲害得他染上淋病,而且传染给了妻子,他也想把淋病传染给菲菲。菲菲在租住的小屋热情地接待了杜志军。两人刚上床,派出所的人就破门而入。

因为江鸥那个政委亲戚的缘故,杜志军交了五百元的罚款后被释放了,他回到人民医院继续治病。现在,杜志军不得不向韩静坦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请求妻子原谅的同时,也强调之所以会这样韩玥兰也有责任。善良的韩静表示,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只要杜志军以后不再犯类似的错误就行。杜志军分别给奚玉宁和江鸥打电话表谢意。奚玉宁说回来了就好,安心在医院治病;江鸥在电话里把杜志军臭骂一顿,让他以后善待韩静。

刚入冬不久,滨电公司又发生了一件事:朱金彪用浓盐酸毁了龚嘉琳的容后服毒自杀身亡。人们谈论起这事,都为朱金彪以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感到惋惜,而对受害者——臭名昭著的龚嘉琳,更多的人说出了“活该”两个字。朱金彪的死和龚嘉琳的残引起人们深思:人应该怎样做人,又该怎样面对挫折?吕晴虹惊闻噩耗后涕泪连连,自责说是她害了朱金彪害了龚嘉琳。这两个人是通过她认识的,而且朱金彪出事的前一天下午还打电话邀请她共进晚餐,因为江鸥阻拦她没有去。她知道朱金彪一直把她当做知己好友,如果她去赴约吃饭,说不定能阻止朱金彪干傻事。

事情的起因是两万元的存款。原来朱金彪和龚嘉琳九五年结婚时,朱金彪的父母赞助了两万元。他俩没用得上这笔钱,于是就在龚嘉琳的户头上存了五年定期。今年夏天两人离婚时,朱金彪提出把钱取出来平分。龚嘉琳说,距离五年定期期满也就剩四个月时间了,如果提前支取要损失一万多元的利息,实在划不来,应该期满后再分这笔钱,到时利息也一分为二。朱金彪也觉得白白损失那么多利息挺可惜的,就答应了。前段时间存款到期,朱金彪去向龚嘉琳讨钱,龚嘉琳竟矢口否认,说这笔钱离婚时已经属于她了,不管本金还是利息都与朱金彪无关。由于当初只是口头协定,没有写字据,现在无法说清楚。朱金彪发觉上了当,气急败坏地打了龚嘉琳两个耳光,临走时扬言说他把一万元讨不回来就不姓朱。龚嘉琳则说,这两个耳光不是白挨的,让朱金彪等着瞧。朱金彪离婚后搬回了男单身宿舍楼,和一位家在农村的老师傅住一间小房子。这天晚上,朱金彪下前夜班回宿舍的路上,被公司雇用的两个合同工门卫截住了。朱金彪认识其中一个高个门卫,他早就听人说龚嘉琳和他离婚后不久就和高个门卫鬼混在一起了。两个门卫把朱金彪痛打了一顿,高个门卫威胁说再敢去找龚嘉琳讨钱,就去公安机关告他敲诈。

因为吸毒丢官受处分而且被人耻笑的朱金彪早已万念俱灰一蹶不振,龚嘉琳赖账又打人的行为彻底激怒了他。那天夜里,他一拐一瘸地回到宿舍,看着镜子里面鼻青脸肿的另一个自己,想起沦落到今天全是拜龚嘉琳所赐,当即发誓就是丢了这条命也要报复。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当一个人豁出性命去干某件事时,往往是很可怕的。失去了家庭失去了房子失去了金钱失去了尊严的朱金彪开始筹谋他的报复计划。他从银行取出了仅有的一万八千元,回了一趟家,对父母撒谎说单身宿舍不安全,让他们保管这笔钱。他痛恨自己工作了将近十年,几乎没给过父母钱。开始的几年是因为工资低没能力,后来因为钱在龚嘉琳手里掌控着,他做不了主。身为农民的父母积攒两万元是多么不容易,现在被龚嘉琳坑走了,而他也没有能力给父母还上这笔钱。他从家里返回单位的那天,在大门口遇见了祝雪英和贾亮。他俩说说笑笑出去散步,祝雪英挺着大肚子,看样子快要生了。朱金彪又想起自己付出右小臂骨折的代价换来的爱情也是被龚嘉琳毁了。龚嘉琳用美色勾引他上床,最终迫使他移情别恋,从而有了后来一系列不幸。回想往事一件件,他对龚嘉琳的恨层层堆积,他要使出最为毒辣的报复手段。原先他打算某天中午去找龚嘉琳,把她掐死后服毒自杀。他不选择晚上是担心龚嘉琳起了疑心不给他开门。中午时分人的戒备心差,他有机可乘。当对龚嘉琳的恨与日俱增堆积成一座高山时,他认为那样太便宜龚嘉琳了,他不要她死,而要她生不如死地活着。

这天上午,朱金彪以洗厕所便池为由去化学分场找熟人要浓硫酸。熟人说洗便池用浓盐酸就行了,不给他浓硫酸。朱金彪知道浓盐酸的威力远远没有浓硫酸大,却担心引起熟人怀疑不敢强求。朱金彪又去农药店买了一瓶敌敌畏。浓盐酸是为龚嘉琳准备的,敌敌畏是给自己准备的,他打算毁了龚嘉琳的容后再自杀。这个风骚女人用自己的肉体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现在他要彻底毁了它,让龚嘉琳瞬间变成一个人见人恶心的丑八怪。复仇的恶念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内心,他什么都不顾了。他临死前能把存款全部给了父母,却不曾考虑生他养他的父母得知噩耗后会怎样,或者是考虑了,却摆脱不了心魔的控制。

下午,朱金彪独自躺在宿舍里,边抽烟边回想着过去。在滨电公司,只有一个人算得上是他的知己好友,这人就是吕晴虹。他和龚嘉琳的婚姻苦多甘少,每当他失意烦闷的时候,这个率直热心的女人宽慰他鼓励他,并屡次直面龚嘉琳替他打抱不平。朱金彪觉得在他走向毁灭之前应该向吕晴虹表示一下谢意。他给吕晴虹打了手机,约她和江鸥一起吃晚饭。他估计单独约吕晴虹,她肯定不来。吕晴虹说江鸥在上班,等她问过后再给他回话。江鸥接到妻子的电话后,稍作考虑拒绝了,而且也不许吕晴虹赴约。江鸥和朱金彪关系平平,朱金彪离了婚又是闻名全公司的瘾君子,和这样的人一起吃饭,江鸥怕别人说闲话。吕晴虹就给朱金彪回电话推辞说江鸥下午要加班,还是改天吧。这对朱金彪也是个小小的刺激,进一步坚定了他走向毁灭的决心。

第二天上午,朱金彪洗了澡,换上一身新衣服,然后趴在桌子前摊纸提笔写遗书。十六开的信纸写了三页后,他想想又撕了个粉碎。一个男人被女人逼上了绝境,是懦弱无能的表现,如果临死之前再把心中所想写在纸上,恐怕得到的同情远远不及得到的耻笑多。到了吃午饭时间,他去外面的饭馆要了一盘麻辣牛肉、一盘凉调猪肘子和一瓶半斤装白酒,吃得干干净净喝得一滴不剩。他回到宿舍,把装有浓盐酸的玻璃瓶子藏在了衣服底下,毫不犹豫地走向那个像手指一样熟悉却已不属于他的家。

龚嘉琳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是酒气熏天的朱金彪,估计他是以酒壮胆讨钱来了。她站在门口手捂着鼻子,鄙夷地看着他,呵斥说:“你干啥来了?滚!”朱金彪没有回答,从衣服底下取出装有浓盐酸的玻璃瓶,迅速拧开盖子,毫不犹豫地向龚嘉琳脸上泼去。龚嘉琳看朱金彪取出了玻璃瓶,误以为他要喝酒,没太在意。一股刺鼻的气味迎面扑来,她感觉到面部火烧一样的灼痛,切切实实。她明白了,朱金彪手里拿的不是酒瓶,而是盐酸瓶,但为时已晚。“啊——!”龚嘉琳凄惨地叫了一声倒在地上。朱金彪原计划先用盐酸泼龚嘉琳面部,再把剩下的盐酸倒在她的双乳和下体上。他看见龚嘉琳手捂着脸疼得在地上来回翻滚,并发出了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也被吓懵了。他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再也无法实施他的第二步计划。他索性把盐酸瓶砸到了龚嘉琳身上,转身逃走了。对门的住户听到惨叫声冲出来时,朱金彪已经逃离了现场。这是一个和龚嘉琳年龄相仿的女人,也被这样的场面吓得瘫倒了,高声喊着:“救人!快救人!”

第二天早上,人们在距离滨电公司不远处的麦地里发现了朱金彪的尸体。朱金彪宁死也不愿作为罪犯被送上法庭。他浑身沾满了泥土,脸色发青,嘴角残留着白沫的痕迹,周围的土地上有呕吐的秽物和一个装过敌敌畏的空塑料瓶子,还留下了似打斗过的痕迹。人们由此可以推断出他临死前经受了怎样的煎熬。

这天上午,奚玉宁一个人在宿舍看金庸的小说《雪山飞狐》,手机响了,是江鸥打来的。江鸥告诉奚玉宁他被提升为分场专工。原来今年夏季开董事会时,董事长针对公司管理干部老化问题,提出了必须加强人才培养和干部梯队建设。随后叶总根据董事会精神,提拔了一大批年轻有为的管理干部。年轻干部提起来了,年长干部却退不下来。现实就是这样,让某人升官很容易,而让某人丢官很难,往往会遇到很大的阻力。明年叶总任期就满了,他下台前不愿意得罪人,所以采取了给各部门增设副职的办法,让年轻干部高兴,年长干部也满意。炉检分场原任专工被提升为副主任,而江鸥工作认真业务精湛,深得分场主任和主管检修的副总工程师的赏识,被破格提升为分场专工。奚玉宁向江鸥祝贺。江鸥说中午准备请奚玉宁和杜志军在天竺园饭馆吃大餐。奚玉宁说,这么大的喜事必须去西京的星级饭店。江鸥说,先在附近预请他俩一回,等有时间了再去西京。

奚玉宁刚挂断手机,就听见了敲门声。他开门一看,眼前站着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子。他觉得对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那男子也是一怔,片刻后问:“你是不是廖鼎文的朋友奚玉宁?”奚玉宁突然想起来了,这人正是廖鼎文那个在西京市郊某发电厂工作的同学颜文辉。“噢,是你,请进请进!”奚玉宁连忙招呼颜文辉进来,给他递烟倒茶。颜文辉问:“王韬住这里吗?”“是,你们认识?”奚玉宁有点儿意外。颜文辉说:“何止认识!王韬是我高中时同学,我俩在一个宿舍住了三年。”颜文辉又说:“王韬这家伙不知搞啥鬼,我问他认识你不,他竟说不认识。对了,鼎文八月上旬来西京出差,本打算过来看你,不料那天被我两个朋友灌醉了,耽误了时间。”奚玉宁说:“这事我知道,鼎文给我打过电话。”

王韬推开门进来了,一看见颜文辉就惊叫起来:“颜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颜文辉装作嗔怪的样子说:“什么颜总,叫颜哥。”王韬说:“阉割?那还不如叫太监。”说罢哈哈笑起来。原来颜文辉已经是主管运行的副总工程师了,他今天因公事来滨电,顺便看望一下王韬,没想到遇见了奚玉宁。颜文辉问起奚玉宁现在的情况,奚玉宁如实相告。颜文辉听了以长者关怀的语气说:“你的过去鼎文都告诉我了。人嘛,受挫折是在所难免的,不要沮丧,跌倒了再爬起来,才是真正的男子汉。”这话让奚玉宁很不舒服,心里嘀咕说:这人有毛病。王韬岔开话题说:“我经常去你那里混饭吃,今天中午我做东,请你吃大餐。”颜文辉摇摇头说:“不了。我是忙里偷闲来找你,一会儿还要和你们霍总谈公事,中午饭他请。”奚玉宁随口问:“你和我们霍总很熟悉?”颜文辉说:“那当然啦!霍总的一个亲戚在我们单位,我没少给他办事。”奚玉宁突然想起上次选拔单元长时,霍国雄以出乎常人预料的强硬态度迫使梁瑜提了王韬,许多人都搞不清楚王韬和霍国雄到底是什么关系,现在他明白了。颜文辉肯定给霍国雄嘱咐过照顾王韬,霍国雄为了还欠颜文辉的人情,不顾众人非议做出了这种有悖常理的事。颜文辉说:“要不吃饭时我把你俩带上,给你们创造一次和霍总亲近的机会,对你俩以后的发展大有好处。”王韬脸上堆着笑说:“好啊!反正你们这些人请客吃饭不需要自己掏腰包。”奚玉宁推说中午有事,就不必了。

三人闲聊了一阵后,颜文辉看了看表,说他和霍国雄约定的时间到了,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对奚玉宁说:“你是鼎文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我和你们霍总关系不一般,有啥事需要帮忙就吭声。”奚玉宁随口应付说:“好,好。”他俩送走颜文辉回到宿舍后,王韬迫不及待地问:“他啥时来的?”奚玉宁回答:“在你回来前大约半个小时吧。”“这家伙咋不提前告诉我?”王韬小声嘟囔了一句,又问,“他对你说了些什么?”奚玉宁漫不经心地回应:“没说啥。”王韬进一步问:“真的没说啥?”奚玉宁抬起眼皮斜视着王韬,问:“你啥意思?”“我就随便问问。”王韬讪讪一笑,凑到了奚玉宁跟前讨好似地说,“告诉你个好消息,供电局那个姓金的暴发户和李雅雪谈了一段时间后拜拜了,我猜李雅雪还是忘不了你。”其实这消息奚玉宁早就知道了。他虽然和李雅雪打冷战,却仍然密切注视着她的动向。几天前吕晴虹告诉过他,李雅雪只是迫于母亲的压力和金姓男子接触了这么长时间,其实她并不认为他俩合适。王韬突然提起这个话题,让奚玉宁感到奇怪:这混蛋怎么说起了这事?随即一个念头跳进他的脑海里:给李母打匿名电话的人会不会是王韬?对了,只有王韬能从颜文辉那里得知我在武汉的情况,别人没这个条件,如此说来,六年前给韩玥兰打匿名电话的人也肯定是王韬无疑了。奚玉宁内心激动,表面上却不露声色。他注意到王韬眼睛躲躲闪闪浮泛着虚光,完全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他冷冷地说:“我和李雅雪能有今天,全是你的功劳。”王韬脸色大变,整个身子朝后退了两步,强作镇定说:“你说啥?我听不懂。”他这种拙劣的伎俩把自己完全暴露了。奚玉宁明白了,是王韬在捣鬼,自己错怪了李雅雪。如果不是颜文辉今天出现,如果不是王韬做贼心虚欲盖弥彰,他和李雅雪完全可能因为误会而失之交臂。一想到这,奚玉宁狠狠盯着王韬,眼睛喷射出了无名怒火。王韬看奚玉宁凶狠的样子,恐慌地问:“你想打架?”说着把胳膊稍微一抬,做好了打架的准备。两人对视了不到一分钟,奚玉宁目光移到了小说上,继续看书。王韬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了肚子里,他赶紧溜出去。奚玉宁看王韬走了,合上书平躺在床上,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灿烂笑容。他为自己误会了李雅雪愧疚,更为他俩的关系又见曙光而兴奋。至于王韬,他瞧不起这个阴险小人,但并不恨他。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己做了为人所不齿的事,干嘛要怨别人挑拨离间呢?以他现在的心态,就算王韬把他在武汉的丑事公之于众,他也能做到泰然处之。

到了午饭时间,奚玉宁换上外衣,应约去天竺园饭馆。江鸥由一个普通工人荣升为生产管理干部,奚玉宁感到由衷的高兴。他想起了江鸥说过的话:“只担心自己不是金子,而不担心被埋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江鸥用实际行动证实了这些话。他曾经也差点儿坐到分场专工的位子上,但那不是他努力所得,而是借助于外来力量。他认为,以那种方式就算获取成功,也没有多少含金量。他想起了另一个好友杜志军。其实以杜志军的聪明才智,只要努力,是完全可以干出一番成绩的,可是他把心思都用在了奔走钻营上,总想在别人的荫护下出人头地。实践证明,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是不可能成功的。奚玉宁面对未来,露出了坚毅的目光。他停住脚步,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两口,大踏步地向前走去。他决定,吃过江鸥的庆祝宴后,就去找李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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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部

第二十一章

奚玉宁从梁瑜办公室出来时,已经十一点多了。他长舒了一口气,眨巴了几下眼睛。天空传来一阵隆隆的声音,他下意识抬起头,一架飞机正从头顶掠过,从它飞行的高度判断可能就要在附近的机场降落。秋日的苍穹,像一大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蓝色玻璃,绵绵云朵犹如洁白的羊毛,很有层次感地飘浮在玻璃上面缓缓移动。中午的太阳很耀眼,却已经喷射不出火焰了,阳光洒在身上,伴随着阵阵秋风,人感觉到暖暖的凉凉的,浑身舒畅。奚玉宁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娇子牌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嘴里喷出一股浓浓的烟雾。他神情凝重,眉头渐次挽成了一疙瘩,心想:我该怎么说服雅雪呢?

零五年十二月,国家发改委发文明确了政府不再对电煤价格实施干预,而是由供需双方在政府监控下协商。随后在山东济南举行的电煤购销洽谈会上,中国顶尖的电厂和煤炭生产商各不相让,结果谈判陷入了僵局。煤炭生产商要求电煤价格在零五年的基础上每吨上涨二十至六十元,发电企业表示无法接受,结果导致百分之八十的电煤合同没能签约。由于最近几年电煤价格一路攀升,火力发电厂发电成本逐年提升的情况下,上网电价却被发改委卡死保持不变。在“市场煤、计划电”体制下,发电厂的利润空间被挤压得所剩无几。而且随着大容量新建电厂的陆续投产,电力已经出现了过剩,由卖方市场迅速转为买方市场,像滨河发电有限公司这种由公有制企业改制而成的股份制公司,因为员工过多、远离煤矿煤炭运输成本高、机组老化效率低等原因,在竞争中处于很不利的境地。为了保住微薄的利润而不致亏损,滨电公司采取了一切可能采取的措施挖潜增效增收节支,其中对外承运电厂就是诸多措施中的一项。

三个月前,滨电公司通过竞标获得了黄川电厂一期工程两台三十万千瓦机组的承运合同,承运期为三年,期满后双方再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是否续签。黄川电厂是省电力投资公司投资修建的一个新电厂,位于陕西北部黄土高原的偏远地带,那里自然环境恶劣,干旱缺水,电厂方圆几十里都是光秃秃的土山,特别是冬天气温最低可达零下三十摄氏度。省电投就是因为黄川电厂地理环境差招聘不下理想的员工而放弃自主生产。滨电公司中标后就成立了黄川项目部,霍国雄任总经理,梁瑜任第一副总经理,主管运行,王根柱任第二副总经理,主管检修。零一年叶总任期满后,董事会聘任胡副总为总经理。胡总上台后第二年,把王根柱调到了生产技术部任部门经理。黄川电厂承运合同签订后,王根柱主动向胡总请缨要求去陕北。他即将五十七周岁,等三年合同期满刚好到退休年龄,他表示要在剩下的这几年时间发挥余热为滨电做一些有益的事,以洗刷前些年给公司带来的耻辱。总经理办公会议研究后答应了他的请求。眼下项目部正在招兵买马。由于项目部定员少,而且对外承运关系到公司形象问题,所以必须抽调精兵强将。公司为了鼓励大家去黄川,规定除了按岗位发工资奖金外,每人每天还有一百元的生活补助。这笔钱数目相当可观,对有些低岗位的员工来说,等于收入翻了一倍。去项目部报名的人很多,特别是那些配偶没工作或者配偶工作单位效益差发不了几个钱的员工尤为积极。实际情况是:有些人想去,项目部不接纳;有些人不愿意去,项目部领导三番五次给做思想工作。奚玉宁就属于后者。

奚玉宁的工作能力得到了生产面领导的一致认可,零四年他被提升为值长。项目部成立之初,梁瑜就找奚玉宁谈过一次话,向他许诺如果来项目部,可以提拔他担任主管机、炉、电运行的主任工程师。主任工程师主要负责生产技术,没有行政权力,但级别是副科级,也就是说,如果奚玉宁去黄川,就当官了。奚玉宁婉言谢绝了,理由是他走后妻子一个人照管不了两个孩子。不料今天梁瑜又找他谈话,再次鼓动他去黄川。上次梁瑜从工作的需要和他个人前途方面作动员,这次从他家庭实际情况方面着手说服他。梁瑜说奚玉宁有两个孩子,负担重,特别是孩子以后上中学读大学以及毕业后找工作等等需要花费一大笔钱,现在正好趁此机会去黄川淘金,否则到时候因为囊中羞涩而不能让孩子上重点中学读名牌大学进而找不下理想的工作,那就是没有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至于眼下孩子照管问题,可以把他的父母或者李雅雪的父母接过来帮着带,困难是完全可以克服的。奚玉宁清楚,运行主任工程师这个位子多少人都眼红,梁瑜之所以动员他去,就是认定他能胜任这份工作。奚玉宁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答应了,其主要原因不是为了个人的前途,也不是看上了每月三千元的补助,而是不能辜负梁瑜的信任。这些年梁瑜一直对奚玉宁很器重:九九年顶着各方面的压力提拔他为单元长,前年又是在梁瑜的极力推荐下,奚玉宁成了值长人选的重点考察对象并最终被提拔。其实梁瑜和奚玉宁之间除了正常的工作关系外,并没有多么深厚的私交。喜好喝酒的奚玉宁私下里未曾和梁瑜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过酒,更不用说像有些人那样经常提着烟酒去领导家里做客了。他俩是:一个爱惜人才极力扶持,一个尽职尽力做好应该做的事不辜负领导厚望。

李雅雪得知奚玉宁已经答应去黄川,发泄般说了一句:“那你把佳佳也带走。”然后任凭奚玉宁怎么解释就是不理睬。奚玉宁和李雅雪是零一年结的婚,四岁的儿子佳佳在上幼儿园,女儿贝贝快十岁了,上四年级。平时他俩既要上班,又要管两个孩子的生活学习,已经够忙的了,如果奚玉宁去黄川,李雅雪一个人确实照顾不过来。梁瑜第一次给奚玉宁作动员的时候,李雅雪就明确表态反对奚玉宁去黄川,没想到他今天来了个先斩后奏。李雅雪越想越生气,以至于饭做了一半都撒手不做了,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趴在床上哭起来。奚玉宁叫不开门,只好自己动手做饭。李雅雪把米饭做好了,菜也炒好了两个,只剩下一个菜——炒鸡蛋,再就是做西红柿鸡蛋汤。不常下厨的奚玉宁连这么简单的菜都做不好,炒鸡蛋因为火太大把鸡蛋炒糊了。十二点过后,贝贝放学回来了。奚玉宁把饭菜摆放到餐桌上,让贝贝去叫李雅雪吃饭。贝贝撑起眼睛看了看爸爸,转身敲了几下门,就坐到课桌前做作业去了。现在的孩子功课负担重,中午也少不了作业。奚玉宁让贝贝吃饭,贝贝只管埋头算数学题,不理睬他。奚玉宁只好一个人吃起来。一会儿李雅雪打开卧室门出来了,她站在女儿身后,纠正了一道题。贝贝改错后回过头看见母亲眼圈发红,问:“妈妈,你哭了?”李雅雪没有回答,督促她说:“快做,做完了吃饭。”

李雅雪母女俩坐到了餐桌前。佳佳早上去幼儿园,到晚上才回来,一日三餐在幼儿园吃。李雅雪看着奚玉宁做的炒鸡蛋讽刺说:“能耐不小嘛,炒鸡蛋的颜色都和别人做的不一样。”奚玉宁知道她借机发泄怨气,没有搭理。李雅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没糊的炒鸡蛋,刚放到嘴里就吐了出来。原来奚玉宁不只是把鸡蛋炒糊了,盐也放多了。李雅雪瞪着眼斥责说:“这么咸能吃吗?”奚玉宁看了李雅雪一眼,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地把一碟子鸡蛋全部倒在自己的碗里,和米饭搅和在一起,用筷子扒拉着大口吃起来。看到奚玉宁无声抗议,李雅雪更生气了。她看贝贝碗里的米饭上面也顶着一块炒鸡蛋,说:“把鸡蛋拣出来,别吃了!”奚玉宁把自己的饭碗推到贝贝面前,说:“鸡蛋给爸。”贝贝谁都不理,用筷子夹起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强行咽下去,咸得她咧了咧嘴巴,赶紧喝了一勺西红柿鸡蛋汤。奚玉宁看看女儿,又看看妻子,收回了饭碗继续吃咸鸡蛋拌米饭。

人常说后妈难当,其实后爸也不好当,尤其是给女孩子当后爸。平心而论,奚玉宁一直把贝贝当做亲生女儿,特别是佳佳出生后,在这方面尤为注意,生怕给贝贝留下偏爱佳佳的印象。前几年父女俩相处得还不错,最近一、两年,贝贝随着年龄的增长,思想变复杂了,似乎有意识和他拉开距离,亲情也就渐渐变淡。表面上贝贝很听话,他让干啥就干啥,很少犟嘴,可从来不主动和他交流。他和贝贝谈论什么的时候,总是他问一句贝贝答一句,没有多余的话。有时他看贝贝作业做得不好让她重做,贝贝会一声不吭地遵照命令执行,而同样的要求如果从李雅雪嘴里说出来,贝贝总要替自己辩解,实在没辙了才会嘟着嘴吊着脸极不情愿地提起笔。在母亲跟前,贝贝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嬉闹、撒娇、顶撞、胡搅蛮缠等样样都有。太过听话的贝贝让奚玉宁感觉到他俩的关系就像没有亲情的老师和学生,而李雅雪和贝贝才是正常的母女关系。就像今天这事,贝贝没有听母亲的话把鸡蛋挑拣出来,而是强行吃了下去;如果鸡蛋是李雅雪炒咸的,用不着奚玉宁开口,她就会把鸡蛋挑拣出来,并说上几句埋怨的话。奚玉宁曾多次和李雅雪谈论这事,李雅雪怪奚玉宁拘谨矜持不苟言笑,贝贝吓得不敢和他亲近。其实两个人都清楚真正的原因是,奚玉宁不是贝贝的亲爸爸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在他俩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壁。现在的孩子普遍早熟,小小年纪思想蛮复杂的,这也是令父母头疼的一个问题。

奚玉宁上下午班。他晚上八点多下班回到家里,李雅雪的态度好多了。等两个孩子都入睡后,他俩躺在床上又说起去黄川的事。经过了一个下午,李雅雪想通了。其实她想不通也得想通,接受不了也得接受。奚玉宁已经答应梁瑜了,不会因为她坚决反对而反悔的。她了解奚玉宁,一旦作出了某种决定是不会轻易转变的,更何况这是对上级领导的承诺。李雅雪淡淡地说:“奔前程去吧,我不拖你的后腿,我就是一个人带孩子的命。”奚玉宁解释说:“我早就说过了,我不是看上了那个主任工程师,而是不愿意辜负梁总对我的信任。”“为了不辜负领导,你连老婆和孩子都可以不管?再说,还没和我商量好就答应了梁总,眼里还有没有我?”李雅雪说着眼圈红了。奚玉宁知道理屈,不敢再辩解。其实在答应梁瑜之前,他也想到了应该和李雅雪商量,但也断定不会有好结果,所以才来了个先斩后奏。他转移话题说:“你辛苦一下,等熬过这三年我就回来了。”李雅雪说:“说得轻巧!三年,不是三个月,更不是三天。”奚玉宁说:“梁总说了,凡是上去的人每四十天一个轮回,在家可以待八天。我在家待的这段时间,争取把一切都安排好。”李雅雪反问:“你能把一切安排好吗?你不在的三十多天里孩子就能自觉学习,就不会生病?我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还要上班,如果遇上了麻烦事,你说我该咋办?”奚玉宁无语。沉默了一会儿,李雅雪说:“我永远忘不了那年贝贝半夜发高烧,要不是你和志军帮我,我真的是束手无策……”她靠躺在床头看着天花板,想起往事,泪眼婆娑。奚玉宁说:“我已经考虑好了,和你弟商量一下,让他把孩子交给他岳母,咱把你妈接来。”李雅雪没表态。奚玉宁伸手帮她擦眼泪,李雅雪头一扭躲开了。李母到底对奚玉宁心存芥蒂,再加上她忙于带孙子,这几年很少来他们这里,奚玉宁也不强求。事到如今,只能去请老人帮忙。

