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辘

作者:张瑞旗


主要人物

1.刘兴国,19岁,刘大海的儿子,英文名凯文,个头较高,相貌帅气,性格开朗。进工厂后自称凯文。高二与刘大海发生冲突,被送到美国上预科,一年后读摄影。

2.刘大海,49岁,达海机械设备有限公司老板。积极进取,性格固执。对客户非常有耐心,但对儿子没耐心。后来他反思认识到这一点。六年前,从银河集团辞职创业。

3.陈茹萍,刘大海之妻,刘兴国之母。性格温和,有心计。

4.赵开泰,刘大海在银河集团的同事。大海出走后,接替刘大海的位置。

5.赵文豆,温迪。赵开泰的女儿。在德国慕尼黑大学主修有机化学。优秀学生。美丽、聪明、进取。

6.李怀,黑瘦,绰号李坏。中专毕业,27岁,水平机部箱体焊接工。刘兴国室友。性格随和,喜欢八卦。

7.刘小伟,25岁,Rh阴性血型,身材健壮,相貌帅气。达海最年轻的部门经理。两年前,为车祸失血的刘大海输血。被刘大海请到公司。后来成为冷冰冰的男朋友。

8.冷冰冰,高冷美女,配件部经理助理。机械制造专业本科毕业生。

9.黄宇琳,圆脸,有亲和力,客服部。中等个头。

10.韦长亭,副总经理,管生产。

11.门岗老头,保安,55岁。

12.蒋经理,40岁,女,配件部经理。

13.蕾姐,配件部女工,52岁。冷冰冰的母亲。

14.孙经理,行政部经理。皮肤黑,瘦高个,守口如瓶。

15.小秦,数控组组长。

16.胖鱼,体型肥胖,重研组工程师。喜欢玩3D打印机。

17.崔组长,重研组组长。

18.彭忠发,银河机械,竞争对手,老东家。一位身材瘦小的老人。七十多岁。

19.雷利军,线路板有限公司老板。

20.顾健年,大客户,顾氏集团老板,81岁。

21.冷强,一位白净、平头短发男子。芯片设计师。

22.冷嫂,网站编辑,白裙卷发女人。

23.小吴,皮肤黑,粗手大脚,产线工人。

24.姚启智,达海公司市场部经理,平面设计师,留着山羊胡须。

25.阿志,达海公司市场部文案,戴眼镜。

26.莫经理,达海公司客服部经理。

27.岳总,女,新蕊线路板有限公司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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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梗概:

富二代儿子刘兴国去美国留学,暑假归来要去澳大利亚串门,被父亲刘大海以三万元月薪“诱骗”到自家公司实习。约定化名凯文,不得暴露真实身份。公司主营印刷电路设备制造,是集成电路产业的基础子行业。

刘兴国在公司宿舍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根本不想回家。他主修摄影,却迷恋上CAD制图、数控机床和3D打印,对集成电路行业有了初步认识。他和工程师胖鱼一起打印出原本需要进口的异型三通管道接头,化解了公司的一场危机。

刘兴国暗恋公司一位美貌女子冰冰,遭遇情敌刘小伟。公司内盛传,刘小伟是刘大海的私生子,更让他火冒三丈。冰冰生日那天,他为冰冰打印了跟她一模一样的雕像。因手机中保留了一份移花接木的裸体模型,被当场发现,引起误会,导致与刘小伟直接冲突,大打出手。公司调查后发现,除打架之外,刘兴国还惹出不少让人啼笑皆非的事端,决定将其开除。

刘大海由产品中最常见的部件行辘,想到创业者与员工、供应商与客户之间主动与被动的关系,总结出“进所当进,止于当止”的行辘精神,并号召同业以此为准绳,共同为中国的集成电路赶超世界一流水平努力奋斗。

有意无意之间,他还成功将这个观念传递给儿子。刘兴国开学后,改修集成电路专业。

1.办公室,日,内

砰!一串白色的小塑料轮子重重地摔在黑色的办公桌面上。

“刘总,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吧?”

一个瘦高个中年男子,哈腰站在大班台后,双手按在桌面上,满脸怒容。镜头切向坐在对面的一位中年男人。

“雷总,这是一个行辘。”

刘大海的语气轻松。他身穿洁白的长袖衬衫,系着一条深色领带,袖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刘大海欠欠身,微微皱起眉头,额头上冒出大颗汗珠。他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

一台陈旧的落地电扇,立在墙角,摇头晃脑地。

特写镜头:一只青筋暴露的大手牢牢按住行辘。

雷利军:“这么简单的一个行辘,你们都做不好!刘总,还亏得我这么信任你们——”

“雷总,别急着下结论嘛。卡板、掉板、棕化色差大,并不一定就是行辘出了问题。再等一等,试验结果出来,再想对策。”

雷利军坐下来,抬手在桌面上拍了两下。

“这还不明摆着的吗?卡板、掉板不是行辘的问题,还能是板的问题?我就知道,便宜没好货!”

刘大海没吱声,往后挪挪椅子,盯着那根行辘,发呆。

2.印刷电路板车间,日,内

四个人由远而近走来。

两位身穿防护服,头戴头盔,一人走在前面;另一人推着一辆小车。上面堆放着十几根行辘。

穿格子体恤的朱经理和穿白色体恤的阿辉跟在后面。

身穿防护服的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拉开玻璃门,再用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取下设备上的玻璃罩门。对后面招招手,推车的人递过一根行辘。装上。再递一根。装上。

一排排行辘,托着未完工的印刷电路板,缓缓转动。

安装的人,转身竖起大拇指。

3.印刷电路板车间门口,日,内

朱经理、阿辉从车间走出。阿军、黄宇琳迎上去。

黄宇琳:“朱经理,都弄好了吧?”

朱经理:“弄好了,谢谢。”

黄宇琳:“那我们去给两位老总汇报一下吧?”

朱经理:“好。请稍等一下,我拿上检测报告。”

朱经理走进值班室,拿起桌上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抱在怀里。走回来,做了一个手势,说道:“请。”

4.办公室,日,内

办公室陈旧、狭小、阴暗。墙壁转角处,天花板上渗出一大片黑黄色的水渍。门开着,看不到窗户。

一个大书架,最上面一排堆放着技术规范之类的大砖头。十几本厚厚的活页文件夹,有的只夹着薄薄的几张纸,有的干脆是空的。其余的三层,塞满大大小小、规格不一的印刷电路板和钳子、螺丝刀、电焊笔、万用表等工具之类的东西,杂乱无章。

两个男人面对面,分坐在大班台两边,都皱着眉头,一声不吭。

电扇的风声越来越响。

雷利军留着平寸短发,穿着牛仔裤和一件皱巴巴的短袖体恤衫,胸前用黑、红颜色印着一个巨大的人头像——戴着贝蕾帽的切·格瓦拉。他拿起手机,瘦长的手指敏捷地划亮屏幕。显示的时间是18:59。

雷利军:“刘总,你都没听我讲话!赶紧帮我想办法吧。检查一下所有的定位片,可能是某个定位片把滚片卡住了。是不是电动机功率不够?还是两侧的电动机转动没有同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刘大海面带笑容。“雷总,再等等。”

朱经理、阿辉、黄宇琳、阿军走进来。

“小朱,有结果吗?”雷利军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接过朱经理递过去的硬皮文件夹,飞快地翻阅。

朱经理:“雷总,是沉铜阶段,表面厚度不均,导致柔性板表面出现色差,还会卡板、掉板。用刚性板测试,这三个问题都没出现。”

雷利军:“完成棕化的300张柔性板,都出现严重色差,怎么办?”

朱经理:“经抽样测试,它们的成品质量没问题。”

雷利军:“什么意思?”

朱经理:“也就是说,刘总他们的棕化线没问题。”

黄宇琳:“雷总,检测结果显示,柔性板表面铜沉积厚度严重不均,因此便对你们的沉铜设备进行排查。还真是行辘出了问题!有12个行辘组的转轴出现不同程度的弯曲,导致料板浸液不均。已经帮你们更换了。您知道,那台设备不是我们供的货。”

雷利军:“是吗?”

朱经理:“雷总,是的。千真万确。”

雷利军合起双手,举到额前,对着刘大海连声了好几个“对不起”。

刘大海:“没关系!问题解决了就好。”

雷利军:“刘总,今天我们还得再忙一阵子。就不留几位吃饭了。”

刘大海:“别客气,雷总。我们就告辞了。”

刘大海一行四人往门外走去。

5.停车场,日,外

楼下,车间外,停着几辆车。

刘大海:“阿军,你们几个开车小心点。”几个人应了一声。

刘大海转身往自己的奔驰车走去。

阿辉往后了一步,说道:“阿军,你看,你看这是什么?后面有没有?”

说完,阿辉用手指着大腿外侧,还高高举起两只胳膊,左顾右盼。刘大海折返回去。

太阳还没有落下地平线,厂区大院里,光线充足。阿辉大腿侧面,厚厚的帆布牛仔裤上,有几个不规则的破洞。

刘大海:“硫酸烧的吧?阿辉,赶紧换下来!”

阿辉:“刘总,没事,只觉得有一点点被蚂蚁咬的感觉。”

刘大海:“阿军,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

刘大海有点慌乱,拉起阿辉的胳膊,往楼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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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卫生间,日,内

刘大海推着阿辉走进男卫生间。

刘大海:“阿辉把裤子脱下来。”

阿辉面带难色,还想往外走。

刘大海:“阿辉,赶紧的,用水清洗一下。”

阿辉:“刘总,就一点点,有这个必要吗?”

刘大海:“有。非常有必要。快点。”

刘大海走到卫生间外。打电话。卫生间里,一个摇摇欲坠的洗手盆前,阿辉穿着卡通花短裤,两手伸到水龙头下捧起水往自己腿上洒,笨拙而滑稽。

雷利军拿着一套工装走卫生间门口。刘大海迎上去,接过衣服。“雷总,你们的产线人员不配防护服吗?”

雷利军:“配,不过没有多余的给访客。所以——”

刘大海走进去,把衣服递给阿辉。

刘大海走出卫生间。

“雷总,要是没有防护服,下次我可不敢让我们的员工进你们的车间。”刘大海脸上的表情,像在开玩笑,又像在当真。

雷利军:“刘总,真不好意思。下次一定配。你也知道,我们刚刚开始,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日子也紧巴巴的。”

刘大海:“雷总,我理解你。这种日子,我也经历过。以后,有什么问题,不要着急,也理解一下我们,好不好?”

雷利军:“好好好,一定。”

雷利军陪着刘大海走到车门边,再次跟他道别。

7.车内,夜,外

刘大海刚刚驶出线路板公司大门,手机响起来。他在街边上停下车,挂上空档。掏出手机。

陈茹萍:“大海,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刘大海:“茹萍,今天六月一日。什么事?”

刘大海眉头紧锁,满脸疑惑。

陈茹萍:“儿子一大早就回来了。现在都晚上七、八点了,你还不回家。”

刘大海哦了一声,赶紧答道:“我这边刚忙完,马上回去。”

华灯初上,长街车流如水,街道两侧的人行道上,行人步履匆匆。

刘大海驾车前行,脸上露出笑容。

8.别墅大客厅,日,内

刘兴国睡眼惺忪,一边下楼梯,一边揉眼睛。他走到一楼大客厅,刚刚在沙发上坐下,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嘴里喊道:“大哥哥。大哥哥。”

小女孩爬上沙发,坐在他身边,仰起脸,瞪着两个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的头发看。

小女孩:“大哥哥,你这是什么发型呀?”

刘兴国:“Flat top,翻译成中文,就是‘平头’的意思,懂吗?”

刘兴国挠挠头。他的头发只在正头顶留一个前后长条型的头发,发胶定型,顶部剪得平整整的,像头上顶着一块黑色的毛刷。

小男孩站在他面前,咧着嘴笑,很得意的样子。

小男孩突然喊了一声:“扫把头!”

刘兴国皱着眉头,瞪着眼。“瞎说!这可是美国今年最流利的发型。”

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凑过来,扳着刘兴国的膝盖晃了两晃,问道:“大哥哥,美国好不好玩?”

刘兴国斜躺在沙发上,用手里的摇控器不停地调换电视频道。

刘兴国:“那得知道,你想玩什么?”

小男孩:“我想玩《王者荣耀》。”

刘兴国:“我去!这个是中国的。小学生也玩这个?”

“嘘!”小男孩轻嘘一声,将食指放在嘴唇边比划,还拿眼睛往一边瞄。

隔着透明的屏风,两位老头、两位老太太、两名年轻男子、两名年轻女子和陈茹萍坐在一张大桌子边,嗑瓜子,喝茶,聊得正起劲儿。

小女孩:“大哥哥,我爱玩《水果连连看》。”

小女孩举着手里的平板电脑。

小男孩:“那美国有什么好玩的?”

刘兴国想了想:“迪斯尼。”

小男孩骄傲地说:“切!香港就有,我们去过好几百回。”

刘兴国面带难色,抬起头。

刘兴国:“美国——美国——美国,不好玩。”

小男孩:“骗人!不好玩,你还要去玩?”

刘兴国:“我不是没办法嘛?”

小男孩:“你不想去美国?为什么?”

刘兴国一愣。“跟你说不清。”

小女孩:“大哥哥,你在美国学什么?”

刘兴国:“我学的是摄影,就是学照相的。哟,你问这么细干嘛?你是特工啊?”

小女孩:“我跟班上的同学说,我大哥哥在美国留学。他们不相信,还说我吹牛。”

刘兴国有点小感动。

小男孩:“去美国留学有什么好吹的!我们班的一个同学说,现在中国的大学生,一等生就业;二等生考研;三等生留学。知道不?”

刘兴国笑了。他喊道:“这是我叔家的孩子吗?才小学二年级,简直都成精了!”

刘兴国抱起小男孩,按倒在沙发上,两手作势箍住他的脖子,嘴里不停地喊道:“你知道的太多了。我要杀你灭口。”

“痒!好痒!”小男孩咯咯直笑,两脚直踢腾,大声喊道:“救命啊,扫把头要杀人了。”

聊天的大人们朝这边看了一眼,继续聊天。

9.别墅大客厅,夜,内

刘大海推开客厅大门。客厅里灯火辉煌,人声喧哗。

两位老头、两位老太太坐在沙发上。两位年轻的女子站在沙发后面。两位年轻男子在搬茶几。陈茹萍将两个孩子拉到一边。刘兴国站在三脚架后面摆弄照相机。

几个声音同时说道:“大海回来了?”

刘大海的母亲便欠欠身,对他连连招手,示意他赶紧过去。

刘大海咧着嘴笑。“今天这么热闹?”

刘兴国一会儿调调相机镜头,一会指挥着大家。“都别走动!往这边一点儿,对,就这样——”

刘大海走过来,第一眼就看到刘兴国的头发和那个亮闪闪的耳环。

刘兴国直起身。“爸。”

刘大海点点头,盯着他的头发和耳环,没出声。

两对年轻的男女看见刘大海,要过来。

陈茹萍说:“你们都别动。先照相。”

刘大海:“姐、姐夫、弟、弟妹,好久不见。稀客,稀客。”

刘大海姐姐:“刘大海,你天天回得这么晚吗?”

刘大海:“客户那边有点事。回来晚了。”

陈茹萍走过来,接过刘大海手里的公文包和车钥匙。“大海,你还没吃饭吧?”

刘大海:“等一会儿再吃也不迟。”

刘大海说完,抬手在儿子肩膀上轻拍一下。

刘兴国:“爸,到沙发后站着,拍个全家福吧。”

刘大海面露不悦之色:“大晚上的,这光线行吗?改天在花园里拍不行吗?”

刘兴国低声嘟囔:“不赖我。这是妈的主意。”说完继续调镜头,挥动右手示意,嘴里大声说:“小叔,再往里靠一点。对,就这样。好。”

陈茹萍走回来,说道:“大海,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大家都在这里,好歹也要拍一张。晚上,姐姐、弟弟他们就回家了,人又凑不齐。”

小男孩、小女孩跑过来,一边一个拉着刘大海的手,喊道:“大伯,大伯,快来照相,就差你了。”

两个小家伙把刘大海往沙发后面拖。小男孩说:“老人坐沙发,小孩坐地上,大人站后面。”

刘大海和陈茹萍走到沙发后面。两男两女往两边让。刘大海姐姐说:“来来来,你们两个站中间。”

刘兴国举起来手。“好,就这样,别动。”

说完,按下延时拍摄开关,跑到沙发前,扑通一下,坐在小男孩身边。照相机咔嚓咔嚓咔嚓响了好一阵子。刘兴国跳起来,跑到照相机后面,检查拍摄效果,然后宣布:“拍得不错。非常不错。”

几位老人连连点头,相互开始说话。刘大海和两对男女开始讲话。陈茹萍往厨房走去。

刘兴国取出相机的SD卡。小男孩、小女孩眼巴巴地看着。

小男孩:“大哥哥,你在干什么呀?”

刘兴国:“我要把照片弄到电视机上大家看。”

小女孩:“真的?”

刘兴国点点头。走到电视机一侧,把SD卡塞进去。小女孩跑回沙发,说道:“爷爷、奶奶,别说话,看照片了。”

一位老太太:“在哪儿看呢?”

小女孩用手一指电视机。“在电视机上看。”

小男孩大喊大叫:“哦,看照片啰!”

刘大海姐姐走来,嘘了一声,小男孩双手背在身后,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刘兴国手拿遥控器,合影照片、单人照片出现在巨型曲面电视机上,还能一张一张地翻看。有别墅五楼天台上的秋千架、花园、房间、车库、负一楼的酒窖和一个小小的放映厅,还有合影照片。

“兴国拍得真不错。”

“是。拍得不错。”

大家对那些照片指指点点,每个人都很高兴。

刘大海脸上挂着笑。陈茹萍走过来,说道:“大海,饭热好了,过来吃饭吧。”

刘大海坐在餐桌边吃饭。陈茹萍坐在一边。

刘大海:“茹萍,今天的活动组织得不错。比我强。”

陈茹萍面带微笑,没有说话。

10.餐厅、日、内

一楼餐厅里,光线充足,窗明几净,能听到碗筷杯盘磕碰的声音。窗外花园里,几株垂柳。几只头上长着一撮黑毛、点着红脸蛋的红耳鹎鸟,从楼顶跃下,落在邻家园子的木瓜树上,追逐了几圈,飞走了,留下一串清脆的鸟鸣声。

刘大海、陈茹萍坐在饭桌旁吃早餐。刘兴国穿着丝质睡衣,趿嗒着拖鞋,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走进来。

陈茹萍:“兴国,你咋不多睡一会儿?时差这么快就倒过来了?”

陈茹萍站起来,盛了一碗白粥,推到儿子面前。

刘兴国:“爸,妈,我想过两天出去一趟。”

陈茹萍:“出去就出去呗。总窝在家里不好。”

陈茹萍从一个竹编的小蒸笼里夹出一个大肉包子,放进一个碟子,推到儿子面前。

刘大海:“你要去哪里?”