项目部在紧锣密鼓地招兵买马。领导岗位上的人员渐渐成形:白孝贤是安监部经理,江鸥是主管机、炉、电、热工检修的主任工程师,而王韬是主管化学、灰硫、燃运等辅助专业的主任工程师。最初霍国雄有意让王韬担任主管机、炉、电运行的主任工程师,梁瑜坚决反对,说王韬工作能力一般,不能把这么重要的担子交给他。梁瑜是主管运行的副总,关于运行岗位人员的配置,他的意见不容忽视,霍国雄只好作罢。有级别的领导定了后,下来就是没有级别的专业工程师、值长、机组长、值班员等。这次选拔人员非常严格,每一个人都要经过项目部领导班子开会讨论审查,最后由霍国雄拍板定案。一个月后,一百五十人全部到位,几乎都是业务精湛、责任心强、能吃苦耐劳的精兵强将,唯独一个人是霍国雄力排众议徇私情选拔的,这就是穆小毛。这几年穆小毛虽然没再犯事,但和那些瘾君子仍然保持着若明若暗的联系,要不是他父亲穆老头看管得紧,说不准还会二进宫。穆小毛的妻子是纺织厂的下岗工人,目前在洪阳一家超市打临时工,每月工资六百元,勉强够自己的生活费。穆老头三番五次找霍国雄想让儿子去黄川,目的有两个:一是多挣些钱改变家里的经济状况;二是儿子去了黄川这个穷乡僻壤,就和那些瘾君子断绝了来往。霍国雄好事做到底,再次拉了穆小毛一把。张新华也被选上了,他去黄川的目的纯粹是看上了补助费。他的妻子是洪阳市一家医院的护士,月收入也很低。三年前他在洪阳市买了一套八十平米的房子,眼下还在还住房贷款,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样,以前在男单身楼207宿舍住的四个人都去了黄川,不过岗位有别,去的方式和目的也各异。

到了十二月份,项目部的领导和专业工程师要先行一步去黄川,进行机组试运行前的准备工作。这天下午,杜志军邀请奚玉宁和江鸥去西京,他在一家酒店专门设宴为二友饯行。酒桌上,江鸥为他去黄川后吕晴虹一个人照管不了孩子发愁。江鸥有个男孩,小名叫玮玮,比奚玉宁的儿子佳佳大两个月,也在上幼儿园。奚玉宁说,自己一儿一女都不愁,江鸥就一个小子有啥可愁的,把老人接过来不就得了!江鸥说两家老人都来不了。杜志军拍着胸脯慷慨地说:“你俩放心地走,我给咱们守住大本营,家里有事找我。”江鸥说:“有事当然要找你了,可问题是正常情况下晴虹也顾不过来。”奚玉宁建议他请保姆。江鸥说保姆管不了孩子的学习。奚玉宁说:“那就请高级保姆。听人说师范院校的一些学生毕业后找不下正式工作,专门给人做保姆兼家庭教师。只要舍得花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杜志军开玩笑说:“最好请个男的,连晴虹的生理需要也解决了。”奚玉宁说:“其实志军最应该去黄川淘金,老婆孩子有人照管,家里的一切都不用操心。”韩玥兰已经退休了,眼下她的主要任务是管儿子和女儿的两个孩子。王俊的姑娘妮妮刚满六岁,九月份开学时,韩玥兰为了让妮妮和晨晨一起上一年级便于她辅导功课,找熟人把妮妮的年龄改大了四个月。韩玥兰费尽心机使韩家有了后人,可王俊的妻子偏偏不争气生了个女孩,她又陷入了王家无后人的尴尬处境。杜志军说:“我也想去黄川淘金,可惜项目部不在保卫部要人。再说,我走后影楼咋办?”王根柱出事后,杜志军知道自己升官无望,便把心思都用在了赚钱上。既然官运亨通不了,只好去追求财运亨通了。零二年春季,他和两个朋友合伙儿在西京市开了一家影楼,前几年生意还不温不火,可从去年开始渐渐清淡,到现在已经入不敷出。江鸥说:“影楼不赚钱只赔钱,你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挣来的工资都砸向了那个无底洞,还不如退出来算了。”杜志军说:“正在困难时期,我怎么好意思退出来?”奚玉宁问:“你那两个朋友人品咋样?”杜志军反问:“什么意思?”奚玉宁说:“我想影楼的生意不会那么差。你在公司上班,又不常去影楼,是赔是赚还不是他俩说了算?据我所知,朋友合伙儿做生意,反目成仇的不在少数。”杜志军上西北电力学校前在业余体校训练过两年,和他一起开影楼的那两个人就是他业余体校的同学。杜志军微微一笑,说:“老奚多虑了,我想他俩不会做昧良心的事。”奚玉宁说:“不要太武断,在金钱面前不动心的人没几个。”杜志军哼笑一声,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不会亏待朋友,也不希望朋友亏待我。如果有人敢算计我,姓杜的也不是吃素的。”

三个人边喝酒吃菜边聊天。突然杜志军的眼光拉直了,脸上露出惊讶状,以至于江鸥问他晨晨学习怎样都没有回答。江鸥看杜志军神色异常,扭过头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挽着一个中年男子的手臂,在门迎小姐的指引下,走向大厅角落靠墙摆放的一张长方形餐桌。那女人五官端正,皮肤白皙,一头打着卷儿的棕褐色披肩发,浓妆艳抹,体态丰盈。她上身穿一件淡灰色针织超短连衣裙,下身是黑色健美裤,再搭配一双浅褐色及膝长筒靴,看上去风姿绰约,妩媚动人。江鸥谑笑杜志军说:“还这么色,一见漂亮女人就发呆。”杜志军没理他,若有所思。奚玉宁也瞟了一眼妩媚女人,说:“孔子云:‘君子好色而不淫,淫则恶心生。’志军只是过过眼瘾,无可厚非。”江鸥说:“那女人身边有个护花使者,志军还敢过啥瘾?”杜志军醒悟过来了,举起酒杯说:“别拿我开涮,喝酒!”不一会儿,和妩媚女人一起的中年男子去了卫生间。杜志军突然站起来,不失时机地走了过去。“志军怎么了,难道真的是色胆包天?”江鸥一脸诧异。奚玉宁淡淡一笑,说:“怕什么,如果一会儿打起架来,我一个人足够对付那个男人。”

杜志军走过去坐在了妩媚女人的对面,打招呼说:“你好,菲菲。”妩媚女人一愣神,瞪大了眼睛。菲菲是她以前在娱乐场所坐台时的化名,能叫得出这个名字的人肯定知道她的过去,说不定就和她做过皮肉生意。妩媚女人盯着杜志军看了一阵,问:“你是……”杜志军冷笑一声,说:“世上的事真不公平,这些年我一直惦记着你,你却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妩媚女人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杜志军,还是想不起来。杜志军“哼”了一声,又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无情戏子无义,我和你厮混了那么长时间,还一起进过局子,难道你真的就把我给忘了?”妩媚女人并不懂得“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的古训,但杜志军后面的话还是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你……你是……木心军。”杜志军“嘿嘿”一笑,身子斜靠在椅子背上,说:“你终于想起来了。”妩媚女人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后,脸上的紧张和恐惧愈发浓重。她嘴角一翘勉强笑嘻嘻颤悠悠地说:“真……真的是你呀!这么……多年不见,都认不出来了。你怎么……在这里?”杜志军没有回答,而是说:“那男的是你的客人?”妩媚女人一怔,连忙摇头说:“不不,他是我男朋友。”“男朋友?将来可能成为你丈夫的男朋友?”杜志军不急不缓地发问。妩媚女人点点头。杜志军轻佻地说:“你比以前出息了,傍上了大款。不过你这么年轻,他那么老,你不会是一个正在等待转正的小三吧?”妩媚女人一脸的不悦,狠狠盯了杜志军一眼,垂下眼帘没吭声。杜志军看妩媚女人态度不友好了,也拉下脸,说:“今天遇见你,不知道是你倒霉还是我幸运?”妩媚女人打了个激灵,问:“什么意思?”杜志军说:“当年我自以为待你不薄,没想到你竟坑害我。”“坑害你?我没有呀!”妩媚女人断然否认。杜志军语气严厉了许多:“你把一个染病的破鞋介绍给我,害得我也染上了病。那晚被抓,也是你和公安串通一气引我上钩,这我已经调查清楚了,你还敢抵赖?”其实他没有也不可能去调查,只是觉得那晚的事蹊跷,便随口瞎编讹诈妩媚女人。妩媚女人花容失色,杏眼圆睁,连连摇头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你误会了。”杜志军“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别这么紧张!放心,我是一个遵纪守法的人,不会随便伤害你的。”妩媚女人的恐惧情绪稍微减缓了一些,问:“你想干什么?”杜志军说:“听说现在的大款都喜欢包养纯情大学生。你以前是大学生不假,可纯情就谈不上了。不知道那个傻瓜对你的过去了解多少,我想和他交流交流,特别是交流一下我俩做的那些快活事,这样可以增深你们的了解。”妩媚女人惊愕万分,犹如五雷轰顶,她脸色煞白,说不出一句话来。大厅里吃饭的人很多,人声鼎沸,他俩坐在角落里,根本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杜志军静静看着妩媚女人微微张开的嘴巴喘着粗气,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的,知道她被吓着了也被气坏了,暗自得意。不一会儿,妩媚女人竟威胁杜志军说:“你以为他会相信你?你就不怕我反咬一口说你调戏我?”杜志军从妩媚女人那没有底气的声音中察觉到她心虚,“嘿嘿”一笑,继续恐吓说:“他信不信我管不了那么多,至于你反咬我,我当然不怕,因为我是警察。”他说着掏出工作证,大拇指遮挡住“滨河发电有限公司”几个字在妩媚女人眼前晃了一下。他在保卫部工作,工作证上有他身穿警服的照片。妩媚女人惊得眼睛瞪圆,嘴巴张得大大的,随后目光渐次黯淡,嘴巴也合上了。她浑身酥软,无力地靠在椅子背上,两只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不放,好像不抓她整个人就会溜到桌子底下去。事到如今她除了哀求杜志军高抬贵手放她一马外,别无良策。中年男子就要回来了,她必须尽快把杜志军打发走,不能让他俩见面。妩媚女人扮作苦相哀求说:“木大哥,那两件事不能全怪我,这一时也说不清楚,以后我给你解释。求你放过我,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说着眼睛噙满了泪水。杜志军“哼”了一声,说:“我早就告诫过自己,不再相信女人的眼泪和花言巧语。”“木大哥……”妩媚女人一着急,眼泪就无遮拦地流下来了。

“小红,怎么了?他是谁?”中年男子突然出现在了餐桌前,看看妩媚女人,又瞧瞧杜志军,满面狐疑。妩媚女人只觉得一阵眩晕,眼前发黑,她知道一场灭顶之灾就要降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时服务员手捧着盘子走过来了,盘子里有一荤一素两个凉菜。中年男子往旁边一躲,给服务员让开。服务员把菜摆放在餐桌上,报了菜名后转身离去。就在这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杜志军突然动了恻隐之心,改变了主意。他站起来微笑着对中年男子说:“你是小红的男朋友吧!我和小红是一个村的。”中年男子轻微“噢”了一声。杜志军接着说:“小红和我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她听说我妹出了车祸,急哭了。”说着目光转向了妩媚女人。妩媚女人忙不迭地连连点头,并从手袋里取出面巾纸揩眼泪。中年男子脸上的狐疑消失了,他招呼杜志军坐下,闲聊了几句后自我介绍说:“我姓殷,单字铭。”说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眼神里既有几分炫耀,也有几分对对方的轻视。原来殷铭是一家建筑工程公司的经理。杜志军暗骂一句:狗眼看人低。他一冲动,也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殷铭,说:“我姓杜,名志军。”妩媚女人一怔,原先她只知道“菲菲”是假名,没想到“木心军”也是化名。殷铭接过名片一看,正面印着“金玫瑰影楼杜志军经理”十个字和手机号码,背面是关于影楼的广告。这张名片使殷铭不再小瞧眼前这个小他几岁的男人,他脸上堆起了笑,把筷子递过去邀请杜志军一起用餐,妩媚女人也帮腔虚意相劝。杜志军婉言谢绝说:“不用客气,我和两个朋友在那张桌上。”他寒暄了几句后起身告辞,临走前特意看了妩媚女人一眼。妩媚女人也望着他微笑点头,一脸的感激。

江鸥嘲讽杜志军说:“你行呀!三言两语就把那女人钓到手了。她是什么人,该不会是一只鸡吧?”“胡说啥呢!”杜志军撒谎说,“她以前在我的影楼拍过婚纱照,欠了二百元赖着不给,今天把她逮着了。”奚玉宁问:“钱要下了没?”杜志军说:“我才不在乎那点儿钱,挖苦讽刺几句就行了,你没看见她都哭了?”奚玉宁说:“女人的眼泪也是钱,可以抵债。”“糟了,我怎么把我的名片给了他!”杜志军突然醒悟过来,悔不迭地连连叫苦。

李雅雪住的那栋楼热水管道检修,家里洗不成澡。晚饭后,她只好带着贝贝去公用澡堂。在澡堂门口,龚嘉琳把她喊住问:“贝贝他爸爸是不是要去黄川?”李雅雪点头说是。龚嘉琳又问:“那你一个人怎么能管得了两个孩子?”李雅雪说:“把我妈接来了。”龚嘉琳说:“有事需要帮忙就找我,我很清闲。”李雅雪说:“那当然了,有事肯定饶不了你。”龚嘉琳想让李雅雪进值班室聊一会儿,贝贝却抓住母亲的手把她往澡堂里拽,嘴里还嘟囔着:“快走,快走。”龚嘉琳只好说:“带孩子进去吧,一会儿人多了喷头争不上。”李雅雪冲着龚嘉琳谦谦一笑,随着贝贝进了澡堂。

龚嘉琳两千年出事伤愈后,被安排看澡堂。这个岗位很轻松,一般是即将退休的职工养老的地方,龚嘉琳能来这里,自然是领导照顾她这个受害者。据说袁经理的老婆为这事和袁经理闹了一回。龚嘉琳上班轻松了,收入自然减少了,这个地方岗位工资是全公司最低的。龚嘉琳的身段还是那么丰腴迷人,面部被浓盐酸烧伤的地方伤愈后显得粗糙,变成了黧黑色,而没被烧伤的地方保持着固有的细腻白皙,整个脸看上去斑驳一片,让人很不舒服。最要命的是她的眼睛,右眼几近失明,左眼勉强能看清视力表0.5那一排各种姿势的E。人常说玩火者必自焚,这话在龚嘉琳身上应验了。那场大火,让她失去了引以为豪的容貌,眼睛留下了残疾,更是改变了她整个人。

那件事发生后,龚嘉琳声名远扬,不仅单位的人,就是外面的农民见了她,也会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以前那些利用过她或者被她利用过的人更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甚至她好心请人家吃饭也会遭到拒绝。那天中午,她做了几个菜,打电话邀请曾经打过朱金彪的那两个合同工门卫来她家吃饭。一个门卫断然拒绝,和她关系暧昧的那个高个门卫勉强答应来,可最终躲得远远的连电话都不接。一天她在路上碰见了高个门卫问是怎么回事。高个门卫吞吞吐吐说他最近和职工食堂的一个炊事员谈对象,不方便和她来往。龚嘉琳气得咬牙切齿,痛骂高个门卫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以前他俩厮混时,龚嘉琳不但把自己给了他,还用钱养着他,现在她落了个人财两空。高个门卫给她撂话说:“咱俩那点儿破事早就结束了,以后别再来烦我。”说罢扬长而去。真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以前她给谁抛个媚眼,对方可能半夜难以入眠,现在竟被这帮农民合同工瞧不起。龚嘉琳回到家里趴在床上哭了大半个下午后,渐渐醒悟过来了,她必须面对一个现实——今非昔比。现在她不可能再像当初报复朱金彪那样找人把高个门卫痛打一顿了。对这个惹上人命官司的女人,没有哪个男人会不顾给自己惹麻烦而去充当护花使者,再说她也不是一朵浓香扑鼻的鲜花,而是一朵香味不存落红满地的残花。周围的人,只有李雅雪和吕晴虹对她友好如初,这让她那孤寂落寞的心灵多少得到点儿安慰。

零一年春节前,朱金彪的父亲,这个白发苍苍脸上皱纹层层堆积的小眼睛老人,因为痛失爱子,一冲动竟带着女儿女婿来滨电公司龚嘉琳家里把她痛打了一顿。事后肇事者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这件事对龚嘉琳震动很大。她被那三个失去理智的人按倒在地,脚、拳头、耳光像雨点一样落在了她的身上。她大声呼救,她知道对门的邻居在家。然而那三个人从开始施暴到毕后离去长达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里,邻居家的门一直紧关着。第二天,人们看见她脸上红一块青一块还有被抓破的伤痕,纷纷投去鄙夷嘲讽的眼光。龚嘉琳想不通的是,无论朱金彪用盐酸泼她还是朱父带人打她,她都是受害者,为什么得不到人们的同情呢?也许人只有在极度失意孤独的时候才会反思自己。如果说朱金彪的一瓶盐酸使龚嘉琳失去了玩火的资本,那朱父的一顿暴打才使她幡然醒悟彻底告别了玩火。有人曾戏说,是朱氏父子携手挽救了龚嘉琳,他俩一个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一个因此被拘留十五天罚款一千元,可悲的是龚嘉琳不但不会感激,反而会恨他俩一辈子。

零一年秋季,龚嘉琳经人牵线,和附近中学一位宫姓体育老师结了婚。宫老师大她三岁,面相很老气,说话还带结巴。因为结巴的原因,虽然他大专毕业,只能代讲解少做动作多甚至可以不讲解的体育课。开始龚嘉琳不满意,给她牵线的人毫不忌讳地说:“以你的条件,还能找个什么样的人?宫老师心眼好,会体贴人,你受过伤害,正需要像他这样的男人呵护……”如果放在一年前,龚嘉琳对这个工资低长相勉强算得上平庸而且有生理缺陷的男人都不会用正眼去瞧,更别说嫁给他了。现在她只能接受了,因为她的收入也不高,也有生理缺陷,更重要的是她已经身败名裂。宫老师对龚嘉琳很体贴,从不在她跟前问及以前的事。两人谈恋爱时,龚嘉琳猜测牵线的人并没有把她的那些风流韵事全部告诉宫老师,心里有点儿不踏实,生怕以后宫老师知道了埋怨上当受骗。有好几次龚嘉琳故意提起往事试探,宫老师都打断她的话说:“都过去了,还提它干啥?咱俩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了。”这令龚嘉琳很感动。他俩结婚后,有一件事令龚嘉琳痛心不已:因为她以前滥用避孕药,婚后多年竟然不孕。为此她去过正规医院,也找过江湖郎中,服用了大量的药物都无济于事。她又多了一层感悟:自己本来就不是只凤凰,最多算得上是只身着漂亮羽衣的母鸡,现在不但失去了漂亮羽衣,而且连蛋也不会生。宫老师说领养一个孩子算了,她没有答应,她还要继续治疗。也许是女人就有母爱的本能,龚嘉琳看着和她年龄相仿的女人领着孩子玩耍,孩子奶声奶气地喊着妈妈,妈妈幸福地亲吻着孩子,心里就会产生一种冲动和几分悲哀。龚嘉琳曾向吕晴虹提出想给玮玮当干妈,吕晴虹没有意见,江鸥却因为她名声不好不乐意,最终龚嘉琳干妈没有当成。她也很喜欢佳佳,但因为和奚玉宁历史上“不清不白”,没好意思向李雅雪提出同样的要求。

这天清晨,天蒙蒙亮,一辆十七座依维柯中型客车载着黄川项目办以霍国雄为首的十几个人奔赴八百公里之外的黄川电厂,他们将在黄土高原的穷乡僻壤谱写一曲电力人的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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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支离破碎的黄土高原,千沟万壑,高高的山峁一个连接着一个,没有哪个能显现出山的雄伟壮阔。山峁光秃秃的,仔细看去,才会发现几棵胳膊粗的干瘪瘦小的叫不上名儿的树,突兀地站在山峁的低洼处,无精打采。就算是夏季万物生命最旺盛的时候,山峁上的植被也只能达到星星点点。陕北地广人稀,走好多路才遇见一个村子,而这种当地人眼里的村子,往往只有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峁沟畔,就像遗落在山间里的几棵羊粪豆儿一样默无声息。即将干涸的黄川河,从一个个山峁的脚下逶迤而来,又逶迤而去。二十来米宽的河床似乎在向人们诉说黄川河曾经汹涌过,只是因为千百年来时光的剪裁和岁月的荡涤,现在只剩下了最宽处也不足三米的水流,绝大部分河床都成了干涸的沙滩。浑浊的河水缓慢地流淌着,连“哗哗”的声响也无力喊出,更容易使人忽视它的存在。不管大人或者小孩,都可以放心地从河里趟过去,因为就算是丰水期,河水连七八岁小孩的膝盖也淹没不了。如果你在河床上发现了一洼水,别误以为那里有喷泉,那是人们为了洗衣裳而挖坑引河水修造的池塘。在陕北黄土高原这个缺水的地带,农村人洗衣裳只能去池塘。每年刚立冬河水就结冰了,要等到第二年惊蛰前后才能融化。冻结的黄川河仍是那么渺小,就算想象力最丰富的诗人,充其量把它比作山峁的鞋带而已。

黄川电厂就坐落在黄川河边。省电投之所以把厂址选在这里,是因为不远处有一个煤矿,而省电投也是这个煤矿的股东之一。国家一直大力提倡修建坑口电厂,改汽车火车运输电煤为电线输电。这对电厂来说节约了电煤运输成本,提高了效益,但麻烦的是很难招聘到理想的人才。现在的人都从农村往城市跑,从小城市往大城市挤,很少有人会颠倒过来,知识分子上山下乡的年代早已一去不复返了。省电投曾在网上以优厚的薪水做诱饵公开招聘,除了八十余名大中专院校的毕业生外,有理论基础和工作经验的人才一个也没有招聘下。这些大中专院校的毕业生之所以选择了这个被他们誉之为穷山恶水多刁民的地方,也是因为除此之外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除非待业。这些年高等教育迅猛发展,从大中专院校走出来的毕业生像前苏联解体后的卢布一样,大幅度贬值,没有人再把他们当做人才了。他们只有理论基础没有实践经验,有些人甚至理论基础也达不到及格水平。省电投自然不可能把投资几十个亿修建的电厂交给这些人。黄川电厂和滨电公司双方主要领导商讨后决定,滨电公司承运黄川电厂一期两台三十万千瓦机组的同时,也附带培训黄川电厂招聘的这八十余名新工。黄川电厂的目的是,如果三年后这些新工成长起来了,他们就可以自主营运;滨电公司盘算着,既然有八十余名只干活不用付工资的劳力,何乐而不为呢?(这些新工的薪水全部由黄川电厂负担。)至于三年后能否把他们培养成人才并不在合同范围之内,到时再说吧,最好都别成为人才,滨电公司还可以再签合同继续承运。

霍国雄一行十几人到达黄川电厂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黄川这个地方一年四季气温偏低,多风又缺水,因此黄川电厂两台机组的乏汽冷却方式是风冷而不是水冷;又因为距离煤矿近,电厂不需要储煤场,原煤从煤矿通过输煤皮带直接运送到机组的原煤仓中,需要多少从煤矿运多少。这也是因地制宜,大大节约了投资成本。在奚玉宁看来,缺少了“煤山”和高大雄伟日夜吐着水蒸气的冷水塔,这个电厂也显得渺小了。黄川电厂的陈副总先给他们安排了住宿。霍国雄、梁瑜和王根柱三人的待遇和黄川电厂的几位老总相同,每人分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单元房,里面设施齐全。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因为单身宿舍楼正在建,他们只能暂时住在招待所里,两个人一个房间。晚饭的时候,黄川电厂的上官总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电建公司的几位老总和一些部门负责人也在受邀请之列。酒宴摆了三桌,业主方、承运方和建设方的老总们坐一桌,其余的人坐了两桌。上官总说,举办酒宴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让大家相互认识,便于日后配合工作。

奚玉宁路上着了凉,感觉身体不舒服,酒宴开始后不久就溜走了。他回到房间后,冷得浑身发抖,摸摸暖气片冰凉冰凉的。他去敲隔壁的门。开门的是个小伙子,戴着眼镜,脸上的学生气还没有褪去。奚玉宁估计他是黄川电厂招聘的新工,一问果然是。小伙子告诉他,根本就没有暖气,取暖全靠电炉子。奚玉宁又问哪里有电炉子,小伙子说先在床底下找找,没有的话可以去向服务员要。奚玉宁回到房间往床底下一瞧,果然有一个电炉子。他把电炉子取出来放到房间中央,插上了电,坐在床沿上烤手。“这东西很不安全,万一人睡着后着了火怎么办?”他刚嘀咕了一句,就听见了敲门声。他打开门一看,是隔壁的眼镜小伙子。小伙子问:“师傅,电炉子找着了没有?没有的话我去向服务员要。”奚玉宁指着电炉子说:“找着了,已经插上了。”他招呼小伙子进来坐坐。小伙子可能意识到奚玉宁就是他的上司,显得很热情。两人攀谈中,小伙子自我介绍说他叫米晓辉,山西神池县人,毕业于太原某所大学。本来他可以去南方一家电厂,父母因为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不同意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工作,最后就选择了黄川电厂。这里虽说很偏僻,但距他家只有一百多公里,方便他照顾家人。

房间的温度渐渐上来了,奚玉宁舒服了一些,但觉得不服药还是不行。来黄川前,别的人都买了日用品和常用的药带着,他嫌麻烦没有带,他不相信黄川连这些东西都买不到。他问:“厂里有卫生所吗?”米晓辉摇摇头说:“目前没有,上官总说春节后就会有的。附近倒有一家药店,这时候恐怕已经关门了。”奚玉宁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还不到七点钟。米晓辉又说:“这地方人烟稀少,附近那条街道,白天狼跑过去都没人理。奚师傅要买药?”奚玉宁说:“受了点儿凉,浑身不舒服。”米晓辉说:“我有药,给你拿去。”奚玉宁阻止说:“不用。”米晓辉已经去取药了。两分钟后,米晓辉拿着一盒抗病毒冲剂和一小袋强力银翘片还有一盒阿莫西林来了。盛情难却,奚玉宁只好留下两袋抗病毒冲剂和六片强力银翘片,算是两顿的药,其余的他坚持让米晓辉拿走。“奚师傅病了,又坐了一天的车,我就不打扰了,早早休息吧!”米晓辉说了几句客套话,起身就走。他走出门后又回过头说:“奚师傅需要帮忙尽管说,我来得早,对这里熟悉。”

奚玉宁服了药后,躺在床上抱着武侠小说啃起来。这次来黄川他嫌麻烦不带这不带那,却没忘记带几本金庸的武侠小说。现在他又重新过类似于单身的生活,没有了繁琐的家务,也不用管孩子的生活和学习,看武侠小说将是他打发业余时间的最主要方式。八点刚过,王韬回来了,他俩住一个房间。王韬酒喝多了,脸色酡红,脚步也不太稳。他问奚玉宁为啥溜了,奚玉宁回答身体不舒服。王韬说:“那你也应该打声招呼再走。”奚玉宁问:“给谁打招呼?”王韬说:“给老总呀!”“三方老总在一起狂欢,我这个小人物退席,有必要打扰他们吗?”奚玉宁眼睛不离武侠小说。王韬跌坐在床上,神情似嫉妒又似羡慕,说:“你可不是小人物,刚才梁总还找你呢!”“找我干什么?”奚玉宁问。王韬说:“给你立功表现的机会。”奚玉宁停止看小说,目光移向了王韬,静等下文。王韬接着说:“梁总让我转告你,明天带几个新工把启动锅炉点起来。上官总说,用电炉子采暖不安全,把启动锅炉点起来暖气就能投运,再说煤矿那边也需要蒸汽。”发电机组启动前需要一定参数的蒸汽,黄川电厂是新建厂,没有汽源,于是专门设有一台链条式启动锅炉供机组启动用,当然也可以供采暖和生活用汽。奚玉宁说:“入冬这么长时间了,他们一直用电炉子,我们刚一来,电炉子就不安全了。”王韬“嘿嘿”一笑,说:“你要清楚,咱们都是打工仔,人家是老板,打工仔要听老板的话。”奚玉宁沉默了片刻,皱着眉头说:“我还没伺候过这种链条锅炉,心里没底。”王韬说:“没伺候过也得伺候。你是梁总的红人,梁总把放第一把火的机会给了你,你可不能给他丢脸。”奚玉宁看着王韬不冷不热地说:“你这么认为的话,我把机会让给你。”

王韬因为酒喝多了,躺在床上没几分钟就开始打呼噜。奚玉宁身体不舒服,横竖睡不着。十点钟刚过,他听见了刮风声,撩开窗帘透过窗玻璃一看,天空已经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任凭他把窗帘拉得再严实也阻挡不住。他感觉寒气逼人,干脆穿上衣服坐在电炉子跟前烤火。十几分钟后,他烤出了一身热汗,渐渐感觉犯困。他没脱衣服上了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伸手拧灭了房间里的照明灯开始睡觉。

天亮后风变小了,雪也停了,黄川电厂和周围的山峁一夜之间披上了一层银装。滨电公司这帮人昨天来的路上就领教了黄土高原冬季的寒冷,好几个人都冻感冒了。经过了一个晚上,气温又陡降将近十摄氏度,谁也适应不了,一个个都冻成了红鼻头,嘴里还不住地吸溜着。吃早饭的时候,奚玉宁在饭厅遇见了梁瑜。梁瑜对他说:“小奚,今天无论如何都得把启动锅炉点起来,否则咱们这帮人还没工作都成病号了。”

早饭后,陈副总给他们分了办公室,霍国雄、梁瑜和王根柱每人一大间,白孝贤也分了一小间,别的人都是几个人合用一大间,相互之间用隔断隔开。奚玉宁、江鸥和王韬三个主任工程师被分在了一起。大家都忙碌着建设自己的“小阵地”,奚玉宁顾不上这个,他带领着包括米晓辉在内的五名新工去启动那台链条锅炉。奚玉宁上大学时学的是电气专业,热能动力方面的理论知识薄弱,工作后只是针对滨电公司的动力设备进行学习,而滨电公司因为有一期老厂供汽,根本就不需要这种供机组启动用的链条锅炉。他只是在翻阅黄川电厂的资料时看到过链条锅炉的介绍,并没有见过实物,更不用说亲自动手启动了。奚玉宁去向江鸥讨教。江鸥以前也没有见过链条锅炉,不过他在学校学的是热动专业,理论基础是有的。他把链条锅炉的工作原理给奚玉宁讲解了一番,奚玉宁心里有了底。链条锅炉点火前,需要先找一些树枝、树皮等硬柴禾撒在炉排上,在柴禾上面浇上柴油,点燃后等硬柴禾着旺了,再打开煤闸门在柴禾上撒小煤块,这和农村人点炉灶的程序差不多。奚玉宁派米晓辉带着两个人去周围的山峁上寻找硬柴禾,他和另外两个新工在资料堆里找到了链条锅炉的产品说明书,和实物对照着查找系统,仔细研究。

两个小时后,奚玉宁已经把链条锅炉的启动和运行维护彻底搞清楚了。他和两个新工坐在启动锅炉的值班室里,焦急地等待着米晓辉等人回来。梁瑜打来电话询问进行到哪一步了,奚玉宁如实相告。梁瑜不满意地说:“怎么这么慢?捡树枝的那几个新工会不会躲到宿舍睡觉去了?”“不会,不会,肯定捡树枝去了。”奚玉宁打包票说。梁瑜说:“刚才上官总嘱咐我今天晚上暖气必须投运。小奚,这是咱们来黄川干的第一件事,你可不能给滨电公司丢脸。需要不需要派王韬来支援你?”奚玉宁说:“不需要。”梁瑜说:“那就辛苦你了,有困难你想办法克服,锅炉点起来了及时向我汇报。”奚玉宁连声说“是”。最后梁瑜又郑重其事地说:“咱们带的这帮八零后的新工绝大多数是独生子,是在父母的娇生惯养下长大的。据我了解,有几个家庭条件比较好的新工好逸恶劳怕吃苦,根本不把工作当回事。把你手下的那几个人盯紧,不能太过于相信他们。这几个人奖金的考核权就在你手里,对于不服从命令的决不手软。”奚玉宁放下电话后,看见两个新工拿着手机在玩游戏,便板着脸说:“你俩别玩了。去外面转转,看能不能找一些废木料。”

两个新工去外面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回来汇报说外面废铁废水泥块到处都是,就是找不见废木料。十一点半过了,米晓辉和一个新工每人手里抱着约有两把粗的一小捆干枯树枝回来了。这么点儿硬柴禾根本不够用。米晓辉解释说他俩把周围的几个山峁都跑遍了,只找了这些。昨天来的时候奚玉宁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山峁光秃秃的,偶尔才能看见一、两棵树,根本不会有多少干枯树枝,何况现在山峁还被积雪覆盖着不容易找。可是启动链条锅炉必须用硬柴禾,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些东西搞下,奚玉宁着急了。他突然意识到还有一个新工没回来,就问米晓辉怎么回事。米晓辉支吾了几声,低下了头。奚玉宁神情严肃起来,进一步追问:“我问你另一个人去哪里了?”米晓辉只好如实说:“他没有去捡树枝,可能在宿舍。”果然被梁瑜不幸言中,奚玉宁脸色变了,命令米晓辉:“你现在去找他,让他马上到值班室来。”米晓辉答应了一声走了。奚玉宁对其他三个人说:“你们去吃饭,一点钟准时来这里。”三个新工一愣,面面相觑,都站着没动。奚玉宁扫视了他们一眼,问:“怎么,不想吃饭?”一个叫余文龙的新工说:“奚师傅,两点钟才上班。”“今天情况特殊,一点钟必须到。”奚玉宁神情严肃,语气坚决。三个新工怏怏不乐地走了。“哪里能找到硬柴禾?”奚玉宁嘴上嘀咕着,愁眉紧锁。他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两口后,又把烟掐灭,忍不住动了粗口:“他奶奶的,这么点儿小事还把我难住了。”

一个小伙子走进了值班室。小伙子身高一米七左右,白白净净的,偏瘦,留一头自来卷长发,看上去很酷。他进来叫了句“奚师傅”,垂下眼帘站在了一边,脸挺得平平的,看不出丝毫的心虚胆怯。奚玉宁上下打量着小伙子,心想:这可能就是梁总说的那种好逸恶劳怕吃苦不把工作当回事的人。他冷冷地问:“叫什么名字?”“阎振东。”小伙子回答。奚玉宁又问:“阎振东!好威风的名字。是哪个阎,严肃的严还是颜色的颜?”小伙子说:“都不是,是阎王的阎。”奚玉宁哼笑一声,嘲讽说:“怪不得你躲到宿舍不去捡树枝,原来你是阎王,没人惹得起。”阎振东说:“别这么说。我不去是因为山上根本没几棵树,哪来那么多枯树枝?”“噢!你的意思是我不该派你们去?”奚玉宁没想到阎振东会以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不得不对他另眼相待。阎振东不紧不慢地说:“我不敢评判师傅的对错,只是认为靠在山上捡树枝的办法解决不了问题。”“你不觉得你这是不服从命令还要强词夺理吗?”奚玉宁脸色很难看,声音抬高了一些。阎振东也不示弱,振振有词地说:“我不是不服从命令,只是不愿意徒劳。”他的态度激怒了奚玉宁,只听“啪”一声,奚玉宁拍了桌子,厉声说:“这句话本身就自相矛盾。”阎振东一怔,目光在奚玉宁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低下头不说话了。

奚玉宁盯着阎振东看了足足有三分钟,脸上的怒气渐渐消失,到最后嘴角一翘,竟笑了。因为有梁瑜的告诫在先,奚玉宁原打算要狠狠教训这个目无组织纪律,目无上司的刺儿头一顿给他个下马威,顺便也能起到震慑其他新工的作用,现在他改变了主意。阎振东的桀骜不驯让他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以前他不是也用这种不亢不卑的方式顶撞上司吗?他觉得眼前的阎振东正是多年前的自己,而现在的他,却变成了被他顶撞的上司。当奚玉宁把阎振东当做以前的自己时,也就熟知了他的脾性。对于这种人,狠批一顿只能适得其反。尽管每个人都必须受制度的约束,但作为管理者更应该针对个体的差异采取不同的方式,这样才能充分调动起每个人的积极性,搞一刀切是不足取的,正如俗话所说一把钥匙开一把锁。而且事实已经证明,他命令三个新工去山上捡树枝的做法的确不妥,甚至可以说是缘木求鱼。阎振东善于思考不盲目服从,这一点也和他相似,这样的人如果调教好了,是可以委以重任的。奚玉宁猜想,此时阎振东可能在暗暗嘲笑他不冷静以势压人。以前他遇到这种场面时,心里也嘲笑上司,而且还有几分得意。以他的定力和口才,再加上敏捷的思维,完全可以让这个年轻人折服。拍桌子训人的做法很拙劣,也不是他的秉性。

“作为一名电力工人,只要生产命令不威胁到人身和设备安全,就必须坚决执行。”奚玉宁态度平和了许多。阎振东低声说:“我知道了。”奚玉宁挥手示意说:“吃饭去吧,一点钟准时上班。”阎振东走到了门口,止住脚步转过身来,欲言又止。奚玉宁问:“还有什么事?”阎振东向前走了几步,说:“奚师傅,我有办法搞到硬柴禾。”奚玉宁心里一阵惊喜,问:“有啥办法?”阎振东低声说:“工地上有搭脚手架用的木椽,趁吃午饭时间没人去弄几根,用斧子一劈不就成了?”奚玉宁皱了皱眉头,说:“你胆子倒不小,被逮住了咋办?”阎振东说:“不就是几根木椽吗?而且是因为公事偷公家的东西,不会捅多大娄子的。”奚玉宁默然不语。阎振东又说:“我仔细想过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奚玉宁清楚,当正常方式无法解决问题时,采取非正常方式不失为明智之举,以前他何尝不是这么做的?只是这些年他成了生产管理者后,就不能再像普通工人那样敢于逾越雷池,他已经变得规行矩步谨小慎微。有些事他明知道有捷径可走,可因为违反规章制度不敢贸然尝试。今天这事已经把他逼到了死胡同,如果不去偷木椽,启动锅炉就点不起来,不但辜负了梁瑜对他的信任,也给滨电公司抹了黑。奚玉宁仔细推敲权衡利弊后,下定了决心。他对阎振东说:“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出了问题我负责。”

奚玉宁匆匆吃过午饭,回到招待所的房间洗了把脸,准备去外面的药店买感冒药。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吃了米晓辉给的药后,他浑身舒服多了。凭他以往的经验,最好再坚持服一天药才能彻底痊愈。王韬抱怨说三十多平米的办公室只有一个电暖气取暖,温度根本上不去,冻得他手都握不住笔。他督促奚玉宁赶快把锅炉启动起来。奚玉宁说:“没问题,今天晚上一定给大家供暖气。”王韬又阴阳怪气地说:“梁总还是偏爱你,给了你个好差事。我们待在办公室搜集资料最烦人了,我和江鸥忙了一个上午,也没忙出啥名堂来。”他们一起来的十几个人,除了三个老总和奚玉宁,别的人都在忙碌着搜集整理资料为编写技术标准和绘制系统图册做准备。奚玉宁讨厌王韬总是拿他和梁瑜的关系做文章,顶撞说:“你老觉得自己不爽,别人都很爽,我看你心理上有毛病。”

奚玉宁去药店买药。这药店是私人开的,药的种类不是很多,但治感冒的普通药还是有的,就是价钱贵了些。奚玉宁买了药往回返,远远望见有两个人在河滩上拉拉扯扯,其中一个穿着黄川电厂的工作服,另一个看上去应该是当地的农民。奚玉宁过了桥后和那两个人距离近了,发现一个人竟像阎振东,再仔细一瞧,正是这小子。奚玉宁心里嘀咕说:这小子怎么和农民较上劲儿了?这里的农民可不是好惹的,他加快了脚步赶过去。奚玉宁没来黄川之前就听人说过,陕北这几年因为地下的煤、油资源被大量开采,涌现了许多暴发户,当地的民风也被金钱腐蚀了,固有的淳朴早已丢失,都变成了刁民。据说有个外地人驾车去陕北旅游,路过某村庄时车子把一只在马路上寻食的公鸡撞了。那人停下车,心想:不就一只鸡嘛,大不了赔五十元。没想到一个头上绑着白毛巾,手里拿着旱烟锅的老农民走过来笑呵呵地说:“快把我的鸡送到医院做CT。”

“小阎,怎么回事?”奚玉宁老远就喊。阎振东看见了奚玉宁,略微一惊,没有吭声。和阎振东拉扯的是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的农民,他看奚玉宁穿着黄川电厂的工作服,年龄也大一些,估计是个领导,就操着鼻音很浓的陕北腔振振有词地说:“你们这小伙子偷树,被我逮住了。”奚玉宁这才发现一棵和胳膊差不多粗的洋槐树躺在不远处,旁边还扔着一把斧子。洋槐树是被贴地砍下来的,树枝和树干完好无损。阎振东站在一边红着脸不说话,奚玉宁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既然被人赃俱获,没啥可说的。奚玉宁问眼镜农民:“你说咋办?”眼镜农民说:“赔钱呀!这还有啥说的?”奚玉宁又问:“赔多钱?”“五百,少一个子儿都不行。”眼镜农民嘴一撇,脖子扭了扭,摆出一副无可商量的架势。这般粗的洋槐树修剪成木料,市场上最多值五六十元。阎振东瞪着眼说:“你抢人呀你!”眼镜农民也梗着脖子瞪着眼说:“你是偷树,不是买树,五百元是罚款。”奚玉宁打了个手势,示意阎振东不要说话。“这树是你家的吗?”奚玉宁问眼镜农民。眼镜农民一怔,说:“不是我家的。这山峁是我们村的,山上的树也就是我们村的。我是村民中的一员,有责任看管集体财物。”他好像读过几天书,说起话来不似一字不识的大老粗。奚玉宁说:“既然是集体财物,我们赔钱也不能赔给你。把你们村委会主任叫来,我把钱给他。”眼镜农民说:“主任根本不会为这点儿小事来的。你把钱给我,我转交给主任。”奚玉宁解释说:“我们是为公家的事砍了你们村的树,我赔了钱,你们要给我开收条,上面还要盖上你们村委会的印章,要不我回去没法报账,所以必须把主任找来。”眼镜农民眼珠子一转,语气变软了,说:“那就少罚点儿,三百,三百怎么样?”说着伸出了三个手指头。奚玉宁摇摇头。“再减一百,二百。”眼镜农民三个手指头变成了两个。奚玉宁仍无动于衷,他又收回去一个,说:“那就一百算了,一百还不行吗?这和买树差不多了。”奚玉宁一声哼笑,说:“看在你大冷天的跑到河滩来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就给你一百元的辛苦钱。”说着从兜里掏出了钱。阎振东阻止说:“奚师傅,他根本就没有资格罚款,别给他钱,看他能把我怎么样!”眼镜农民赶紧一把把钱抓过去塞在衣服底下的兜里,很不自然地咧着嘴笑了笑,说:“你们工人都有钱,权当可怜我们农民,扶贫。”奚玉宁说:“钱给你了,树我可要拖走。”“拖走拖走。”眼镜农民摆着手说了这句后,紧接着满脸堆笑说,“你们拖不动的话,再加二十元,我帮你们拖到厂里。”阎振东狠狠地说:“滚一边去。”

奚玉宁和阎振东两人一起把那棵洋槐树往厂里拖。原来阎振东去工地找搭脚手架的木椽,结果那些木椽都被派上用场了。他就是再胆大,也不敢拆脚手架取木椽。奚玉宁说这件事交给他了,情急之下他就想到了去山峁砍树。他把这棵洋槐树砍下来刚拖到河滩,就被眼镜农民逮住了。“奚师傅,我捅娄子了。”阎振东略显不安地说。奚玉宁说:“没事。你不捅娄子,咱们哪来硬柴禾?把炉子点起来才是硬道理。”阎振东看奚玉宁没有责怪的意思,心里踏实了,接着说:“这件事因我而起,我回去后给你钱。”奚玉宁断然拒绝说:“不用。我早就说过,出了事我负责。”阎振东也就不再强求,换了个话题说:“那个四只眼农民太无耻了。其实这棵树与他屁不相干,他就是敲竹杠。”奚玉宁淡淡一笑,说:“他没让你把树拖到医院做CT,还不算太可恶。”“给树做CT,还有这种事?”阎振东愕然。奚玉宁说:“在这个地方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以后小心点儿,尽量别和当地农民发生冲突。”阎振东“嗯”了一声,狠狠地说:“穷山恶水多刁民。”

下午两点多,奚玉宁等人把劈好的硬柴禾撒在炉排上,再浇半桶柴油,点燃了启动锅炉的第一把火。柴禾着旺后,阎振东打开煤斗底部的煤闸门,小煤块落在柴禾上面燃烧起来了,五个新工欢呼雀跃。余文龙说:“这也是一次点火成功,梁总应该嘉奖我们。奚师傅,你给咱们争取争取吧!”奚玉宁有些不悦,心想:刚干了一点儿活,就伸手向上级要嘉奖,难道这就是八零后的年轻人?不过他还是和颜悦色地说:“我可以试试,不过数目不会太大,最多二百元,够你们几个出去吃顿饭。”余文龙泄气了,撇撇嘴说:“没劲儿!我以为每人能奖励二百块。”奚玉宁看着他,皮笑肉不笑说:“我们拿着黄川电厂的工资和奖金,上班干活儿是应该的,而嘉奖是额外的,既然是额外的,就不敢要求太高。”别的人都笑了。余文龙也讪讪一笑,低下了头。

锅炉燃烧稳定后,奚玉宁打电话向梁瑜作了汇报。梁瑜说,他已经让汽机专工带着几个新工把暖气的水系统投运了,让奚玉宁他们等蒸汽压力和温度符合规定后就向暖气系统供加热蒸汽。奚玉宁表示遵令执行。梁瑜又说,从现在开始,启动锅炉的运行维护由奚玉宁全权负责,让他把五个新工分成两拨,一拨上白班,一拨上夜班,奚玉宁跟着上夜班,明天他让王韬带白班那一拨。梁瑜布置完毕要挂电话了,奚玉宁赶紧说:“梁总,我手下的这五个新工干活挺卖力的,给他们点儿鼓励吧!”梁瑜知道“鼓励”是啥意思,说:“我的办公室还凉着,等暖和了再鼓励你们。”随后奚玉宁按照梁瑜的吩咐,并征求了五个新工的意见,把他们分成两组,阎振东和米晓辉一组,由他带着上夜班,其他三个新工由王韬领着上白班。

因为煤质差,再加上他们几个人都是初次接触链条锅炉,运行经验不足,直到晚上快九点了,锅炉蒸汽的压力和温度才升到了供暖所需要的数值。奚玉宁让阎振东打开了采暖供汽总门,暖气正式投入运行。这时他们发现,值班室的暖气片泄漏。原来按照设计,黄川电厂的生活区和办公楼是水暖,原理是用蒸汽把水加热,热水在暖气系统循环,而生产现场的值班室是汽暖,也就是蒸汽直接在暖气系统循环。奚玉宁赶紧令米晓辉关了值班室暖气管道上的阀门。阎振东说他实习时学过电焊,要是有电焊机,他就能把暖气焊好。奚玉宁说,这地方哪来电焊机?还是明天找专人修理,只是今晚他们三个要挨冻了。米晓辉说前段时间厂里给新工每人发了一件绿色军用大衣,他和阎振东回宿舍去拿,顺便也给奚玉宁借一件。

两个新工走后,奚玉宁仔细检查了启动锅炉的工作情况,并进行了必要的调整,以保证锅炉在最佳工况下运行。手机突然响了,他一看是李雅雪打来的。昨天许多人到黄川后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他认为根本没这个必要,再加上受了凉身体不舒服,所以没有打,不料今晚李雅雪把电话打过来了。刚分手不到两天,他俩也没啥可说,只是随便问候了几句。奚玉宁想和两个孩子说话,李雅雪告诉他佳佳已经睡了,贝贝正在做作业,奚玉宁就不打扰了。

米晓辉赶来了,他穿着一件绿色军大衣,腋下还夹着一件。奚玉宁接过大衣穿在身上,感觉暖和多了。一会儿阎振东也来了,他右手竟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瓶酒放在桌子上。奚玉宁一怔,问:“你怎么把酒带到上班的地方来了?”不管在哪个电厂,上班期间饮酒都是严重的违纪行为。阎振东回答:“奚师傅,今晚要在这里冻一夜,咱们喝几口暖暖身子,要不可能撑不住。”奚玉宁想想也是,今晚情况特殊,只要不喝醉不影响工作倒也无妨。他问:“有人看见你带着酒吗?”阎振东说:“肯定没有。”奚玉宁点点头,表示同意喝酒。阎振东的左手一直缩在黄大衣袖管里,他见奚玉宁答应了,一抬胳膊,手露出来了,原来手里拿着三个一次性纸杯。奚玉宁笑着说:“你考虑得蛮周到的。”米晓辉拿起酒边开瓶盖边说:“奚师傅,这是陕北特产老榆林,你可能还没喝过,今晚好好尝尝。”奚玉宁告诫他俩:“记住,下不为例。”

三个人抿着酒聊着天,守护着启动锅炉。从米晓辉和阎振东互开玩笑中奚玉宁得知,阎振东属于他们这一批新工中的佼佼者:重点院校本科毕业,家里有钱,人长得也帅气。阎振东的父亲和几个人合伙儿在西京郊县开了一家制药厂。这年头,药厂的利润有多丰厚,从老百姓感冒一次就得花上百元可见一斑。米晓辉说有好几个女孩都对阎振东暗送秋波,还分析说,某某人是真心喜欢阎振东,某某人是看上了阎振东家里有钱,某某人是被别人甩后故意找阎振东气那个人……奚玉宁自持年龄大,身份又是师傅,不便插嘴,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两个年轻人互相调侃。米晓辉以赞叹、羡慕、甚至嫉妒的语气频频说起阎振东家里如何富有。阎振东嘴上驳斥米晓辉,脸上却充满了自豪。一开始,奚玉宁觉得他俩可笑,后来仔细一想,在当今拜金主义盛行,全社会一切向钱看的思潮下,这也很正常。他想起了自己刚进厂时的一幕幕。十四年前的他,除了家里条件外,别的方面和今天的阎振东几乎一模一样。那时候人们把金钱看得还不是太重,所以他这个农民的儿子才会得到那么多女孩的青睐。他不由得喟叹起来:人都变得实际多了。

熬过十二点后,米晓辉和阎振东连连打哈欠,都支撑不住了。两人是第一次上通宵运行班,肯定适应不了。奚玉宁就让他俩蜷缩在椅子上睡觉,自己一个人维护启动锅炉。其实如果锅炉运行稳定,一个人是完全可以的,只有出现了异常情况,才需要几个人一起上。

好不容易熬到八点,另一组的三个新工到了,王韬随后也来了。奚玉宁他们交了班,在职工食堂匆匆吃过早饭,就回宿舍休息了。

下午两点刚过,奚玉宁被手机铃声吵醒了,一看是白孝贤打来的。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按了接听键问有啥事。白孝贤说:“你来梁总办公室。”奚玉宁以开玩笑的语气问:“是不是梁总要嘉奖我们?”白孝贤朗声说:“嘉奖?你闯祸了,等着挨训吧!”“闯祸了?!”奚玉宁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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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王韬上午接过班后,打电话联系电建公司的人修暖气。对方说人安排不开,等会儿再说。王韬放下电话骂起来:“他妈的,真是耕田的人没粮食吃,织布的人没衣服穿,我们是烧暖气的,却要挨冻。”三个新工都被逗笑了。王韬取出烟,给每人发了一支,和三个新工闲聊起来。在这帮年轻小徒弟跟前,他既是师傅又是领导,心里有优越感,所以嘻嘻哈哈很健谈。和表情冷峻对人要求严格的奚玉宁比起来,王韬很随和更容易接近,三个新工怀着敬佩的心情洗耳恭听他的演讲。王韬兴致勃勃地给他们讲述着自己的经历,唾沫星子乱溅。他从九一年大学毕业参加工作讲起,一直讲到现在,把十五年的生命历程浓缩在一个多小时,言辞中对自己所获取的成绩未免夸大,对缺点错误肯定是避而不谈。王韬边讲边喝茶水润嗓子,余文龙频频给他在饮水机上接开水。早上新泡的茶叶不知冲过了多少遍,直至茶水和白开水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了,王韬也讲完了。令他失望的是,讲了那么多,却未能达到预期效果,他没有听见一片“啧啧”赞叹声。特别是他刚讲完,余文龙竟似迫不及待地说:“王师傅,这地方没人来,咱们四个人挖坑吧,我兜里装着扑克牌。”王韬没好气地说:“你先去检查一下锅炉,看正常不。”余文龙起身去外面转了一圈,回来汇报一切正常。他还说在锅炉旁边发现了一个空酒瓶,估计奚玉宁他们三个晚上喝酒了。“喝酒!”王韬露出了惊讶状。余文龙讪讪一笑,说:“可能是奚师傅问梁总把奖金要下了。”王韬眼珠子一转,说:“你去把酒瓶捡回来。”“一个空酒瓶,捡它干嘛?”余文龙不情愿去。王韬拉下脸说:“让你去就赶紧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余文龙把酒瓶捡回来递给王韬。王韬仔细察看了一番,又把瓶口对准鼻子闻了闻,果然是一个新开封的酒瓶。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心想:奚玉宁,可让我揪住辫子了,如果把这事告诉梁瑜,看他还怎么庇护你?余文龙又鼓动大家玩扑克。王韬就让他把值班室门锁上,窗帘也拉上,四个人开始用纸牌玩挖坑游戏。

大约两个小时后,有人敲门。王韬以为是修暖气的,就让余文龙去把门打开。门开了,余文龙愣住了,王韬和另外两个新工脸上也变了颜色。来人不是修暖气的,而是黄川电厂一号人物上官总。原来上官总发现办公室的暖气凉了,就来这里查看,没想到撞见了他们四人玩扑克。上官总看到值班室烟雾缭绕,地上到处是烟头,桌子上还摆放着酒瓶和扑克,气得脸色铁青,怒斥王韬说:“不要把你们滨电公司的恶劣习气带到黄川来!”说完摔门而去。四个人面面相觑。王韬恼羞成怒,冲着三个新工吆喝说:“愣着干啥?快把值班室卫生打扫一下!”三个新工赶忙找来笤帚、抹布等清洁用具,风风火火地干开了。

王韬还没想好该怎样替自己辩解推卸责任,电话铃响了。他知道兴师问罪的来了,惴惴不安地拿起了电话。电话是梁瑜打来的,他问王韬:“暖气凉下来了,是不是启动锅炉出问题了?”王韬这才意识到刚才只顾玩扑克,根本就没人管启动锅炉。“梁总,煤里面的煤矸石太多,着火不好,我正在想办法。”王韬很聪明,不用皱眉头就编造了这么个理由搪塞梁瑜。梁瑜说:“你先把锅炉调整好,然后来我办公室。”王韬挂了电话,立刻去查看启动锅炉。原来煤斗的出煤口被两大块煤堵住了,煤落不到链条上去,三分之二的链条已经空了。王韬命令三个新工:“快去找铁杆找大锤!”