刘大海放下手中的筷子,紧皱眉头。特写镜头:刘兴国的头发和左边耳垂下挂着的不锈钢环。

刘兴国:“我想去澳大利亚找阿升。”

刘大海和陈茹萍几乎同时开口发问。

刘大海:“澳大利亚?”

陈茹萍:“阿升是哪个?”

刘兴国停止搅动,看了父亲一眼,目光刚一接触,便垂下眼睑,看着桌面。

刘兴国:“是。澳大利亚。”

然后,刘兴国抬头看陈茹萍,答道:“我同学,翟晋升。上高一那年,他还来过咱们家。”

刘大海:“兴国,你不会觉得我们家的钱多得花不完吧?”

刘大海把瓷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咚的一声。陈茹萍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刘大海。刘兴国伸向包子的手缩了回去。

刘兴国:“顶多——就花三万、五万,去玩一个月就回来了。”刘兴国声音低落不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那碗粥。

刘大海,很愤怒,声音很大。“三万、五万,好大的口气!去澳大利亚,住一个月,来回机票、交通、食宿,三万五万够花吗?三五万澳元还差不多。”

刘大海说完,头一偏,想到什么事儿,握拳,在自己额头上敲了一下,摇摇头。

刘兴国:“那你说咋办?”

刘兴国说完,用祈求的眼神看着陈茹萍。

陈茹萍:“你暑假放多长时间?”

刘兴国:“六、七、八三个月。”

陈茹萍:“假期挺长的。这样吧,你先在家里住上一段时间。一年多不回来,我和你爸,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挺想你的。”

刘兴国:“那我能不能去澳大利亚?”

刘大海放下拳头,抬起头,语调恢复平静。“让我们商量商量吧。前两天,你赵叔说他女儿从德国回来,我们两家人聚一聚。你们两个也交流交流。”

刘兴国:“哪个赵叔?”

刘大海:“我以前在银河的同事。你上幼儿园、上小学那一阵子,我们两家人经常一起吃饭,喝早茶,你总是欺负他家的豆豆。”

刘兴国,脸上露出笑容。“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爱哭鼻子的小丫头,扎两小辫儿。不管在哪儿,老跟我抢东西的那个,是不是?”

刘大海又皱起眉头。“人家现在是德国慕尼黑大学的高材生,人还长得漂亮——”

刘兴国插嘴道:“我去!你们不会是让我跟豆豆相亲吧?”

刘兴国兴奋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恢复到正常水平。

陈茹萍扭头看刘大海,满脸疑惑。

刘大海很生气,伸出食指指着儿子,训斥道:“看看,你天天满脑子想的都是啥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小子初中就开始谈恋爱,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还缺女朋友?还需要我们替你安排相亲?”

刘兴国一听就蔫吧下来,哭丧着脸,摆出一幅很委曲的样子。“这不都是遗传嘛!不对,我也上大学了,咋没有女生给我写10封情书——”

“你——”刘大海想发火,话到嘴边,又停下来。

陈茹萍语调平静,说道:“儿子,以后不要再提谁谁谁收到10封情书的事情,好不好?妈都吃醋了。”

刘兴国:“好。”低头偷笑。

陈茹萍:“你爸肯定想让你多认识人,长长见识。你就不要多想了。放心吧!你不愿意的事情,我们也不会强迫你。”

刘兴国安安静静地吃饭。

刘大海拿起电话。“老赵,你好啊!我儿子回来了。你家姑娘回来了吗?对,找个时间,我们两家人聚一聚——对,明天星期六——好,上午七点,老地方见!”

挂上电话,刘大海站起身,拎起公文包,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说道:“时间就这么定了。兴国,你明天穿得正式一点儿,别整得跟个流浪汉似的,让人笑话。”

刘兴国嘟囔。“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见过这么帅的流浪汉吗?”

“你说什么?”刘大海再次扭过头来。

“没什么,没什么,您老慢点儿。”刘兴国连连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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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停车场,日,外

一辆奔驰车,在一个停车场内慢慢行驶。车内,刘兴国驾车,左顾右盼。刘大海坐在副驾驶位置上。陈茹萍坐在后座上。

刘大海用手一指。“对对对,就停在这儿。”

刘兴国将车停在一个大榕树的树阴下。三个人下车,都穿着休闲衣服,每人背着一个小肩包。刘兴国背着三角架,胸前挂着单反相机。

陈茹萍长衣长裤,戴着太阳帽,帽舌很长。

陈茹萍:“儿子,相机就别带了。”

刘兴国:“我大学主修摄影,这就是我的武器。”

刘大海:“上下山全程二十多公里。”

刘兴国:“爸,不带剑的剑客,还叫剑客吗?”说完,把包背在身后,把相机挂在脖子上。

刘大海走在前面,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讲电话。“老赵,你到了吗?”

刘大海站在人行道上,继续讲电话。

12.紫荆树下,日,外

一位相貌清纯的女子,身穿纯白上衣,搭配着一条黑色短裙,身后斜背着一个桔红色的迷你筒状背包,站在一棵高大的紫荆树下,仰面抬头,高举着手机在拍照,微微露出的一段白嫩腰身。

刘兴国猫着腰,悄悄走近几步,举起手里的大炮筒,咔嚓咔嚓就拍了几张。

美女侧过身来。浅浅的肚脐,平坦的小腹,健美的大腿,小麦色的皮肤。

赵文豆:“哎,往哪儿拍呢?”

刘兴国:“对不起,美女。你太漂亮了。不拍下来,多可惜。”

赵文豆板着脸。“请你把我的照片立即、马上删除。”

刘兴国后退一步。“别呀!这样吧,把你的邮箱地址告诉我,我发给你。发给你之后,我就删掉。”

赵文豆:“不行。”

刘兴国:“Come on. Don't break my heart, beauty!”(字幕:美女,别让我伤心,好不好?)

赵文豆:“It's not a bargain. You savage!”(字幕:如果你有心的话,它也伤不了。你这个野蛮人。)

赵文豆不依。她毫不掩饰满脸的鄙夷神情。刘兴国双手抱着照相机,犹豫不决。

陈茹萍走上前,拉住赵文豆的手。“哎哟哟,这位小美女是豆豆吗?”说完回头对刘兴国眨眨眼。

刘兴国轻声对自己说:“我去!她就是赵文豆?”

美女看着陈茹萍,再看看后面跟上来的另一个女人,眼珠一转,说道:“你是——”不等陈茹萍回答,又飞快地将头偏向一边,猛地转回来,脱口而出:“你是——陈阿姨?!”

陈茹萍:“是我。你的记性真好。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豆豆变成大美女,阿姨不敢认喽。”

陈茹萍两只手紧紧地抓住赵文豆的手,轻轻上下晃动。

后面那个女人,也是长袖衣服,长裤,戴着太阳帽,帽舌很长,也加入聊天,三个女人东拉西扯地聊天。刘大海和赵开泰在马路对面往山上走。刘兴国凑过去,围着三个女人拍照。

陈茹萍:“兴国,快过来,跟你杨阿姨打个招呼。”

陈茹萍对刘兴国招招手。刘兴国走上前,相机挂在脖子上。

刘兴国:“杨阿姨好。”

杨阿姨:“好,好。这就是你们家兴国啊,长这么高了。快一米九了吧?”

刘兴国:“阿姨,还没有,我只有一米七九。”

陈茹萍拉着杨阿姨的手。“豆豆、兴国,你们两个慢慢聊,我们两个先走一步。”

刘兴国:“好。”

赵文豆:“好的。”

刘兴国上前一步。“文豆妹妹,你好。”

文豆向他伸出手来。“叫我温迪吧。”

刘兴国:“温迪。你好。”

刘兴国也伸出手,礼貌性地握住。特写:那只白净修长的手。

刘兴国:“请叫我凯文。”

刘兴国追上去,问道:“温迪妹妹,请问,我可以保留你的玉照吗?”

赵文豆:“晕,不嫌我丑你就留着吧。”

刘兴国:“天哪,你就别谦虚了。你要是丑,大部分女人都该自杀了。”

刘兴国说完,凑到赵文豆耳边,轻声说道:“包括我妈!”

赵文豆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陈茹萍的背影,体型苗条、神态娴静、举止优雅。赵文豆摇摇头,叹口气,口中念道:“花喜鹊,尾巴长。见到美女,忘了爹娘。”

赵文豆加快脚步。刘兴国追上去。

刘兴国:“温迪,听说你在德国留学,在哪所学校啊?”

赵文豆用德语说了个名字。

刘兴国:“门清?明清?”

赵文豆摇摇头。

赵文豆停下脚步。“Munich University”。

赵兴国:“哦,我知道了。慕尼黑大学。我知道。”

赵文豆眉头上挑,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说看。”

刘兴国:“慕尼黑市区范围内,有六个合法的天体营地——”

赵文豆打断他。“天哪,凯文,你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应该特别感兴趣吧?”

刘兴国:“你认为,我应该对什么东西感兴趣呢?”

赵文豆:“先爬山,终点是大梧桐山。来回20公里。中午12点正回到会所。你行不行啊?”

赵文豆双手拢住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皮筋,把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刘兴国对着她举起相机。

刘兴国:“我不行?开玩笑。我在学校里踢足球,跑全场。”

刘兴国说完,右手握拳,要展示胳膊上的肌肉给赵文豆看。他的胳膊很粉嫩,没有什么肌肉。

赵文豆冷笑。“你把相机、背包什么的放回去吧。跟不上,我可不等你。”

赵文豆弯下腰,紧了紧鞋带。

刘兴国:“我要照相,可能没你快,但也不会掉队。小时候,这一条路,我们一起走过多少趟,你还记得不?”

赵文豆在前面走,刘兴国在后面追。

13.山上台阶,日,外

上坡路。穿着运动服饰锻炼的人很多。

赵文豆不说话,径直往前走。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

刘兴国也加快脚步,不时地拿相机偷拍她修长的美腿,性感的短裙。

赵文豆越走越远,看不见了。

上山的路上,来往的人越来越多。刘兴国大汗淋漓,坐在路边一张长椅上,手搭凉棚,抬头看太阳。

走到一个坡度很陡的台阶下,刘兴国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喝完最后一口矿泉水。

上山、下山的人群中,没有赵文豆的身影。

14.山顶,日,外

刘兴国精疲力尽,走到山顶最高处的平台上。山顶上站着很多人。

镜头由左往右,扫过现代化的港口,成片的楼房。再远一点,烟波浩渺的海湾。近处,连绵的群山。蜿蜒的山路。如蝼蚁一般的人群。

刘兴国脸上的疲惫消失,变得庄重。他挣扎着站起身,举起手中的相机。

刘兴国掏出手机,拨打电话。“爸,我在大梧桐山。你们在哪儿呢?你们也在这儿?”

15.山腰,日,外

刘兴国拾级而下。鹏城第一峰的石碑前,刘大海和赵开泰坐在树荫下。刘举国走过去。

刘兴国:“赵叔,您好!”

赵开泰:“大海,这是你们家兴国吧?”

刘大海:“是。”

赵开泰:“哎呀,兴国一眨眼就变成个大小伙子。我们也老喽。”

刘大海:“可不是嘛。上一次我们两家人一起爬山,也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赵开泰:“老刘啊,过去的十年里,彭总视你为仇人,我不敢跟你走太近,保住饭碗要紧。你不会怪我吧?”

刘大海:“这是公开的秘密。不怪你。现在又敢来找我,是不是翅膀硬了?”

赵开泰连连摆手。“大海,可不敢这么说。彭总想找你打球,托我来捎个话儿。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刘大海:“彭总?要跟我打球?”

赵开泰点点头。“对,就是银河集团董事长彭忠发先生,要请赵大海同志打球,给个痛快话,去不去?”

刘大海显得很激动。“去。”

刘兴国:“赵叔,我跟温迪走散了,你们见到她没?”

赵开泰:“半个小时前她在这里,说跟你比赛,早就往回走了。怎么,在路上没看到啊?”

刘兴国:“没看到。”

刘兴国:“那我妈和杨阿姨呢?我怎么也没见到?难道她们走得比温迪还快?”

刘大海说:“这是个秘密。”

刘兴国:“啥秘密?”

刘大海:“到时候你自己问她们就是了。”

刘大海:“老赵,走吧,我们下山。”

一路上,赵开泰和刘大海聊得如胶似漆,笑声不断。一路上,刘兴国垂头丧气,打不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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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会所宾馆,日,内

刘兴国换了一身衣服,拿了照相机,坐在宾馆大堂的沙发上。刘大海、赵开泰一前一后,从客房里走出来。

刘大海:“走,去餐厅。”

一行三人穿过一道绿色廊道,往餐厅走去。刘大海停下脚步,低声对刘兴国说道:“兴国,等一会儿,我们走到餐厅大门口,有一个戴眼镜的泊车员,你假装是外宾,跟他讲两句英语。”

刘兴国:“为什么呀?”

刘大海:“不为什么,照我说的去做就成。”

赵开泰在一旁,满脸诡异的笑容。

刘兴国低声嘟囔道:“这又唱的是哪一曲呀?”

17.会所餐厅门口,日,外

餐厅门口,立着一个台子,上面写着:代客泊车(Valet Parking)。柜台后,两位穿工作制服的泊车员,其中一位戴着眼镜。

刘兴国走过去。“Excuse me, sir, would you please tell me where we can have a dinner?”(字幕:请问,先生,我们要去哪里吃正餐呢?)

眼镜男后退一步,欠身作了一个请的手势,答道:“This way, please”。(字幕:这边请。)

刘大海碰了碰刘兴国的胳膊。刘兴国又问道:“I don't have any cash with me, you know, I mean, I only got some foreign banknotes. Can we pay our bills with them?”(字幕:我没有带现金,你知道,我是说,我只带了外国钞票,我能在这里用这些钞票结账吗?)

眼镜泊车员:“Pardon,please”。(字幕:请再说一遍)

请刘兴国重复了好几遍。

眼镜泊车员:“You can find a ---”

磕磕巴巴老半天也讲不清楚,最后,他说:“Sorry, sir, please ask the waitress for details.”(字幕:对不起,先生,详情请您餐厅向服务员咨询。)

刘大海跟赵开泰对视一眼,都点点头。三人走进餐厅。

18.会所餐厅,日,内

富丽堂皇的大厅,客人很多。

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迎上来。“请问有订位吗?”

赵大海:“VIP 288房。”

女服务员做手势。“二楼,请楼上请。”

三人走上台阶。女服务员,拿起对讲机。“VIP 288房,刘先生,三位。”

19.会所餐厅,日,内

楼梯口,另一位女服务员,手里拿着对讲机。

女服务员:“刘先生,是吧?”

刘大海点点头。

女服务员:“刘先生,这边请。”

女服务员来到一个房间。女服务敲门,推开,做请的手势。

“刘先生,你们几位请进。”

三人走进VIP 288房间。

20.会所餐厅包间、日、内

刘兴国跟在刘大海、赵开泰身后,走进房间。三位女士已经悉数到场。

赵文豆换上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

刘兴国直勾勾地盯着赵文豆。陈茹萍让刘兴国坐在赵文豆身边,还轻轻地在他的胳膊上拍了一下。

刘大海:“弟妹、豆豆,你们跑得很快呀,累不累?”

赵文豆:“刘叔叔好。”

杨女士:“老刘,我和茹萍只走了半程,当然不累。”

刘兴国:“啊?!”

刘大海竖起大拇指。“聪明。”

刘兴国:“哎呀,温迪,谢天谢地,你可算现身了。”

赵文豆:“怎么啦,爬山比赛你认输不?”

刘兴国:“认输,认输。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还以为你走丢了呢。”

赵文豆:“切。”然后撇撇嘴,耸耸肩,看着天花板。

刘大海:“儿子,你要加油啊。要向豆豆,不,向温迪学习。人家这次可是回来参加在深圳举行的国际大学生科技论坛的。”

刘兴国:“厉害呀?温迪,你们还没放假吗?”

赵文豆:“七月中旬放假。”

陈茹萍笑眯眯的。“儿子,我觉得你没问到重点。你应该问人家为什么能参加这个论坛。”

刘兴国:“是喔,温迪妹妹,你为什么能参加这个论坛?”

赵文豆:“叫我温迪就好,加上妹妹两字,感觉你在占我便宜。你才比我大几天啊?”

杨阿姨:“这孩子,这样讲话不礼貌。”

陈茹萍:“没事。逗着玩的。”

刘兴国:“好的,温迪。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比你大3个多月。不是大几天,是大100多天。”

服务员又上了几道菜。“你们的菜已经上齐了。还有需要请叫服务员。”

刘大海摆摆手。“好。谢谢你。”

刘大海提高嗓门:“都别光顾得讲话,边吃边聊,边吃边聊。我来给大家讲个故事。”

大家都安静下来,夹菜的夹菜,盛饭的盛饭,喝汤的喝汤,洗耳恭听。

刘大海:“八年前,一位姓许的老板经营着一家小公司。他儿子高中毕业那年,没考上本科,必须读私立的高职高专。他便将儿子送到澳大利亚留学。儿子英语很差,要先读一年预科班,雅思考过6分才能申请。谁知道,第一年,儿子雅思只考了4分。那就再读一年。第二年雅思过了,正好6分。接下来,许同学便在澳大利亚读了四年书,然后回国。许老板想让儿子在大公司里先工作几年,学习一些经验,再回来公司接他的班,就让儿子投简历,找工作。许同学找了大半年,一个工作也没找到。”

“许老板很生气,以为儿子个性太强,别人在刁难儿子。于是他托人找关系送儿子到大公司面试。朋友把面试结果反馈给许老板,这才真相大白。原来,许同学在澳大利亚只读了一年大学,因成绩一直不及格被劝退,没学到一技之长,也没有毕业证。许同学成天呆在租住的房子里,买来最好的电脑设备打游戏。所谓的留学六年,基本上都是在打游戏中度过的。他连英语都没有学好,更不要提什么专业不专业了。”

“两年前,许老板中风,公司也垮掉了。弥留之际,许老板把许同学叫到床前:儿子,你留学六年花掉多少钱,你知道吗?许同学说不知道。许老板说,你六年花掉家里1200万元!许同学吓了一大跳。许老板又说,前些年房子便宜,要是在深圳投资买房子,现在能赚多少钱,你知道吗?许同学说不知道。许老板说,最少能赚1个亿。你要打工,可能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钱。我们投资的本钱、机会和你几年的人生,都白白浪费了,你知道吗?许同学说,我知道了。”

“知道得有点晚了。许老板去世之后,许同学失去经济上的靠山,还要养老妈,只好硬着头皮在外面找工作。许老板的一位朋友出于同情,让许同学到公司里当泊车员。”

刘大海刚刚讲完,刘兴国迫不及待地发表意见。“啊——我知道了!”

刘大海侧过身。“你知道什么了?说说看。”

刘兴国:“刚才那个泊车员,英语讲得超烂,就是故事中的许同学。对不对?”

刘大海:“对,还有呢?”