王韬带领三个新工疏通了煤斗,等锅炉运行正常后,已经快到吃午饭时间了。他硬着头皮去了梁瑜的办公室。梁瑜劈头就问:“上官总打电话说你们几个人在值班室玩扑克喝酒。”王韬赶紧解释说:“不不,我们没有喝酒,桌上的酒瓶是奚玉宁他们留下的。”“奚玉宁!”梁瑜一愣神,脸色变得更难看了。王韬心里暗自得意:这回你的红人给你脸上抹黑了。梁瑜问:“那打扑克是怎么回事?”王韬说:“是几个新工在玩,我没有参与。”梁瑜追问:“他们打扑克,你为什么不制止?”王韬难为情地笑了笑,说:“我本来要制止,可又一想,我是主管辅助专业的,和他们相处不了几天,就不愿意得罪人。”梁瑜严厉地批评他说:“你的‘老好人’思想太严重了!”“梁总,我知道错了,下不为例。”王韬作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梁瑜严肃地说:“这事要考核。虽然你没有参与,但也脱不了干系。”“我认罚,我认罚。”王韬连连点头后,随即反将梁瑜一军,“梁总,奚玉宁也太胆大了,上班期间竟敢聚众喝酒!上官总刚进值班室时态度还可以,他是看见了酒瓶后才发火的。也怪我少了个心眼,应该早早把酒瓶扔到外面去。你看这……唉!我给咱滨电公司丢人了。”他没有因为玩扑克一事惴惴不安,却为别人喝酒的事自责。梁瑜当然能听出王韬话里有话。这些年来,王韬仗着有霍国雄给他撑腰,根本不把梁瑜放在眼里,特别对梁瑜器重奚玉宁心怀嫉妒。梁瑜心里很是恼火,却不得不作出平静的样子,说:“不管是打扑克还是喝酒,都是严重的违纪行为,我肯定会处理的。你要严格要求那几个新工,我不希望再有人给我打电话告状。”

王韬回到值班室后,余文龙等人迫不及待地询问情况咋样。王韬说:“很糟。”余文龙问:“要扣钱吗?”王韬点点头,说:“上官总告了状,梁总肯定考核我们几个。我是你们的师傅,当然要袒护你们。我告诉梁总,是我想玩扑克,你们不敢拒绝就跟着玩了。梁总狠狠批评了我,说对我要加重处罚,对你们三个意思一下就行了。”三个新工忙不迭地说着感谢的话,特别是鼓动大家玩扑克的余文龙,他才是罪魁祸首,现在王韬代他受过成了替罪羊。他心里很感激,给王韬又是递烟又是倒水,大献殷勤。王韬内心得意的同时头脑倒很清醒,嘱咐大家说:“以后咱们多长个心眼,无论干啥都不能把工作耽误了。今天如果不是暖气凉下来,上官总也不会光顾我们这个角落。”

奚玉宁走进了梁瑜的办公室,明显地感到气氛不对。梁瑜和白孝贤两人隔着一张办公桌面对面坐着,都阴沉着脸在吸烟。梁瑜看见奚玉宁,近乎面无表情地摆了一下头,示意他坐下。奚玉宁便懵懵懂懂地坐在了靠墙摆放的沙发上。他刚要开口问到底出了啥事,白孝贤发话了:“你们几个上夜班时喝酒了?”奚玉宁一怔,点了点头。和王韬极力推卸责任替自己辩解不同,奚玉宁对他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并强调说是因为值班室没有暖气才喝酒御寒。梁瑜又懊丧又气愤地说:“咱先不说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你总该长个心眼,喝完酒后把酒瓶处理掉。上官总上午去值班室,看见酒瓶摆在桌子上,王韬和几个新工还在玩扑克,你说人家能不生气?”“酒瓶在桌子上?”奚玉宁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他清楚地记得交班前打扫卫生时,他让米晓辉把空酒瓶和三个一次性纸杯扔到外面去了。白孝贤说:“上官总本来就对我们公司承运黄川电厂心存芥蒂,咱们刚一来就给了他发飙的机会,实在是不应该。”原来当初竞标时,上官总欲极力促成另一家发电公司承运黄川电厂,滨电公司找人做通了董事长的工作,上官总胳膊扭不过大腿,只好退让,但一直耿耿于怀。奚玉宁羞愧难当,检讨说自己给滨电公司丢了脸,请求按制度考核。梁瑜说:“我希望你引以为戒,严格要求自己。”奚玉宁没有脸面再提嘉奖一事,懊丧地离开了梁瑜的办公室。路上,他又对酒瓶为啥跑到了值班室的桌子上产生疑问,但没有去深究,更不曾想过是王韬陷害他。

春节快到了。虽说机组还没有开始试运行,可启动锅炉不能停运,所以春节期间必须留人值班。霍国雄和上官总交换过意见后,决定给大家放二十天的长假,让回去的人在家里过了元宵节再来黄川。滨电承运方须留两个人,一个是老总,便于长假期间和业主方、建设方协调工作;另一个在奚玉宁和王韬之间选择,留下的负责启动锅炉的运行维护。霍国雄让梁瑜和王天祥回去,他留下。王韬看霍国雄不回家过年,也毛遂自荐说愿意留下。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不料临放假的前一天早上,霍国雄的妻子打来电话,说他父亲夜里突发脑溢血,情况很严重。于是临时决定,由王根柱顶替霍国雄留下值班。霍国雄早饭没来得及吃就乘一辆黑色奔驰小轿车返回滨电。

王韬见霍国雄走了,心里也嘀咕开了。原来他留下的目的是为了和霍国雄进一步拉近关系。虽说这些年霍国雄一直罩着他,那主要是因为颜文辉的缘故,他和霍国雄的私交并不深厚。其实王韬只不过是爱耍小聪明,在人际交往、奔走钻营方面并不擅长,和杜志军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来黄川前,王韬去和颜文辉告别。颜文辉提醒他说:“我已经给你创造了一个很好的平台,你不应该坐享其成,而应该有所建树,否则将来某一天我帮不上霍国雄了,你也没指望了。”王韬顿然醒悟过来,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老同学的资源不是开采不完的金矿,总有一天会枯竭的。在滨电公司,他在运行分场工作,梁瑜是他的顶头上司,和身为运行副总的霍国雄接触的机会不是很多;到了黄川后,他荣升为主任工程师,和霍国雄的距离缩短了,他要利用这个机会和霍国雄建立起牢固的私人关系,让霍国雄真正把他当做自己人看待,这样他的前途才会光芒万丈。现在霍国雄因为老父亲病重返回滨电,他留在黄川过春节也就失去了意义。特别是他想到霍国雄的父亲病得很严重,说不定老人挨不过春节就一命呜呼了。如果他能回去帮忙料理丧事,和霍国雄的关系就会加深一步;如果躲在黄川,那就白白丧失了一次亲近的好机会。王韬也清楚,以霍国雄的人脉,就算给老父亲办丧事,有他帮忙不显得多,没他帮忙也不显得少,他就是去了也只能充当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但这事对他来说意义重大。

王韬思忖好了,下午就去找王根柱,说想回家过春节。他没敢编造家人突然生病的谎言,是估计到王根柱根本不会相信,只说妻子打来电话非要他回去不可,他拗不过妻子。王根柱对王韬这种反复无常的举措很是反感,给撂话说:“已经安排好了,我没法调整。如果你能找到顶替你的人,随你的便。”王韬怏怏不乐地离开了王根柱的办公室。他思考了半晌,决定去找奚玉宁商量,说不定还有希望。

王韬吞吞吐吐地对奚玉宁说,上午接到妻子的电话,儿子要做疝气手术,一个人照顾不过来,非要他回去不可,而王根柱又不好安排别人顶替他,他现在是左右为难。奚玉宁早就知道王韬的儿子患有疝气,还曾经劝过他早早给孩子把手术做了,以免因为担心疝气嵌顿而禁止孩子跳呀跑呀的。王韬听一位医生说这种病等孩子长到十岁后自然就好了,没有做手术的必要,只让孩子坚持带疝气带就行,所以一直拖了下来。王韬这个谎编得恰到好处,奚玉宁还真相信了。奚玉宁讨厌王韬吞吞吐吐,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在问我能不能顶替你?”王韬讪讪一笑,嗫嚅说:“要是你能顶替我,可就帮我大忙了;如果不方便,我也不敢勉强。”奚玉宁说:“你回去照顾孩子吧,反正我也没啥要紧的事,回不回无所谓。”王韬立刻喜上眉梢,双手紧紧握住奚玉宁的右手感激地说:“老奚,你太让我感动了,年后我请你喝酒。”奚玉宁从王韬那温热的两掌之间抽出右手,用带有几分揶揄的眼神看着他,不冷不热地说:“没这个必要。”奚玉宁的态度让王韬有一种被人小瞧的感觉。要是在以往,他肯定会反击,眼下有求于奚玉宁,自然不敢计较这些口舌之争。他好像担心奚玉宁反悔似的,匆匆说了一句:“我去给王总说。”就忙不迭地奔向了王根柱的办公室。

农历腊月二十六这天,随着几辆小轿车和满载乘客的大客车相继离去,黄川电厂立刻清静了许多。因为个别项目赶工期,工地上还有人施工,只不过规模已经大大减小,施工机械的轰鸣声、人员的嘈杂声几乎听不见了。和王根柱、奚玉宁一起留下的还有四个新工,两男两女:男的是米晓辉和阎振东,女的一个叫司马丹妮,一个叫楚莎莎。司马丹妮家在甘肃省武威市,她说天寒地冻路途遥远不方便出行,不想回去。楚莎莎家就在陕北,她和米晓辉是被强行留下的。他俩离家近回家方便,过春节就应该把机会留给那些距家远回家不方便的同志,这是电厂的老传统。至于阎振东,和司马丹妮一样也是自愿留下的。他说他那个家从来就没有团圆过,过年不回去还好,回去了心里倒不舒服。这六个人春节长假期间的主要任务就是维护启动锅炉的正常运行,给留下的人供暖气和生活用汽。现在米晓辉和阎振东已经完全可以单独值班了,那两个女工虽说还不能独当一面,但只要锅炉运行稳定,是可以应付得了的。王根柱作了安排:楚莎莎上上午班,司马丹妮上下午班,米晓辉上前夜班,阎振东上后夜班,奚玉宁不用跟班,只做技术指导。这么安排也是考虑到女工上夜班不安全。奚玉宁说他对两个女工的业务水平还不太放心,白天他尽可能跟班。启动锅炉蒸发量小系统简单,比不得电站锅炉,但操作不当也会引起锅炉爆炸等恶性事故。

第二天下午,王根柱叫奚玉宁去他办公室,商量如何过春节。他们六人放弃和亲人团圆的机会留下来值班,特别是四个新工,恐怕还没有在这个中华民族最为隆重的节日里远离过亲人,王根柱的意思是尽量创造条件,让大家过一个温馨祥和的春节,让四个新工感受到集体的温暖。在这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周围没有任何娱乐场所,就算去县城,估计也没几家像样的,而且十有八九不营业。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也只能给大家做一顿丰盛的年夜饭送温暖了。王根柱便让奚玉宁抽空开车去县城采购一些年货。原来业主方给承运方配备了一辆大客车和一辆十七座依维柯中型客车,大客车送大伙儿回了滨电,依维柯车在黄川,只是司机放假回家过春节去了,想用车只有奚玉宁亲自驾驶。

奚玉宁从王根柱办公室出来时,已经四点过了,他看离吃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就去了启动锅炉值班室。令他吃惊的是值班室竟然没人。幸好启动锅炉运行稳定,没有任何异常。他在值班室等了半个小时还不见司马丹妮人影儿,就拨通了她的手机。司马丹妮说马上就回来。十几分钟后,司马丹妮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值班室,解释说她上厕所了。奚玉宁顾及她的面子,没有直接戳穿谎言,而是以委婉的方式说:“我等你好长时间了。”司马丹妮的脸“唰”地变红了。

奚玉宁和米晓辉在一张餐桌上吃晚饭。米晓辉无意中说阎振东和司马丹妮在谈恋爱。奚玉宁近乎冷漠地“噢”了一声,他对这些年轻人之间的事并不感兴趣。米晓辉又说,今天是情人节,阎振东下了后夜班乘车去县城,花了将近五百元给司马丹妮买了一只玩具沙皮狗和九朵玫瑰花,下午他俩一直在阎振东的宿舍浪漫。奚玉宁明白了,敢情一个下午司马丹妮就没在值班室待多长时间,这简直是把工作当儿戏。米晓辉还说,司马丹妮之所以春节长假不回家,就是因为阎振东也不回家,而现在的倒班方式,他俩很难在一起。奚玉宁仔细一想,还真是这样。阎振东早上八点下后夜班需要休息,等他下午睡醒了司马丹妮却在上班,而司马丹妮晚上八点钟下班后,阎振东因为要上后夜班,前夜必须休息,他俩阴差阳错在一起的时间确实不多。恋爱中的少男少女什么都可以不顾,如果继续下去,司马丹妮肯定会偷偷摸摸溜号,这样既不利于工作,也对他俩不好,而如果把司马丹妮和楚莎莎对调一下,让司马丹妮上上午班,问题岂不是解决了?奚玉宁想到这,便给楚莎莎打手机征求她的意见。楚莎莎说无所谓,上下午班也行。奚玉宁就正式给她俩作了调整。司马丹妮得知这个消息后,果然很高兴,一连说了三个“谢谢奚师傅”。

腊月三十这天下午,王根柱让司马丹妮和楚莎莎去他的住处给大家做年夜饭,而由奚玉宁顶替楚莎莎上班。奚玉宁抽空给李雅雪打了个电话。李雅雪说,年货准备得很充足,她和母亲正在包饺子,贝贝领着佳佳去外面玩了。随后他又给泾川老家打电话询问家里的情况。大哥告诉他一切都好,父母身体健康,请他放心。奚玉宁心里释然。往年过春节,就算上班,毕竟和妻子儿女在一起,如果恰巧遇到休班,还能回家陪父母一、两天,可今年他远在黄川,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他倒不是觉得孤独,而是为自己远在陕北,上不能尽孝下不能尽责遗憾。他来这里后,把两个孩子扔给了妻子。妻子要上班,还要管一双儿女的学习和生活,虽说有岳母帮衬,仍然很辛苦。贝贝期末试考了全班第一名,奚玉宁很满意。那天他专门去鄂尔多斯,给妻子和岳母每人买了一件羊绒衫。他原打算春节带贝贝去西京,她喜欢什么就给她买什么,后来因为事情突变他回不去了,只好委托别人把羊绒衫捎回去,而带贝贝去西京的心愿只能等到回家后再实现。对于父母,这些年全靠哥嫂照顾,他未曾侍奉左右。奚玉宁屈指一算,工作后他只有两年陪父母在老家过春节,这除了在武汉的那三个春节外,别的都是因为过春节要上班回不了老家。他只能在春节前或春节后利用休班时间回去一趟,给家里买些年货,再给父母一些钱。电力行业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一年四季昼夜不停产,工作在生产一线的运行人员根本不能享受国家的法定假,他们过春节给亲友拜年,近处的还可以利用下班时间走动走动,远处的往往打一个电话就搞定了。奚玉宁曾想把父母接到身边一起过春节,老人说住不惯,不愿意来。奚玉宁知道,住不惯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老人不愿意给他添麻烦。工作后的前五年,他遇到了许多坎坎坷坷,经历颇为丰富,父母为他操碎了心,人也突然间变苍老了许多。这些年他总算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工作也顺心,父母的精神状态就好多了。父母的心在儿女上,只要儿女过得幸福,做父母的就算再苦再累,也是幸福的。奚玉宁除了能给父母一些零花钱外,别的啥都做不到。他每次给父母钱时,老人总要推来让去一番,说他两个孩子,负担重,钱给孩子留着,他们根本不需要。其实仔细想来,做儿女的根本无法报答父母所给予的爱。我们每个人都是从上一代人那里索取,再偿还给下一代人,如此延续下去。这正如一首歌中唱的那样:父爱母爱是算不尽的爱/母爱父爱是写不完的爱/我在这爱的光芒中得到幸福/我在这爱的甘露中长大成才/父爱母爱我要偿还/把它还给未来的一代……

七点钟过后,王根柱打来电话,说年夜饭已经做好了,问需不需要给他送一盘饺子垫垫肚子。奚玉宁说不用了,自己一点儿都不饿。王根柱就让他先辛苦一下,过一会儿派米晓辉换他。奚玉宁说不用着急,让几个年轻人好好玩玩。王根柱让他把暖气温度再提升十度。这几天气温下降很快,已经到了零下二十摄氏度,天又不下雪,干冷干冷的。

奚玉宁加大了给煤量,并作了相应的调整,启动锅炉的蒸汽温度很快上升了。奚玉宁没有立即回值班室去,他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两口,抬起头仰望着寂寞的星空。黄土高原的夜空的确很美,墨色的天空布满了棋子似的星星,每一颗都显得晶莹剔透,像是冰球,又像是发光的结晶体。它们在另一个世界里向地球射出了点点滴滴的光芒,不像阳光那么刺眼,也不像月光那么清澈,却是明亮的。除夕夜,在这个偏僻的地方,竟死一般的寂静。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炮响,意味着周围还有几户人家。奚玉宁的思绪飞回了滨电,飞回了泾川老家。滨电家园肯定早已穿上了节日的盛装,此时正是华灯初上,炮声轰鸣,烟花四射。妻子、岳母和两个孩子正围着餐桌吃年夜饭,饭后两个孩子肯定要出去放炮放烟花。往年吃过年夜饭后,李雅雪在家里收拾剩饭残羹,他带着贝贝和佳佳去外面玩,今年只有让李雅雪代劳。在泾川老家父母的热炕上,年迈的父母坐在上首,另三面挤着两个哥哥和侄子侄女,炕中间是方形木盘子,盘子里摆放着核桃、苹果、花生等果品,两个嫂嫂正在厨房里忙活着给全家人做饭菜……

从工棚那边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这是电建公司的一伙儿四川籍工人在放鞭炮。因为赶工期,他们有二十几个人没有回家过春节,此时正聚在一起欢度除夕夜。奚玉宁去过他们居住的地方。那一排临时搭建的简易工棚四面透风,工棚里没有暖气,他们只能靠火炉子取暖。这帮人的工作环境和居住条件比奚玉宁他们差多了。

奚玉宁扔掉了烟蒂,用脚踩住蹍蹭了几下直至看不见一个火星。他两只手搓了搓,放在嘴边哈哈气,又揉了揉冻得发木的脸,转身回了值班室。他的手机响了,是佳佳打来的。小佳佳在电话里缠着爸爸带他去外面放炮。奚玉宁给儿子解释说自己在很远的地方,元宵节后才能回家,等回家后再带他放炮。佳佳不肯,非要爸爸现在就回去。李雅雪在一旁帮腔说:“爸爸不带你放炮,就让他给你买玩具。”奚玉宁只好许愿说等他回去后给儿子买一辆电动玩具火车,小佳佳这才答应了。奚玉宁挂断了电话,心里暖暖的。他一转身,无意中瞥见窗外有个人影儿晃动了一下,不见了。他大声问:“谁?”没有人回答。他拿着手电走出值班室,在周围查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可疑情况。其实这个地方除了设备外任何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就是小偷也不会光顾的。奚玉宁想可能是自己眼花了,又重新回到值班室,拿起手机开始玩游戏。十点钟过后,米晓辉来了。奚玉宁给他交代了一番,就下班了。

在王根柱的住处,三个年轻人和王根柱边聊天边看春节晚会。奚玉宁来了后,大家又重新围在了餐桌旁,餐桌上摆满了荤菜和素菜。楚莎莎端上了两盘新做的凉菜,又去厨房炒了两盘热菜,这四个菜是专门为奚玉宁准备的。这顿年夜饭是楚莎莎和司马丹妮的杰作,楚莎莎主做菜,司马丹妮主做饺子。楚莎莎是在农村长大的,可能在家经常下厨,做菜的水平还真不赖。王根柱劝酒,三个年轻人轮番敬酒,不一会儿奚玉宁已经半斤酒落肚,面色酡红。司马丹妮把煮好的饺子端来了。饺子包得挺漂亮的,个个像元宝,而且一模一样大,就是饺子馅调得不好,盐太少味精太多,不过八零后的孩子能做到这般已经很不错了。司马丹妮一定要奚玉宁评价今晚到底是菜做得好还是饺子做得好,奚玉宁就给她投了一票,司马丹妮高兴得欢呼雀跃。原来先前王根柱和阎振东都把票投给了楚莎莎,只有米晓辉把票投给了司马丹妮。奚玉宁这么一投票,她俩打成了平手。奚玉宁看出楚莎莎兴致不高。司马丹妮悄悄告诉他,可能是刚才看了郭冬临和邵峰演的小品《回家》后,想家了。

零点钟快到了。大家跟着春节晚会主持人一起喊五秒钟倒计时:“五、四、三、二、一!”电视里新春的钟声敲响了,五个人举起酒杯齐声欢庆。阎振东用竹竿挑起一串鞭炮伸到窗户外面“噼里啪啦”放起来。工棚那边也传来了一阵鞭炮声,紧接着是几声雷子炮响,三个小型烟花在夜空中相继绽放,虽说不上壮观,但毕竟给这个漆黑的夜空增加了几道亮丽的色彩。阎振东说:“这帮四川僦子和咱们打招呼,我下去放几个雷子回应一声。”司马丹妮说:“我也去。”她又招呼楚莎莎说:“一起去吧!”楚莎莎摇摇头。楚莎莎好像有心事,整个晚上一直闷闷不乐。等阎振东和司马丹妮下楼后,她对王根柱嗫嚅说,在广州打工的哥哥把女朋友带回家里来了,她想明天回去见见,晚上就赶回来。楚莎莎家距离黄川电厂不远,最多六十公里,可大年初一肯定没有班车。王根柱问她怎么回去。她说从电建公司四川人那里借了一辆自行车。“我还是不放心。要不这样吧,”王根柱目光转向了奚玉宁,“明天你开车到小楚家里跑一趟。”奚玉宁点头答应。楚莎莎激动得连连说着感谢的话。

第二天一大早,奚玉宁开着依维柯送楚莎莎回家,直到夜幕降临了两人才返回电厂。楚莎莎从家乡带了许多陕北地方小吃:糜子面窝窝头、碗砣、洋芋叉叉、油馍馍、荞面饸饹等。最令大家感兴趣的还是楚莎莎父亲酿造的米酒。这种酒用小米加工制成,味道酸甜适口,可以消腻暖胃。贺敬之在他的《回延安》诗中赞道:“一口口米酒千万句话,长江大河起浪花。”足见米酒的吸引人之处。于是他们晚上又在王根柱的住处品尝陕北风味。这回由楚莎莎主厨,别的人都坐享其成,而对这些小吃并不陌生的米晓辉自愿去值班。

正月初三晚饭后,夜幕早已降临了,奚玉宁躺在宿舍看电视。突然,手机铃声响了一下就断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楚莎莎打来的。开始他没在意,以为是楚莎莎给别人打电话时按错了键。一、两分钟后,他多了个心眼,拿起手机给楚莎莎打回去,对方关机。奚玉宁搞不明白了,就试着拨值班室的座机,结果铃声刚响了两下就被挂断,接着响起了忙音。奚玉宁意识到可能有异常情况,决定去值班室看看。

值班室的门从里面锁着。奚玉宁敲了几下,喊楚莎莎的名字。门开了,楚莎莎看着奚玉宁,凄凄地叫了声“奚师傅”后,眼泪已经流出来了。奚玉宁发现她面如土色,浑身簌簌发抖,原本盘在头上的长发落下来几绺,发卡也歪戴着,看上去很散乱。奚玉宁问:“出什么事了?”楚莎莎泪眼婆娑,嘴巴动了两下,还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就双手掩面转过身去跑到了桌子前,跌坐在椅子上埋头大哭起来。奚玉宁追过去焦急地问:“小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楚莎莎只是哭。奚玉宁寻思:会不会是生产上出了事把她吓着了。他立刻拿起手电去查看启动锅炉。启动锅炉运行得好好的,他又折回值班室。楚莎莎的哭声小了,她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奚玉宁。面对奚玉宁的一次又一次追问,她吞吞吐吐地说:“有人……非……非礼我。”话音刚落又伏在桌子上哭起来。

对楚莎莎欲行不轨的人是电建公司一个四川籍工人,名叫吴兵,二十刚出头。奚玉宁早就给楚莎莎和司马丹妮嘱咐过了,由于春节长假期间人少,白天也要注意防范,要求她俩在值班室时最好把门从里面锁住。吴兵以前来值班室找楚莎莎聊过几次,两人不是很了解,但也算熟人。楚莎莎原打算骑自行车回家,就是借吴兵的自行车。昨天,楚莎莎去给吴兵还自行车,还给了他一些从家里带的小吃。今天白天,吴兵和他的一伙儿四川老乡喝了许多酒,晚饭时他给楚莎莎带了一饭盒四川特色小吃龙抄手。因为是熟人,楚莎莎对他没加防范。吃完后他俩在一起闲聊,不料吴兵起了歹心,开始对楚莎莎动手动脚。楚莎莎严厉警告后,吴兵不但不收敛,反而更放肆了,楚莎莎就喊叫起来。在这个门窗封闭严实的值班室,附近又没有人,就算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的。楚莎莎情急之下给奚玉宁打手机,刚拨通手机就被吴兵夺了过去。吴兵已经失去常态,他要强奸楚莎莎。楚莎莎担心被吴兵逮住,不敢向门口跑,两人围着值班室的桌子你追我躲。幸亏吴兵酒喝多了,脚步不稳,否则楚莎莎肯定会倒在他的魔爪下。值班室电话铃响了,楚莎莎去抓话筒,吴兵抢先一步拿到。他把电话挂掉,话筒扔在了一边。楚莎莎急中生智,厉声喊道:“电话都响了,很快就会有人赶过来的,你还不滚蛋?”这一喊还真把吴兵给惊醒了。他呆立了片刻,连忙向楚莎莎赔礼道歉,哀求她不要把这事说出去。楚莎莎只是让他快滚蛋,别的啥都不答应。吴兵看软的不行,便来硬的,临走前恐吓楚莎莎说,如果敢把这事说出去,不但要杀她,还要杀她全家。

“竟有这事?!”奚玉宁勃然大怒,说,“我一定替你讨回公道。”他当下给王根柱打电话简要说了事件的整个过程,要求立即报警。王根柱迟疑了一下,说:“既然是电建公司的工人,谅他也跑不了,先别急着报警,我找他们的张总。你安排人把楚莎莎照顾好,绝对不能再发生任何意外,我过一会儿就去看她。”奚玉宁答应了一声后挂断了电话。楚莎莎突然说:“奚师傅,我不想报警。”奚玉宁很诧异,问:“为啥?”楚莎莎嗫嚅说:“这种事传出去很丢人,再说他也没得逞。”奚玉宁鼓励她说:“不用怕,你是受害者,没啥丢人的。对于这种无耻之徒不能心软,否则以后说不定他还会图谋不轨。”“我还是害怕。”楚莎莎惶恐不安。奚玉宁知道她是被吴兵恐吓的话语吓住了,宽慰说:“放心,这是法治社会,这个四川僦子不敢乱来,他只是吓吓你而已。”楚莎莎没有说什么,看样子仍有所顾虑。奚玉宁给米晓辉打了手机,谎称楚莎莎病了,要他现在就来接班。

等米晓辉来了后,奚玉宁把楚莎莎送回了宿舍,并安排司马丹妮陪着她,自己只身去工棚找吴兵,他要把吴兵揪过来控制住。奚玉宁找到了电建公司的一个小头目。他和这个小头目打过几次交道,彼此很熟悉。奚玉宁向他要人。小头目说吴兵不在工棚,不知道干啥去了。奚玉宁又问电建公司留守的张副总在哪里?小头目告诉他可能去益林市了。奚玉宁撂话说:“十点前不把人交出来,我就报警,还要告你包庇强奸犯。”小头目生气了,回敬说:“格老子的,吴兵龟儿子闯的祸,管老子锤子事!”