刘兴国:“还有什么?没有了。”

赵文豆:“刘叔,爸,今天你们带我们来爬山,是不是想提醒我们:出国留学,要好好学习,不要学那位许同学,对不对?”

刘大海:“对!对!对!还是你们家豆豆聪明,一点就透!”

刘大海对赵文豆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赵开泰夫妻二人喜笑颜开。

赵开泰:“以前,海外留学回来的,人们称为海归。后来,人数渐渐地多起来,质量有所下降,人们戏称为海龟。现在,多得不得了,鱼龙混杂,被人称为海带。没学到本事的海带们,心高气傲,摆不正心态,更难适应国内的职场。”

赵开泰举起手中的茶杯,说道:“我提议,我们以茶代酒,祝兴国、豆豆,祝你们学有所成!争当海归,不当海带!”

众人举起面前的茶杯。刘兴国放下茶杯,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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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别墅大客厅,日,内

大客厅里,灯光明亮,一家人坐沙发上。刘兴国坐在茶几前,背对着电视机,拿着水果刀削苹果。一刀转下来,一个苹果削得光溜溜的,削下的苹果皮长长的只有一条,不断。

陈茹萍:“大海,看到没?儿子削苹果的水平,国手级别。”

刘大海:“削苹果的,有这个级别吗?”

刘兴国:“我削苹果上瘾,我要给你一个削一个,必须吃完。”

几个声音都说好。刘兴国将每个苹果都切成几个月牙小块,一人一盘。

刘大海:“兴国什么都好,就是太消极,不主动,总是被人推着走。”

刘兴国:“爸,你总说主动、被动什么的,主动有什么好,被动又有什么坏处嘛?”

刘大海:“今天那位许同学被游戏迷住了,是不是被动?”

刘兴国:“我怎么觉得是许同学主动去打的游戏呢?”

刘大海:“如果他想打就打,不想打,就能不打,那才叫主动。明白不?”

刘兴国瞅了一眼陈茹萍,又看了看老人们。“有点明白。爸,那我就主动点。你要批评就批评,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别总整这些云里来,雾里去的话,听不懂。”

刘大海:“你要我讲具体点?好,我就讲个具体的事例。”

刘大海满脸得意的表情。

刘兴国:“好,洗耳恭听。”刘兴国放下手中的苹果和刀,正襟危坐。

刘大海:“昨天,你妈提醒你要问温迪为什么能参加世界大学生科技论坛,你是不是被动?是不是经提醒才问的。”

刘兴国:“好像是。”

沙发上坐着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皱起眉头。

刘大海:“你问了,温迪不愿意回答,把话题岔开了。你又被牵着鼻子走,把这件事忘记了。”

爷爷、奶奶摇头,外公、外婆面色紧张起来。

刘兴国:“对呀,温迪为什么能参加呢?”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扭过头去看侧边沙发上的刘大海。陈茹萍站起身,取来几条雪白的手巾,端在托盘里。

刘大海接过手巾,在嘴上胡乱擦拭几下,把手巾紧紧地攥在手里。

刘大海:“你赵叔跟我讲,温迪主修有机化学。在印刷电路板制造工艺上,有一个小发明,获奖了。真是难得啊。她的灵感,直接来自于你赵叔公司遇到的技术难题。她参加论坛,一是为领奖。二是当嘉宾做主题演讲。”

刘兴国:“她为什么不愿意回答?这么高兴的事情,她应该讲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啊。”

刘兴国愁眉苦脸,咬着嘴唇。

刘大海:“你真这样想?”

刘兴国:“真这样想。”

刘兴国又拿起一个苹果,飞快地转动,削皮。

陈茹萍将最后一块小方巾放在儿子身边的茶几上,坐到原位。“你看。大海,你小瞧我们儿子了吧?我们兴国为人处世还是很大气的。”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连连点头。

刘大海扭脸看了陈茹萍一眼,目光又扫视四位老人,看到的却是责备。

刘大海:“暑期同样都放三个月假,人家温迪的要干什么?我们家宝贝儿子要干什么?比较一下,就知道了。”

爷爷开口说:“我们兴国总不会要杀人放火吧?”

陈茹萍、奶奶、外公、外婆都笑了。

刘兴国:“爸,你知道温迪要干什么?”

刘大海:“你赵叔告诉我,温迪开了一个清单,里面有贵州的巨型望远镜、北京的几个科技博物馆、郭守敬望远镜、河南登封的观星台、深圳图书馆,还要参观几家PCB工厂。当然,最后这个肯定是你赵叔的安排。”

刘兴国:“果然高大上,了不起!其他的都可以理解,深圳图书馆就在家门口,有什么好看的?”

赵兴国又削好一个苹果,切开,欠身放到外公面前的茶几上。

刘大海:“你赵叔说,温迪开列了一个书目清单,要坐在图书馆认真读完。都是科技书目,还有核化学。后生可畏呀!但显然不包括你,儿子。”

刘大海说完,居然毫不掩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刘兴国大笑。“要是温迪生在刘家,我生在赵家多好。现在完全弄反了。”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面面相觑。刘大海面带愠怒。

刘大海:“你什么意思?家里缺你穿,还是少你穿了?在美国,给你买房买车。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陈茹萍:“兴国,把温迪追到手,两家成一家,肯定就错不了。”

刘兴国站起来,提高嗓门:“爸,家里给我这么好的条件,我真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你呢,放着银河集团几百万的年薪不要,非要自己创业,压力山大,经常缺钱花,找朋友东挪西借,这些我都知道。开公司这几年来,你的头发差不多全白了。你每个月都要染一次发,我也知道。我就不喜欢你创业。”

刘大海抬抬手。“你小子,行啊。接着说。”

刘兴国:“赵叔有没有本事?有。他为什么不跟你一样创业?温迪那么爱学习,大学一年级就能搞出个发明,真是了不起。她要是你女儿,肯定能帮你。放在赵叔家,真是浪费了。”

四位老人都松了一口气。刘大海咧开嘴笑。

刘大海:“你小子知道关心我,不错。”

刘兴国:“爸、妈,我决心向温迪学习,请两位大侠指一条生路。”刘兴国双手抱拳,单膝下跪。

陈茹萍:“这孩子,说话古灵精怪的。”

刘大海:“生路倒是有一条。不知道你肯不肯走。”

刘大海面容一下子舒展开来,重重地往后一躺,摸着刮得光光的下颌,不紧不慢地说道。

22.别墅大客厅,夜,内

刘大海把一张纸递给刘兴国。

刘大海:“把字签了,按个手印,你就得到生路了。”

刘兴国:“写好了?”

刘大海:“念给出来给大家听听。”

刘兴国拿起纸,大声念道:

“自明日起,刘兴国将在达海机械有限公司实习三个月,月薪3万。实习所得不算学费,不算生活费,可以随意支配。约法三章:一,暂用名凯文,不准说是老板的儿子;二,要严格遵守纪律;三,吃住在工厂,只有周末才可以回家。违反一次扣一万元。”

刘兴国拿起笔。要签字。

陈茹萍:“凯文,你可得想好了。男子汉,一言九鼎。签了字,就不能反悔。”

刘兴国飞快签字。按手印。

23.卧室,夜,内

刘大海斜靠在床上。陈茹萍穿着浴袍,用毛巾擦头发。

陈茹萍:“大海,你的激将法很管用。”

刘大海叹口气。“管用才怪。这小子在公司最多能呆一个星期!”

陈茹萍:“儿子还是有进步的。你就等着瞧吧。”

24.卧室,夜,内

刘兴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电话响起来。刘兴国一骨碌爬起来。

刘兴国:“喂?阿升啊,悉尼我去不了。我晚上脑子进水了,跟我爸签了一个协议,周一去公司打工。你别笑,真的。我能不能扛得住?我哪儿知道啊。我最怕厕所,肯定是满地大小便,苍蝇乱飞。”

刘兴国躺下来,开始跟阿升煲电话粥。

镜头渐远,模糊。声音渐小。

25.街道,日,外

刘兴国驾车。陈茹萍坐在副驾驶位。

前方,一个大招牌,横跨马路,上面写着:“坪地工业区”。

继续往前开,街道两边,一个个独立的小园区。楼房上挂着一家家企业的大招牌。满载的货车来来往往。

右前方,一栋楼上,写着“深圳达海机械制造有限公司”。

车停下来。

刘兴国:“妈,我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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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公司门口,日,外

刘兴国下车,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取出一个大号拉杆箱、一个红色的大塑料桶和一个大旅行包。

嘭的一声,后备箱盖关上。陈茹萍从副驾驶位上下来,向车尾紧走几步。

陈茹萍:“凯文,要注意安全,别惹你爸生气。”

刘兴国:“妈,知道了。你回去吧。”

陈茹萍坐进车里,不走。刘兴国挥挥手。

刘兴国:“妈,你走吧。路上慢点儿。”

后面一辆大货车鸣喇叭。陈茹萍发动汽车,向前行驶,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27.达海公司门岗,日,外

刘兴国站在门口向里面张望。

一个封闭的院子,临街的一面是铁栅栏围墙,另外三面是三栋楼房,不高,都只有六层。外面贴着粉红色的瓷片。楼面外墙上,信号线、电线、网线拉得纵横交错。

刘兴国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提着红色的塑料桶,走到门岗窗口。门卫是一位白发老头。

老头:“喂,小伙子,你找谁?”

刘兴国:“我来上班的。”

老头:“请出示身份证。登记一下。”

刘兴国拿出一张纸,递进去。

老头:“咋是复印件呢?原件呢?”

刘兴国:“原件弄丢了,还没来得及补办。”

老头:“凯文?有姓凯的人吗?”

刘兴国:“有啊,我就是。”

刘兴国填写完登记表,递过去。老头接过来,戴上老花镜,看了老半天。

老头:“给你的联系人打个电话。”

刘兴国:“不认识人,给谁打电话呀?”

老头警觉起来,低下头,从眼镜上方盯着刘兴国。

老头:“谁叫你来的呢?”

刘兴国:“行政部孙经理。”

老头:“你给孙经理打个电话不就完了吗?”

刘兴国:“我不知道他的电话,等一会叫他来找你吧。”

老头:“那不成。”

刘兴国:“咋就不成呢?”

老头:“要是这样让你进去了。这个就成我的事了。要是你直接找到他,那放你进来就是他的事。完全不一样的。”

刘兴国满脸困惑。这时候,他的电话响了。接听。他抬起头。看着门口一棵大树。

(镜头升起来)一只小鸟嘴里衔着东西,落在一个鸟窝边。鸟窝里,另一只小鸟用爪子拨弄鸟蛋。

(镜头拉下来)刘兴国在打电话。

男声:“哥们儿,听阿升说,你回国了,还要到你老爸公司去打工?”

刘兴国:“是啊。这门卫还不让进呢。”

男声:“八成是跟你老爸串通好,故意刁难你的吧?”

刘兴国:“对呀,我咋没想到呢!好了,我这儿正忙着呢。回头再跟你聊。”

男声:“啥时候到我这儿——”

刘兴国挂掉电话。脸上的表情很兴奋。

老头:“是孙经理吗?你咋不让我听一下呢?”

刘兴国:“不是孙经理。是我高中同学。”

老头:“你拉倒吧。孙经理怎么能跟你高中同学呢?你多大,他多大。”

刘兴国:“先生,请您给孙经理打个电话。打通了,我来跟他讲。”

老头:“小伙子,你要是不嫌弃,就管我叫一声‘大爷’就成。”

刘兴国:“我去!这样的便宜你也想占?”

老头:“在我们老家,比你爸爸年纪大的叔叔就是你大爷。”

刘兴国:“这样啊?”

老头:“是啊。占你这便宜,我没一分钱的好处!”

刘兴国:“也对,我也不吃亏。大爷,请你给孙经理打个电话,我来跟他说。”

老头:“小伙子,这个电话我不能打。应该你来打。”

刘兴国:“大爷,我没孙经理的电话号码。”

老头:“小伙子,别扯些没用的,别蒙我。”

刘兴国:“大爷,我没蒙你。我真不知道他的电话。”

老头:“小伙子,你不打电话。我就不能让你进去。”

刘兴国:“大爷,你不觉得你的要求是相互矛盾的吗?”

老头:“小伙子,我们公司搞爱扑克,不对,是扑克爱,我也没办法。”

刘兴国:“大爷,什么是爱扑克?”

老头一转身,指着墙贴着的告示一样的东西。“就是那玩意,你自己看。可不是我要难为你。”

镜头特写:一个相框里,红条文件一样的海报。标题:达海公司门岗KPI。

刘兴国:“大爷,那是KPI,不是爱扑克。”

老头:“大爷老喽,记不住。我记的时候反过来,说的时候再反过去。”老头满脸得意的神色。

刘兴国差点笑出来。“大爷,你要真的完全反过去,应该读成‘克扑爱’啊。”

老头一脸蒙逼。没听明白。

刘兴国:“不行啊,大爷,不管你们搞不搞爱扑克,我一定要进去。请你帮我打电话,或者你把他的号码告诉我。”

老头连连摇头。

老头:“孙经理让你来实习,你咋会不知道他的电话呢?你们咋联系上的?”

刘兴国:“大爷,我的一位亲戚帮我联系的。他说直接来公司找孙经理就行。”

老头:“现在的年轻人咋这样呢?找工作还要别人代劳,电话号码也不记,这出来咋混得开呢?”

刘兴国:“大爷,我不是来混的,我是来上班的。”

老头气得直摇头。刘兴国面带得意。

老头气呼呼的,拿起电话拨号。

老头:“孙经理,门口有个叫凯文的——”

孙经理:“知道了,你让他进来。流程的事,你不用管,我来处理。”

老头:“好了,你进去吧。右手边那栋楼,五楼。”

刘兴国:“大爷,谢谢你了哈。”

头顶的大树丛中,一阵欢快的鸟鸣声。(镜头提升)树顶的鸟巢里,有两只大鸟,两只小鸟翅膀丰满,已经飞起来了。

28.院子,日,外

长方形的院子。四个角落,只有三棵高大的羊蹄甲树。水泥地面。左面一栋楼,窗户大开。一个牌子:生产楼。楼梯口,一个球形摄像头。

正面一栋楼,外带走廊。一个牌子:宿舍楼。楼梯口,一个球形摄像头。

右手一栋楼,一楼是停车场。一个牌子:办公楼。楼梯口,一个球形摄像头。

太阳暴晒。刘兴国背着包,拖着箱子,提着水桶,满头大汗,往楼梯口走去。

29.楼梯,日,内

刘兴国的背影,一手提着塑料桶,一手提着旅行箱,背上背着大旅行包。浑身湿透,大汗淋漓,踉踉跄跄,气喘如牛。

不时,有人手里拿着文件夹上上下下,表情冷漠。

刘兴国挣扎着跨上最后一级台阶,抬头看,牌子上写着:5楼。

30.前台,日,内

接待台后,一位身着工装的女子坐在里面,正在接电话。刘兴国走进去。女子站起来。

女子:“请问您找谁?”

刘兴国:“我找行政部的孙经理。”

女子:“有预约吗?”

刘兴国:“有吧?我是来实习的。”

女子拿起电话。“孙经理,前台有人找,说是要实习的。”

一位黑黑瘦瘦,中等个头的人走出来。

孙经理:“谁找我?我就是孙经理。”

刘兴国:“孙经理,我叫凯文,我一个亲戚说他已经跟你打过招呼,要我在这里实习。”

孙经理:“知道了。身份证带了没有?”

刘兴国:“我的身份证弄丢了,只有一个复印件,行不行?”

孙经理:“领导家的亲戚,行的行的。”

孙经理站在前台打固定电话。

从办公区走出一位瘦弱的女子。

孙经理:“小梅,你给凯文登记一下,按新制订的入厂实习办手续。”

孙经理再次拿起固定电话。“刘经理,你让李怀到行政部来一下。”

孙经理:“凯文,你在等一会儿。要是有什么问题,你来这儿找我。”

刘兴国:“好。谢谢。”

孙经理走进办公区。

刘兴国坐在门口的沙发上,从塑料桶里抽出一条毛巾不停地擦汗。小梅再次走出来。

小梅:“凯文,请把这个表格填一下。”

镜头特写:表格中姓名,刘兴国犹豫了一下,工工整整地写上“凯文”。

刘兴国把表格交给小梅。小梅从前台拉出一个黑色小盒子。

小梅:“凯文,指食指放在这里,采集指纹。”

刘兴国:“采集指纹干什么?”

小梅:“进车间,考勤,进宿舍,都要指纹认证。”

刘兴国面带惊喜。“是吗?这么高级?”

小梅面无表情,嗯了一声。走进办公区。

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穿着工作服,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冲着前台喊。

李怀:“美女,你们老大找我?”

前台女子点点头。“李怀,你进去吧。孙经理在里面。”

小瘦个儿走进去,不到五分钟,又出来了。

李怀:“你就是凯文吧?”

刘兴国:“我是。”

李怀:“我叫李怀,木子李,怀念的怀。孙经理让你跟我住一间宿舍,我现在带你过去。”

刘兴国:“好。谢谢。”

李怀:“以后咱就是哥们了,别这么客气。”

刘兴国:“好。”

李怀一只手拎起刘兴国的旅行箱,另一只手伸过来。

李怀:“来,我再帮你拿一件。”

刘兴国:“不了,谢谢,让我自己拿吧。”

李怀:“你看,你看,还是这么客气。”

李怀一手拎着旅行箱,另一只手拎着塑料桶往外走。刘兴国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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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宿舍楼,日,内

李怀、刘兴国站在宿舍楼楼梯口。

刘兴国张大嘴,直喘粗气。

刘兴国:“李怀哥,几楼?”

李怀:“六楼。”

刘兴国蹲在地上,表情很绝望。

刘兴国:“不会吧?!”

李怀摘下刘兴国背上的大背包,扛在自己身上。又拎起旅行箱,蹬蹬蹬,上楼,很轻松。刘兴国拎着塑料桶,跟在后面。

32.宿舍楼走廊,日,内

李怀站在走廊上。镜头特写房间号牌:608。

刘兴国提着红色的塑料桶,哈着腰,走得歪歪扭扭,也停在门口。

刘兴国:“李怀哥,你是神人。”

李怀:“你的指纹授权开通没,试一下?”

刘兴国:“咋试?”

李怀指着门口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李怀:“用食指按这里,对。”

刘兴国把食指按在小盒子上面。嘀的一声长鸣,绿灯亮起来,门锁咔哒响一声。

李怀:“行了,授权了。”

李怀上前推开门,拎着箱子走进去。

刘兴国:“这么高级?”

李怀:“那当然。我的客户都是最高级的公司,我们不高级怎么行?”

33.宿舍,日,内

房间不大,看起来干净、整洁。

镜头扫过墙上的分体式空调、两张小桌子、四张上下铺铁床。

刘兴国:“不会吧?住8个人?”

李怀:“这间屋,孙经理特批,就我们两人住。我住这张床,另外三张床,你随便挑。”

刘兴国:“孙经理为什么要特批给我们?”

李怀:“你明知故问。你肯定是哪个领导的亲戚。”

刘兴国:“确实托了一个亲戚给厂里打过招呼,但是给谁打的招呼,我真不知道。”

李怀:“孙经理口风特严,领导不让说的事情,就算全厂人都知道了,你也别想听到从他嘴里说出来。”

刘兴国打开旅行箱,拿出床单、枕头放在李怀对面的那张床上。

刘兴国:“李怀哥,有卫生间吗?”

李怀:“有。在这儿。”

李怀走拉开一个门,外面是阳台。刘兴国拿着毛巾、衣服走过去。

34.卫生间,日,内

阳台上,拉开另一道门,就是卫生间。蹲坑便池、热水器、镜子、洗手盆,墙上、地下都贴着瓷砖,干干净净。

刘兴国:“不错嘛。”

刘兴国拧开热水。洗澡。

35.608宿舍,日,内

刘兴国在铺床。李怀站在一边,嘴里啧啧有声。

李怀:“哥们,你呀,肯定是个富二代,你家肯定特别有钱。看看你的枕头、床单、被子,这料子,这手感肯定很贵,我从来没见到过。”

刘兴国:“李怀哥,你想多了。”

李怀弯腰看塑料桶。“你看,这桶里的东西,牙膏、牙刷、洗衣粉、洗发液、香皂、拖鞋、长毛巾、短毛巾、漱口水、香水、梳子、剃须刀、剪刀、指甲钳——样样都是高级货。”

刘兴国:“我妈听说我暑假有个实习机会,一激动就上网淘了这么一大堆东西。网上买的,图的就是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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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食堂,日,内

中午,食堂内,排着长长的队列。

李怀站在窗口前。

李怀:“凯文,里面的菜你随便要,都是免费的。”

刘兴国:“这么好。”

周围的人对刘兴国投以好奇的目光,有的还指指点点。这些人大都穿着工装。一件白色的短袖体恤衫,料子很薄,胸口位置锈着公司的标识。

身穿黑色连衣裙的黄宇琳走进来,站在队列里。

37.宿舍,日,内

端着饭盒,走回宿舍。李怀往床上一躺。

刘兴国:“李怀哥,今天食堂里那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孩子是谁呀?”

李怀:“黄宇琳。客服部的。”

刘兴国:“我看她是公司最漂亮的,是厂花吧?”

李怀:“她只能排第二。”

刘兴国一翻身爬起来。

刘兴国:“还有比她更漂亮的?”

李怀:“当然。”

刘兴国:“是谁?”

李怀:“告诉你也不知道。就考一考你的眼力吧。看看你能不能发现我们的厂花是谁。”

刘兴国:“公司有多少人?食堂里,差不多到齐了吧?”

李怀:“120人左右。有人吃饭早,有人吃饭晚,你不见得都能看到。”

38.608宿舍,日,内

刘兴国睡得正香,被李怀摇醒。刘兴国坐起来,揉眼睛。

刘兴国:“干什么?”

李怀:“还有十分钟下午两点,要上班了。”

刘兴国:“啊,真要上班?”刘兴国下了床,慌慌张张。穿鞋。又蹬掉,拿起长裤。

李怀:“给你发工装没?”

刘兴国:“没有。孙经理说过两天才有。”

李怀:“带个喝水的杯子吧。”

刘兴国手里拿着一个亮闪闪的不锈钢保温瓶,跟在李怀身后,走出宿舍。

39.生产楼,日,内

下午两点,骄阳似火。跟在李怀身后,来到生产楼一楼门口,刘兴国已经挥汗如雨。

上班的人,陆续刷指纹,走进车间。行政部孙经理站在门口。

孙经理:“凯文,你先到五楼配件部,那里正缺人手。”

李怀:“走吧。”

李怀往楼梯上走去。(镜头特写)电梯门口右侧显眼的位置,贴了个很显眼的告示。不准人员无货乘坐,违者罚款50元。在三楼,李怀刷指纹走进车间。

刘兴国:“李怀,我呢?”

李怀食指向上指。

李怀:“继续往上走。五楼。”

刘兴国继续爬楼梯。

40.配件部车间、日、内

来到五楼,伸出手指,在门禁上刷了一下指纹。嘀的一声,玻璃门往两边缓缓分开。

车间内,操作台成行成列。头顶上,一条条电线行轨纵横交错。男男女女,穿着工作服,正在忙碌。

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娘:“你找谁?”

刘兴国:“我找蒋经理。”

大娘:“你过来。”

两个人来到一个操作台中间,大娘指着一位中年女人。

大娘:“这是蒋经理,有事跟她说吧。”

蒋经理高挑干巴黑瘦,四十多岁的样子,表情冷淡。

蒋经理:“你就是新来的凯文?”

刘兴国:“是。”

蒋经理:“那好,跟我来。”

蒋经理走到操作台边的另一面。刘兴国跟过去。操作台两边十来个女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儿,纷纷交头接耳。

蒋经理指着一个空位,正好就在那位大娘身边。

蒋经理:“凯文,你坐这里。”

刘兴国坐下。

蒋经理:“先看看这张装配图,按照要求组装。”

台面上贴着一张纸,有步骤,有说明。字有点小,刘兴国看不清,低头哈腰瞅了一眼。

蒋经理:“明白了吗?”

刘兴国:“嗯,明白了。”

蒋经理走回自己的座位,继续干活儿。车间里的人,特别是坐在这张操作台四周的女人们,不时地拿眼睛往这边瞄。刘兴国眯着眼,看那装配图。

大娘:“小兄弟,新来的?”

大娘体格肥胖,头发蓬乱,皮肤黝黑,满脸皱纹,像是刚刚从地里干完农活回来。

刘兴国:“嗯。”

大娘:“你也可以叫我蕾姐。花蕾的蕾。”

刘兴国:“蕾姐?”刘兴国很吃惊的样子,紧接着,拉高嗓门。“啊,哈,对,对,对,蕾姐。”

蕾姐轻声说道:“你咋不去一楼学习手艺呢?这里的活儿太简单,耽误你的时间。”

刘兴国笑。“话可不能这样说,我还不会呢。”

蕾姐:“不想调到水平机部,也不想调到车机部?”蕾姐瞪大眼睛,盯着刘兴国的眼睛。

刘兴国:“不想,要听从公司的安排。”

刘兴国拿起一根黑色的轴轩,不知道下一步干什么,两眼盯着身边的配件筐,摇头。周围的几个女人看起来很着急,很生气。

蕾姐:“你别看图了。试一遍就会。你看好啦,拿一根这长的,先在一头穿上这个绿的,拧紧;装上一个透明塑料套,固定位置的;再装一个白色的轮子;再装一个透明塑料套;到最后,在这一头也拧上一个绿色的就行了。装好了,放到这个筐里。简单不?好,你就从这个开始吧。”

蕾姐拿起工件,一边比划,一边讲解。

蕾姐把那根未完成的东西递过来,刘兴国拿在手上。低着头,在料筐里找到一个塑料套筒,装上。在另一个筐里,又找到一个轮子,装上。

蕾姐站在一边,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端在胸前,脸上笑成一朵花,眼睛眯成一条线。刘兴国一扭头,与蕾姐四目相对。再一扭脸,其他人都在瞪他,怒气冲冲。

刘兴国赶紧坐正,专心干活。一根还没有装完,就停下来。

刘兴国:“蕾姐,这个东西叫什么呀?”

蕾姐:“行辘。”

刘兴国:“叫什么?”

蕾姐:“行辘。”

刘兴国:“怎么写的?”

蕾姐:“行不行的行,车轱辘的辘。”

刘兴国:“做什么用的?”

同一个操作台的,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旁边五金、电气配件操作台的人看过来,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蒋经理在台面上敲了几下。当!当!当!

蒋经理:“凯文,上班的时候,不准聊闲话。组装行辘就是这个流程,手上麻利点儿,不要影响他人。”

蕾姐赶紧坐回自己的座位。长长的操作台两边,人人埋头组装行辘,没有人说话。刘兴国的眼睛,时不时地往门口的钟表上瞄。

一阵电铃声。很多人都站起来,伸懒腰,三三两两交谈。刘兴国扭过头去看钟表。时针指向七点。

嗯,哼!有人咳嗽了两声。

刘兴国一扭头,站起来,哗啦一声,差点踢倒凳子。他赶紧伸手扶住。

蒋经理背着手,站在身边。冷冰冰,后脑盘梳着的发髻,手里拿着文件夹,站在一边。

周围的人捂着嘴笑。蒋经理板着脸。冷冰冰面无表情。

刘兴国:“蒋,蒋经理。”

蒋经理:“凯文,你完成了多少个?”

蒋经理:“冰冰,点一下。”

冷冰冰一手拿着文件夹,一手在凯文的成品筐里翻动,动作熟练。

(镜头特写冷冰冰)布料粗劣的短袖工作服。从侧面拍下她俯身查点行辘的瞬间,将背景中杂乱的工具、配件、原始粗糙的风扇等等虚化,突出手指的纤长和葱段般的白皙,突出她细腻的锥子脸、眼睛、鼻梁、长长的睫毛和下颌。

冷冰冰:“蒋经理,他一共完成53个。”

蒋经理:“凯文,你在五个半小时内,一共组装了53个行辘。平均分钟组装0.16个。”

刘兴国:“哦。”

蒋经理:“冰冰,告诉他,这个组的平均水平是多少。”

冷冰冰:“行辘组的平均水平是每分钟一个。”

蒋经理:“加上凯文的成绩呢?”

冷冰冰低着头,在手机上飞速地按着数字。手机屏幕大面积裂缝,密密麻麻。

冰冰:“加上凯文的成绩,就变成每分钟0.92个。整体水平下降8%。”

刘兴国:“蒋经理,行辘的组装不能自动化吗?或者,不能从别的公司购买吗?我们这样人工组装,费时费力——”

蒋经理:“这个不是我考虑的事,也不是你要考虑的事。老板没有外购行辘,也没有购买自动生产线,肯定有他的道理。”

冷冰冰双手将硬皮文件夹抱在怀里,面无表情,两眼看着一个大家看不到地方,似乎走了神。

十几个人一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跟刘兴国说话。

第一个人:“小伙子,看你长得一表人才,好好捯饬捯饬,去唱歌、跳舞什么的,也比在工厂里强。”

第二个人:“我就觉得你应该去车机部,开电脑锣床的工资高。”

第三个人:“要不要找水平机的刘经理说一说,把你调到那个部门去?我跟他是老乡。”

第四个人:“得了得了,人家凯文的后台硬,调换个部门小菜一碟,哪里用得着你张罗?”

刘兴国:“蒋经理,我知道了。我争取明天做得更快一点儿。不拖大家的后腿。”

蒋经理脸色缓和下来。

蒋经理:“凯文,这一批行辘必须在一周内组装完成。我建议你今天晚上加班两到三个小时,多做一些出来。明天早上来统计,数据好看一点儿。”

刘兴国:“蒋经理,是因为KPI考核吗?”

蒋经理愣了一下。

蒋经理:“对。”

刘兴国:“好的。蒋经理。晚饭后,我过来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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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宿舍、夜、内

刘兴国拿着饭盒走进宿舍。五六个人正在打扑克牌,吵吵闹闹的。有人抽着烟,有人喝啤酒,屋里一片乌烟瘴气。

刘兴国:“各位慢慢玩啊。”

李怀:“凯文,你要干嘛去?”

刘兴国:“加班。”

拉开宿舍的门,往外走。

一人说:“不会吧?新来的这位是个工作狂?”

刘兴国听见,偷笑。

刘兴国站在宿舍门口走廊上,用手机发信息。

(手机界面特写)Laura, baby, i'm working in my dad's company. overtime tonight. i'll call u later. kiss u.  

字幕:宝贝,我在父亲的工厂里当工人,今晚要加班,不能给你电话。吻你。

刘兴国推开宿舍门,招手示意李怀出来。李情走出来。

李怀:“凯文,啥事?”

刘兴国:“李怀哥,我们公司最漂亮的是不是冰冰?”

李怀竖起大拇指。“凯文,有眼力!牛!”

42.生产楼、夜、内

夜幕降临,办公楼上灯光稀稀拉拉。园区内,仅有几盏灯亮着。

刘兴国往生产楼走去。

楼梯间里,声控感应式照明灯,随着刘兴国的脚步声,依次亮起。

五楼车间,行辘组操作台区,灯光明亮。刘兴国揉揉眼睛,在最中间的位置上,赫然就是冰冰。

43.配件部车间、夜、内

刘兴国走过去。“冰冰,你也来加班?”

冰冰点点头,没有做声。手中一根行辘杆上,定位器、滚片像是自己飞上去的。似乎眨眼之间,一根行辘就完成了,跳进成品筐里。

刘兴国弯腰看行辘。

刘兴国:“你做的行辘,怎么跟我做的不一样?轴是铁的,还多两个齿轮,为什么呀?”

冰冰:“我做的是驱动行辘。你做的是从动行辘。”

刘兴国:“驱动行辘,像汽车两个前轮一样,带着别人转?从动行辘,像汽车两个后轮,被别人拖着走?”

冰冰:“差不多。”

刘兴国点点头。冰冰继续干活。刘兴国看了一会儿,便往自己的位置上走去。半途中,他突然停下来。

刘兴国:“冰冰,我今天的成绩,是不是拖了大家的后腿?”

冰冰停下手中的活,却没有看他,像是冲着对面一个人讲话。“要是一直这样,一个月下来,你会害我们每个人少拿120块钱的绩效工资。”

刘兴国:“我去!才120块?”

冰冰:“现在是八点,十二点前,你争取做67个,我做210个,算你今天做了330个,达到平均水平。”

刘兴国:“冰冰,你在帮我加班吗?你也不能每天都帮我——”

冰冰:“每天都帮你,我做不到。所以,大家决定轮流帮你。”

冰冰又拿起一根轴杆。

刘兴国:“一个人少拿120元,就算有20人,总共也才少拿2400块。月底,我赔给你们。”

冰冰:“都说你是富二代,果然不假。同样是富二代,你应该向水平机部的刘经理学习。”

刘兴国:“哪个刘经理?”

冰冰不再答话。转轴上,滚片飞舞,嗖嗖有声。刘兴国坐在冰冰的斜对面,也拿起轴杆,开始组装行辘。刘兴国一边干活,不时地偷眼看冰冰。

咚咚咚咚。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位身材健壮的年轻人走进来,衣着时髦帅气。

刘小伟:“你好。你是凯文吧?”

刘兴国站起来。“我是。请问,你是哪位?”

刘小伟:“我是水平机部的经理,我叫刘小伟。”

刘小伟径直向冰冰走去。“冰冰,我叫刘小伟。认得我不?”

冰冰:“刘经理,你好。”

冰冰继续装行辘,头也没抬一下。

刘小伟:“我听蒋经理说,凯文手慢,我过来帮他加加班。”

刘兴国一愣。“刘经理,你是来帮我的?”

刘小伟:“是啊。”

刘小伟直接坐在冰冰身边,拿起轴杆,动作熟练。

三个人坐在偌大的车间里,电风扇呼呼呼地吹。

刘小伟突然站起来,说道:“冰冰,应该差不多够了吧?”

冰冰停下来,清点三个人完成的行辘。

冰冰:“刘经理完成150个,我完成201个,凯文完成73个,一共是424个。都算凯文的,拿出277个补齐下午的数量至330个,还剩下147个。”

刘兴国:“谢谢你们帮我。剩下的147个,就算冰冰的吧。”

冰冰:“还是留给你吧。我当前的工作内容不包括组装行辘。”

冰冰仍然不看他们。三个人走出车间。车间灯光关闭,一片漆黑。

44.生产楼楼梯口、夜、外

生产楼楼梯口,刘小伟抬起手腕,一块亮晶晶的手表赫然在目。

刘小伟:“冰冰,现在才11点,我请你宵夜。好不好?”

冰冰:“不去。”

刘兴国:“你们两个帮我这么大的忙。要请也是我请。对不对?”

刘小伟:“不用你请。凯文,你回去吧。”

刘兴国:“一定得由我请。你们俩别跟我客气。想去哪儿都成。”

冰冰站在原地,不说话,只是摇头。

刘兴国看了一眼冰冰,又看了一眼刘小伟。

刘兴国:“冰冰,我知道了。你们两个去吧。”

冰冰抬腿,往宿舍楼方向走去。刘小伟站在原地不走了,看着冰冰离开的背影,一脸无奈。刘兴国追上去。

刘兴国:“冰冰,我有句话要跟你说。”

刘兴国在冰冰耳边低语。冰冰低头想了一会儿,跟着刘兴国,往厂门口方向走来。刘小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刘兴国在他肩膀上轻拍一下。“一起去吧,刘经理,冰冰答应了。”

刘小伟略一迟疑,顿时喜笑颜开,迈开步伐,跟了过去。

45.生产楼、夜、外

夏夜。酷热。达海机械对面的人行道,几个大排档,人头攒动,灯火通明。

一张张小桌子周围坐满人,不少人穿着达海公司工作服。

刘兴国左顾右盼,看见有个空位,刚要坐下。

一名男子:“有人,没看见吗?”

刘兴国:“啊,对不起。”

刘小伟大摇大摆地走到饭店门口的烧烤摊前。

刘小伟:“老板,还有桌子吗?再摆一张出来。”

老板抓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喊了一嗓子:“娃子,再摆一张桌。”

一个半大男孩子,光着上身,拎来一张小圆桌,放到刺眼的灯光下,呼啦一声拉开,立在铺着大块方砖的人行道上。刘小伟搬来塑料小马扎,放在桌边。

刘小伟:“冰冰,你坐这儿。”

冰冰坐下来。有人跟她打招呼;有人偷拍她。

刘兴国:“随便点,今晚我请。”

刘小伟:“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刘兴国:“不客气,千万别客气。冰冰,你想吃点什么?”

冰冰:“随便。”

刘小伟:“来六根烤羊肉串、三碗炒米粉、一份烤腰花、一份水煮花生米、一条烤鱼、三瓶啤酒。”

冰冰:“我不喝酒。”

刘小伟:“啤酒,不算酒,喝点吧。”

冰冰摇头。

刘兴国:“要不来瓶果汁吧?老板,有果汁吧?”老板说:“来瓶橙汁?”

冰冰点点头。

伙计拿来三瓶啤酒、一瓶果汁。刘兴国帮忙拧开瓶盖,递给冰冰。刘兴国举起手中的酒瓶。

刘兴国:“冰冰、刘经理,感谢你们帮忙。我以后一定要勤学苦练,争取跟上部门的进度。”

刘小伟:“来,我们碰一个。”

三个人的瓶子在空中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伙计放下纸碗、筷子,离开。

刘小伟手里拿着酒瓶,问道:“凯文,你在哪个大学读的书?”