奚玉宁又去了楚莎莎的宿舍。他见楚莎莎在司马丹妮的安慰下平静下来了,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十点钟过了王根柱才来。奚玉宁再次督促报警。王根柱说:“你回去休息,我已经和陈总、张总说过了。我再向小楚了解一下具体情况,该报警一定会报警的。”奚玉宁只好回了宿舍。

第二天一大早,奚玉宁给王根柱打手机,王根柱不接。奚玉宁猜想可能昨天晚上他睡得晚,现在还没起床。他又给楚莎莎打手机,语音提示对方关机。上午九点多,奚玉宁在王根柱的办公室找到了他。王根柱说,没有报警。原来昨天晚上王根柱知道情况后就给电建公司的张副总打了电话。张副总和业主方的陈副总正在益林市一家洗浴中心洗澡。张副总打电话从手下那里了解了情况后,给王根柱把电话回过来,说吴兵这小伙子一直表现不错,今天酒后失态犯了傻,这事电建公司内部处理,不要报警了。陈副总也是这个意思,并请求王根柱去做楚莎莎的工作。王根柱就去了楚莎莎的宿舍,并支走了对这事态度积极的奚玉宁。王根柱给奚玉宁解释说:“楚莎莎是业主方的人,不是咱滨电公司的员工,陈总都表态了,我们没有必要为这事较真而得罪业主方和建设方。”奚玉宁很惊讶:“怎么能这么说?楚莎莎是中国公民,应该受到法律的保护。吴兵是强奸未遂,已经触犯了刑法。”王根柱说:“小奚,你不能乱说。吴兵只是对楚莎莎动手动脚,并没有别的企图。”奚玉宁固执地说:“这不可能。”王根柱看奚玉宁不识时务,生气了,问:“你又不在场,凭什么说不可能?”奚玉宁针锋相对说:“我虽然没在场,但我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我敢断定,如果我不给楚莎莎打电话,吴兵肯定就得逞了。”王根柱抬高了声音说:“现在连楚莎莎都不承认吴兵企图强奸她,你瞎嚷嚷什么?”“是这样?”奚玉宁很意外,说,“好,我去找楚莎莎,咱们当面对质。”说完转身就走。王根柱制止说:“别忙活了,今天早上我已经派人送她回家了。”奚玉宁转过身去,两眼盯着王根柱,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要这么做?”王根柱说:“我担心楚莎莎想不开,万一出了意外谁也担当不起,就先送她回家休息一段时间,等她平静下来再来上班。”“撒谎!”奚玉宁愤愤地说,“你们都怕事闹大了自己脸上不光彩,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王根柱勃然大怒,一拍桌子厉声说:“我还没问你呢!我安排楚莎莎上上午班,如果你不给她调换,会发生这事吗?”奚玉宁愣住了,他没想到王根柱竟会胡搅蛮缠委过于人,便发泄说:“这么说我是罪魁祸首,那我去公安局自首好了。”

王根柱了解奚玉宁,知道他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担心奚玉宁在这件事上纠缠不休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进而影响三方的团结。下午,从滨电公司传来消息:霍国雄的父亲去世了。王根柱眼睛一亮,有办法了。他命令奚玉宁代表他去参加霍国雄父亲的葬礼,完毕后也不用立即上黄川,而是等过了元宵节和其他人一起来。奚玉宁问:“我走后这里咋办?”王根柱说:“你不用管,我自会安排的。回去和家人安心过春节吧!元宵节后机组就进入了分步试运,你是顶梁柱,那时候想休假恐怕都难了。”奚玉宁淡淡一笑,问:“王总,你之所以这么做,是不是担心我给你惹事?”王根柱盯着奚玉宁,严肃地说:“不要想那么多,执行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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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奚玉宁正月初五回到滨电时,已经是晚上了。第二天早饭后,他去外面农民开的寿衣店里买了一个大花圈给霍老头送去。霍老头的遗体安放在医院太平间,而灵堂设在霍国雄家里。霍老头活着的时候因为儿媳的排挤不能和儿孙们生活在一起,死后英灵却进了这个家门,也算是对死者的一点儿安慰吧!霍国雄家楼底下早已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圈。他家在中单元,花圈多得连左右两个单元前面的空地也占满了。有专人从奚玉宁手里接过花圈,摆放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奚玉宁把挽条拿到执事人的桌子前,说花圈是王根柱委托他送来的。执事人清楚霍、王两家的关系,提笔挥毫,上联写下了“沉痛悼念霍老伯父”八个行草体大字,下联是“愚侄根柱敬挽”。奚玉宁本欲让执事人把他的名字也加上,可看上联的称呼不适合他,只好作罢。执事人让从奚玉宁手里接过花圈的那个人把挽条粘在花圈上,并嘱咐说:“这是王总送的花圈,摆到正前方去。”那人小心翼翼地把花圈移到了正前方显眼处,却突然喊起来:“王总的花圈不是送来了吗?”众人一惊,循声望去,原来那人发现旁边一个花圈挽条上的落款是王根柱和韩玥兰。王根柱让奚玉宁代表他参加霍老头的葬礼,只是找个合适的理由支走他,并不指望他做什么,因为韩玥兰会把一切都安排好,无须他操心。奚玉宁按照丧葬礼仪买了花圈,不料韩玥兰已经先他一步把花圈送来了。众人纷纷议论着,甚至有人指着奚玉宁窃窃私语,怀疑他搞错了。奚玉宁无心打理,也不愿意向任何人解释。桌子前还坐着另一个执事人,手里捉着小楷毛笔,面前摆放着礼簿。这回奚玉宁多了个心眼,打手机给王根柱,问需要代替他行礼钱不。王根柱说,啥都不用管,只去灵堂吊唁一下就可以了。奚玉宁合上手机,暗自嘲笑说:好心闹出了笑话,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他从皮夹子里抽出一百元给了执事人,报了姓名后就上楼去了。他没有兴趣瞧别人都给了多少礼钱,更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非要盯着执事人把自己的名字和礼钱的数目完整无误地写在了礼簿上后才肯离开。结果还真出了错,执事人把他的姓误写成“习”。

霍老头的灵堂设在客厅,三十多平米的空间人满为患。奚玉宁上了三炷香,对着霍老头的遗照深深鞠了三个躬,跪在灵堂前的几个孝子磕头还了礼,吊唁就算结束。王韬从人缝里挤出来,给奚玉宁递上一支烟,问:“你怎么回来了?”奚玉宁说:“王总让我回来的。”他反问:“霍总呢?”王韬说:“去殡仪馆了。”奚玉宁本来要向霍国雄转达一下王根柱的心意,转眼一想,王根柱可能已经和霍国雄电话联系过了,自己没有必要再费口舌。王韬掏出打火机要给奚玉宁点烟。奚玉宁说:“这里人太多,去外面。”两人便退到了门外。奚玉宁问:“孩子手术做了吗?”王韬支吾了一声,连连点着头说:“做过了,做过了。”奚玉宁看帮忙的人实在太多,就算意欲借机献殷勤的王韬也只能充当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色,考虑到自己插不上手,便借故离去。他下楼时迎面遇上了白孝贤。白孝贤和他打了声招呼匆匆走了。奚玉宁见他没有流露出一点儿惊讶,猜想他可能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了。

奚玉宁和李雅雪带着贝贝、佳佳去了西京。李雅雪下第一个后夜班,浑身困乏无力,本不想去,可贝贝非要妈妈去不可,否则她也不去。奚玉宁在开元商城给贝贝买了一套韩国名牌贝蕾尔童装,作为她期末考试全班第一名的奖励,而给佳佳买了一套叮当猫童装,也算是国内驰名品牌。佳佳当然不会忘记爸爸给他许诺的电动火车,奚玉宁便花了将近四百元给他买了一辆最高档的。他怕此举惹得贝贝不高兴,又给她买了一双紫红色靴子。李雅雪善意嘲讽说:“你总自以为是,不拘小节,没想到一个十岁的孩子把你改变了。”接下来一家人去兴庆公园看冰雕展出,晚饭按照贝贝的意愿,在著名的德发长饺子馆吃中华饺子宴。四口人回到家里时已经过了十点钟,李母早就熬好了银耳汤等着他们。翌日,李雅雪下第二个后夜班,按照排班顺序该休息了。奚玉宁租了一辆车,和李雅雪带着贝贝、佳佳回了泾川老家。

正月初十,霍老头的葬礼在西京三兆殡仪馆如期举行。奚玉宁和大家一起乘坐大巴车去参加。葬礼完毕后,霍国雄举办了答谢宴。宴席上,白孝贤让奚玉宁晚上去他家,说想和他喝几杯。奚玉宁意识到白孝贤不只是为了喝酒,当即答应了。

到了晚上,奚玉宁在外面买了一瓶剑南春酒去了白孝贤家。白孝贤嗔怪他人来就行了,提酒干啥。奚玉宁开玩笑说,他的酒量大,怕白孝贤家里的酒不够喝。白孝贤的妻子早把菜做好了,白孝贤和奚玉宁寒暄了几句就入席开吃。

两人吃喝了一阵后,白孝贤的话渐渐转入主题。他果然清楚奚玉宁回来的真正原因,是从霍国雄那里得知的。奚玉宁心里嘀咕说:王根柱肯定在霍国雄跟前告了我一状。白孝贤笑着说:“经过这么多年,我以为你的棱角早没了,不料你遇事还是这么冲动,竟和王总吵起来。”奚玉宁辩解说:“不是我冲动,而是他们做事太过分。三方老总怕事抖出来脸上不光彩,就合伙儿包庇强奸犯,王总还对一个未谙世事的女孩子软硬兼施……”白孝贤摆摆手阻止他说下去:“王总不会那么做的,他只是因势利导。”奚玉宁哼笑一声,说:“因势利导?这话肯定是他说的,你相信吗?”白孝贤说:“我有自己的判断。吴兵是电建公司的,和王总非亲非故,王总不会因为他,或者像你说的那样为了面子去冒险。要知道,威胁受害人可是违法甚至犯罪的行为,王总没那么傻。”奚玉宁坚持说:“就算没有威胁,也肯定给楚莎莎施加了压力,他还是在包庇吴兵。”白孝贤认真地说:“包庇吴兵的是业主方和建设方的两位老总,王总只是顺势而为,而且绝对不是因为个人面子。你想想看,我们的人是受害者,不是罪犯,就算把这事报警,对王总能有多大影响?”奚玉宁语塞。白孝贤接着说:“王总是为了公司的利益才这么做的。我们承运方必须和业主方、建设方搞好关系,否则不利于以后合作。”奚玉宁说:“就算如此,为了集体牺牲个人,这对楚莎莎不公平。”白孝贤说:“是不公平,可是你想过没有,楚莎莎的人事关系在业主方,就算王总不出面配合他们,陈总完全可以给楚莎莎施加压力而让她放弃诉诸法律,那样对楚莎莎和吴兵没啥两样,可对我们就不同了。承运方和业主方、建设方的关系将蒙上阴影,如果日后我们有求于人,恐怕人家也会借故刁难。”奚玉宁觉得白孝贤讲得有道理,但也不认为自己有错。他举杯邀酒说:“别说了,喝酒。”白孝贤继续开导奚玉宁:“有些事表面看是一回事,其实是另一回事,所以遇事要冷静,要动脑筋分析,而不能固执己见意气用事。梁总把你调到黄川,是欣赏你的业务能力和责任心。希望你不只在工作上成熟,在为人处世上更要成熟。某些事情,当我们无力改变的时候,只能顺势而为。记住,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不要让别人说你什么。”奚玉宁说:“工作方面我尽力而为。”白孝贤看奚玉宁始终不肯认错,知道他一时转不过弯来,自己多说无益,还不如让他回去慢慢思考。

白孝贤换了一个话题,说:“那天在霍总家里,我无意中翻看礼簿,发现执事人把你的姓写错了,写成了学习的习。”奚玉宁说:“我当时把礼钱放到他眼前,报了姓名后就上楼了,没给他说清楚。”白孝贤问:“你有没有看礼簿,别人的礼钱是多少?”奚玉宁摇摇头。白孝贤说:“我告诉你,除了你之外,别的人最少二百。”奚玉宁说:“这几年不管遇到红事还是白事,我的礼钱都是这个数,所以当时想都没想就从皮夹里抽了一百元。”白孝贤不满意地说:“小奚,我知道你不在乎多给一百元,霍总更不在乎多收你一百元,可问题不是钱的问题。礼钱的多少代表着你和对方关系的亲疏,也代表着你对对方的尊重程度。礼轻情意重是挂在嘴上的一句冠冕堂皇的话,没人会这么认为的。霍总是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是黄川项目部的老大,而你是他手下的兵,礼钱最起码也得随大流,这是常识。我看多亏执事人把你的姓写错了,别人看了不知道是谁,否则肯定有人要议论。”奚玉宁默然不语。其实道理他不是一点儿都不懂,只是不愿意在这些事上费心思。白孝贤又问:“那天你只在霍总家里闪个面就不见了,去哪儿了?”奚玉宁回答:“我看人多,插不上手,就和老婆孩子去西京了。”“你怎么这么幼稚呢!”白孝贤毫不客气地批评他说,“你以为那么多人都有事可干?告诉你,大家的目的不只是帮忙料理丧事,主要是为了给霍总撑面子,让众人看看霍总的人脉有多旺。在这一点,王韬比你强多了……”奚玉宁愕然。最后,白孝贤警告说:“你现在身份不同了,遇事要多长个心眼,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由着自个儿的性子乱来。你那点儿廉价的个性不但会惹火烧身,还可能给梁总带来麻烦。”奚玉宁机械地点点头。

在回家的路上,奚玉宁陷入了沉思。其实这些年,因为适应环境的需要,他已经变得和以前大不相同了,觉得自己的棱角早就被磨光了。现在看来,随着他身份的改变——由一个普通工人变成了挂有副科级头衔的主任工程师,他还需要继续研磨自己以适应新环境的需要。依照白孝贤说的去做,他不是变成熟了,而是变世故了,为此他必须摒弃身上仅存的那么一点儿“廉价的个性”。当一个人被迫与自己引以为豪的过去告别时,他是痛苦的。这棵树上旁逸斜出的枝桠已经被环境和时间两把利斧砍去了许多,已经伤痕累累了,可现在还要砍。他不但要忍受疼痛忍受流血牺牲,而且还要接受被砍后的那个面目全非的自己。前者的伤痛是暂时的,后者的伤痛却是久远的。

奚玉宁放缓脚步,点燃了一支烟缓缓吸着。烟头上的火苗一明一灭,他那张冷峻的脸也随之一亮一黑,眉宇间的愁意尽显。“你那点儿廉价的个性不但会惹火烧身,还可能给梁总带来麻烦。”白孝贤的这句戒语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耳边响起,而且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严厉。他禁不住打了一个激灵,骨子里的那股执拗渐渐熄灭了。梁瑜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从武汉回来后,可以说已经到了无求无欲亦忘年的程度。先是李雅雪激励了他的斗志,后来梁瑜发现了他,并一手扶掖着他走到今天。无论如何,他不能给梁瑜丢脸,更不能因为他的言行而使梁瑜陷入被动的境地,否则他会寝食难安。他想起了一句古话——太刚则折,太柔则废。古今中外历史上,因为刚直太过而自毁前程甚至丢弃身家性命的例子不胜枚举。什么时候该刚,什么时候该柔?刚与柔的度又该如何去把握?奚玉宁陷入了深思。他回想起以前梁瑜担任燃运检修班长的时候,群众的口碑并不好,许多人评价他是拍马溜须谄媚上级的能手,而成为运行分场主任后,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渐渐被大家公认为正直无私的好领导;白孝贤担任单元长时性格刚直,曾为他待岗一事和顶头上司霍国雄大吵大闹,现在却变得这般世故。岁月的利剑把梁瑜雕琢成了白孝贤,而把白孝贤雕琢成了梁瑜,其中的缘由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许多事例说明,一些人在成长的时候,为了适应环境适应大气候,会把本质面目隐藏起来,而一旦成长起来后,本质面目也就显露出来了。这样的人分为两种:一种人本质是虚伪贪婪,而伪装成了正直无私;一种人本来就正直无私,而为了前程不得不变通不得不世故。梁瑜和白孝贤也许就是第二种人吧!奚玉宁似乎明白了该怎么去做,他把抽剩的半截烟攥在手心里,狠狠地揉碎,眼睛里却带着几分迷茫。

奚玉宁临走的前两天晚上,杜志军值夜班,他打电话让奚玉宁去他办公室聊天。杜志军曾打算春节期间和奚玉宁、江鸥一起吃顿饭,却因为三个人都忙应酬忙走亲访友,日期一拖再拖,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杜志军准备好芙蓉王牌香烟和铁观音茶招待奚玉宁。烟和茶叶都不是他买的,而是韩静从她爸那里拿的。这些年,杜志军的烟、茶叶、酒几乎全部来源于王根柱。王根柱家里这些东西太多了,他和儿子消费不了,女婿就跟着沾光。王根柱零二年成为生技部经理后,经常和产品供货商打交道。与生产有关的技术革新、产品选购等,虽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但他这一关必须过,所以家里的各类礼品堆积如山也就不奇怪了。王根柱主动请缨去黄川,在有些人看来,丢掉了肥缺去黄土高原受罪,是一个昏招。杜志军却清楚岳丈棋高一筹。生技部也是个是非之地,长久待下去肯定要出事,还不如在未出事之前早早抽身。王根柱已经栽过一个跟头了,可不愿意在临退休前再栽跟头。杜志军一见奚玉宁,给他递烟上茶后,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有人给我拉生意,我的婚纱店开始赚钱了。”奚玉宁问是怎么回事。杜志军说:“还记得那次咱们三个人在西京吃饭时遇到的那个女人吗?”奚玉宁说:“有印象。”

菲菲真名叫魏红。那次在酒店和杜志军不期而遇后,由于杜志军和殷铭互换名片有了联系方式,魏红还真担心杜志军揭她的老底。第二天,她就给杜志军打电话,感谢他在殷铭面前隐瞒实情,并说,如果杜志军再去西京就联系她,她会解释以前发生的那两件事的。一个礼拜后的一天,杜志军去西京早早办完了事,剩下半天时间闲得无聊,就随便拨了魏红的手机。一个小时后,魏红赶到了他所在的地方,邀请他一起吃午饭。在餐桌上,魏红说,别说她了,就是她的那位姐妹事先也不知道自己染了病,后来病发了,还埋怨说是杜志军传染给她的。至于他俩被公安局逮住一事,魏红坦然承认那是个圈套,但并非是针对杜志军的。原来在杜志军找她的前几天,魏红卖淫被派出所逮住了。派出所的人威胁说罚她五千元,还要把这事捅到学校去。她没有那么多钱,更害怕被学校知道,只得苦苦哀求对方。一位干警告诉她,如果能引诱三位嫖客上钩,就罚她一千元了事。她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答应,不巧杜志军刚好撞到了枪口上。杜志军听完阴森森地一笑,说:“这两件事害得我身败名裂,耽误了我的前程,你总得给我个说法吧。”“杜大哥,实在对不起。等我以后有了钱,一定会补偿你的,别的我也无能无力。”魏红态度很诚恳。杜志军冷冷一笑,说:“说不定那时你会去法院控告我敲诈勒索。前些年我把你研究透了,这些年我把法律研究透了,我不会再上当的。”魏红焦急地说:“我怎么会做出那种事呢?绝对不会的,我发誓。”杜志军轻蔑地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记得咱俩被逮住的那天晚上,警察审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回答:‘木心军。’警察又问:‘到底叫什么?老实交代!’我说:‘木心军,我发誓。’菲菲,我连自己发誓都不相信,还会相信你吗?”他故意不称呼魏红,而称呼菲菲,旨在刺激她。“那你要我怎么办?”魏红问。“你这个最多可以算得上是弃娼从良的小女人对我能有什么利用价值?告诉你,你毁了我的前程,我也要毁了你的美满婚姻,这就叫一报还一报。”杜志军说着,皮笑肉不笑。魏红不由得颤抖了一下,接着眼泪就在眼眶里荡漾,看上去一副凄楚楚可人的样子。她哀求说:“杜大哥,求你放过我。”其实杜志军只是调侃恐吓魏红,并没有别的目的。如果他真的要揭魏红的老底,给殷铭打一个电话就搞定了,何必和她在这里费口舌?杜志军直起身子,双肘撑在餐桌上,“呵呵”一笑,说:“男人最容易被女人可爱的样子搞昏头,你现在的样子很可爱。”“我……”魏红哽咽了。她被调侃被羞辱,虽然极度悲愤,但把柄掌控在杜志军手里,不敢发作,甚至大气也不敢出,否则真把杜志军惹恼了,一个电话就会把她由天堂打入地狱。魏红寻思:今天必须打悲情牌以求得杜志军的怜悯。她鼻子一阵酸,眼泪就涌出来了。杜志军看她更可怜了,暗暗发笑,渐渐动了恻隐之心。他刚要说是吓唬你的,别在意,话都到了嘴边,突然想起了自己那个生意清淡的婚纱店。他灵机一动,心想:魏红的那一帮姐妹刚好到婚嫁的年龄,何不利用她给婚纱店拉生意?杜志军盘算好了之后,故作轻松地一笑,说:“好了,如果你非要做点儿什么补偿我,我俩可以合作。”“杜大哥想让我做啥尽管说,小妹一定尽力而为。”魏红面露惊喜。杜志军说:“我现在是警察,绝对不会干任何违法的事情。我不是和人合伙儿开了一个影楼吗?”魏红说:“金玫瑰影楼,我知道。”杜志军说:“你的姐妹多,认识的人也多,我想让你给我的影楼拉生意。”“没问题,这么简单的事,包在我身上了。”魏红没想到杜志军提了这么个小小的要求,满口答应。杜志军说:“我当然不会让你白效劳的。经你介绍去的人,除了按最优惠的价格外,我还给你提成百分之十。”这更让魏红料想不到,她强忍住内心的激动与兴奋虚意推辞说:“杜大哥按最优惠的价格就行,我的提成免了。”杜志军阻止说:“你不要推辞。在生意这行,只有互利互惠才能合作下去,希望我们长久合作。”魏红便欣然接受。从此后魏红就给金玫瑰影楼拉生意。在短短的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她介绍了八对新人拍婚纱照,还有她的几位姐妹拍个人艺术照。

杜志军讲述完了后,又补充说:“魏红说现在是淡季,等到了春暖花开,她会介绍更多的人。我翻本的机会来了。”他满以为奚玉宁会为他高兴,不料奚玉宁不紧不慢地从茶几上拿起了芙蓉王烟盒,抽出了一支点燃,吸了两口,神情严肃地说:“生意好了当然是好事,不过我总觉得和这种女人合作让人不放心。”“我又不是和她合伙儿做生意,有啥不放心的?”杜志军不以为然,说,“她拉的客户多了提成多,拉得少了提成少,大不了她拉不来客户,我也不会损失什么。等把投入影楼的钱捞回来了,我就退出。眼下股市火起来了,我要专心炒股。”奚玉宁思量了一会儿,说:“你最好多长个心眼儿。”杜志军很自信地一笑,说:“坑杜志军的人还没生出来呢!”奚玉宁又提醒说:“你必须把握住自己,不要和那个女人有任何非正常来往。你可不能钱赚了家却没了。”杜志军说:“老奚,你放心吧!无需隐瞒,当初我和韩静恋爱、结婚是看上了她父母的权势,是想给自己找一架上天梯,可现在不同了。这些年,韩静用她的实际行动感动了我,她是一个好女人,好妻子。做人是要讲良心的,我杜志军虽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从来没有昧过良心。日后我就是去杀人去放火,也不会做对不起韩静的事。”奚玉宁释然一笑,说:“你没有得到上天梯,却得到了一个好妻子,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在我看来,后者更重要,你应该感到欣慰。”杜志军说:“正因为如此,我也不再计较儿子姓韩还是姓杜,不再和韩静一家人闹别扭。”

两人抽了一阵烟后,杜志军突然问:“你是不是和我岳丈吵了一架?”奚玉宁淡淡一笑,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么快你就知道了。”他把和王根柱争吵的起因、过程和结果给杜志军讲述了一遍。杜志军说:“遇上这种事,你不和他吵就不是奚玉宁了。”奚玉宁说:“还是你了解我。”杜志军笑着说:“不过我认为你不应该,甚至可以说不识时务。咱们都工作十多年了,不是刚从学校出来的愣头小伙子,螳臂当车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奚玉宁喝了几口茶水,淡淡地说:“如果四天前你对我说这话,我会和你争辩的,现在不会了。”杜志军问:“明白过来了?”奚玉宁不回答,算是默认。杜志军说:“老奚,我提醒你,要想出人头地,干工作和搞人际关系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混得这么狼狈吗?就是因为我不安心工作,只想通过拉人际关系达到目的,结果失败了。你工作干得很出色,而且得到了梁总的赏识,如果你不想重蹈我的覆辙,就应该学会怎样与领导相处。”奚玉宁摇头叹气说:“唉!这方面我很幼稚,就连我一向瞧不起的王韬都比我强。”杜志军“哧”地一笑,说:“王韬也会搞人际关系?他只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奚玉宁自嘲说:“我连做跳梁小丑的本事都没有。”杜志军说:“不是你没有那点儿本事,而是你孤傲自负,不屑于那样做。我记得一位古人说过,皇帝任性了要亡国,臣子任性了要亡家,而平民百姓倒可以由着性子来。你以前是平民百姓,现在是臣子,所以必须收敛自己,否则会栽跟头。”奚玉宁思索了一阵,感慨地说:“前几天白孝贤教训了我一顿,今晚你又点化我,从今往后,我可真的要脱胎换骨了。”

正月十五早饭后,李雅雪让贝贝带着佳佳出去玩,她和奚玉宁说了一件事。原来龚嘉琳好几次在李雅雪跟前提过,想认佳佳做干儿子。李雅雪早就听吕晴虹说,以前龚嘉琳想给她儿子做干妈,结果江鸥反对没做成,她估计奚玉宁也会反对,所以没告诉他。每当龚嘉琳问起时,她就推说等奚玉宁回来商量后再说。现在奚玉宁就要走了,她得给人家一个答复。李雅雪讲述完后又补充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嘉琳没少帮咱们家,有时候我上班了,妈一个人忙不过来,都是嘉琳帮着照管两个孩子。”奚玉宁沉思了片刻,反问她:“龚嘉琳是你的姐妹,你是啥意思?”李雅雪说:“嘉琳挺可怜的。她已经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也不愿意抱养一个。母爱是女人的本能,而且她很喜欢咱们佳佳,所以我很想满足她这个愿望。”奚玉宁说:“我没有意见。”李雅雪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地答应了,又惊又喜:“我还以为你和江鸥一样是不会同意的。”奚玉宁说:“按常理我们应该给孩子请干爸干妈,现在嘉琳主动要认佳佳做干儿子,我没有理由不同意。”李雅雪赞许地点着头,说:“那我打电话告诉嘉琳。”奚玉宁阻止说:“别急,先去给妈说一声。”

李雅雪去了另一个卧室,把这事对母亲说了。李母不同意,说龚嘉琳名声太坏,让佳佳认这种女人做干妈,不但别人会耻笑,而且佳佳长大懂事后心里也会产生阴影,再往严重一点儿想,说不定还会影响孩子的健康成长。李雅雪拿不定主意了,又折回去和奚玉宁商量。奚玉宁不以为然,说:“有些事看起来是好事,说不定会变成坏事;有些事情看起来是坏事,说不定会变成好事。龚嘉琳早已悔改了,你作为她的好姐妹,应该安慰鼓励帮助她,而不应该处处为自己考虑。”李雅雪被奚玉宁感动了,再次去说服母亲。李母最终同意了,主要原因是眼下她母女俩确实离不开龚嘉琳的帮助。

奚玉宁得知李母同意后,说:“今天刚好是星期天,咱们就请嘉琳和宫老师来咱家一起吃晚饭,算是咱们给佳佳请干爸干妈。”李雅雪拍手赞成。奚玉宁思忖了一会儿又说:“要不把志军和江鸥两家人都叫过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李雅雪说:“我打电话请嘉琳和宫老师,你通知江鸥他们。”

江鸥接听了奚玉宁的邀请电话后,惊讶之余,暗暗佩服奚玉宁夫妇的气度。他想起自己曾经拒绝了龚嘉琳的一番美意,尽管不能说错了,但这种狭隘的思想和奚玉宁比起来的确是相形见绌。这就是人格魅力。江鸥暗自惭愧,答应晚上带妻子孩子去凑热闹。杜志军得知这一消息后极力劝阻奚玉宁不要这么做:“你现在正是如日方升,有人羡慕也有人嫉妒,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能给别人落下攻击的口实。龚嘉琳臭名远扬,别人唯恐躲之不及,你怎么敢和她结干亲?犯傻了你!”奚玉宁很意外:“志军,你想得太多了。龚嘉琳是雅雪的姐妹,我们两家结干亲很正常。”杜志军说:“你认为很正常,别人却不这么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不定以后有人会利用这事诽谤你。”奚玉宁更意外了:“我和她又不是干违法见不得人的勾当,别人凭什么诽谤我?”杜志军诚挚的声音令人感动:“老奚,听我的没错,找个借口把这事推掉,否则将来你会后悔的。”孤傲自负的奚玉宁听了“否则将来你会后悔的”很不高兴,冷冷地说:“别说了,这事我已经决定了。”说完挂断了电话。李雅雪在一旁站着,听见了电话里的内容,劝奚玉宁说:“志军也是一片好意,是为你的前途着想。”奚玉宁并不否认杜志军的好意,只是觉得他危言耸听,而且有点儿不尊重自己。他想了想说:“刚才我有些激动,过一会儿你再给志军打电话邀请他,顺便替我道个歉。”