刘兴国:“一所烂学校,不说也罢。我没毕业,辍学。”

刘小伟很高兴。“为什么?”说完,看了冷冰冰一眼。

冷冰冰正在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碎成无数块。

刘兴国:“爱打游戏,好几门不及格。被劝退。”

刘小伟:“哈哈哈,哥们,你有种,有个性。”

刘小伟隔着小圆桌,对刘兴国竖起大拇指,大声说道:“你知道吗?我主修现代精密制造,冰冰也本科毕业,学的是机械制造。而你,竟然是个被学校开除的学生。”

刘小伟哈哈笑了好一阵子。刘兴国陪着笑脸。冰冰侧过脸来,注视刘兴国片刻,拿起桌子上的一次性筷子,撕开外面的塑料包装袋,抽出来,架在刘兴国面前的纸碗上。

老板、伙计陆续拿来炒腰花、烤鱼、烤羊肉串、水煮花生、炒粉。

刘兴国:“本科?冰冰,真的吗?”

冰冰点点头。刘兴国放下筷子。

刘兴国:“本科毕业,在配件部组装行辘。那可是文盲都可以干的活。太委屈你了。”

冰冰:“没事。不委屈。”

刘小伟:“对,冰冰。咱不着急,慢慢来。冰冰进厂不到一年,现在已经是蒋经理的助理了。”

刘兴国露出高兴的表情。冰冰捧着炒粉,心不在焉的。

刘兴国:“刘经理,你好像不比我大多少,怎么当上经理的?有什么秘诀,请指点迷津。”

刘小伟伸长脖子,转动脑袋,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像在找人。有一个人路过,看见刘小伟,赶紧哈下腰。“刘经理。”

刘小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人越来越多,声音嘈杂。不时地,能看到穿着达海工装的人经过。

冰冰手里端着一次性纸碗,不动筷子,似乎在侧耳倾听。

刘小伟:“要说秘诀的话,两个字:核心。”

刘兴国:“不明白。”

刘小伟:“全世界范围内,现在什么行业最火?”

刘兴国摇头,不知道。冰冰默默地注视着小圆桌,不吭声。

刘小伟举出食指,晃了晃。“是集成电路。不是手机,不是无人机,不是机器人,不是无人驾驶汽车,是集成电路!因为,前面几个行业很火。它们的心脏就是集成电路,它们只有依托集成电路才能真正火起来。集成电路,代表了人类最精密的制造能力。英特尔10纳米制程,能在1平方毫米的硅片上集成1亿个晶体管!现在,美国劳伦斯国家实验室,1纳米制程的研发已经取得重大突破。这将把人类的浮点计算能力推进到每秒百亿亿次。”

冰冰:“太湖之光,还不到10亿亿次。”

刘小伟愣了一下。

刘兴国:“太湖之光是什么?”

刘小伟:“神威太湖之光是中国研制的超级计算机,安装的是中国自主知识产权的申威处理器,是2017年全球超算冠军,每秒能进行9.3亿亿次浮点运算。”

刘兴国:“你们真专业。这些东西,我第一次听说。”

刘兴国真的有点惭愧,低下头,摇了摇。

刘小伟:“集成电路行业,又由哪些板块组成,你知道吗?”

刘兴国张开嘴,又摇了摇头。

刘小伟:“你动动脑子,猜一猜嘛。冰冰不要讲。”

隔壁传来吆喝声。“好,干了,干了。”

一群人站起来,手里高高地举着塑料杯子。灯光下,一张张汗渍渍油腻腻的脸,一双双被酒精挑逗充血的眼睛,人字拖鞋踩滑时发出的吱扭声,甚至有人高高地卷起体恤衫下摆,露出肚皮。

刘兴国收回视线,看着面前啤酒瓶。“我们达海公司也算是集成电路行业吧?”

刘小伟:“猜得好。集成电路行业又分为集成电路设计、集成电路制造和集成电路封测三大块。我们只能算是集成电路行业的外围服务商。泛泛而论,我们是;较真的话,我们不是。”

刘兴国:“为什么较起真来,我们就不是呢?难道我们只是来打酱油的?”

刘小伟没有笑。冰冰没有笑。

刘小伟:“我们做的产品,卖给印刷电路板制造商。印刷电路板制造商造出的产品,卖给集成电路制造商。集成电路制造将封装后的芯片安装到印刷电路板上,才可以用来制造手机等各种产品。”

刘兴国:“我知道了,我们离集成电路这个核心很远。”

刘小伟:“对!我们这个子行业,排名第一的厂商年产值只有十几个亿。我们公司在行业内排名第3名,年产值5个多亿。集成电路行业国内第一名年产值260亿。”

刘兴国:“我们真可怜。怎么办?”

刘小伟:“我们应该向核心靠近。”

冰冰:“做印刷电路板?做集成电路?”

刘小伟:“是。这样才可以赚大钱。”

刘兴国:“刘经理,你果然很牛。来,我敬你。怪不得冰冰叫我向你学习。”

刘小伟:“是吗?”

刘小伟面带惊喜,看冰冰。冰冰点点头,局促不安。刘小伟咧开嘴,举起啤酒瓶,刘兴国也举起手。两瓶相碰,嘭。刘小伟仰脖咕咚咕咚灌了一通。

刘兴国低头想心事。

刘兴国:“刘经理,你当上经理靠的是什么秘诀?”

刘小伟:“两个字:核心。”

刘小伟伸手,做V字。

刘兴国:“怎么个核心法?”

刘小伟:“死脑筋。靠近领导核心,不就行了嘛。”

刘兴国:“能讲得具体一点吗?我脑子笨。”

刘小伟:“不说了。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刘小伟夹起一片烤鱼,放进嘴里。

冰冰捧着手机,在屏幕上飞快点击着。

刘兴国:“冰冰,聊这么久,还不知道,你贵姓?”

冰冰:“我姓冷。”

刘兴国:“冷冰冰?”

刘兴国扭头,扑哧一声,一口啤酒喷到地上。

刘兴国:“哈哈哈!冷冰冰?!真逗!真幽默!哎哟,笑死我了。”

邻桌男:“没长眼睛啊?”

邻桌女:“哎呀,你喷我脚上了!”

刘兴国:“对不起,我赔罪。”

邻桌男:“咋赔呀?”

刘兴国招手。老板走过来。

刘兴国:“给他们拿两瓶饮料,记我账上。”

邻桌男女转怒为喜。

冷冰冰关掉屏幕,抬头看呵呵傻笑的刘兴国,面色平静。

冰冰:“太晚了,我该回宿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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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高尔夫球场、日、内

高尔夫球场。艳阳高照。

彭忠发拎着球杆,走到发球台前,抬起手,往下拉了拉帽舌,举手遮挡在额头,前方眺望。

前面一道缓坡,没有树篱,没有障碍。他双手握住球杆柄,来回小幅度地摆动两下,然后,高举双臂,用力一挥。球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叮的一声,白色的小球腾空而起。

“好球!”身后响起一阵掌声。后面站着刘大海、赵开泰和三位球僮。

刘大海:“彭总,你的气色不错,打球的身手越来越好啊。”

刘大海毕恭毕敬地站在原地。

彭忠发:“老喽,我只知方向是对的。打多远,落到哪个位置,我都睇不清。”

彭忠发讲一口别扭的普通话,夹杂着浓重的白话口音。一位球僮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球杆。

赵开泰:“我们帮你看着,球丢不了。”

刘大海第二个开球完毕,走回出发点。

赵开泰第三个开球,走向发球点。

刘大海:“彭总,听说,国外有人做出能发光的球。要是有人做出带GPS定位的球,让卫星帮忙看着,飞到哪儿也丢不了。”

彭忠发:“哦,这个点子好。技术实现上也不难。大海,你的脑子就是好使啊。”

刘大海:“每一次有人这样表扬我,我就会回答说,我的本事都是跟银河集团的彭总学来的,被彭总培训出来的。”

刘大海微微哈着腰,站在一边。

彭忠发左手背在身后,伸出右手,在刘大海面前比划两下。“你呀,嘴巴甜,心肠硬。”

刘大海:“彭总,我在银河工作十五年,是您一手培养我成长。没有您,就没我刘大海的今天。大恩大德,此生难忘。我知道,六年前我创办达海,给您添了一些小麻烦,惹您不高兴。但是,您要知道,我有我的苦衷。”

刘大海低下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彭忠发背着手走在前面,一行人跟在后面。

彭忠发:“大海,你的苦衷,再一遍讲给我听。”

刘大海:“在外面的人看来,我们的行业是高科技。在我们看来,跟简单的装配没什么区别,总是滞后于市场,总是在跟风。当年,公司已经上了规模,我想设立一个研究部门,探索更先进的生产工艺,持续创新。可是,银河没有专项资金。中国股市开辟中小企业板块的时候,我便想将公司拉上市,可以筹措到资金。可银河集团管理层还是不同意。我觉得,持续下去,我们的优势就不复存在。不如另立门户,把自己的想法试验一下,也不枉此生。当然,我也希望能在这个过程中,获得更多的个人财富。我不否认这一点。”

彭忠发:“大海,过去六年,我恨了你六年。我还在公司里放出狠话,谁要在我面前提刘大海的名字,我就开除谁。”

刘大海没有出声,陪着笑脸。赵开泰也在笑。

彭忠发:“有人说中国的创业者没有企业家精神。还说大多数创业的人,不是为追求成就事业的愉悦,而是为了抢东家的饭碗,贪图的不过是简单的物质财富。”

彭忠发:“那样的人有没有?有。占多数,还只是少数?我不知道。但你刘大海不是。最近一段时间,我才想通。如果当年按照你的想法弄下去,对集团的主业也会有促进,相当于联合研发,比竞争对手快一步,情况就会大不相同。”

刘大海:“谢谢彭总的理解!”

彭忠发:“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你姑且听听,先不要急着表态。”

刘大海:“好的。”

刘大海一只手拎着球杆,另一只手紧紧地攥成拳头。

彭忠发停下脚步,抬头仰望。一棵高大的橡皮榕挡在面前。

彭忠发:“我想把你一手创办起来的银河机械70%的股份卖给达海,然后,我希望银河集团能得到整合后的达海30%的股份,价格嘛,随行就市。另外,还有一个条件,达海给银河集团供货的时候,要按照成本溢价法。溢价多少呢?我也不贪心,比市场价格便宜20%就可以了。”

刘大海:“谢谢彭总关照。我回去核计核计,下周一上午12点前给您答复。”

赵开泰:“达海在PCB装备行业排名第三。银河机械排名第五。两个公司加起来,有机会冲刺第一!”

9号洞开球区,彭忠发在击球。

身后几米远,刘大海低声问赵开泰:“老赵,我创业的事情,老东家六年没有想通,突然间就想通了,是不是很奇怪?”

赵开泰低声答道:“上周爬梧桐山,我不是跟你讲过彭总打球的故事吗?”

47.高尔夫球球会、日、内

球会会所大厅,彭忠发、赵开泰、顾健年坐在宽大的长沙发上。一位西装短裙的客户经理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客户经理:“彭先生,请问你们三位,要三位球僮吗?”

彭忠发:“要一位就够了。”

客户经理:“有没有指定的?还是我们系统随机指派?”

彭忠发:“就迈克吧,那个小伙子很不错。”

客户经理:“那好,请你稍等片刻,我去安排。”

三人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大厅里响着轻快的钢琴曲。

顾健年站起身。“彭总,你们慢慢等,我去一趟洗手间。”

48.卫生间、日、内

顾健年走到找到男洗手间,推门进去。

顾健年坐在坐便器上,拿出一枝雪茄,点上。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走进隔壁间内。那人压低声音讲电话。

“丽姐,你不要逼我。这个彭总,我不伺候。为什么?因为他太抠门。一场球下来,别人给五百,他给一百。不管背多少个球杆筒,他只给一百。像今天这情况,三个人打十八洞,别的球僮一个人跟下来,能挣到八百,甚至一千。今天,我要跟彭总,一个人扛三个杆筒,最多挣三百。一个月下来,我能挣到3000块钱吗?你想想啊,我跟他无冤无仇的,他为什么总想害我。不干,坚决不干。对,你就是炒掉我,我也不干。大不了再换一家。你要是看我有苦劳的份上,就帮我推掉他,求求你,丽姐。”

49.高尔夫球球会大堂、日、内

顾健年走回大堂。

客户经理正站在沙发后面。“彭总,不好意思。迈克已经跟别的客人下果岭了。您还有指定的人选吗?”

顾健年抬手示意客户经理等一等。“彭总,打球的事我来提要求,好吧?”

彭忠发连连点头。

顾健年:“我们想请三位球僮,请问你们有吗?”

客户经理:“有。”

顾健年:“球僮新人我们也能接受。会不会打球都行,只要有力气,就好。只要不是生病的,就好。不对,更正一下,生病的,只要不是传染病,就好。”

客户经理用平板电脑挡住半边脸,吃吃地笑出声来。

客户经理:“顾先生,您太幽默了。”

顾健年:“我们还要一辆代步的电瓶车,也有吧?”

客户经理:“有。”

顾健年:“另外,今天的费用,请记到我的账上,我来买单,可以吧?”

客户经理:“可以。”

彭忠发:“不行啊,顾总,我招待你,怎么能让你买单呢?”

顾健年:“彭总,今天我请您。这一笔大合同,希望你们能提供最好的服务,最优惠的价格。”

彭忠发:“顾总这么讲,那我们恭敬不如从命。”

50.办公室、日、内

彭忠发坐在办公室内。有人敲门。

彭忠发:“请进。”

一位胖胖的经理走进来。

胖经理:“彭总,那个合同,顾氏集团跟达海签了!”

彭忠发一惊,打翻一只茶杯。胖经理赶紧救场,扶起茶杯,抽纸巾,擦桌子。

彭忠发:“你说什么?”

胖经理:“那笔两亿元的合同,让达海抢走了!”

彭忠发:“消息可靠吗?”

胖经理:“千真万确。达海的采购部门,正在市场上疯狂询价、采购。一个供应商说的。”

彭忠发捋着光光的下巴,思索片刻,然后挥挥手。

彭忠发:“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胖经理退出去,带上门。

彭忠发拿起手机,拨号,等了好大一会儿,终于接通了。

彭忠发:“顾总,那个合同,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顾健年:“彭总,我们思前想后,一致认为,还是把合同交给达海比较妥当。所以,有机会下次再合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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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办公室,日,内

彭忠发坐在办公桌后,垂头丧气。赵开泰坐在办公桌前。

赵开泰:“顾总出于什么原因,把合同授予达海呢?”

彭忠发:“顾总说,我刻薄对待球僮,担心我们的现金流有问题。要是不能如期交付,会拖累他们。”

赵开泰:“一个球僮的酬劳,顾总未免看得太重了吧?”

彭忠发叹了一口气。

彭忠发:“不是顾总看得太重。是我看得太重了。我总觉得吧,一个球僮干得都是体力活儿,一天挣三百五百就行了。要是给得太多,年轻人都不愿意到工厂上班。那还得了。”

赵开泰笑了。“彭总,您这是理想主义呀。凭您一己之力,能改变社会风气吗?两个亿,对我们银河集团,也不是什么大数目,您就不要自责了。”

彭忠发:“老赵哇,你知道吗?我就是不甘心再次输给刘大海!”

赵开泰张张嘴,什么也没说,把脸扭到一边。

彭忠发:“老赵,今天找你来,就是要你帮我一个忙。”

赵开泰:“彭总言重了。我是您的手下,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就是了。”

彭忠发:“我想明年五、六月份,跟刘大海打打球,你帮我约一下。”

赵开泰沉吟起来。“这——”

彭忠发:“我以前是说过,谁要是在我面前提刘大海的名字,我就炒谁的鱿鱼。从现在开始,我收回这个禁令。”

赵开泰:“好。谢谢彭总的信任。”

彭忠发摆摆手。赵开泰起身走出办公室。

52.高尔夫球场,日,外

前方的大榕树很高大,彭忠发还没有击球。

刘大海:“没想到,我拿到那个合同,还是靠老东家帮的这个大忙。”

赵开泰:“一个发牢骚的球僮可以让我们丢掉两个多亿的订单!这个教训太深刻。”

中午时分,骄阳似火。彭忠发、刘大海、赵开泰、三个球僮一行六人,行进到第18号洞。彭忠发站在树荫下,向球僮们招招手。

彭忠发:“小伙子,让我们喝口水吧。”

一位球僮从彭忠发的球包一侧取出三瓶矿泉水,一人一瓶。

彭忠发:“小伙子,你们三个也喝。里面还有可乐。”

刘大海脱口而出:“哇,彭总。学会跟小弟们套近乎了。”

彭总哈哈大笑。“大海,你也变了。”

刘大海:“彭总,您说的是哪一方面?”

彭忠发:“刚才,无意中听到你跟赵总聊天,你把我叫‘老东西’。”

刘大海一愣,双手一摊。“我没有啊。”

赵开泰剧烈地咳嗽起来,蹲下去,继续咳嗽,满脸通红,眼泪横流。一位球僮赶紧接过他手里的矿泉水瓶,塞给他几张餐巾纸。

刘大海放声大笑。“彭总,在我们达海,大家都把你叫‘老东家’。你曾经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怎么会忘记?”

彭忠发在赵开泰的背上轻轻拍打几下。“赵总,我不过跟大海开个玩笑。没有整到他,却把你整惨了。对不住呀。”

赵开泰咳嗽好一阵子,站起来,感叹道:“彭总出牌的技法越来越繁复,中招了。”

(镜头特写)第18号洞。

彭忠发将球推进洞。

赵开泰喊道:“彭总好厉害,打到一只小鸟。”

几米远的距离,刘大海动作很笨拙,推了3杆,才将球推进洞口。

53.配件部车间,日,内

蕾姐走进车间,将一个小邮包,递给冷冰冰。“冰冰,你的快递。”

冰冰满脸疑惑。“什么快递?”

冰冰接过去看了一眼。“这不是我的。我没买过东西。”

蕾姐:“冰冰,没错。公司名称、地址、姓名、电话都是对的。”

冷冰冰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我没买过东西。不会遇到诈骗团伙吧?”

十几个人呼啦一声全围过去。

一位胖妞:“我看看。华为手机,最新款的Mate 9。天哪,居然还写着保价8999元。难道这就是传说中那款顶级的曜石黑!”

一个人说:“会不会是货到付款?你一收货,马上有人来催款?”

一个人说:“不是。保安室签收的,都是已经付过款的。瞧,运单上印着‘已付款’三个字呢。”

一个人说:“那——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人说:“冰冰,你参加了什么比赛,中奖了?”

冰冰:“没有。”

胖妞:“肯定是哪个傻瓜喜欢冰冰,给冰冰买礼物,又不敢站出来。”

蕾姐:“胖妞,别装了,就是你买给冰冰的吧?”

蕾姐拉着胖妞的手,上下左右打量。

胖妞甩开蕾姐的手,扭动水桶般的腰肢,双手托起自己肥嘟嘟的胖脸,闭上双眼,拿腔捏调地叫起来。

胖妞:“蕾姐,在你眼里,难道我就是一个高富帅吗?”

有人说:“你顶多能占个胖字,跟高富帅、白富美、傻萌甜都不沾边。再说了,高富帅是形容男人的。”

大家都笑起来。蕾姐没有笑。冰冰也没笑。

蕾姐:“上个星期,你一屁股坐烂了冰冰的手机屏幕。你买个新的赔冰冰,对不对?”