李母、李雅雪和奚玉宁忙活了大半天,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六点钟刚过,龚嘉琳和宫老师来了。宫老师右手挑着一个大红灯笼,左手提着一盒老年人喝的人参蜂王浆。按照当地风俗,干爸和干妈元宵节必须给干儿子买灯笼,至于那盒蜂王浆,自然是孝敬李母了。奚玉宁和李雅雪寒暄着把他俩让到客厅坐下,一个赶紧倒茶,一个忙着递烟。李母也从卧室里走出来笑吟吟地和他俩打招呼。李雅雪把佳佳领到了龚嘉琳和宫老师的面前,让他叫干爸干妈。佳佳见大人都盯着他看,害羞了,低下头嘟着嘴轻轻叫了一声:“干爸,干妈。”龚嘉琳一把把佳佳搂到怀里,亲了亲他那粉红色的小脸蛋,嘴里说着“干儿子乖”,手已经从衣服兜里摸出一个大红包塞到了佳佳的怀里。宫老师也拿出一个大红包往佳佳手里塞。佳佳和宫老师不熟悉,不肯要。李雅雪说:“干爸给的红包,咋能不要?快拿上!”佳佳这才接过去。李母在一旁说:“红包都拿了,快给干爸干妈磕头!”龚嘉琳说:“不用,现在早就不讲究那一套了。”佳佳很听姥姥的话,从龚嘉琳怀里挣出来,“扑腾”跪倒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大年初一,李母就是逗着佳佳给她磕了三个响头后才给红包的,所以磕头换红包对佳佳并不陌生。龚嘉琳赶紧把佳佳拉起来,手揉着他的额头,爱怜地说:“把我干儿子的头磕疼了。”贝贝一直在卧室待着,李雅雪让她出去和客人打招呼。贝贝在母亲的再三要求下勉强出去,叫了声:“阿姨,叔叔。”龚嘉琳又从衣服兜里摸出一个小一些的红包往贝贝手里塞。贝贝躲着不要。李雅雪也阻止说:“那个都给过了,这个就不用给了。”龚嘉琳说:“大过年的,给孩子发个压岁钱。我早就准备好了,今天的孩子人人有份。”原来她已经知道奚玉宁邀请了江鸥和杜志军两家人。贝贝最终没有接红包,又躲进卧室去了,李雅雪只好代她收下。

江鸥、吕晴虹带着儿子玮玮来了。众人寒暄一阵后,龚嘉琳也掏出了一个红包给玮玮。江鸥和吕晴虹嘴里说着:“嘉琳,这怎么好意思呢!你太客气了……”他俩不可能把红包还给龚嘉琳,收下心里却不安。江鸥捏着红包,犹如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丢又丢不得,拿又拿不住,一脸的为难。玮玮却不客气,从爸爸手里抓过红包当众拆开,取出了里面新锃锃的一百元钱藏在衣服里兜里,把空红包往地上一扔,就去阳台和佳佳玩电动火车了。此举引得众人大笑,李雅雪打趣说:“还是玮玮聪明,知道替爸爸解围。”李母也笑着说:“人常说一代刚强一代弱,江鸥老实,儿子将来肯定是个人物。”江鸥脸红了,转过头嗔怪吕晴虹说:“看你,把儿子教育成啥了!”吕晴虹瞪着眼说:“都是你妈惯的,却怪起我来了!”江鸥的父亲体弱多病,全凭他母亲照料。江鸥去黄川后,吕晴虹一个人带不了孩子,只好把两个老人都接来,江鸥母亲就承担起了照顾老伴和带孙子的双重担子。经过这个小插曲后,没人再提红包的事了,大家继续闲聊。宫老师和众人不是很熟悉,又因为自己口吃,大多情况下充当听众,很少插嘴。

七点钟了,还不见杜志军一家人来,奚玉宁就打了杜志军的手机。杜志军说:“已经走到了楼下。”几分钟后,传来了敲门声。奚玉宁打开大门一看,只有杜志军一个人,便问:“韩静和晨晨咋没来?”杜志军谦谦一笑,说:“晨晨非要他妈带他去未央湖看放烟花,我拗不过他,只好让去了。”吕晴虹在里面喊:“姓杜的,迟到了还不快进来,在门口啰嗦啥!”杜志军进去后,双手作揖向众人致歉说:“对不起,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未央湖是一个度假山庄,在西京市的北郊,离滨电公司大约有二十公里。奚玉宁问杜志军:“他俩是怎么去的,需要你接吗?”杜志军说:“晨晨他舅舅借了一辆面包车,一大家人都去了。”奚玉宁说:“那好,今晚你就放开好好喝酒。”其实晨晨并不想去未央湖看烟花,他想和佳佳、玮玮一起玩,特别想玩佳佳新买的那辆高档电动火车。杜志军坚决反对奚玉宁今晚的举措,不来面子上过不去,全家都来又不甘心,最后就采取折中,让韩静带着晨晨和韩玥兰他们去了未央湖,自己一个人来了。玮玮把从红包里拆的一百元拿出来向杜志军炫耀,指着龚嘉琳说:“是龚阿姨给的红包。”

六个大人和两个孩子围着餐桌坐了下来,李母和李雅雪在厨房里忙碌着做饭菜。贝贝躲在卧室不出来。龚嘉琳和吕晴虹先后去叫她,她说不想吃,不来。李雅雪又进去叫她,一会儿出来对大家说:“贝贝在网上和同学聊天,咱们吃,不用管她。”因为有两个孩子,你要吃水果他要喝饮料,一会儿酒杯被撞翻了,一会儿菜又掉在了新衣服上,佳佳喊玮玮叫,场面乱糟糟的,不过这才更有生活气息。龚嘉琳刚进门时还说这说那的,江鸥夫妇来了后,话就变少了,最后杜志军进了门,她几乎不吭声了,只是充当听众,在大家笑时跟着一起笑。杜志军从进门到坐在餐桌前开吃,一直没有和龚嘉琳夫妇打招呼。奚玉宁给大家敬过酒后,吕晴虹提出应该罚杜志军喝酒,理由是他迟到了,而且还没有把韩静母子带来。杜志军认罚,就和每人碰了一杯。他和龚嘉琳碰杯时,蔑视她的心态溢于言表。

酒至半酣,杜志军推说他还有事,要提前退席。奚玉宁知道他的心病,也不强留。龚嘉琳事先给晨晨准备了红包,可孩子没来,杜志军对她又不友好,这下她可犯难了:把红包给杜志军吧,担心他不收自己下不了台;不给吧,杜志军已经从玮玮嘴里得知她给孩子发红包,又担心他误以为自己厚此薄彼。这个可怜的女人现在最需要的是人脉,谁都不敢得罪。龚嘉琳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在杜志军出门的一刹那,把准备好的红包递到了杜志军面前,说这是她给晨晨的压岁钱,请杜志军转交给孩子。杜志军很客气地谢绝了:“晨晨又没来,给他什么压岁钱?”龚嘉琳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一时语塞。她很尴尬,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奚玉宁心里来了气,略带责备说:“这是嘉琳的一片心意,你收下又咋了嘛!”杜志军摇头摆手说:“心意我领了,红包不能收。”李雅雪上前打圆场,从龚嘉琳手里拿过红包,说:“志军不好意思拿,我转交给晨晨,说不定还能哄得孩子叫我一声干妈呢!”杜志军也不理会他们,“噔噔噔”下楼去了。

实践证明,当一个人做事太过分的时候,往往会后悔的。两年后,杜志军在澡堂丢失了一块价值六千港币的天梭力洛克手表,如果不是龚嘉琳帮他,那块表可能永久落入了别人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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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人们常说阳春三月,而黄川的阳春已经到了四月。当白杨树吐出嫩芽,即将干涸的黄川河开始有气无力地缓缓流淌时,黄川电厂1号机组试运工作开始了。黄川项目部全体人员在农历正月底之前已经上岗。霍国雄早就给大家开了动员会,说1号机组试运是承运方打的第一场恶仗,必须保证百分之百的胜利,让业主方和建设方满意,特别是不能出现因自身原因而造成机组停运或设备损坏事故。滨电公司没有实行全能值班员,项目部抽调的绝大多数人以前只会机、炉、电某一个专业,到项目部后进行了全能培训,也去了好几家实行全能值班员的电厂实习,但毕竟没有经过实战,所以项目部从上到下都捏着一把汗。因为这个原因,再加上机组试运期间工作量大,霍国雄和梁瑜、王根柱商讨后决定,原本五个值的人合并为三个值,每值每天工作八小时,没有休息日,这样既有利于干工作,也有利于学习。奚玉宁、江鸥等技术干部的主要作用是把技术关,他们不但没有休息日,也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到了关键时候,吃饭、睡觉都在生产现场。

建设方、业主方和承运方三股人马忙碌了将近一个月,1号机组试运工作终于进行到了最后一道关口——带满负荷一百六十八小时试运行,如果能顺利通过,机组将正式移交投产。上官总的心病还没有消除,试运以来总想方设法找承运方的茬儿。霍国雄和王根柱处事老练周到,他俩从大局出发,不愿意在小节上和上官总计较,一般情况下能忍就忍能让就让,而梁瑜年轻气盛,看不惯上官总无事生非,对于他的挑衅,态度一直很强硬,于是上官总把对滨电公司的怨气渐渐聚集到梁瑜一个人身上。在一百六十八小时试运前三方老总的碰头会上,上官总看梁瑜代表承运方来开会,故意说:“我们终于熬到了最后一个关口。梁总,一定要严格要求你们的人,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捅娄子。”梁瑜回敬说:“上官总放心,试运进行到现在,我们的人还没捅过娄子。”上官总“嘿嘿”一笑,不紧不慢地说:“没捅娄子当然好,我只是提个醒儿。这是三十万千瓦机组试运行,不是启动锅炉,你们的人一定要认真对待,像去年在值班室喝酒打牌的事可不能再发生了。”梁瑜被戳到了痛处,脸色变了,把燃烧着的半截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语气生硬地问:“那件事我已经对相关人员作了处理,上官总揪住不放,是什么意思?”上官总沉下面孔,声色俱厉地说:“我没有揪住不放,只是提醒你,你们员工的素质有待于提高。”梁瑜冷冷地说:“我们员工素质怎样我心里有底。”上官总针锋相对说:“有底就好。这是黄川,不是滨电,对员工的要求可能有所不同。希望不要把你们滨电公司的恶劣习气带到黄川来!”“不要把你们滨电公司的恶劣习气带到黄川来”已经成了上官总训斥承运方大大小小人员的口头禅。梁瑜忍不住了,刚要发作,建设方的张副总抢先一步打圆场:“二位别争了,抽烟,抽烟。”他陪着笑脸给上官总和梁瑜各递上一支软盒中华牌香烟,又说:“咱们三方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让1号机组顺利通过一百六十八小时试运。从我们建设方来说,需要承运方大力配合,需要承运方有一支技术过硬、作风优良、纪律严明的队伍。我早就给霍总说过了,只要机组通过了最后一道关卡,我们拿出十万元奖励承运方。”上官总哼笑一声,对张副总说:“只怕你的钱花不出去。”梁瑜听了这话,“霍”地站起来,强压怒火,貌似平静地对张副总说:“我们滨电人抛妻弃子,从关中来到黄土高原这个偏僻的山沟沟,说实在的就是为了挣钱。可滨电人更看重荣誉,我们从上到下都明白自己肩上的重任,都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代表着滨电公司。如果说滨电人满身都是恶劣习气,那省电投怎么会把投资将近三十个亿的两台机组交给我们承运?请张总放心,我向你保证,一百六十八小时试运绝对不会因为我们人的原因中断。”说完瞟了上官总一眼,一甩袖子,转过身走了。张副总听了梁瑜的话,脸上刚堆满了笑,不料梁瑜竟拂袖而去,他菊花般的笑脸凝固成定格。上官总愤愤地说:“梁瑜这是啥态度!我找霍国雄。”张副总劝阻说:“梁瑜年轻,别和他一般见识。再说为了工作,争争吵吵很正常。”上官总还是拨通了霍国雄的手机,抱怨说:“我说霍总呀,你该管管你那个梁总了,碰头会开了一半转身走了,太不像话……”

梁瑜刚走进办公室,电话铃响了,是霍国雄打来的,让梁瑜去他的办公室。梁瑜去了一看,王根柱也在。霍国雄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竟惹得上官总告状了。梁瑜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讲述了一遍。霍国雄埋怨梁瑜把事情搞被动了:“人家是主人,咱们是打工的,该忍的还是要忍。说真的,咱们不可能把工作做得尽善尽美,有时候还需要人家高抬贵手放咱们一马。如果把上官总得罪深了,他就会处处与咱们为难,那样就很被动了……”王根柱也说:“上官总就那么个水平,犯不着和他计较口舌之争。咱们把该挣的钱分文不少地挣到手,才能对得起公司,对得起在这里受苦的下属。”梁瑜低头不语。霍国雄说:“上官总和张总还在办公室等咱们过去开会。”梁瑜说:“那我去。”霍国雄想了想,说:“算了,你别去了。我也不好出面,让王总去吧。”他把目光转向了王根柱,说:“如果上官总唠叨,就搪塞几句给他消消气。对于一百六十八小时试运,人家提啥要求,咱尽可能满足。”

一会儿功夫,王根柱开完会回来了,也是一脸的不悦。他告诉霍国雄和梁瑜,上官总说为了保证一百六十八小时试运一次成功,承运方三个老总最好轮流在生产现场值班,他婉言拒绝了,上官总又提出让三个主任工程师日夜守护在现场。梁瑜气愤地说:“这纯粹是刁难人!在生产现场守护七天七夜,谁吃得消?”霍国雄苦笑了一声,说:“这下该知道上官总这个人有多麻烦了吧!以后还是尽量少招惹他。”“我今天是捅马蜂窝了。”梁瑜恼恨不已。霍国雄沉思良久,说:“上官总明摆着是气不顺,非要给咱们找点儿麻烦不可,如果再不答应,他可能又会出别的鬼点子,还是按他说的去办吧。让奚玉宁他们三个辛苦一下,这样我们也大可放心。眼下设备消缺主要由建设方负责,江鸥的担子并不重,王韬那边估计也不会有啥问题,真正挑重担的是奚玉宁,他必须把好技术关。”王根柱说:“那现在就把他们三个叫来开会?”霍国雄点点头,又补充说:“把白经理也叫来,他可要为咱们把安全关。”

这天上午,梁瑜和白孝贤吃过早饭后进入生产现场,两人在各个岗位巡视了一遍,最后到了集控室。奚玉宁向他俩汇报了机组运行情况。原来夜里发电机碳刷出了点故障,奚玉宁带领着几个人处理了大半个晚上,天亮前总算把故障排除了。奚玉宁已经在生产现场连续奋战了四天四夜,饿了吃工作餐,累了就躺在集控室侧面休息室的长条椅上打个盹儿解解困。他两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上去极其疲惫。梁瑜说:“你晚上没休息,开完碰头会回宿舍睡觉去,下午再进来。”一会儿,张副总和上官总分别带着几个人来了。三方老总和技术骨干开了个碰头会,交流了一下工作中存在的问题。会开完后梁瑜再次督促奚玉宁回宿舍休息。奚玉宁说:“我还是在休息室躺一会儿算了,万一有事好对付。”梁瑜说:“你回去吧,这里有我和白经理。白天你躺在休息室休息不好,看起来也扎眼。”奚玉宁想想也是,就回宿舍睡觉去了。

奚玉宁浑身脏兮兮的,可他太累了,不想冲澡,只是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就上床呼呼大睡。恍惚中他已经回到了滨电家里,李雅雪告诉他,佳佳得了肺炎在住院,贝贝因为学习差被学校开除了,人也跑得不见了踪影。他焦急地说:“那赶快去找贝贝呀!”李雅雪哭着说:“我上哪儿去找?”李母指着他的鼻子怒斥说:“你待在黄川逍遥自在,把两个孩子全扔给了雅雪,她吃得消吗?有你和没你有啥区别?干脆你俩离婚算了。”……恍惚中他又在集控室里指挥工作,锅炉汽包突然没水了,按规定应该紧急停炉,可是他按下紧急停炉按钮后不起作用。眼看锅炉就要爆管了,急得他额头直冒汗。王韬在一边幸灾乐祸说:“完了,完了,这回你闯大祸了。”他气极了,上前给了王韬一巴掌,王韬没有还手,可他自己的脸却一阵疼痛。他又给了王韬一巴掌,奇怪的是他的脸又一阵疼痛。“奚玉宁,醒醒,快醒醒,现场出事了!”奚玉宁打了一个激灵,睁开眼睛一看,王韬正坐在床边,一只手拽着他的脸蛋喊他。他猛地坐起来,问:“出啥事了?”王韬说:“汽包的云母水位计爆了,隔离不开,霍总让值长给你打手机,你不接,就派我回来喊你,你赶快进去。”奚玉宁忙从枕头边摸出手机一看,果然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原来他睡得太死了,没有听见手机铃声。

就在奚玉宁离开后不久,锅炉汽包云母水位计爆了。张新华带着阎振东乘坐电梯去锅炉顶部的汽包小室,试图把爆了的水位计与系统隔离开。到了锅炉顶部一看,他俩傻眼了,三百多摄氏度二十兆帕的高温高压蒸汽从汽包小室喷薄而出,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特别是蒸汽充斥了汽包小室,水位计周围白花花一片,人根本看不清漏点在哪里,更不敢靠近水位计去关隔离手动阀门。这么高温度和压力的蒸汽如果喷到人身上,非死即伤。张新华尝试了几次,实在没法下手,只得回集控室汇报。梁瑜、白孝贤、上官总和张副总都在场,众人听了汇报后愣住了。如果水位计无法隔离,只能停机处理,那一百六十八小时试运将宣告失败,这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特别是建设方,希望早日把1号机组交付投产,以便集中所有的人力和物力干2号机组,如果工期提前完成,还能得到业主方一笔丰厚的奖金。张副总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对梁瑜说:“梁总,要不多派几个经验丰富的人再去试试。”还没等梁瑜答话,白孝贤说:“我去看看。”白孝贤带着张新华和阎振东走了。十分钟后,三个人回来了。白孝贤说:“不行,人根本到不了跟前。”一直阴沉着脸静观其变的上官总发话了:“那怎么办?”梁瑜说:“实在没办法,只能停机。”“停机?”张副总看看梁瑜,又看看上官总,一脸的苦楚。上官总冷冷地说:“因为汽包水位计停机,这样的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梁瑜问:“你说怎么办?”上官总毫不犹豫地说:“试运不能中断,让你们的人想办法隔离。”梁瑜一怔,皱起了眉头,说:“上官总,这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你怕承担责任?”上官总“哼”了一声说,“既然这样,我找你们霍总。”说着掏出手机给霍国雄打电话。几天前,梁瑜听了霍国雄的劝告后,就告诫自己以后遇事要忍,尽量避免和上官总争执,以免给承运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今天上官总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让他忍无可忍,他抬高了嗓音说:“人命关天,不是我怕承担责任,而是我承担不起这个责任。”上官总“啪”地合上了手机,厉声说:“怕承担和承担不起之间本来就没有明确的界限,再说事情远没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梁瑜气得一时语塞。“梁总,少说两句,少说两句。”白孝贤看他俩吵起来了,赶紧上前劝说,并拉扯着梁瑜离开了集控室。

霍国雄来了后,梁瑜汇报了情况,霍国雄也皱起了眉头。张副总在一边用近似哀求的语气说:“霍总,都熬过一半时间了,咱可不能因为这点儿小事把机子停了呀!”霍国雄说:“这我清楚,可人身安全也不能忽视。”张副总连连点头说:“当然两者都要兼顾,都要兼顾。”上官总近似调侃地说:“再想想办法吧!我相信这么点儿小事难不住你们滨电人。”梁瑜忍不住说:“滨电人也是血肉之躯,不是刀枪不入。水位计厂家给的资料上不是说设计耐压二十五兆帕吗,怎么二十兆帕就爆了?应该让厂家派人来隔离。”上官总“扑哧”一声笑了:“这传出去绝对是个新闻。”梁瑜欲反驳,霍国雄向他摆摆手,梁瑜狠狠盯了上官总一眼,走到一边去了。霍国雄愣了一会儿,问:“奚玉宁呢?”值长说:“梁总看他太累了,让他回宿舍休息。”霍国雄说:“给奚玉宁打电话,让他赶快进来。”值长打了几次手机没人接,说:“可能睡得太死,听不见铃声。”霍国雄问:“谁和奚玉宁住一个房间?”值长回答:“王韬。”霍国雄说:“让王韬回去叫他。”

奚玉宁急匆匆赶来了。霍国雄指着水位计监控电视问:“小奚,你有办法没?”奚玉宁说:“我去就地看看。”他上炉顶看了一圈回来说:“我建议先降压,把汽包压力降到十兆帕以下,再想办法隔离。”上官总说:“压力降得这么低,恐怕电负荷连二十万都保不住。”奚玉宁说:“要想不停机,只能这么做,否则太危险了。”梁瑜说:“十兆帕的蒸汽喷到人身上,也很危险。小奚,你有把握吗?”奚玉宁想了片刻,说:“试试吧。”张副总挥着手说:“那就降,那就降。”霍国雄和上官总对视了一眼,两人点点头。于是值长一声令下:“锅炉开始降压,汽包压力降到十兆帕。”霍国雄问奚玉宁:“谁去隔离系统?”奚玉宁看了身边的阎振东一眼,说:“我们两个。”霍国雄说:“你去我就放心了。你打算怎么办?”奚玉宁说:“我俩穿上军大衣,尽量把身体的各个部位遮盖住,然后找一张铁皮充当盾牌。进了汽包小室后,我俩扶着铁皮蹲下去摸索着前进,如果能靠近隔离门,一个人按住铁皮遮挡蒸汽,另一个人操作。”霍国雄问:“头部怎样防护?”奚玉宁说:“咱们没有配发专用的头盔,只能借用有面罩的摩托车头盔,而且必须用耳塞堵住耳朵。”霍国雄点了点头,手拍着奚玉宁的肩膀说:“就这么办。操作时千万小心,人身安全第一,如果太危险就放弃。”梁瑜认为即使这样也难以保证人身安全,可霍国雄已经拍板定案,他不好反对,只是对奚玉宁的搭档提出了异议,说阎振东没经验,让张新华和奚玉宁一起去。奚玉宁和张新华全副武装出发了。梁瑜对霍国雄说:“我和白经理也上去。我俩停留在汽包小室外面,万一有危险能尽快实施救援。”霍国雄说:“你考虑得很周到。把对讲机拿上,及时和下面联系。”

霍国雄、上官总、张副总待在集控室里,眼睛都盯着汽包云母水位计监控电视。电视屏幕上的图像全是蒸汽,白花花一片,其余啥都看不见。三方老总嘴上都冠冕堂皇地说,在保证人身安全的基础上尽量保证机组试运不中断,但立场不同,各人的心思也不同。上官总寻思,即使中断了也无所谓,虽然那样他脸上无光,却可以借机向董事会控诉滨电人是如何无能,让董事会明白当初选择滨电承运是错误的。张副总百分之百地希望水位计能隔离开,以便早日完成一百六十八小时试运他们好抽身,至于奚玉宁和张新华的人身安全他没有多加考虑,因为他无需对此负责。霍国雄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清楚,在这么高压力下隔离水位计是要冒很大风险的,万一蒸汽把人烫伤,他没法向公司、向伤者家属交代;但是如果拒绝隔离,上官总肯定会以此为藉口大放厥辞,滨电公司的形象就会受到损害。他在两难之中最终作出决定是冲着对奚玉宁的信任,他认为奚玉宁有能力做到两全其美。

在众人焦灼不安的等待中,半个小时过去了,监控电视画面还是白花花的水蒸气。霍国雄用对讲机不停地问梁瑜上面的情况。梁瑜一遍遍回答,两人正在努力。虽说汽包小室有门有窗不是一个密闭空间,但因为水位计喷出大量水蒸汽,空气肯定就稀薄了,人在里面待得时间过长会因为缺氧而呼吸困难。霍国雄的神色渐渐严峻起来。上官总不耐烦了,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慢?”霍国雄“噌”地把脸转向了他,愤然说:“嫌慢就派你们的人去。”在霍国雄跟前,上官总不敢太放肆,不吱声了。霍国雄越来越担心,越想越生气,突然对着对讲机喊:“梁总,让奚玉宁他们撤出来,放弃隔离。”此言一出,集控室所有人都把目光指向了他。张副总瞪大了眼睛,一脸的惊愕,嘴巴动了动,想说话却说不出来。上官总知道是自己刚才那一问把霍国雄惹躁了,他冷着脸故作镇定。就在对讲机里传来了梁瑜的声音“明白了”后,上官总一转身,大踏步地离开集控室。张副总绝望了,也要提前离开,以此向霍国雄表示无声抗议。他一只脚刚迈出集控室,就听见值长惊叫起来:“隔离了!隔离了!水位计隔离了!”他猛地一回头,只见监控电视画面上白花花的蒸汽已经变小了,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在动。张副总犹如一个身处绝境的人突然看见了生还的希望,满脸的灰败沮丧在一瞬间就被激动和喜悦所替代。他转过身一个箭步冲到控制台前,一双垂眼的外眦角也向上翘了起来,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这下可好了,这下可好了……”

画面上的蒸汽越来越小,人影越来越清晰,最后,大家终于看清楚了。只见奚玉宁和张新华蜷缩在水位计的隔离门跟前,用铁皮做盾牌,遮挡住了喷向他们的一股蒸汽。那片巴掌大的地方只能容他俩蹲着,而且几乎是挨在了一起。张新华双手按着铁皮,奚玉宁两只手紧握勾扳手,很吃力地关着隔离门。其实隔离门并不算太沉,因为地方狭小施展不开,而且奚玉宁蹲着,根本使不上劲儿,所以只能一点一点地操作。等到从水位计喷出的蒸汽完全消失后,张新华扔掉铁皮,从奚玉宁手里要过勾扳手,奚玉宁退了出来,张新华直身下蹲往复几次,关死了隔离门。集控室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一片哗然。张副总赶紧向霍国雄伸出双手,激动地说:“霍总,太谢谢你们了。”霍国雄长舒了一口气,凝聚在眉宇间的那一疙瘩担忧也渐渐融化了。

梁瑜、奚玉宁等人回到了集控室。奚玉宁和张新华的绿色军大衣早就湿透了,水珠子顺着大衣下沿“滴答、滴答”直往地上掉。奚玉宁向霍国雄汇报说:“水位计已经完全隔离。”霍国雄点点头,关切地问:“你俩没事吧?”奚玉宁回答:“没事。”霍国雄说:“你俩在里面待了那么久,我很担心。”张副总笑吟吟地走上前去,一只手拉着奚玉宁,一只手拉着张新华,说:“两个小伙子立功了,谢谢你们。”梁瑜瞟了张副总一眼,说:“你俩快去休息室把军大衣脱了,小心着凉。”张副总回过头对霍国雄说:“今天晚饭我请客,我要好好犒劳两位功臣。”他又掏出手机给上官总打电话:“告诉你个好消息,水位计隔离了……”奚玉宁和张新华里面的衣服也湿了。有人脱下自己的衣服要给他俩换上,他俩谢绝了。梁瑜说:“你俩回宿舍换衣服,顺便去食堂吃午饭,下午不用进来了,好好睡一觉。”两人刚要走,霍国雄又补充说:“张总晚饭请客,可不敢睡过头了。”

奚玉宁回到宿舍后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张新华换了衣服叫他一起去吃午饭。他说太累不想吃,只想美美睡一觉。张新华调侃他说:“是不是听说张总晚饭请客,连午饭也省了?”奚玉宁躺了一会儿后,感觉四肢酸困无力,头也疼起来,意识到自己病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挨到了两点上班时间,他去了厂卫生所。医生给他量了体温,将近三十八摄氏度。医生说打两瓶吊针,很快就好了。奚玉宁嫌打吊针麻烦,找借口说一会儿还有事,没时间打吊针。医生就给他开了一些治感冒的药。药里面含有扑尔敏,奚玉宁服过后不久就睡着了。

晚饭的时候,张副总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宴,宴请上官总、陈副总、霍国雄、梁瑜、王根柱、白孝贤等人,当然名义上的主角是隔离水位计的两位功臣——奚玉宁和张新华。梁瑜给张副总打电话说,由于奚玉宁休息,生产现场缺少一个全面把关的人,他要值班不能赴宴。张副总说:“这怎么行?你出来吃一顿饭,完了再进去不就成了?”梁瑜说:“如果因为吃你的一顿饭而让十万元的奖金泡汤了,我们承运方就亏大了。我可不干捡芝麻丢西瓜的傻事。”张副总看梁瑜态度坚决,只好作罢。

各位老总陆续到了,张新华是最后一个赶到的。霍国雄问他奚玉宁怎么没来?张新华回答说病了来不了。霍国雄略显紧张地问,是不是感冒了,严重吗?张新华说就是感冒了,发低烧,看样子不太严重。霍国雄放心了。张副总却说:“今天主要犒劳两个年轻人,小奚怎么能缺席呢?既然不太严重,就让小奚过来。”霍国雄说:“张总的心意我们领了,只是这几天小奚确实太累了,让他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还要连轴转。”“这……”张副总本来就对梁瑜缺席心存芥蒂,又见奚玉宁也来不了,内心的失意不满立刻显现在脸上。上官总站了起来,一改往日古板的面孔,笑嘻嘻地说:“今天我们这些人是沾了两位年轻人的光,蹭了一顿饭,现在主角病了,我们还好意思坐在这里吃喝?我建议陈总、张总和我先去宿舍看望一下小奚。”陈副总和张副总立刻迎合,齐刷刷站起来。霍国雄赶紧出手阻止:“使不得,使不得。”王根柱和白孝贤也一起说:“这怎么行呢?不敢,不敢。”上官总、陈副总和张副总已经离席准备往外走。霍国雄、王根柱和白孝贤赶忙上前,一人拽住一个,只有张新华呆呆地站立着,茫然不知所措。霍国雄搪塞上官总说:“咱们先吃饭,等吃过饭后再去看小奚。”上官总说:“小奚不来,我们怎么好意思吃?”几个人絮絮叨叨拉拉扯扯了一番后,上官总等人总算重新坐到了酒桌前。酒至半酣,霍国雄把张新华叫到外面去,悄声说:“你回去叫奚玉宁赶快来,哪怕来转个圈都行。”张新华应了一声碎步疾行着走了。霍国雄自言自语说了句粗话:“他妈的。”

奚玉宁来了,他病得不轻,连走路都不太稳当。上官总、陈副总和张副总都争着要和他喝酒。奚玉宁的酒量毋庸质疑,只是今天感冒发烧,一闻到酒味儿就犯恶心,可业主方和建设方的三个顶级人物要和他喝酒,岂能拒绝?奚玉宁强撑面子,端起酒杯依次敬了他们每人一杯。上官总还不肯放过他,说奚玉宁不能只敬他们三人,还应该给霍国雄、王根柱、白孝贤敬酒。张副总在一边瞎嚷嚷说:“今天隔离水位计,霍总第一个就想到了你,领导对你这么信任,你就不敬领导一杯?”陈副总说:“哪有只敬外人不敬自己领导的道理?小奚,快给霍总敬酒。”他们三人嚷嚷起来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奚玉宁无奈,只好端起酒杯。霍国雄小声给斟酒的张新华说:“少倒点儿。”张新华就给奚玉宁斟了半杯酒。张副总瞧见了,一把从张新华手里夺过了五粮液酒瓶,嗔怪说:“给上司敬酒咋能这样?是心不诚还是怕我买不起酒?我来倒。”他给奚玉宁满斟了一杯。奚玉宁硬着头皮再喝了三杯,上官总又让他和张新华碰杯。奚玉宁想:无论如何这是最后一杯了,干脆痛快地一喝,早早离场走人。他一仰脖子又喝了一杯后,胃里的东西直往上涌。他强忍住不失态,额头渗出了细汗。在酒场上,想让一个人喝酒总能找下理由。本以为万事大吉的奚玉宁没想到上官总又对张副总说:“小奚给大家都敬过酒了,现在该我们敬小奚。张总,今天如果不是小奚,你的一百六十八小时试运就中断了,你先敬。”“对对对,说什么我都应该敬小奚一杯。”张副总说着右手拿起酒瓶就要给奚玉宁斟酒。霍国雄早就看出上官总没安好心——意欲让奚玉宁喝多了出丑看滨电人笑话,只是碍于身份不好发作,便用手指戳了白孝贤一下。白孝贤早就看不下去了,他站起来冷着脸说:“上官总、张总,你们明知道小奚生病了,还一个劲地缠着要他喝酒,是什么意思?”这两位老总没料到白孝贤竟敢这样跟他俩说话,一时都愣住了。还是上官总反应快,停顿了不到半分钟就回击说:“白经理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俩也是一番好意。”白孝贤勉强一笑,说:“两位老总有这番美意,小奚本应舍命陪君子,只是他明天还要按上官总的要求进现场连轴转。如果小奚喝醉了没人把技术关,万一有个意外,难道你们就不怕试运中断以前的努力白费了?”张副总好似如梦初醒,赶紧说:“哦,小奚明天还要为试运保驾护航,那确实不能再喝了。”霍国雄赶紧打圆场说:“白经理,二位老总一高兴,把小奚生病的事忘了。”上官总看张副总倒戈,只好借坡下驴:“我只管喝酒,还真的把这一茬给忘了。对不起,我自罚一杯,给小奚道歉。”说完举起一杯酒干了。霍国雄不失时机地说:“这样吧,让小奚早点儿回去休息,咱们几个人继续喝,怎么样?”他的目光在上官总、张副总和陈副总脸上扫视了一遍。三个老总点头表示同意。张新华便扶着奚玉宁回宿舍了。路上,奚玉宁就忍不住呕吐起来。

第二天,奚玉宁感冒没见好转,反而严重了,嗓子疼得唾液都难以下咽。他只好向梁瑜请假。梁瑜要派人照顾他,他谢绝了。大家都忙着试运,他躺在病床上,连累梁瑜顶替他连轴转,已经内心难安,岂能再拖累别人?奚玉宁再次光顾卫生所。医生看了一下嗓子,说扁桃体发炎,已经有脓点了,必须打吊针。奚玉宁不敢再大意。他输完两大瓶吊液后,已经到了下午一点钟,错过了吃午饭时间。其实就算不错过他也不会去食堂吃饭,病中的他一想起那些油腻的炒菜就犯恶心。他在小卖铺买了一包方便面,打算煮方便面充充饥,回宿舍后却懒得动了。他饿着肚子躺在床上,拿着遥控器把电视频道翻了一遍又一遍。他感觉浑身还是没有力气,否则宁肯泡在现场与大家为伍与机器为伴,也不愿意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不知有没有医学根据,人嗓子发炎的时候,好像嘴巴里很容易生津。此时的奚玉宁正是这样,每隔不到半分钟就要咽一次唾液,扁桃体就会被刺激一次,疼得他不住地皱眉头。

奚玉宁输吊液时睡了一觉,此时毫无睡意。磨蹭到快五点了,突然有人敲门。他下了床打开门一看,竟是楚莎莎。楚莎莎提着一个手提式保温饭盒,笑吟吟地叫了句:“奚师傅。”“是你呀!快进来。”奚玉宁招呼楚莎莎进了房间。楚莎莎把饭盒放在桌子上,说:“梁总说你感冒了,在打吊针。我四点钟下班后去卫生所,医生说你早就走了。奚师傅,现在好些了吗?”奚玉宁说:“还行吧,请坐。”楚莎莎坐在了王韬的床沿上,问:“奚师傅饿吗?晚饭我给你煮了龙须面。”她还不知道奚玉宁连午饭也没吃。奚玉宁一怔,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我还真饿了。”“哦,那就快吃。”楚莎莎站起来,打开饭盒盖子,把一饭盒龙须面递到了奚玉宁眼前。“谢谢你。”奚玉宁接过饭盒,毫不客气地吃起来。龙须面里面的内容并不复杂,白菜叶、鸡蛋花外加葱末儿、生姜丝等作料,汤咸咸的,略带点儿酸味。往常奚玉宁肯定不喜欢吃这么清淡的汤面,而今天却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合胃口的饭了。奚玉宁吃完了龙须面,要去洗饭盒。楚莎莎说不用,她带回去洗。争执一番后,奚玉宁让步了。

两人坐下聊起来。奚玉宁问:“你怎么想得起给我做这种小孩子才吃的面?”楚莎莎问:“不合口味?”奚玉宁说:“不,正是我最想吃的。”楚莎莎抿嘴一笑,说:“梁总说你嗓子发炎了,那肯定不能吃辣子,而感冒发烧的人厌油腻,所以我就做了清淡的龙须面。”奚玉宁笑了笑,说:“在我的眼里,八零后的这一代人只知道吃、穿、玩,你让我改变了这种看法。”楚莎莎说:“你对八零后的看法太片面了,是偏见。我们这一代人,因为家庭环境不同也分了好多类。像我家在农村,父母都是农民,肯定比不得父母都是国家干部的司马丹妮。她能得到的许多东西,对我来说简直是奢望,我怎能像她那样吃、穿、玩呢?”奚玉宁浅浅一笑,问:“鄙薄自己的出身吗?”楚莎莎摇摇头。奚玉宁说:“我家在甘肃省泾川县,那个地方和陕北差不多,我的父母也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哦!”楚莎莎脸上露出了微笑。她因两个人出身相似,对奚玉宁的亲切感陡增许多。奚玉宁接着说:“记住,不要鄙薄自己,无需羡慕别人。别人得到了你得不到的,你可能也得到了别人所得不到的。就像今天,你能做适合病人吃的龙须面,司马丹妮却不一定能做,这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你的家庭背景,你的出身所造就的,你应该感到自豪。”楚莎莎点点头。

两人聊了一阵后,楚莎莎渐渐敞开了心扉:“……父母省吃俭用供我上学,我也拼命地学习,目的就是为了能跳出农门,能走出黄土高原这片贫瘠的土地。想不到的是,到目前为止我只完成了一个心愿,另一个心愿恐怕是遥遥无期了。”奚玉宁问:“走出这片土地对你这么重要吗?”楚莎莎说:“我刚进大学校门时,和班上那些来自于城市的同学相比,无知、贫穷又土气,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山妞。我很自卑,也被人瞧不起。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洗掉身上沉积的黄泥沙,一定要赶上他们,让那些瞧不起我的老师和同学尊敬我。经过大学四年的努力,我认为自己做到了这一点。毕业后,为了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我不得不重新回到黄土高原。那天我和黄川电厂签订了协议书后,就躲在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我知道自己四年的努力将付之东流。试想一下,若干年后同学聚会时,别人肯定是经历丰富,见多识广,事业有成;而我,重新披上了厚厚的黄泥沙,将再次自卑,再次被人瞧不起……”奚玉宁听完楚莎莎的讲述,沉思半晌,说:“我不想评判你的对与错。读过你们陕北作家路遥的小说《平凡的世界》吗?”楚莎莎摇头。奚玉宁说:“你们这一代人可能不喜欢读这样的小说。我上中学时,班上所有的人都读过《平凡的世界》。我建议你到网上找找,这部小说值得一读,或许它能改变你的人生观。”楚莎莎“嗯”了一声。奚玉宁又说:“特别是孙少平对妹妹兰香说的那些话,值得你仔细品味。”

他俩又聊到了春节后发生的那件事上。楚莎莎问:“奚师傅,你怪我吗?”奚玉宁否认。楚莎莎说:“本来在你的鼓励下,我决心通过法律手段讨个公道。王总那晚来劝我说,这事张扬出去既影响我的声誉,还会给三方造成不良影响,特别是陈总已经明确表态要息事宁人,如果我一意孤行,恐怕陈总会不高兴的。我是黄川电厂的职工,是陈总手下的小卒子,我怎敢得罪他?本来我想和你再商量一下,谁知第二天一大早,王总就派车送我回家了。后来我听说因为这事你和王总吵起来了,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我早就想当面给你解释,向你道歉,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奚玉宁想起白孝贤和杜志军的“良言”,违心地说:“事情已经过去,就不要再提了,或许是我错了。”楚莎莎说:“奚师傅,你没错,是我没有胆量和强势群体抗争。”“强势群体!”奚玉宁的愤怒被激起来了,哼笑了一声,问,“吴兵再纠缠过你没有?”楚莎莎看着地板,摇摇头。奚玉宁说:“如果那混蛋再敢胡来,一定要让他受到法律的制裁。”“奚师傅!”楚莎莎抬起头,眼泪充盈了眼眶。

 二零零七年岁末,一场几十年不遇的雪灾席卷了中国的大江南北。大雪封堵了公路和铁路,使电煤供应中断,许多火电机组被迫停运;南方的冻雨毁坏了电网,压垮了输电铁塔,许多地方电力供应中断。电力系统正经受着一场严峻的考验。黄川电厂却得天独厚,因为是坑口电厂,不存在煤炭运输问题,它迎来了发电的黄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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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黄川电厂1、2号机组相继投产后,由于电力系统产大于销的原因,一直低负荷运行。二零零七年的雪灾造成公路、铁路中断,许多火电厂因为煤炭运输受阻而被迫停运发电机组。时正值冬季,是用电的高峰时期。一反一正两方面的作用,使电力系统产销形势暂时颠倒过来了,系统负荷缺口很大,许多地方开始对次要用户拉闸限电。作为坑口电厂的黄川电厂煤源充足,迎来了发电的黄金时期。

上官总在管理干部动员会上激情洋溢地说:“以前我们想发,调度卡住脖子不让发;现在调度的手松开了,我们可不能发不出来啊!一定要抓住雪灾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的讲话把在场的人都惹笑了。其实上官总说的是大实话,雪灾对于全国是灾难,对于黄川电厂是福音。这几年陕西电力工业发展迅猛,而经济的发展远远滞后于电力,即使盛夏和严冬两个用电高峰期,火电厂也必须限产。谁都清楚,如果雪灾过后,公路、铁路运输畅通了,黄川电厂的两台机组肯定恢复低负荷运行,甚至还可能停机调峰。霍国雄代表承运方表态说:“我们的人,上至管理干部,下至普通员工,将无一例外地坚守工作岗位。管理人员管理到位,运行人员精心调整,检修人员及时消缺,我们要最大限度地保证两台机组稳发满发……”陈副总最后说,他将努力搞好后勤服务,不但要让大家吃好,更要让大家的业余生活丰富多彩,这也算是间接地为机组稳发满发做贡献。入冬前,黄川电厂的单身宿舍楼和活动中心已经投入使用。单身宿舍楼房间里面的配套设施和招待所差不多,像白孝贤、奚玉宁、江鸥、王韬等人都分到了单间。活动中心里面有棋牌室、舞厅、健身房、乒乓球室等,供大家业余时间娱乐。梁瑜随口说喜欢打篮球的人多,煤矿那边有室内篮球场,可以组织一次篮球赛。上官总立马反对,理由是冬天打篮球人容易受伤,受了伤就会影响工作,还不如改成乒乓球赛。梁瑜讽刺说:“打乒乓球也可能扭腰,还是组织扑克牌比赛最安全。”最后啥活动也没有举行。组织活动的目的是为了鼓舞士气让大家抓住机遇多发电,当它可能危及到人身安全而影响工作时,只有取消了。

毋庸置疑,奚玉宁是运行专业不可或缺的顶梁柱。机组投产初期不稳定,人员的业务能力也有待进一步提高。虽然机、炉、电三个运行专业都设有专业工程师,各值有值长、单元长,但没有一个人像奚玉宁那样对三个专业了如指掌,而且能融会贯通综合考虑问题。正因为如此,奚玉宁经常泡在现场,休息时间很少。梁瑜看他太辛苦了,让楚莎莎业余时间照顾他的生活,替他打扫房间,帮他洗衣服。楚莎莎非常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光荣而烦琐的任务。她除了梁瑜指派的那些“分内”事务外,有时还给奚玉宁做一些他喜欢的陕北小吃。奚玉宁推荐的《平凡的世界》她早已阅读完了。小说中描述的那个年代和今天不可同日而语,她对田晓霞、孙兰香等人对生活的认知和对幸福的追求只能付之一笑,认为她们是作家主观臆造脱离现实的纯小说人物。地委书记的千金怎么会爱上一个挖煤工?一个生长在黄土高原的农民的女儿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大学校园里公认的校花?无论长相多么俊秀,仅凭鼻音很浓的陕北腔和西北风打磨的粗糙皮肤,就足以让大多数人不屑一顾。她与孙兰香有着相似的经历,在这方面深有体会。当初她上大学时,为了改掉陕北腔学习普通话,费了好大的周折;为了让皮肤由粗糙变细腻,她节衣缩食,把一半的生活费都花在了护肤品上。她最终得到的结果也只是不被人小瞧罢了。阅读这部曾获得过茅盾文学奖的巨著,她唯一的收获是感觉奚玉宁好像小说中的孙少平,而她,就是孙少平的妹子孙兰香。尽管奚玉宁和孙少平两个人的经历大相径庭,她和孙兰香也有所不同,但这种感觉还是深深地镂刻在她的心里。她已经默默地把奚玉宁当做哥哥看待。

零八年元月二十一日农历节气大寒那天的上午,奚玉宁接到李雅雪的电话,说母亲得了急性胆囊炎,医生建议做胆囊摘除手术。奚玉宁问:“非做不可吗?”李雅雪说:“医生说最好做了,免得反复发作折腾人。再说妈现在体质还可以,如果不做,以后随着年龄的增长体质差了,想做也不容易。”奚玉宁又问:“妈是啥意思?”李雅雪说:“妈也同意做。我打算把两个孩子交给嘉琳照管,请假在医院陪护妈……”奚玉宁并不赞成李母现在做手术,他希望再过一段时间,最好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做。那时天暖和了,人住在医院不受罪,而且他工作也不像现在这么忙碌,可以请假回去照顾老人。而李雅雪母子已经决定做手术,他想反对也不好开口,毕竟手术者是岳母,不是他的母亲,他恐怕引起误会。李雅雪没有直接对奚玉宁提什么要求,但打电话的目的肯定是想让他赶回去。自从雪灾来临黄川电厂进入了发电的黄金期后,奚玉宁主动放弃了一次轮休,算起来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回家了。李母很不高兴,抱怨奚玉宁只知道工作,心上根本没有老婆和孩子。李雅雪哄骗母亲说,奚玉宁很想回来,是领导不允许,因为黄川电厂正处于非常时期,离不开他。李母知道女儿袒护丈夫,发泄般说:“不要说离不开谁!毛主席那么伟大,他去世了地球照样转,中国照样发展。”李雅雪不敢再说啥了。其实有龚嘉琳照顾贝贝和佳佳,李雅雪完全可以应付得了母亲做手术,她让奚玉宁回去主要是为了给老人消气。奚玉宁平时因为工作忙不回家,如果岳母做手术也不回去看看,老人心里的疙瘩会越结越大,她这个润滑剂就更难做了。可她又怕奚玉宁为难,所以没有直接提出来,而是让奚玉宁自己抉择。

奚玉宁权衡再三,认为还是应该回去一趟。下午,他把这事对梁瑜说了。梁瑜不假思索地说:“明天一值轮休,你跟一值回去吧。咱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工作再紧张也不能不顾家啊!岳母辛辛苦苦帮你管孩子,现在要做手术了,你不回去看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奚玉宁问:“不知道霍总会同意吗?”梁瑜说:“应该没问题,我去给他说。”大约一个小时后,奚玉宁正在集控室听值长汇报工作,梁瑜打来电话,说霍国雄已经批准他随一值轮休,让他忙完现场的事就回宿舍做准备。司马丹妮正好也在上班,她让奚玉宁帮她捎一套化妆品和一套护肤品,欧莱雅牌子的。其实县城也有,司马丹妮担心买到假货。

高速路上有积雪,车速提升不起来,奚玉宁等人早上七点钟出发,回到滨电已经快午夜十二点了。滨电因为原煤短缺,两台机组被迫停运。正因为如此,李雅雪才能请假去医院陪护母亲,这也是她决定现在给母亲做手术的原因之一。如果四台机组都运行,请假就不会这么容易。李雅雪在洪阳人民医院陪护母亲,龚嘉琳在她家里照管两个孩子。由于奚玉宁未带钥匙,龚嘉琳没有休息,一直等着他。奚玉宁到家后,龚嘉琳告诉他,佳佳听说爸爸要回来,也不去睡觉,和她一起在客厅看电视,十点过后撑不住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才把佳佳抱到床上。奚玉宁连连向龚嘉琳说着表示感谢的话。龚嘉琳说:“客气啥,谁让我是佳佳的干妈呢!”奚玉宁说:“佳佳有你这个干妈,是我们一家人的福分。”龚嘉琳浅浅一笑,说:“你坐了一天车,肯定又累又饿,冰箱里有中午包的饺子,将就着吃些吧,我回家了。”奚玉宁是吃过早饭后从黄川出发的。下午两点多车子行驶到高速路服务站休息时,他买了一桶康师傅方便面泡着吃了,现在早已饥肠咕咕。奚玉宁满怀感激,谦谦地说:“这么晚了让你回去,实在不好意思。我送送你。”龚嘉琳说:“不到二百米,有啥可送的?你早点儿休息,明天如果去洪阳看佳佳他姥姥,仍让两个孩子来我家吃饭。”奚玉宁要送她到楼下,也被谢绝了。

奚玉宁只好站在大门口目送龚嘉琳下了楼梯,心里不由得慨叹起来:如果不是龚嘉琳,我们一家还真被困住了。谁能料到臭名昭著的龚嘉琳会被岁月雕琢成一个贤惠女人?看来无论对谁都应该用发展的眼光看待,而不能仅凭某件事或某些事就给他(她)的脸上刺金印。奚玉宁回到卧室去看两个孩子。贝贝和佳佳都在梦乡里,贝贝睡得很老实,佳佳把被子蹬在一边,内衣也撩起在胸前,露出了圆鼓鼓的小肚子。房间的暖气很暖和,即使这样也不必担心着凉。奚玉宁把儿子的内衣抻下来,又帮他盖好被子。佳佳翻了个身继续睡,两只小脚丫又露出来了。奚玉宁听着儿子均匀的鼻息,凑上前去亲了亲他那粉色的小脸蛋。

第二天,佳佳一醒来就去翻爸爸的包,看里面有没有好吃的。奚玉宁走得急,啥也没买。其是黄川那地方也没有可值得带的食品。佳佳不高兴了,撅起了小嘴。奚玉宁只好许诺说,等晚上从洪阳回来,给他和姐姐每人买一个汉堡包。佳佳讨价还价说,还要一个炸鸡腿。奚玉宁和两个孩子去外面的农贸市场吃了早饭,让贝贝领着佳佳去上学。佳佳已经上学前班了,学前班和小学在一个校园里。奚玉宁给龚嘉琳打了个电话,把两个孩子仍托付给她,然后就乘公交车赶往洪阳。

李母一见到奚玉宁,和颜悦色地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你工作那么忙,回来干啥?小雪一个人能照顾我,你还是忙你的去吧!”奚玉宁摸不清李母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气话,一时语塞。李雅雪皱起眉头看着母亲,怨怨地叫了声:“妈——!”同室的病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插嘴说:“老太太这就不对了。你做手术,当女婿的能不回来看你吗?”李母嘴角往上翘了翘,挤出了一丁点儿笑,说:“啥事情都要分个轻重呀!我女婿是技术骨干,单位离不开他,我做手术,他回来看看又能咋嘛!年轻人,前途重要……”奚玉宁被李母抢白,低头不语。李雅雪看母亲越说越起劲儿,只好拽了拽奚玉宁的衣服角,示意他出去。

两人到了病房外面,李雅雪说:“我妈就那人,你别往心里去。”奚玉宁说:“是我不好,这么长时间没回家,妈心里有气很正常。”李雅雪又说:“医生安排明天上午做手术。”奚玉宁问:“主刀医生定了没?”李雅雪说:“定了,是于医生。”奚玉宁想了想,说:“要不中午请于医生吃顿饭。”李雅雪说:“行吗?你看!”奚玉宁顺着李雅雪目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走廊上方悬挂着一个白底红字醒目的牌子,上面写着:坚决杜绝医生接受病人家属馈赠和请吃,违者罚款1000元。奚玉宁淡淡一笑,说:“试试看吧。”

中午下班后,他俩去了于医生的工作室。于医生给奚玉宁简单讲述了李母的病情,说不出意外的话,手术应该会很顺利,让他俩尽管放心。工作室里别无他人,奚玉宁表明了心意。一开始于医生坚决推辞,后来经不住奚玉宁的再三相请,还是答应了,于是三个人乘坐出租车去了一家不甚豪华的酒店。奚玉宁点了五个菜后,于医生就不让点了,说点多了是浪费。奚玉宁问于医生喜欢喝啥牌子的白酒。于医生说:“我下午还要上班,来两瓶啤酒就行了。”因为于医生讲求节约,这顿饭的花费并不多,二百多元。用完餐分手时,奚玉宁把早就准备好的一条芙蓉王牌香烟塞给于医生。于医生没有推让,爽快地接过烟,塞到了他的羽绒服里面。奚玉宁和李雅雪回到了病房。李雅雪咬着耳朵告诉母亲:“玉宁请主刀大夫吃了饭,手术的事尽管放心好了。”李母脸上露出了释然的表情,对奚玉宁的态度也好起来。

奚玉宁和李雅雪商量后决定:奚玉宁回滨电管孩子,明天上午再赶过来,李雅雪留下陪母亲。奚玉宁离开医院后去了开元超市,找到了司马丹妮要的欧莱雅牌化妆品和护肤品。他买了准备离去时,心里嘀咕起来:该不该给楚莎莎也买一套护肤品?楚莎莎虽说是受了梁瑜的指派照料他的生活,但毕竟非她工作分内的事,他表示一下谢意是应该的,再说陕北风沙大,据售货员说这种护肤品最适用了。可转眼一想,他和楚莎莎是上下级关系,顶多算师徒关系,他给她买这些东西会不会引起别人的非议?受了多次挫折的奚玉宁现在做起事来也变得谨小慎微。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他还是给楚莎莎买了一套。随后他去了肯德基店,给贝贝和佳佳每人买了一个汉堡包和两个炸鸡腿,然后乘公交车返回滨电。

奚玉宁刚进大门就遇见了杜志军和保卫部的一帮人。他们都没穿公安制服,而是身着生产一线的工作服,且浑身上下沾满了煤泥。杜志军老远就和奚玉宁打招呼。两人寒暄几句后,奚玉宁问:“你们这是咋了?”杜志军说:“部里组织去燃运分场帮着上煤。”“只有两台机组运行,还需要你们帮忙?”奚玉宁很奇怪。杜志军说:“老奚,目前两台机组比平时的四台机组难伺候十倍。公司各非生产部门都抽调了人员在燃运分场搞大会战,连总经办也不例外,场面壮观得很。”

原来受冰雪灾害的影响,铁路公路阻塞中断,煤炭运输困难,发电企业电煤告急。常言说物以稀为贵,电煤有合同在先不方便涨价,供煤方就采取掺假的方式谋求非法利润,在原煤里面掺水、掺沙土、掺粉碎了的煤矸石。这种现象平时也存在。滨电公司有专职部门化验煤质,往常根据掺假情况对来煤吨位打折扣,眼下却不能。供煤方早就声明,只能供这种品质的煤,如果要打折扣,对不起,我们就改供别的电厂,反正买主多得是。在这个非常时期,供煤方成了不折不扣的爷,而发电企业则成了孙子。原煤大量掺假,对发电企业不只是经济上蒙受损失,而且给生产环节带来很大麻烦。掺了假的煤发热量低,锅炉燃烧不稳定,威胁到发电机组的安全运行。最主要的是这种人为制成的煤泥在输送过程中容易堵塞落煤管,使输煤皮带过负荷,被迫减出力运行甚至无法运行。如果把它们堆积在储煤场,以现在的气温,一个晚上就可以冻结,坚硬如石头,根本无法直接输送。滨电公司燃运分场的人力克服不了这些困难。胡总下令,二门以外各部门抽调人员支援燃运分场,以确保两台机组正常运行。

奚玉宁因为长期不在家,觉得亏欠了儿女很多。他原打算今天给贝贝佳佳做顿丰盛的晚餐来弥补,听杜志军这么一说,却动了去大会战现场瞧一瞧的念头。这场旷日持久的冰雪灾害,给电力的生产、输送带来了严重的困难。黄川电厂是坑口电厂,是冰雪灾害的获益者,奚玉宁看不到困难。今天他想借此机会亲自感受一下电力人是如何抗击冰雪灾害的。拿定主意后,他去了龚嘉琳家,把汉堡包和炸鸡腿交给她,委托她继续照管两个孩子。随后他在外面的小吃部匆匆吃了晚饭就进了二门。