胖妞睁开眼,拉着冰冰的手,撒娇似地摇晃。“我肯定要赔的。这么贵的手机?我可舍不得赔给你。”

一个人:“胖妞可没那么大方。蕾姐,你想多了。” 

另一人:“对,会不会是新来的凯文呢?那小子成天色迷迷地盯着冰冰看。”

胖妞:“凯文舍得买这手机送冰冰?打死我也不信。他自己拿了一个红米而已。”

第三人:“是哦。”

第四人:“哪会是谁呢?给女神送个礼物竟然如此丧心病狂。”

第五人:“我猜是刘小伟。”

胖妞:“我猜是凯文。”

刘兴国:“谁在叫我?”

刘兴国走进车间。一时间,众人集体失语。大家站在冷冰冰周围,个个呆呆的,鸦雀无声。刘兴国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搜寻。众人的目光也在他脸上搜寻。

蕾姐:“凯文,有人买了一个老贵老贵的手机送给冰冰。是不是你?”

蕾姐高举快递盒子,给刘兴国看。

刘兴国快步走来,接过盒子,仔细打量。“天哪,这么贵的手机!我可买不起。”说完,将盒子往冰冰手里一塞。

冷冰冰捧着快递盒子,连连摇头。“这手机我不能要。”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刘兴国坐回座位,突然大声说道:“冰冰,你打开看看,说不定,里面装着一块石头呢。”

胖妞喊道:“凯文,你这是在吃醋吗?”

众人一通哄笑。

有人说:“不管要不要,应该拆开看看,也没准早就被快递员调包了。到时,找到送手机的人还不了,也说不清。”

很多人附和。“对,拆开看看。”

蕾姐不作声,慢慢地摇头。

冰冰不置可否。胖妞拿来剪刀,咔嚓咔嚓,剪开密封胶带。里面是华为的产品盒子。众人都屏住呼吸,伸长脖子。胖妞掀开盖子,一部黑色的手机静静地躺在里面。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刘兴国挤进人群,对冷冰冰说道:“冰冰,你要是不想要,便宜点卖给我,行不?首先声明,我只有3000块钱。”说完,还高高地举起三个手指头。

胖妞在刘兴国背上拍了一巴掌。“哟,你还真想捡便宜呢?9000块的手机,你只出3000块。麻烦你,照顾一下自己的形象吧。”

突然,身后响起一声咳嗽,是蒋经理。众人一哄而散。

叮叮叮叮的下班铃声响起。蒋经理和冷冰冰巡视到行辘组,照例清点工作成绩。冰冰仍然面无表情。

蒋经理:“凯文,你今天的成绩不错。完成150个。”

蒋经理黑黑的脸盘上露出一丝笑容。

蒋经理:“加上昨天剩下来的147个,还要完成330个的平均成绩的话,需要再组装33个。今天晚上,按照预定的方案进行,该蕾姐陪凯文加班。凯文,你有什么意见?”

刘兴国:“经理,我有意见。我想自己独立完成。不用大家陪我加班。”

蒋经理:“接下来要组装的行辘跟前面的不太一样,行片轮子有五种型号,不能错。还是让蕾姐带一带你吧。”

蒋经理挥挥手,向另一个操作台走去。

54.食堂,晚,外

晚餐时刻,食堂内,显得非常热闹。

排队打饭时,有人拍了一下李怀的肩膀。“李怀,有人给冷冰冰买了一部顶级贵的手机,你知道吗?”

李怀:“有这事?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声音:“手机是你小子送的吧?”

另一声音:“我要是有钱,先给自己买一个。”

55.食堂,晚,外

食堂门口,刘小伟拦住刘兴国。

刘小伟:“凯文,昨天晚上,你跟冰冰说什么,她就同意去宵夜的?”

刘兴国:“没什么。我就是客客气气地请她去宵夜。”

刘小伟:“我不信。凯文,你肯定跟她这样说的:冰冰,你要是跟我一起去吃宵夜,我就给你买个最顶级的华为手机。”

刘兴国:“冰冰是这样的女孩子吗?你信,我都不信。”

刘兴国说完,转身要走。

刘小伟再次拦住刘兴国。“凯文,是不是你买的手机?”

刘兴国一手端着饭盒,一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一个手机。“看,这是我的小米手机。我要是能买得起,我先会给自己买一个。”

刘小伟:“凯文,别卖关子了。看在我帮你加班的份上,你也教教我嘛。你用什么方法说服冰冰的?”

刘兴国:“好吧,好吧。我对她说:‘你要不去,我明天就不加班。’”

刘小伟:“啊?你这不是耍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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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食堂,日,内

刘兴国端着饭盒走进餐厅。

打餐窗口前,排起一个长长的队列,每个人的脸上洋溢着期待的表情。

有人碰了碰刘兴国的胳膊。刘兴国扭头一看,不认识。那人指了指前方。

李怀站在前面,探出半个身子,打着手势,要刘兴国过去。

刘兴国摇摇头。李怀仍在招手。刘兴国摆摆手。

刘兴国站在窗口前。食堂师傅打完两荦一素,额外给他夹了一个雪白、松软的大包子。刘兴国盛了饭,舀了汤,找个空位坐下。

李怀挤到身边坐下。

李怀:“哥们,刚才我在前面,想帮你打饭。你咋就是不过来?我都吃完饭了,才轮到你。”

刘兴国:“李怀,今天是什么日子?好像大家都挺高兴的。”

李怀:“这都不知道?公司创立六周年。蒋经理没告诉你?”

刘兴国:“没。中午加个包子,以示庆祝?”

李怀:“对呀。每人还发六百块钱。去年五周年,每人五百。”

刘兴国:“蒋经理没说。肯定没我的。”

刘兴国故意哭丧着脸,拿勺子在饭盒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对面一个胖乎乎的工友盯着刘兴国的饭盒好半天。

胖工友:“你这饭盒不错。多少钱买的?”

刘兴国摇摇头。“不知道。”

一位路过的工友替他回答。“这个饭盒死贵死贵的,天猫上要500多块。”

胖工友:“五百?抢钱吧!”

有个声音惊叹,几个声音附和。

有人说:“胖子,赶紧给你的阿花买一个吧。”

蕾姐挤进圈内,坐在对面的两个人让开。

蕾姐:“凯文,你喜欢吃包子?”

刘兴国点点头。

蕾姐:“改天到我家,我亲手包给你吃。肯定比这个好吃。”

刘兴国:“好啊。蕾姐,你没住厂里呀?”

蕾姐:“就这个星期六,行吧?”

蕾姐满脸堆笑,眼睛里满满的期待。刘兴国手中的勺子停在半空,犹豫不决。

李怀:“蕾姐好偏心,只请凯文不请我。”

李怀扮作难过的样子,很滑稽。

蕾姐很紧张,呼地站起身。“凯文,就这么说定了。星期六上午九点,我在厂门口等你。”

刘兴国:“好,好。”

57.608宿舍,日,内

刘兴国、李怀各自躺在床上。

刘兴国:“李怀哥,蕾姐不住在厂里吗?”

李怀:“好像没住在厂里。”

刘兴国:“她为什么要请我们去她家吃饭?”

李怀:“不是请我们,是请你。”

刘兴国:“她为什么要请我?”

李怀:“我猜,她想给你介绍对象,或者想把女儿嫁给你。”

刘兴国:“我去!以为人家都跟你这样,天天满脑子里净想这些龌龊的事情。”

李怀:“这怎么是龌龊的事情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不是光明正大,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我读的是技校,毕业六、七年了,还没找到女朋友。我要是找到女朋友,马上跟她结婚。”

刘兴国:“在宿舍里结婚?”

李怀:“要是结婚了,我就去外面租房。公司还给租房补贴。”

刘兴国:“然后呢?”

李怀:“我们租几年房,攒够钱,要么在老家盖一栋房子,要么就在深圳买一套房。当然,市区里几万块一平米,买不起,这一辈子也没指望。惠州就有可能。深圳偏远的地方也有可能。交通不方便?有办法。在上班的地方租一套简易房,上班的时候住在租来的房子里,周末就回自己家里住。”

刘兴国:“你在逗乐吧?”

李怀:“我逗乐?我没逗乐,北上广深,有很多人就是这么干的。你家是不是深圳的?你就是富二代,别瞒我了。你瞒谁也别瞒着我。你家要是深圳的,你平时住在公司宿舍,周末回家去住,是不是也一样?对吧?”

刘兴国:“对。”

李怀:“就是这样的。你想通了?有些大老板,我们的客户,香港人,平时就在这边住,周末回香港住。跟我们有什么区别?”

刘兴国:“没。”

李怀:“对,没区别。有钱人愿意折腾才有钱,我也愿意折腾。不想折腾不行。不想折腾,这一辈子就完了。你这一辈子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说呀?”

李怀一听刘兴国没有反应,支起身子瞅了一眼。刘兴国已经睡着了。

李怀:“凯文,凯文,真没劲,聊一会儿就睡着了。”

58.公司大门,日,外

天气炎热。蝉鸣阵阵。刘兴国手里拎着果蓝,走出宿舍楼。他把果篮放在地上,双手摘下耳环,装进裤兜里。

刘兴国提起果篮,往前走两步,停下脚步,往回走,退回楼梯。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往公司大门口走去。

蕾姐站在门外的人行道上。“凯文,你拎个果篮干啥?”

蕾姐咧着嘴,露出黄黄的大板牙。

刘兴国:“我妈说了,去别人家,不能空着手。”

蕾姐:“你太客气了。”

刘兴国:“蕾姐,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

蕾姐一边走,一边唠叨。“我家就在前面,不远。”

刘兴国:“嗯。”

蕾姐:“公司不住宿舍的同事,好多也住在这边。”

刘兴国:“嗯。”

两人走到小巷子口;再往前,走到更窄的巷子口;再往前,看到一栋小楼。打开一道不锈钢大门,窄窄的楼梯,上楼。

59.冰冰家客厅,日,内

蕾姐打开中间的大铁门,站在一边。“凯文,我们到了。快请进。”

刘兴国脚下绊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一堆鞋子,最少有十几双,旁边还有个鞋柜。

“妈妈——”一个小女孩光着身子,浑身湿漉漉的,站在套内过道里。她立即被拖进去,看不见了。

“乐乐,你又淘气了,想挨打呀。” 冷冰冰的声音传出来。

刘兴国表情苦涩,难过。

“孩子在洗澡呢。凯文,来,到这里坐。”

蕾姐接过刘兴国手里的果篮,放在餐桌上,示意刘兴国到沙发就坐。

冷冰冰走出来。“凯文,你来了。”

刘兴国表情复杂。“冰冰,你怎么在这儿?”

冷冰冰:“这是我家呀。”

刘兴国:“那蕾姐呢?”

冷冰冰:“她是我妈。”

刘兴国:“既然是你妈,你怎么能叫她蕾姐呢?”

冷冰冰:“你几时听到我这样叫过?”

刘兴国挠挠光光的后脑勺,愣了半天,没说话。

刘兴国:“公司其他同事知道你们的关系吗?”

冷冰冰:“他们不知道。”

刘兴国:“你们不用刻意隐瞒吧。公司没有禁止一家人进公司工作。”

冷冰冰:“我们总觉得公开不好。所以,还要请你保密。”

刘兴国:“放心。你们不想公开,我也不会乱讲。”

蕾姐提起果篮,晃了晃。“冰冰,你看。凯文多客气,多大方。又花这么多钱。别让客人站着呀。”

冷冰冰指着沙发。“凯文,过来坐。我们这里比较乱,你将就一下。”

刘兴国:“不乱不乱,一点也不乱。”

刘兴国坐下。

蕾姐将果篮放在餐桌上,走进套内过道。屋里突然传来一阵惨叫声。刘兴国惊得站起来。

冷冰冰:“我爸在杀鸡。”

一位精瘦老头走出来,一手提着一只鸡。另一只手握着菜刀。

冰冰爸:“凯文是吧?稀客稀客。”

刘兴国呵呵傻笑。

冷冰冰:“这是我爸。”

刘兴国微微鞠躬。

刘兴国:“伯父好。要不要帮忙?”

冰冰爸:“说,不用不用。你们聊。”

冰冰爸说完,退回厨房。

冰冰将一盒纸巾推给刘兴国。又泡了一杯茶,端来大果盘。

冷冰冰:“凯文,你稍坐一会儿。”

冷冰冰转身走进套内过道。

刘兴国坐在沙发上,左顾右盼。

冰冰走出来,坐下,将一个小盒子放在刘兴国面前。

刘兴国:“这是什么?”

冷冰冰:“你买的华为手机呀。花9000块买一部手机随便送人。你可真有钱!”

刘兴国:“冰冰,不是我买的。”

冷冰冰:“你送给我这么贵重的礼物,还要瞒着我,是什么意思?”

刘兴国:“冰冰,真不是我送的。”

60.大草原,日,外

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蓝天白云,天高地阔。冷冷穿着白色的婚纱,向他走来,手里拿那部黑色的手机。

冷冰冰:“凯文,你真的是刘总的儿子?”

刘兴国:“是。我真名叫刘兴国。”

冷冰冰:“这部手机是你买给我的?”

刘兴国:“是的。”

冷冰冰:“啊,我的小心肝!我爱你。”

刘兴国:“啊,我的小宝贝!我也爱你。”

冷冰冰向刘兴国飞奔过来,风鼓起她的裙裾,飘飘欲飞,似仙女下凡。刘举国向冷冰冰飞奔过去。

冷冰冰飞过来。

刘兴国伸出双手要抱住她,却被什么东西绊倒,大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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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冰冰家客厅,日,内

刘兴国晃晃头,眨眨眼,低头一看,手里抱着手机盒子。

冷冰冰:“不是你送的。那好,我就把它转赠给你。包装是拆了,还没用过。”

刘兴国:“你怎么就肯定是我买的呢?”

冷冰冰:“那还不容易吗?请公司网管查一查服务器的浏览记录就成了。收到手机的前一天,你用红米手机登录宿舍的WIFI热点,浏览华为官网买了一部Mate 9。”

刘兴国:“我们公司有这么厉害的人?你就使劲吓唬我吧。”

冷冰冰:“没吓唬你。”

刘兴国:“要是我买的,我直接送给你,才不会偷偷摸摸的。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总是直来直去的。”

冷冰冰:“那好,我把这手机转赠给你了。”

刘兴国抱起手机盒子,屁股往后挪了挪。“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

冷冰冰没有笑,还皱起眉头。“不骗你。真的送给你。”

刘兴国:“真的?那我就不客气了。我给你转3000块钱。我现在微信上只有这么多钱。”

厨房里传出声音:菜刀敲击砧板的声音,轻快而又急切的笃笃声。哗哗的倒水声。哧啦一声,什么东西放进热油里煎炸的声音。锅铲翻炒的嚓嚓声。

蕾姐:“凯文,你有女朋友吗?”

蕾姐站在过道口,手里捏着一把小青葱。她在笑,却不太自然。

冷冰冰:“妈!”

刘兴国:“我?我,我没有。”

蕾姐轻轻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冷冰冰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往里面推。“妈,你快去忙吧。”冰冰推着母亲走进厨房,还带上门。过了好大一会儿。冰冰才走回客厅。

冷冰冰手机响了一下。手机上,刘兴国转给她3000元,悬在那里,等待她确认。

刘兴国已经拆开手机的包装,把自己的手机卡塞进去。“哇,真快。秒启动。”

冷冰冰:“凯文。你在干什么?”

刘兴国:“我在试新手机呀。”

冷冰冰:“不知道是谁送的手机,你这一用,就成旧手机了。”

刘兴国:“放心吧,冰冰,暗恋你的人送给你的手机,我怎么可能会据为己有?我既不疯,又不傻。”

刘兴国向冰冰伸出手。“把你的手机给我。”

冰冰(犹豫),递上自己的手机。刘兴国接过去,备份、关机、换新机、开机,一气呵成。

冷冰冰:“要是我发现,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人怎么办?”

刘兴国:“那就把旧手机还给他。”

冷冰冰:“这样不好吧?”

刘兴国:“有啥不好?谁叫那人不肯露面呢。”

刘兴国把手机递给冷冰冰。冷冰冰接过去,小心翼翼。刘兴国脸上露出微笑。

哗啦一声响,客厅门大开,冷强冷嫂、冷梅小吴,带着三个男孩子站在门外。

冷冰冰站起来,走过去。

两个小男孩:“姑姑。”

一个小男孩:“小姨。”

一个小女孩从屋里跑出来。四个孩子在打闹。

冷强冷嫂、冷梅小吴拎着大包小包,走进来。

冰爸、冰妈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往客厅走,脸上笑开花,嘴里应个不停。有叫妈叫爸的,有叫爷爷奶奶的,也有叫外公外婆的。挤在门口换鞋子。

刘兴国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

冷嫂、冷梅瞄了刘兴国一眼,将冰冰拖进房间。

62.房间,日,内

冷嫂将冰冰拖进房间。冰冰的卧室。

冷梅砰一声将房门关上。

冷嫂:“冰冰,这个是你男朋友?”

冷梅:“死丫头,快说说,他哪里人?多大了?在深圳有房没?”

冰冰甩开冷嫂的手。冷梅走过来,搂住冰冰的肩。

冰冰:“哎呀,他只是公司的同事而已。妈非要请他来的。”

冷嫂:“听妈说,他大学都没毕业?”

冷梅:“啊?那不行。还有,他的头发太难看了。”

冰冰:“人家今天来是客人,可不许乱说。”

冰冰推开冷梅的手,坐在床沿上。

冷嫂:“哟,女大不中留,开始护食啦?”

冷梅:“冰冰,我可警告你——”

声音渐小。

63.冰冰家客厅,日,内

冷强、小吴跟刘兴国打招呼,坐下。

冷强:“我叫冷强,是冰冰的大哥。这位是我妹夫,小吴。”

小吴粗手大脚、皮肤黝黑。小吴点点头,在冷强左手边坐下。

蕾姐把四个小孩带进房间。

三个女人走出来,冷强和小吴让座。冷强坐在刘兴国左手边,小吴拿了小马扎靠墙坐下。

冷强指着冷嫂。“这是我老婆,你可以叫她冷嫂。”

冰冰拍了拍冷梅的膝盖。“这是我姐冷梅。”

冰冰指着刘兴国。“这位是我公司的同事凯文。”

刘兴国欠身,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点点头,咧嘴笑。

冷嫂:“凯文,这是什么发型?”