奚玉宁来到了储煤场。在他印象里有二十多米高的煤山已经变成了不足三米高的黑色小丘,这说明滨电公司几乎没有存煤了。百十号人在煤丘上分散开忙碌着,一些人拿着洋镐,一些人拿着铁锹。冻结的原煤坚硬如石,洋镐挖在上面,发出了“砰砰”的声响,犹如挖山采石。拿铁锹的人把挖下来的冻煤块从煤丘运送到平地,再由推煤机推到煤斗里面进入输煤系统。奚玉宁在煤丘上看见了贾亮。贾亮说,他已经干了十天了,两臂酸困早就没了力气。奚玉宁寻思:如果原煤不掺水,天气再冷也不会冻结,推煤机就可以直接开到煤丘上取煤,既方便又快捷,眼下这样,浪费了人力、物力,而且工作效率极低。他从贾亮手里拿过洋镐,对着坚如磐石的冻煤使劲儿挖下去,只听“铮”一声,洋镐反弹起来,震得他两手虎口发麻。他再次用足力气挖下去,还是如此。贾亮哂笑他说:“干这活儿要懂得技巧,你是蛮干。”奚玉宁说:“我不是蛮干,是发泄。”一束手电光照在了奚玉宁身上,有人拿着扩音喇叭冲着他喊:“那是谁?怎么不穿工作服,安全帽也不戴?”奚玉宁一看,是安监部的马工程师,他俩以前认识。马工走过来一看是奚玉宁,问:“你不是去黄川了吗,跑到这里干啥来了?”奚玉宁说:“来支援你们。”马工笑着说:“精神可嘉,不穿工作服却不行。就算你能舍得你这身名牌衣服,我却不敢放任你违反《安规》。走,给你弄一套工作服去。”奚玉宁便把洋镐还给贾亮,跟着马工走了。

马工把奚玉宁带到了储煤场附近的一间小房子,这里是大会战临时指挥部,里面有劳动工具、工作服、安全帽等。奚玉宁武装起来后,拿了一把铁锹,返回储煤场加入了战斗。一会儿,只听马工又拿着扩音喇叭一遍又一遍喊:“拿铁锹的去翻车机那边清理车皮。”许多拿铁锹的人过去了,奚玉宁也去了。翻车机专门用来卸载火车运送的原煤,它的工作原理是将火车皮翻转一定角度,原煤就会依靠自重卸载。由于原煤掺入了大量水分和粘性大的沙土,翻车机翻过后,仍然有不少原煤黏附在车皮底部的角落里,如果不清理将是一笔可观的损失。奚玉宁看见车皮底部黏附的已经不是煤泥,而是煤浆,嘀咕了一句:“煤矿人的心,比煤还黑。”三十几个人干了一个多小时,将二十节车皮清理干净了。马工看奚玉宁干得浑身脏污满头大汗,拉着他去临时指挥部吸烟。奚玉宁问:“这些车皮是哪个矿来的?”马工说:“铜城王石煤矿。”奚玉宁说:“王石煤矿是大型国有企业,也干掺假这种下三滥的勾当?”马工感慨地说:“这就是市场经济的弊端。现在的作假,早已不是私人行为了。在原煤里面掺大量水和沙土,这些废物浪费我们的人力,磨损我们的设备,威胁我们的安全生产,到头来还不是国家受损失?计划经济年代,哪会有这码子事?我们经常喊改革改革,其实真正的改革应该是兴利除弊,而不是推倒重来。”奚玉宁说:“一些人钻国家政策的空子,千方百计为个人为小家谋取利益,损害的是大家的利益。”马工说:“如果这些煤泥今晚消耗不了,明天早上就会冻成坚硬的煤石块,又需要我们的人用洋镐挖,用铁锹铲。”奚玉宁问:“这么湿的煤运到皮带上去,堵塞落煤管吗?”马工说:“怎能不堵塞?皮带层每个落煤管跟前都有七八个人在清理。”奚玉宁说:“公司应该和王石煤矿交涉一下,他们不能再这样了。”马工哼笑了一声,说:“还交涉呢?半年前人家就不愿意给咱供煤了。胡总亲自去煤矿谈,矿长躲着不见。一位处长说,当年煤卖不出去的时候,他们的老矿长提着钱袋子想请咱们的供应科长吃顿饭,请了三次都没能请得动,现在风水转过去了,该咱们看他们的脸色了。后来胡总找省上领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人家才勉强答应继续给咱们供煤。冰雪灾害来了后,王石矿也跟着那些私人小煤矿学,原煤里面大量掺假。据说胡总给王石矿矿长打电话央告说:‘你们给煤里面掺沙土掺煤矸石都行,千万别掺水折腾我们了。’王石矿矿长开玩笑说:‘掺水方便啊!’”“这真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奚玉宁愤愤地说。

奚玉宁早上六点钟就醒来了,他要在李母进手术室前赶到洪阳人民医院。临走前他在茶几上扔了十元钱,叮嘱贝贝到时间了带着佳佳去农贸市场吃早饭。奚玉宁走出滨电大门,恰巧遇见一辆返程出租车在等客。返程出租车价钱便宜,到洪阳只需五元钱,用时仅是公交车的一半。奚玉宁上车后,司机又等了五分钟,等来一对夫妻后,便出发了。

奚玉宁到医院后才知道,李雅雪的弟弟昨晚赶过来了。李母因为要做手术不能进食,奚玉宁便和李雅雪姐弟俩去外面吃早饭。在饭桌上,李雅雪的弟弟拿出了两千元,说是给母亲准备的医药费。奚玉宁让他把钱收起来,李母住院的一切费用无需他管。李雅雪的弟弟不肯,两人推来让去,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李雅雪自作主张把钱收下了,说母亲住院的花销弟弟可以把票据拿回去找合疗办报销一部分,报销的钱全归弟弟,这样算下来等于没有负担费用。奚玉宁只好作罢。其实这两千元是李雅雪给弟弟的。李雅雪弟弟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如果为母亲负担了医药费,其他方面的开销就会受到影响,而分文不出李雅雪又怕奚玉宁心里起疙瘩。姐弟二人商量后合演双簧,目的让大家都高兴。

李母八点半进手术室,三个小时后手术顺利完成。因为是微创手术,病人疼痛感小,李母看上去状态还不错。得到了好处的于医生对李母格外关照,把奚玉宁和李雅雪姐弟叫到他的工作室,详细地讲述了术后注意事项,譬如什么时候需要去枕平卧,什么时候可以下床活动,什么时候能进流食等等。病友老头得知后问李雅雪:“于医生是你的熟人?”李雅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回答说:“不是。”老头生气地说:“他今天还像个人。前天他给我主刀,脸拉得长长的像驴脸,问啥也是爱理不理的,还嫌我女儿啰嗦。”李母小声感叹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一顿饭一条烟让于医生能百分之百地投入为她做手术,也避免了术后护理不当可能引起的麻烦。李母明白,如果没有奚玉宁,女儿压根儿不会想到给主刀大夫请吃送礼,至于没见过大世面性格木讷的儿子更不会做这些事。李母对奚玉宁的气全消了,说医院有李雅雪姐弟俩足够了,让奚玉宁回家去照管两个孩子。三个人都待在医院陪护老人确实没有必要,再说贝贝和佳佳后天要进行期末考试,考前辅导是必要的。李雅雪对奚玉宁说:“你也该尽尽做父亲的责任了。”于是奚玉宁就把李母交给李雅雪姐弟,自己返回滨电。

晚饭后,奚玉宁正在给贝贝辅导功课,霍国雄突然打来了电话。他先询问了李母手术的情况。当得知李母手术已经顺利完成后,霍国雄说:“如果家里没别的重要事,你明天尽可能往回返,上面出事了。”他没有说到底出啥事了。奚玉宁听他语气不好,也没敢问。奚玉宁随后给梁瑜打了手机,梁瑜告诉了他具体情况。原来就在下午,余文龙在做定期工作1号机真空泵切换时,操作不当引起低真空跳机。尽管不到半个小时1号机组又恢复了正常运行,上官总还是很生气。开事故分析会时,上官总斥责承运方管理不到位,特别对奚玉宁在非常时期置两台满负荷运行的机组于不顾而回家忙个人私事的行为极为震怒。他质问霍国雄:“你向我保证非常时期全体人员无一例外地坚守工作岗位,为什么把奚玉宁放回家了?”霍国雄自知理屈,而且又捅下了娄子,不敢言语。梁瑜挺身而出为放走奚玉宁辩护,结果和上官总吵起来了。梁瑜对奚玉宁说:“你自己把握,能提前来就来,来不了就和一值的人一起来。上面这几天连降大雪,路被雪封着,你一个人来我也不放心。”奚玉宁无心给贝贝辅导功课了,让孩子回房间独立学习,他点燃了一支烟,站在客厅的窗户前边吸边思考到底该咋办。一支烟燃烧成灰烬后,奚玉宁作出了决定——返回黄川。他清楚,就这次事故而言,纯粹是余文龙责任心不强造成的,与他在不在黄川没有任何关系,但气急败坏的上官总就是要以他离开黄川为藉口向承运方发难,承运方也没办法,谁让人家是老板他们是打工的呢!为了防止事态进一步扩大,他应该尽快返回黄川,否则万一再出个事,承运方就更被动了。再说家里这边,李母手术已经顺利完成,过几天就出院了,肯定不会有啥事的。至于两个孩子的学习,其实完全在于孩子本人,他辅导一、两天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而且就算孩子临考前因没人辅导影响了成绩也无关紧要。一次期末考试,成绩的好坏除了给孩子和家长脸上增点儿光或者抹点儿黑外,根本无关大局。

奚玉宁给李雅雪打手机说明了情况。李雅雪说:“霍总和梁总也没有要求你必须赶回去,你能不能等孩子考完试再走?上五年级后贝贝学习退步了,班主任老师找我谈过几次,孩子的压力也很大,我希望贝贝期末能考个好成绩。”奚玉宁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只是我已经给梁总他们添麻烦了,我不想再添麻烦。”“不是你给他们添麻烦了,是我们一家人给你添麻烦了,影响了你的前程。你把两个孩子交给嘉琳,去伺候你的两台机子去吧。”李雅雪冷冷地说完后摁断了手机。奚玉宁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还是打电话订购了第二天上午十点多由西京发往益林市的火车票。他独自返回黄川,没有专车,乘长途汽车因为高速路覆盖积雪,速度提不上去也不安全。他计划乘火车先到益林市,再换乘汽车去黄川。奚玉宁又给李雅雪打手机,告诉她火车票已经订好了。李雅雪态度温和了许多,原来她经过一番思量后理解了丈夫的难处。“我送送你吧!”李雅雪说。奚玉宁说:“不用了,我没多少行李,一个人完全可以。你俩把妈照顾好。”李雅雪默然不语。

晚上八点多,杜志军来找奚玉宁闲聊。得知奚玉宁就要走了,他笑骂说:“你两个多月不回家,回来待两天就走,你给黄川电厂过继啊!”奚玉宁无可奈何地说:“没办法,身不由己。”杜志军奚落说:“你这么着急回去,是想设备还是想人?”奚玉宁回答:“我谁都不想,是业主方的老总想我了。”杜志军取笑说:“大家议论你们黄川的人,轮休回家前三天不下床,后三天下不了床。你这家伙还没和老婆上过床就要走了,不是在外面有了女人,就是超级性冷淡。”奚玉宁朝卧室瞅了一眼,嗔怪说:“胡说啥!”贝贝和佳佳在卧室里,虽然门关着,但杜志军声音洪亮,如果贝贝没睡着肯定能听见。杜志军压低声音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可别只顾了升官发财,把老婆给怠慢了。”奚玉宁不言语。杜志军问:“你真的不和老婆亲热一个晚上就走?”奚玉宁讪讪一笑,说:“佳佳他姥姥不是住院了吗?雅雪一直在医院里。”杜志军说:“你的意思是没机会。那好,我给你创造机会。我开车,咱俩现在就去把雅雪接回来,反正她弟在医院里,她能走开。你要北上给一家人挣钱去了,让她送送你。”奚玉宁说:“她刚才说送我,我觉得没必要,拒绝了。”杜志军责备说:“一个芝麻官,就把你折磨得没了七情六欲不食人间烟火了。她是在向你暗示,你连这都觉察不出来,真成了榆木疙瘩。你这样说不定还会引起她的误会,误以为你在外面有女人了。”奚玉宁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剖析女人方面,杜志军永远是奚玉宁的师傅。杜志军说:“啥话都不要说了,咱们现在就走。”奚玉宁说:“算了吧,太麻烦了。”杜志军说:“等老婆跟着别人跑了就更麻烦了,再说你也应该去和岳母道个别。”奚玉宁想想也是,便答应了。杜志军拨通了李雅雪的手机,开玩笑说:“老奚要给你挣钱去了,你也不送送?”手机里传来了李雅雪的声音:“一个大男人,还需要人送?”杜志军说:“你不送老奚,老奚宽宏大度不怪你,可他没给你交公粮,心里过意不去。”“交啥公粮?”李雅雪听不懂。杜志军哈哈一笑,说:“到时候就知道了。你准备准备,我俩开车过去接你回家。”

路上,奚玉宁顺便问杜志军影楼生意如何。杜志军说:“还过得去。不过我怀疑我那两个同学捣鬼,合伙儿坑我。”奚玉宁问:“你投入影楼的钱收回来了吗?”杜志军说:“如果我现在退出来,肯定不会亏本。”奚玉宁建议说:“那就退出来吧!”杜志军说:“原先我就是这么想的,可现在不行了。去年年初炒股赚了一笔,没想到遇上个530半夜鸡叫,利润全赔进去了。这个月到目前为止,上证指数跌了将近一千点,我已经被套牢了。我打算把股市赔的钱从影楼里捞回来后再撤出。反正有魏红给我拉生意,影楼多少能赚几个钱。”奚玉宁说:“合伙儿做生意得讲究诚信,他俩起了歹心,你们合作下去有啥前途?”杜志军哼笑一声,说:“走着瞧吧。”

车子到了洪阳人民医院。杜志军先去超市买了一箱光明牛奶作为探视李母的礼品。李母已经知道奚玉宁明天就要返回黄川,心里不悦,只是碍于杜志军的情面没有表露出来。李雅雪早就准备好了,她给弟弟详细交代了一番,便乘坐杜志军的警车返回滨电。

李雅雪回到家先冲热水澡,完毕后帮奚玉宁收拾行李。她看见了三套欧莱雅,问给谁买的。奚玉宁回答说给别人捎的。李雅雪抱怨说:“佳佳都五岁多了,你还从来没有给我买过这些东西。”奚玉宁问:“你不是不喜欢这些玩意儿吗?”李雅雪白了他一眼,板起脸说:“你就不会让我喜欢?”奚玉宁颇感意外,说:“明天去西京,给你买。”李雅雪“扑哧”笑了,说:“和你说着玩的,还当真了!你买了我也不用。想打扮成漂亮女人付出的不只是金钱,还要有时间和精力,我没那份闲心情。好了,快去洗澡吧。”其实奚玉宁并不粗心,只是厌倦那些凡俗礼节。既然是一家人,相敬如宾又有什么意义?夫妻一起过日子,不是卿卿我我,而是柴米油盐。他俩不像有些夫妻那样,或者把结婚那天当成了节日年复一年庆祝,或者在一个人过生日时另一个人非要买件礼物相赠等等。他俩的生日都是在贝贝和佳佳的提醒下过的。孩子贪吃生日蛋糕,把爸妈的生日牢记在心里。滨电有一对夫妻,结婚五周年那天举办了一个派对,邀请了许多亲朋好友庆祝,不料三个月后两人就离了婚,这事成为大家的笑谈。奚玉宁没有给李雅雪买过化妆品一类的东西,除了因为她不喜化妆外,他也认为没有必要这么做。他俩的钱搅和在一起,李雅雪喜欢什么自己去买得了,干吗非得要他这个外行买来再送给她,把简单的事情变复杂?生活中经常可以见到这样的男人和女人:喜欢指着身上穿的某件衣服或者钱包、领带等零碎物品,颇为自豪地向别人炫耀说这是老婆或者老公送的礼物,企图获取别人的啧啧赞叹以满足虚荣心增加幸福感。奚玉宁对这样的人嗤之以鼻,有时候还会借机嘲讽一、两句。李雅雪是一个务实的女人,奚玉宁讨厌的那些她也不需要,奚玉宁更无须刻意要求自己去做在他看来那些没有实际意义的事。

淋浴喷头“哗哗”地喷着热水,奚玉宁闭着眼睛沐浴在水流中。李雅雪的一举一动准确无误地告诉他,她迫切需要这么一个晚上与他共度良宵。奚玉宁心情愉悦的同时也有些后怕。如果没有杜志军的警示,明天他直接北上黄川,李雅雪会有何感受?他想起了三套欧莱雅,心里有些不安,因为他撒了谎。他出门在外,李雅雪除了上班外,还要管两个孩子的学习和生活,确实没有时间打扮自己。有人说,三四十岁的女人应该是风情万种,艳丽而不俗气,时尚而得体,幽雅而不老成。滨电就有一大把这样的女人,重视仪表,热衷美容、化妆,注重时装名牌,喜欢逛街,她们不断寻觅流行的花样,精心修饰自己,以防沦落到人老珠黄的地步。她们可谓鲁迅说的那种有闲阶级,而李雅雪是无闲阶级,生活的重担压得她无暇顾及自己的容颜和仪表。奚玉宁觉得亏欠了妻子许多,特别是想到他能给一个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的女孩买一套护肤品,却不曾记起给自己最亲近的女人买,心里不免惭愧。他暗下决心:不管妻子用不用,明天都要去西京最大的超市给她买一套化妆品和一套护肤品。他也要把简单的事情变复杂。

奚玉宁冲完澡刚从卫生间出来,李雅雪的手机响了,是她弟打来的。她弟在电话里声音急促地说:“姐,妈喊肚子疼。”李雅雪吃了一惊,问:“你找医生了没有?”她弟说:“值班医生不知去了哪里,护士去找了。看样子妈很难受,咋办呀?”李雅雪说:“你不要慌张,赶快把医生找来,我马上就来。”

已经过了十一点,而且下起了雪,公司大门外非法营运的私家车早就没了,奚玉宁只好给杜志军打电话。不一会儿,杜志军开着警车来了,三个人又重新赶赴洪阳。他们到了医院后,护士已经给李母打了止疼针,症状大大减轻了。原来李母右上腹部疼痛是因为喝了一盒杜志军送的光明牛奶。白天于医生叮咛过绝对不能喝牛奶和豆浆,李母不清楚,而李雅雪的弟弟一时疏忽忘记了。看着李母已经恢复了平静,大家都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李雅雪再也不放心弟弟一个人看护母亲,她要留下来。两个孩子还需要人照管,奚玉宁只有乘坐杜志军的车回滨电。路上已经覆盖了薄薄一层雪花,杜志军不得不减缓车子速度。他风趣地说:“国家都把农业税免了,我还让你交公粮,老天都不答应。”

第二天早上,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奚玉宁看着两个孩子上了学后,只身去西京。李雅雪不能送他,他也不能给妻子买欧莱雅。上火车前,他给李雅雪打了电话,顺便问了一下李母的情况。李母病情稳定,一盒牛奶引起的麻烦已经消除。奚玉宁抱歉地说:“这段时间你要受累了。等雪灾过后,我一定回来好好陪你。”“你放心走吧,家里的事我能处理好。出门在外不容易,照顾好自己。你工作忙,我不要你好好陪我,只要你心里有我和两个孩子,时刻惦记着我们就行了。”感情不轻易外泄的李雅雪此时却动了感情,说到最后声音哽咽了。奚玉宁猛然意识到妻子可能是因为那几套欧莱雅对他产生了误会。“雅雪……”他想解释却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已经给妻子撒了一次谎,不能再撒谎了,否则良心难安,而给楚莎莎买的那套护肤品不是一、两句能说清楚的,甚至越解释误会越深。两人都沉默了。火车汽笛一声长鸣,奚玉宁说了声“再见”后挂断电话上了火车。火车驶出了西京站,铁路两边的楼房越来越快地向后倒退。奚玉宁眉宇间凝聚着淡淡的忧愁。他透过窗玻璃,看着飞舞从天而降的雪花,心里陡然对这场雪灾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憎恶。

火车到达益林站时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了。让奚玉宁料想不到的是,这个平日里干旱的黄土高原,今天的雪竟比关中还大,而且西北风怒号,雪几乎是平行着落下地面的。出站口有几个男男女女,看见旅客后纷纷迎上前去询问住旅馆不。奚玉宁被一个年轻女子纠缠着跟了好长一段路。他早已明示不住,那年轻女子听他不是本地口音,一直跟着他,不停地唠叨她的旅馆干净卫生,价格便宜,如果需要特殊服务也能满足,而且保证安全。奚玉宁不再理睬她,只管走自己的路。他面色冷峻,目光如炬,最终让那年轻女子产生了畏惧。奚玉宁找了一家大酒店,要了一个单间。由于他没有买到卧铺票,硬座坐了一整天,确实也累了,躺在床上没过多久就呼呼入睡。

天亮后,雪还没有停,奚玉宁犯愁了。本来途径黄川的车就不多,现在大雪满天飞,公路早已被雪封了,还会有车吗?他去了长途汽车站,果然没有路过黄川的车。他在大街上挡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满面和善地问他去哪里。当得知他要去黄川时,司机连连摇头。奚玉宁说:“我有急事要赶回去,价钱好商量。”司机说:“路况不好,你给我一万元我也不敢去。”说完就把车开走了。奚玉宁小声嘀咕:“这可怎么办?”路边有一家卖陕北荞面饸饹的餐馆。奚玉宁寻思:先吃早饭,肚子填饱再说。他进去要了一碗羊肉烩饸饹。陕北的荞面饸饹和关中的不同,它的颜色是白而发青,而关中的是褐色。奚玉宁的老家泾川也种荞麦,他知道白中带青才是荞麦面的本色。他一直对褐色的荞面饸饹迷惑不解,甚至怀疑那是连荞麦皮一起磨成了面粉的缘故。一碗饸饹还没有吃完,奚玉宁瞥见一辆路过黄川的中巴车从餐馆门前驶过。他赶紧扔下碗筷提起行李,一个箭步冲出餐馆对着中巴车喊起来:“停一下!停一下!”餐馆老板也跟着他跑出来,操着鼻音浓重的陕北腔直嚷嚷:“钱!钱!”奚玉宁从兜里掏出一张面值二十元的纸币扔给老板。老板没接住,钱掉在了地上。中巴车靠路边停住了,乘务员从车窗里探出头问:“去哪里?”奚玉宁回答:“黄川电厂。”乘务员打开车门,急促促地说:“快上!交警在前面。”中巴车里坐了十来个人,座位空了将近一半。奚玉宁刚坐稳,乘务员说:“买票,一张六十。”益林到黄川正常票价二十元,今天车主趁雪天宰客。这样的事经常发生,也没有人去管,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益林去黄川的路况很不好,特别有一段路,两边是田地,比路面低四米多,路面狭窄不说,而且被超载拉煤车压得坑坑洼洼的。如果放在平时,司机可以绕开坑洼,而今天路面被大雪覆盖,根本不知道哪里有陷阱。就在中巴车将要驶出狭窄路段时,迎面来了一辆大卡车。中巴车为给大卡车让道,向右一拐,右前轮陷入了路边的坑洼里。司机没有准备,刹车不及时,中巴车摇晃了一下,就从路边滚了下去。只听一声声惨叫,整车的人随着中巴车翻滚到了田地里。奚玉宁觉得头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了一下,当即就不醒人事了。

奚玉宁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他稍微一动,浑身疼得厉害。他手上扎着吊针,头上裹满了绷带。他感觉右腿僵硬,动也动不了,仔细一瞧,原来打着石膏。奚玉宁看见一个护士,问:“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里?”护士看了他一眼,说:“这是益林人民医院,你遇车祸了。”“车祸!”奚玉宁皱皱眉头,记忆渐渐复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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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奚玉宁在返回黄川电厂的路上遭遇了车祸。令大家料想不到的是,十小时后,江鸥也差点儿赴他的后尘。

原来余文龙做定期工作时,不但引起1号机组低真空跳机,还把甲真空泵损坏了,而且无法修复。黄川电厂的库房里没有备品,1号机组只能依靠乙真空泵维持运行。重要设备失去备用,机组单条腿走路令人担忧,万一乙真空泵出现故障,1号机组只有停下来了。这种真空泵生产厂家在佛山,远水解不了近渴。心急如焚的上官总凭借他的人脉从山西某电厂借了一台真空泵应急。奚玉宁还在益林市吃荞面饸饹时,江鸥和一个姓文的班组技术员乘坐一辆小型货车出发了,他们去山西那家电厂运真空泵。他们把真空泵抬到车厢用绳索固定好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由于雪天路滑,天黑前肯定不能返回黄川电厂。江鸥考虑到安全问题,给霍国雄打电话建议第二天返回。一会儿霍国雄电话回过来了,说上官总不答应,要求立刻返回。霍国雄转述上官总的话说:“真空泵失去备用,我的心一直堵在嗓子眼里,你们滨电人就不闹心?”江鸥只好服从命令。

晚上八点多,车子行驶到了一道山沟前。只要能顺利翻越这道山沟,余下的路比较宽敞平坦。江鸥估算了一下,过了山沟再走五十多公里就到了黄河大桥,过桥后进入陕西境内,不出意外的话夜里十一点前可以抵达黄川电厂。这辆小型货车是双排座,江鸥坐在副驾驶位置,文技术员坐后排。车子在盘山路上一个急弯接一个急弯下行。虽说现在不下雪,但公路早已被这几天的大雪封住了,昏黄的车灯照在被车轮碾得瓷实的积雪上,长长的刹车痕迹随处可见。江鸥不由得揪起心来,一再提醒司机开慢点儿。司机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小伙子,陕北人,他操着鼻音浓重的方言不以为然地说:“放心!别看我年龄小,驾龄已经十年了。我们陕北冬天长,我早习惯了在冰雪路上跑车。”文技术员点燃了一支烟递给司机,也帮腔说:“江主任不用担心,陕北司机在冰雪上跑车,那是驾轻就熟。”江鸥“哦”了一声,心里默默念叨:千万别出事。

车子再拐两个急弯就下到沟底。司机好像要向江鸥显示自己的驾驶水平,车速渐渐提上去了。江鸥本欲制止,却又顾虑到说多了惹人烦,忍住没吭声。果然就在倒数第二个急弯处出事了。因为车速太快,转弯时司机踩刹车过急,后轮在雪地上打滑,车子左右摇摆起来。江鸥眼看着车子向山涧冲去,暗叫一声:不好!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在这危急关头,司机眼疾手快,咬着牙猛打方向盘,车头急转方向,朝路的另一边冲去,尽管司机狠踩刹车,还是撞在了山上。只听“啪嚓”一声,前挡风玻璃震碎了,文技术员的头重重地磕在前排座位靠背上,司机和江鸥因为系着安全带,身体只是朝前冲了一下。车子自动熄火了,三个人呆坐在车上,面面相觑,好半天没反应过来。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撞在山上,只是损坏了车子人受了点伤,而万一冲下山涧,说不定就会车毁人亡。

江鸥醒悟过来后,第一个反应是下车查看装在车厢的真空泵。由于出发前他们用绳索把真空泵固定死了,所以撞车后真空泵毫发无损。江鸥长舒了一口气,回到驾驶室。司机拿出卫生纸,满脸歉意地递给他,让他擦脸上的血迹。江鸥这才发现自己的脸和手被飞溅的碎玻璃划伤了。文技术员的额头、司机的脸和胳膊也受了伤,不过大家都是皮外伤,不要紧。他们简单处理了各自的伤后,商量该咋办。司机担心受处罚,不住地强调之所以出了事是因为山路太滑光线太暗,隐含的意思是与他的驾驶水平无关。江鸥听烦了,没好气地说:“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得想办法把真空泵运回去。”文技术员说:“车已经撞坏了,还怎么运!”司机丧气地说:“上山路更陡更危险,就算车没坏,夜里也不敢行使。”在死亡边沿走了一遭的司机再也不敢吹嘘自己的驾驶技术有多高了。江鸥看见沟底下有几处亮光,知道住有人家。他想了想说:“住在沟底的农民家里肯定有马车,我们先用马车把真空泵从沟底运上去,让厂里另派车来接应,这样就万无一失了。”文技术员点头表示同意。司机说:“那我留下来看车。”江鸥又说:“今晚一定要把真空泵运回去,不能让上官总把滨电人看扁了。”

果然一张姓农户家里有马车,但张老头说他的马怀着崽,不能干重活儿。江鸥和文技术员求爷爷告奶奶软磨硬泡了好长时间,并把酬金从三百加到了五百,张老头才勉强答应了。张老头套好马车,和江鸥、文技术员先赶到撞车的地方,把真空泵搬到马车上固定好,三个人赶着马车离开,司机留下来继续看守损坏的货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