冷强:“她呀,网站编辑,职业病又犯了。”

刘兴国:“叫flat top,不知道中文怎么讲。美国2016年最流行的发型之一。”

冷嫂:“发音挺正宗。你肯定是留学回来的。”

刘兴国:“厉害。不过我的学没留完,被劝退学。”

冷嫂:“最近深圳街头不时地也能看到这种发型,但不适合你。你有一米八吧?这么高的个头,再留一个这样的发型,显得更高,显得头很长,而且还显得痞痞的,不正经。”

几双眼睛都盯着刘兴国的头发。刘兴国双手夹在膝盖,耸动肩膀。

刘兴国:“头发嘛,以前朋友都说不好看。从来没有讲出不好看的理由。还是冷嫂一针见血。”

冷嫂:“你们家肯定非富即贵,想办法换一所学校。美国不行的话,就换到加拿大,好歹也得把大学读完,才能配上我们家冰冰——哎哟,你这死妮子,下手这么重。”

冷冰冰满脸绯红,起身要走,被冷嫂一把拽住。

冷嫂:“死丫头,想跑,没那么容易。”

冷冰冰不再挣扎,低头看着瓷砖地板,脸上的绯红仍未消退。

刘兴国低着头。“我家没钱。要不然,我才不会出来打工。”

冷嫂转动眼珠,看看低着头的冷冰冰,再看看脸色阴沉的刘兴国,半晌没说话。

冷强:“打工挺好啊。只要在私营公司上班,做一份月薪两千的工作叫打工;担任私营企业CEO,年薪十亿,也叫打工。我们全家人,除了小孩子,我爸、我妈、我们兄妹三个都在打工。我们是一个打工世家。”

刘兴国:“打工世家?”

冷强:“几代人都在打工,没有创办自己的企业,没有经营自己的生意,甚至不惜以全家的流动来适应工作的要求,全身心地投入打工的,我觉得,就可以称作打工世家。凯文,你们家是深圳的吧?你爸妈都是大老板吧?”

刘兴国:“我一个人出来打工的,我们家在湖北。我爸妈都在老家教书。”

冷嫂轻轻拍了拍冷冰冰的手。“凯文,那你得好好干。父母退休后,把他们接到身边。要不然,他们就变成空巢老人了。”

刘兴国应了一声,偷眼看冷冰冰。冰冰推开冷嫂的手,发呆。

房门吱呀一响,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两手举得高高的,一手拿着彩笔,一手拿本子。“妈妈,妈妈。”

刘兴国很紧张。

冷梅站起来。“宝贝,找妈妈干什么呀?”

“我要妈妈教我画猫咪。”小女孩把本子和笔递给冷梅。

刘兴国面容舒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刘兴国:“小朋友,你几岁了?”

小女孩扑闪着大眼睛。“我三岁半了。”

刘兴国:“三岁半都长这么高了。”

冷嫂满脸困惑。

冷强伸手端起果盘,请刘兴国拿水果吃。

刘兴国拿了一颗葡萄。

冷强:“在我们这个打工世家,没有留守儿童,没有空巢老人。一家人在一起,快快乐乐。”

冷梅带着小女孩,走到餐桌边。光线暗淡,只能看到母女二人头抵着头,专心致志地画画的剪影。

刘兴国:“怎么做到的?”

冷嫂:“我们狡兔三窟。”

刘兴国:“我知道了。冰冰,你平时住宿舍,周末住在这里,然后在别的地方还有房子,对不对?”

冰冰点点头。

冷嫂:“冰冰不完全是。”

冷冰冰往旁边挪了挪,向冷嫂侧过身。“我为啥不是?”

冷嫂:“你迟早要嫁出去的。家里的房子没你的份儿。凯文,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冰冰:“嫂子——”

冷嫂:“我的意思是说,冷梅两口子才是真正的狡兔三窟。对吧,小吴?”

小吴点点头,咧着嘴笑。

冷嫂:“他们两个平时住在宿舍;周末住在这里;大假期就跑回六十公里外的小县城,住进自家的大房子里。他们是不是有三窟?”

刘兴国:“还真是的。”

冷嫂突然站起来,张开双臂,仰望天花板。刘兴国吃惊地张大嘴。冷强笑眯眯地看老婆;冷冰冰悄悄地把果盘从茶几上拿走;小吴挠挠后脑勺。

冷嫂像对着万人听众,用充满激情的声音,发表演讲:“就这样,中国的打工群体,用灵活的居住空间完美地解决了生活与工作的矛盾,创造性地解决了留守儿童、空巢老人与就业的冲突。所以,中国各地的产业集群蓬勃发展,方兴未艾。”

小女孩扭过头来,笑嘻嘻的,用手指着冷嫂;冷梅头也没抬;小吴咧着嘴傻笑。冷强饶有兴趣看着刘兴国。冷冰冰故意往旁边挪了挪。

冷嫂坐下来。“凯文,我讲得怎么样?”

冷冰冰:“嫂子,你吓着人家了。”

啪啪啪啪,刘兴国鼓掌。“太棒了!你可以去TED演讲了。”

冷强:“可不是嘛。她天天练习,天天盼着有那么一天。不过,还要交几万块钱,不划算。”

冷嫂意犹未尽。“有人说,在中国,富士康可以突然袭击,半夜里叫醒一万人到车间加班。同样是富士康,要在美国建厂,他们就办不到。”

“为啥?学校的组织我们参观过几家工厂。美国工人大多非常敬业。”刘兴国不服气。

冷嫂:“为啥?他们过分依赖汽车。只要开车五、六个小时能到,他们宁愿天天开车跑,也不愿意换地方住。”

冷强:“就是,美国号称‘轮子上的国家’。”

冷嫂:“我和我老公,在南山区上班,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20平米的小房子,上班时住。周末回到我们自己的房子里住。”

刘兴国:“你是说,你们在深圳有买了房子,同时,还在租房住?”

冷嫂:“是啊。我们在深圳东有房子,离公司40多公里。每天坐车换乘单程需要3小时,往返需要6小时。干脆租房算了。要天天开车上班,会有更多麻烦。我们受不了。”

刘兴国:“自己在深圳有房子,还要租房子住,不划算吧?”

冷嫂:“非常划算。坐公交,转地铁,两个人一个月要花750元。租房,一个月只要600元。”

刘兴国:“能租到这么便宜的房子?”

冷嫂:“有,就是小了点。说有二十平米,估计只有十平米。只能摆一张床,有一个三平米的卫生间。”

刘兴国:“三平米?”

刘兴国摇摇头。

冷嫂:“中国的打工族,用空间换时间,尽可能少地将时间浪费在通勤的路上。跟美国的打工族比,是不是更节约社会资源?”

冷强哈哈一笑。“有人说,中国数以亿计的打工者群体,提供了庞大的市场和劳动力,是中国经济最强势的驱动力,是中国的人口红利。”

小吴:“哥,你这位集成电路工程师,开始研究社会问题来了?听起来,还自成套路呢。”

冷强:“这都是你嫂子的高见,我不过拾人牙慧而已。”

冷嫂:“当然是高见。有空的时候,我要以这个为主题,写一本书。”冷嫂自豪地答道。

小女孩回到房间,找哥哥去了。冷梅走回来。

刘兴国:“冷梅姐,你在哪里发财呀?”

冷梅:“我在一家印刷电路板公司上班。我一个打工的,发什么财啊。”冷梅对自己的工作提不起兴趣。

刘兴国:“印刷电路板?那你们可以买我们的设备呀。对不对,冰冰?”

冰冰:“凯文,推销意识这么强,你不调去销售部,可惜了。”

冷梅:“我们用的就是达海的设备。不过,这事不归我管。”冷梅拿起一个苹果,心不在焉地啃起来。

冷强:“我们公司是冷梅公司的客户,我们流片就找他们。”

冷强指着小吴。“他呀,产线工人,在达海的竞争对手公司上班。你们可得提防着他。”

刘兴国:“怎么提防?”

冷强、冷嫂哈哈笑起来。

冰冰爸站在摆满菜肴的餐桌前。

蕾姐走过来:“开饭了。凯文,饿坏了吧?过来,这边坐。”

64.海滩,日,外

银白色的沙滩,平静蔚蓝的海湾。夕阳下,海面上泛起鳞鳞细波。阳光染红了天边的云彩,染红了荡漾的海水。

沙滩上,一拉溜五颜六色的太阳伞下,有人仰躺在沙滩椅上;有人抱着花花绿绿的游泳圈追逐奔跑;有人在用沙子堆砌城堡。

海水里,有人在游泳。

65.太阳伞,日,外

太阳伞下,陈茹萍身着一套保守的泳装,脸上盖着一本书,仰面平躺在沙滩椅上。爸爸、妈妈、公公、婆婆坐在一边,呆呆地看着海。

电话铃响。陈茹萍打开手提包,拿出一部手机。特写镜头:顾健年。

陈茹萍犹豫了一下,接听。“顾总,您好!大海在游泳。一会儿我让他给您回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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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沙滩,日,外

刘大海在海里慢慢地自由泳,越游越快。

突然,耳边响一阵刺耳的扩音器声。“这位游客,前方危险,请立即返回。”

刘大海抬起头,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原地踩水。他看到前方一排白色的浮标。不远处,一条巡逻艇缓缓驶来。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女人身上披着浴巾,手里高举着什么东西,向他招手。刘大海往岸边游去。

刘大海走上岸,接过陈茹萍递过来的浴巾,擦干头和手,又接过电话。

刘大海:“顾总,您好。我是刘大海。”

顾健年:“刘总,我本来想看看您明天是否有空来公司聊聊天。听您太太说,你们全家在惠州度假,要不改天吧。我这边也没有什么特别着急的事情。”

刘大海:“顾总,您说明天几点吧。”

顾健年:“明天上午八点,行吗?”

刘大海:“行!”

顾健年:“那好,明天上午八点见。”

挂上电话。刘大海扭头看着太阳伞方向,眉头紧锁。

陈茹萍:“大海,你走吧。这里还有我呢。”

刘大海:“我把车开走。你们怎么办?”

陈茹萍:“按照原计划休息。回去的时候,我叫一辆专车就行了。”

67.顾氏集团办公室,日,内

一间宽大的办公室。顾健年坐在办公桌,看电脑,眉头紧皱。

电脑屏幕上。特写镜头:亿豪设备故障维修进度报告。故障设备数量:2。预计完成日期:不确定。

笃,笃,笃。有人敲门。

顾健年放下手中的鼠标。“请进。”

门开了。秘书站在门口,刘大海走进来。

秘书:“顾总,这位是达海的刘总。”

顾健年:“刘总,600多公里的路程,您还能这么准时。辛苦!辛苦!”

刘大海:“不辛苦。顾总是业界带头大哥。您的召唤,谁敢迟到。”

顾健年:“刘总言重了。请坐,请坐。”

两人在一张厚实的茶桌两边,分宾主坐下。顾健年拿起一个不锈钢水壶接水,放在电磁炉上。

顾健年:“刘总,您从银河出来创业,有几年了?”

刘大海:“三年零两个月。”

顾健年:“方不方便透露一下,都有哪些同行跟你们合作呀?”

声音渐小。镜头渐远。

墙上的钟表特写。时间指向八点三十分。

顾健年站起身。“刘总,不好意思,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必须亲自到场,就不能请你吃午饭了。”

刘大海也站起来。“顾总,谢谢您的一番指教。下次经过深圳,您要是有空,欢迎到我公司来现场指点一二。”

顾健年:“客气客气。”

顾健年与刘大海走到办公室门口,握手告辞。

68.608宿舍,日,内

李怀光着膀子,从床上坐起来,穿鞋,套上体恤衫。“开饭了,开饭了,吃饭去。”

刘兴国:“开车跑六百公里,聊半个小时就完了?”

李怀:“听做销售的人说,这很正常。”

刘兴国:“刘总那次没有签到单?”

李怀:“没有。不过,两个星期后,顾总找我们公司订了两台设备。”

刘兴国:“啊?这么少。”

李怀:“你就别抱怨了。一年前,顾总给我们一个两个亿的大单。”

刘兴国站起来。“真爽。刘总这么牛?”

李怀拿起饭盒。“那可是。刘总要是不牛,我们公司能活到现在吗?”

刘兴国:“哎,刘总的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怀拉开房门。“说完饭再告诉你。”

刘兴国拿上饭盒,走出宿舍。“呀哈,你还要卖关子呢?”

刘兴国碰上房门。“我问你蕾姐的女儿漂亮不漂亮,你还没回答我呢。”

李怀往楼梯下走。

刘兴国:“我都说好几遍了。没见到她女儿。”

李怀:“我不信。在她家,你见到谁了?”

刘兴国停下来,掰着手指头。“她老公、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女。”

李怀又往下走。“她的孙女有多大?”

刘兴国:“八九岁吧,还上小学呢。”

李怀:“我还是不相信。”

69.达海食堂,日,内

太阳西下,躲在街对面的楼房后面。李怀和刘兴国一前一后往食堂走。

李怀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声音很大。“这么热的天,要是能喝一瓶冰镇啤酒就好了。”

食堂里,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李怀端着饭菜,在一张桌前坐下。咚的一声,一瓶啤酒从天而降,立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李怀抬起头。刘兴国站在对面。

李怀:“哎哟,凯文,这是给我买的?”

刘兴国压低声音:“现在可以告诉我,刘总的故事,是谁讲的吧?”

李怀抓过酒瓶,拿起不锈钢勺子。啪的一声,瓶盖掉在地上,白花花的啤酒泡沫喷涌而出。他一仰脖,咕嘟咕嘟牛饮一通。

李怀:“真爽!”

刘兴国:“快点说呀。”

李怀:“我告诉你吧,这个故事是老板自己讲的。上当了吧!”

刘兴国愣了一下。坐在对面,一勺接着一勺往嘴里塞米饭,头偏向一边,不说话。

李怀:“真生气了?”

刘兴国:“是。”

李怀:“这回我告诉你一个大秘密,条件是——”

刘兴国:“滚,就你,知道个毛!”

李怀面带愧色,左看右看。餐厅里不到十个人,稀稀拉拉的。他走到刘兴国身边坐下,附在耳边低声说道:“刘小伟是刘总的私生子。这个算是秘密吧?”

刘兴国在桌子上捶了一拳。咚的一声响。“我去!真的假的?!”

“嘘!”李怀赶紧站起来,坐回自己的座位。

李怀满脸狐疑。“凯文,你怎么了?”

刘兴国:“没,没怎么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怀往前哈着腰,眨巴眨巴眼睛,咧开厚厚的嘴唇。“在这信息为王的时代,不花点代价,怎么可能?”

刘兴国:“你要什么吧?”

李怀:“一箱啤酒,或者把蕾姐女儿的事情告诉我。你选一个。”

刘兴国:“我给你买一箱啤酒。”

70.数控车间,日,内

一楼数控车间干净整洁,空荡荡的。一名穿着工装的工人A走进来。打开一个小柜子,将自己的水杯放进去。扭头看了一眼。关上柜子门。马上又扭头看了一眼。

柜子门没有关好。那人走到一辆平板推车前,歪着脑袋看。

小秦走进来,也把水杯往柜子里放。

小秦:“看什么呢?”

工人A,大声地自言自语:“天哪!”

小秦走过去,跟工人A一起,竖起料板。料板中间被挖空,留下的空洞看起来像是一个侧身举着罐子的裸女。

小秦:“谁干的?”

工人A:“不知道啊!”

又走进来几个人,有人伸手在框框里摸。

小秦:“周五下班谁最一个后走?”

大家都摇摇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那块被掏空的料板被高高地立在平板推车上,大窟窿清晰地展现出一位侧身裸女。全身曼妙婀娜的线条,特别是胸部、腰肢和臀部,简直是鬼斧神工。

三名女工也好奇地挤进人群,一个捂着嘴偷笑,一个扭脸,另一个匆匆地离开现场。

刘兴国挤不进去,拍了拍一位工友的肩膀,问道:“大家都在干什么呢?”

那人头也不回。“看什么?有人用数控机床雕刻裸女!”

一人说道:“就是,胆子真够大的。”

另一个说道:“淫才呀!”

几个人笑出声来。部门经理、小秦站在圈子最里面。王经理背着双手,威严地咳嗽了两声。用足以让众人听得见的声调说:“秦组长,今天上午必须查出来。否则,拿你是问。”

刘兴国挤进去。“不用查了。是我。”

王经理怒斥道:“你好大的胆子!”

人群中一阵骚动。

“是他?这小子流里流气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人家留个前卫的发型说人家流里流气,不公平吧?”

“正事不会干,邪门歪道的事干起来可得劲!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小秦:“王经理,带凯文上去说话吧。”

小秦指了指头顶上方的控制中心。

上班铃响。小秦喊道:“上班了。上班了。”

围观的人纷纷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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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一楼车间,日,内

控制中心高高在上,四周透明,王经理、秦组长和刘兴国三个人的身影,在外面看得清清楚楚。王经理挥舞着手臂,对刘兴国指指点点。车间里的噪音大,听不清在说什么。

小秦侧过身,在王经理耳边低声讲过什么话之后,王经理不再挥舞手臂。

孙经理走进车间,走进控制中心。

王经理站起来,点过几次头,摆过几次手。王经理拉开门,孙经理走出去。刘兴国在后面跟着,走出控制中心,走出车间,往对面的办公楼走去。

铣床工人C:“看来,凯文该卷铺盖走人了。”

铣床工人D:“就是,瞎折腾。”

车间里,一片繁忙的景象。一个进度控制员,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控制员:“你们的进度怎么样?”

铣床工人C:“我们的进度正常,不多也不少。”

铣床工人D:“哥们,凯文咋样了?”

控制员收起一本正经的样子。凑过来,悄声说道:“刚才看到他回宿舍去了。八成在收拾行李吧。”

铣床工人C:“看看,被我猜中了。”

72.小会议室,日,内

行政楼。小会议室内,会议桌两边四个人,唇枪舌箭,吵得难解难分。吱哑一声,门开了,韦长亭走进来。屋里顿时鸦雀无声,纷纷站起来。

众人:“韦总。”

韦长亭把手中的记事本往桌上一撂,拉把椅子,在会议桌最顶头边坐下。

韦长亭:“你们聊得这么开心?继续,继续。”

坐在左手边的是孙经理和秦组长。坐在右边的是刘小伟和王经理。

王经理:“韦总,这个凯文不是你的亲戚,也不是刘总的亲戚吧?怎么就不能开掉他呢?”

韦长亭:“不管他是我的亲戚,还是刘总的亲戚,如果对公司有弊无利,那也要开除他。”

刘小伟:“韦总,您觉得凯文对公司有利还是有弊呢?”

韦长亭:“我觉得,凯文让我们看到管理中存在的问题。比如新员工的传帮带、技术资料的保密与存档、车间现场的管理等等。特别要注意的是,如果一个人故意要搞破坏,能给我们造成多大的损失,这种损失我们是否能够承受?就说这次,如果凯文把整块板都搬走了,我们能发现吗?如果把控制中心的电脑硬盘全部都格式化掉,把工程图彻底删除,我们今天还能不能生产?”

众人默不作声。

刘小伟 :“韦总,我不敢评判凯文有利还是有弊。但我们水平机部可不敢接收这个凯文。这家伙太放荡不羁了。”

刘小伟俯身趴在摊开的记事本上,左手腕上硕大的手表亮闪闪的,右手握着一枝漂亮的签字笔,作书写状,却一个字也没写。

王经理:“我还是觉得,应该立即开除凯文。不从严治理,车间里就乱套了。”

王经理讲完,挪动一下肥胖的身躯,意味深长地瞥了秦组长一眼。屁股下面的座椅,吱吱作响。

韦长亭:“孙经理,你再讲解一下刘总的指示。”

韦长亭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往后一躺。

孙经理:“刘总说,下半年,公司会接纳20多个实习生。希望我们利用凯文的实习转岗,让各部门实战一回,为正式接收实习生做好准备。”

刘小伟:“实习生就这么重要?以牺牲公司的效率为代价,甚至影响产品质量也在所不惜?”

韦长亭坐起来。

韦长亭:“看来,你们还没有领会刘总的意思。实习生跟效率,跟产品质量,甚至跟正式员工相比,确实不重要。但是,他们的到来,是给我们机会,测试我们管理的弹性。比如,员工流动率较大的时候,并购后,人员重组的时候,我们需要迅速扩大编制的时候,学习曲线是客观存在的,学习的成本是要支付的。认真对待实习生,就是最低成本的练兵。当然,实习生中优秀的、跟我们合得来的人才我们直接吸收,多好。”

几个人都不作声。

孙经理:“各位都听到了吧?刘总在考验我们呢。刘经理,你们也要接受考验。所以,对待凯文,不能开除了事。”

刘小伟盯着孙经理看了好大一会儿,又恢复庄重严肃的神态,点点头,双手支在桌上,双手握住签字笔,若有所思。

王经理:“那凯文浪费料板的账怎么算?”

韦长亭:“从他的工资里扣掉700块算了。”

王经理:“那块板只要675块。”

韦长亭屈起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多收的25块算是我们的精神损失费,好吧?”

王经理:“韦总搞生产搞技术,水平第一,但是不会做生意。料板的搬运要消耗人工,CAD图的设计要耗电,切割、照明要耗电,再把电脑和机床的折旧算进去,25块还不够。精神损失,白损失了。”

王经理说完,哈哈哈地笑起来。

刘小伟 :“韦总,凯文是什么背景,可以透露一下吗?”

韦长亭:“刘总告诉我,凯文是他亲戚家的孩子。如果他不遵守纪律,也要依照公司规章制度处理,没有例外。”

韦长亭说完,站起身,拿起记事本,走出会议室。

73.数控车间,日,内

达海公司数控车间。

刘兴国跟在组长小秦身后。数控车床正在全速运转,龙门悬臂敏捷地来回移动,呼呼呼地切割塑料板。

刘兴国:“组长,这是什么呀?”

小秦:“这是数据车床,主要用于开料。”

刘兴国:“什么是开料呢?”

小秦指着一边架子上码放着的白色塑料板。“开料就是把那些白色的PP板切开。”

刘兴国:“什么是屁屁板呢?”

小秦指着车床。“PP板就是这样的白色厚塑料板。”

一块五、六厘米厚的白色塑料板铺在车床的大床板上,一个龙门吊车似的架子,横跨在大床板上。架子上一个高速旋转的切割刀头,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把塑料板切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刀头上方,一条伸缩式波纹管张开大嘴,发出呜呜呜的声响,吸走锯下来的碎沫。

刘兴国:“秦哥,这车床咋知道从哪儿切呢?”

小秦指着侧面一根灰白的网线。“这是一根网线,认识不?”

刘兴国:“认识。连到电脑上?”

小秦:“对。”

刘兴国:“电脑在哪里?”

小秦转身指了指高高在上的一间透明房子。车间的净空有七、八米高,那间透明房子用钢架支起来,离地面有两米多高,就像跃式房一样,房顶上一个牌子写着:数控中心。

小秦:“在那里。”

刘兴国:“哇,很厉害的样子。”

小秦:“你要想学,我可以教你。”

刘兴国:“秦哥,想学,想学。”

小秦:“走,上去看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一道钢板搭成的台阶,往数控中心走去。

74.608宿舍,日,内

午休时间。刘兴国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得意洋洋的样子。

李怀光着上身,穿着一条蓝白图案的大裤衩,在宿舍里走来走去,走到刘兴国床头,他停下来,说道:“你真的是零基础,一个星期就学会了?”

李怀:“凯文,才罚你700块。你学会了CAD和数控车床的操作,绝对值!”

刘兴国:“星期天晚上,我去车间输出。叫你去,你不肯。我一个人不也搞出来了吗?”

李怀:“是啊,是啊,你厉害!要是——”

李怀站在一张空床边,打量着那躺在床上,真人般大小的平板裸女,咽了一下口水。

刘兴国:“要是什么?”

李怀:“要是能雕出一个真正3D立体的裸女,那就更好了。”

李怀又咽一下口水。

刘兴国:“要有合适的材料,用铣床、磨床,我肯定能弄出个3D的出来。”

李怀:“什么材料?”

刘兴国:“一根直径为六十厘米、长一米七的塑料圆柱。”

李怀:“那可弄不到。”

刘兴国的手机叮咚、叮咚响了几声。打开一看,收到几条短信。打开看。

第一条:您的账户收入2300元。附言:6月份工资,应发3000元,扣除材料费700元,实发2300元。

第二条:您的账户收入17000元。汇款人:刘大海。附言写道:应发27000元,违反协议罚10000元,实发17000元。

刘兴国:“我去!亏了,亏大了。”

李怀:“弄不到就弄不到呗,激动个啥呀?”

75.水平机车间,日,内

下午。水平机车间。

刘小伟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站在一条生产线前,身边几个人陪着。

刘小伟:“这个水泵防锈漆脱落,赶紧补漆。”

一个人:“是。”

刘小伟:“这条管道的密封没弄好,咋还在漏水?”

另一个人:“刘经理,一会儿就弄好。”

李怀、刘兴国迎面走来。刘兴国双手插在裤兜里,吊儿郎当的样子,表情颇为倨傲。

刘小伟:“你们几个,再对照这个清单,专项检查一下软管、硬管的安装位置,别弄混了。”

几名工人应声散开。刘小伟迎上前去。“哎哟,是凯文哪,可把你盼来了。”

刘兴国:“是吗?刘经理,盼着我来给你捣乱?”

刘小伟:“知道你捣乱有一套。不过,在水平机部,还请你高抬贵手。兄弟们收入微薄,可经不起你折腾。”

刘小伟一扭头,看见李怀。

刘小伟:“李怀,上班的时候要坚守岗位,不能随便乱跑。你可别明知故犯。”

李怀:“刘经理,凯文找不到地方,我带他来的。”

刘小伟 :“哦,是这样啊。那再麻烦你陪凯文到重研组。我已经跟崔组长讲过。”

李怀连连点头。

刘小伟:“怎么样,凯文?受不了的话,就跟我说,我帮你调换一下岗位。”

刘兴国愣在原地。

李怀:“凯文,走吧。”

76.一楼车间,日,内

李怀、刘兴国一前一后走到一楼。五个人站在一排未完成装配的机器前面。李怀走上前。“崔组长,刘经理让我把凯文带到你这儿。”

崔组长背着手,将刘兴国打量了一眼,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怀掉头就走。崔组长表情严肃,摆摆手。刘兴国站在一旁看着。

刘兴国:“为什么重研组在一楼啊?”

胖鱼:“为什么?我告诉你吧。因为重研机太重了。”

刘兴国:“什么是重研机?”

崔组长面带愠色。另外三个人都不做声。

胖鱼:“重型研磨机,简称为重研机。这是我们达海公司的明星产品之一。国内能生产这种设备的,不超过三家。”

刘兴国:“有多重?”

胖鱼:“五吨。”

刘兴国:“这么重?”

胖鱼:“因为太重了,要是在楼上组装完成,再搬下来,那得多费劲啊。不对,电梯根本扛不住。只能在楼下组装。”

崔组长带着另外三个人离开了。胖鱼搬来踮脚的简易台阶,往墙根里一放,一屁股坐下来。他指着另一个对刘兴国说:“凯文,来坐下歇会。”

刘兴国在胖子身边坐下来。

刘兴国:“你认识我?”

胖鱼:“兄弟,你可真逗!我们公司只有一百多人,跳槽的不多。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大家全都知道。你呀,已经是我们公司的名人了。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刘兴国:“请问你的尊姓大名?”

胖鱼:“哎哟,真酸!我姓余。因为很胖,江湖上人称胖鱼。”

刘兴国:“胖鱼哥,这个重研机是干啥用的?”

胖鱼:“呵呵,你是第一个管我叫胖鱼哥的人,我都想请你喝啤酒了。”

刘兴国:“为啥呀?”

胖鱼:“为啥?我感动呗。这个重研机呀,是用来磨树脂、磨铜面的。别看它这么笨重,研磨的精度可以达到微米水准。还要达到一种理想的粗糙程度。磨好的铜板,浸入水中,再捞起来,倾斜,倾斜,再倾斜,倾斜到45度角,表面的水分布非常均匀,不会形成一道道的水流,也看不到水滴。是不是很高级呀?”

刘兴国摇摇头。“我们干嘛停下来,不干活呢?”

胖鱼:“外包加工的转轴尺寸有问题,去跟上家沟通去了。所以,没活干,只能等着。”

刘兴国:“重研组都做什么工作?”

胖鱼指着前面几台尚未完成的机器。“做什么?就是把这样的机器组装起来。拧拧螺丝,装装轴承,高级点儿的活就是安装电气部分,也都是工程部的人设计好的,部件有采购来的,有自己加工的,照着图纸装上去就成。”

刘兴国打了个哈欠。“好无聊。”

刘兴国:“我在数控组刚刚学会摆弄机床,就把我赶出来了。天天搞这些,你就不烦?”

“工作嘛,总得有人做。”胖鱼摇摇头。

刘兴国:“哎,你觉得我这个雕刻怎么样?”

刘兴国拿出手机,递给胖鱼。屏幕特写:从塑料板中挖出来的平板裸女。胖鱼瞄了一眼。

胖鱼:“不错,你能用CAD画画,有艺术天分。”

刘兴国:“你好像不太欣赏啊,胖鱼哥。”

胖鱼:“兄弟,都三维时代了,你还停留在二次元,有点过时呀。”

刘兴国接过手机。“要是让我玩那些铣床、磨床,我肯定能做出立体的雕像。”

“那也落后了。你看看我的。”胖鱼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刘兴国。刘兴国拿着手机翻看。

刘兴国:“这些都是你的?”

胖鱼点点头,拿回手机。

刘兴国跳起来,双手抱住胖鱼,喊道:“胖鱼哥,我要拜你为师。”

胖鱼欣然接受,还带他参观整机部正在调试的一条生产线设备。一群人正在忙碌。

刘兴国:“胖鱼哥,他们在干什么?”

胖鱼:“他们在整体调试。合格后,再拆开,运到客户的工厂里,再组装起来。再调试一次。客户验收合格后,交付的任务就完成了。这个条线由12个模组组成。这个是入板模组,这个是显影,这个是液洗,这个是冲污,这个是蚀刻,这个是退膜,这个是酸洗,这个是干板……”

刘兴国停下脚步,指着一个模组里面,说道:“这个我认识,是行辘。”

每个模组里,密密麻麻的行辘,正在慢慢地转动。

刘兴国:“胖鱼哥,你要我看这些干什么?”

“过来,看这里。”胖鱼蹲下来,指着模组下面的管道。

刘兴国:“看这些管道?”

胖鱼:“管道与管道联接的地方,都有一个弯头。两通的、三通的,这些都是进口的。”

刘兴国:“然后呢?”

胖鱼:“我要用3D打印机,打印出合格的弯接头,替代进口。”

刘兴国瞥了一眼胖鱼全身的肥肉,再看看那个弯接头,半信半疑的样子。

77.达海宿舍,夜,内

刘兴国、李怀走进五楼一间宿舍。刘兴国怀里抱着一箱小食品,李怀抱着一箱椰子汁。宿舍像是一个垃圾堆。

胖鱼和另一位室友接过纸箱放在床上。

屋里四张上下铺的铁床、四个铁皮柜、八张小桌子。铁床两两靠墙放着,中间留着过道。相邻的两张床紧紧地挤在一起,中间用一块亚克力板隔开。四个铁柜都拖到里面,一字排开,把房间隔成两个部分,像汉奸的小分头一样,二八分。

外面的“八”空间,八张小桌两两对放。桌面上杂乱地堆放着笔记本电脑、各种材质和各种型号的饮料瓶、记事本、方便面纸筒、几本杂志、水杯、茶叶盒子、月饼盒子、鞋盒子,居然有不少电子电气方面的书。床上、地上、墙上都处都是衣物、用品,似乎想方设法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找一个舒适的地盘。

胖鱼:“走,我们进去。”

走进“二”空间,像一个汽车维修车间,到处都是管子、螺丝刀、电线、扳手、插线板、框架和一些根本说不来的东西。

刘兴国:“你的3D打印机呢?”

胖鱼:“这个就是呀。”

顺着胖鱼手指的方向,刘兴国看到闸门一样的东西,一本十六开杂志那么高,左右两个门柱间横着两根光溜溜的不锈钢管。不锈钢管中间悬挂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后面还接着电线、管子之类的。

刘兴国很失望。“这就是3D打印机?这么小,连个头都打不了!”

胖鱼:“打印个小挂饰什么的不在话下。我们公司生产中使用的异型三通也能打。”

刘兴国:“什么是异型三通?”

胖鱼:“下午让你在车间里看过的。你知道吗?那些接头都是进口的,价格死贵不说,订货期长,跟不上我们的节奏。为什么不在国内买?国内的?误差太大,总是漏水。你要知道,我们的设备管子里流的可不仅仅是水,很多时候,流的是硫酸、盐酸和氢氧化钠,漏出来可不得了。”

刘兴国:“能省钱?”

胖鱼:“当然,能省很多很多的钱。”

一位室友:“胖鱼,你就继续吹吧。打印材料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呢。”

胖鱼:“这台打印机的精度也不高。毕竟这种龙门结构有先天缺陷。”

一个声音嚷嚷道:“胖鱼,你在车间里吹牛时可不是这么说。你说,3D打印比数控切割机高级千倍万倍。这么小个玩意儿跟几吨重的切割机咋比呀。”

李怀挤进来。还踢翻了一个什么东西。

胖鱼:“李坏,你小心点儿。”

胖鱼瞪了李怀一眼,没好声气。

胖鱼:“等着瞧。这个月发过工资后,我再买点东西,升级改造,肯定能把精度提上去。X轴精确到0.005毫米、Y轴0.01毫米、Z轴0.005毫米。”

刘兴国:“胖鱼哥,现在打印一件东西看看吧。”

李怀连声附和。胖鱼靠墙站着,让刘兴国、李怀能看到桌面上的打印机。

胖鱼:“其实,这种打印机早在1989年就被美国一个叫克朗普的人就已经发明出来,有个洋名字叫FDM,直译过来就是热融堆积成型法。就是把用来成型的物料先加热融化,通过挤压喷嘴吐出来,一层一层地打印二维图形,最终堆积成需要的3D图形。这里打印的“油墨”就是那融化的成型材料。”

胖鱼:“我做了改进,用公司切割料板时产生的PP塑料碎末,通过加热,挤压成条型,再送到喷头前的加热器二次融化。这里的关键是控制打印喷头的程序。我用的是开源的。它会把CAD的文件分解成切片文件,最终生成g语言代码,就可以发指令给电机。你会玩CAD,应该知道,g代码是打印机等机器能听得懂的语言。”

刘兴国、李怀张大嘴,没有吱声。

胖鱼打开桌上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这个切割软件,打开一张CAD设计图。说,输出,你看,生成这么一个STL格式的文件,就可以打印了。好,我按下打印。”

果然,三个小小的电机运转起来,发出一阵轻微的呜呜声。

刘兴国指着来回移动的平板问道:“胖鱼哥,这个叫什么名字?”

胖鱼:“这个叫打印平台。推着它移动的是Y轴电机。”

刘兴国:“打印平台带着打印件前后移动?这么大个东西,还会越来越重,这个电动机的功率保持不变,移动的速度变慢。精度要求高的话,肯定不行。应该让打印喷头三个方向都能动。打印平台不能动。”

胖鱼关掉电源。“凯文,我看你天资聪慧,一定是个学3D打印的奇才。现在,正方体框架结构的、三棱柱结构的打印机的打印平台都不是静止不动的。”

李怀撇撇嘴。“多老套的梗啊,还拿出来讲。要不要再卖给凯文一套《如来神掌》呀?”

宿舍里响起一阵哄笑声。胖鱼站上一张圆凳,伸着脖子往挂在墙上的料斗里看了一眼,嘟囔一句“没料了”。然后从凳子上下来,弯腰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用一个不锈钢饭盆舀起一盆白色的塑料碎末,倒进料斗。他指着料斗下方一个圆筒状的东西。

胖鱼:“这是一次融化器。塑料融化后,挤成条状,推送到二次融化器里,再供应给打印喷头。最薄一层可以达到0.1毫米。有点粗糙,还得再改进。”

刘兴国:“胖鱼哥,你要打印什么?”

胖鱼:“我要打印丹麦的美人鱼。我昨天才搞到的模型。”

刘兴国:“不好,不好。你不是答应我要打印一只猴子吗?”

李怀:“为什么要打印猴子?”

刘兴国:“这个你别管。”

李怀:“不老实交待,不打。”

说完,李怀坏坏地笑起来。

胖鱼:“还用交待吗?他女朋友属猴。”

“胖鱼哥,厉害!猜得真准。”刘兴国对胖鱼竖起大拇指。

李怀斜靠在铁柜上,作沉思状。“属猴的人,有今年13岁的,也有今年25岁的。凯文,你今年19岁,你女朋友13岁?”

刘兴国连连摆手。“我去!我才没那么傻。有点常识不?那是犯罪好不好。”

李怀眼珠一转。“25岁?哈哈哈,凯文,我已经猜到你要把它送给谁了!”

呼啦一声,胖鱼的七位室友一齐挤过来。两位从上铺探出头来,五位侧身站在过道里,把“二”空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人说:“快说,是谁?”

另一个说:“我们认识吗?”

第三人说:“李怀认识的,我们就认识。”

胖鱼打开一次热融器的开关。一股塑料烧糊的味道渐渐弥漫开来。

刘兴国:“这不行啊。要是量大的话,我们会中毒身亡的。”

胖鱼:“不会的,开着空调换气呢。”

胖鱼把刘兴国拉过去,看着笔记本电脑的界面。

胖鱼:“凯文,你来操作。点开这个文件夹,双击这个文件,那些单层厚度、打印速度等参数,就用缺省值,确认,对,再点击打印,就行了。”

一次热融器里挤出的白色膏状物,顺着一根细长的不锈钢槽管,冷却成一根捆扎带般的东西。胖鱼用一双筷子夹住,绕在打印机上方一个滚轴上,再塞进二次热融器内。感应器的红色指示灯亮起来。打印头左右上下移动了几下,绿灯亮起来,开始打印。

胖鱼:“对,就是在这打印平台上堆积。所以,欧美更喜欢称这为堆积制造法。”

特写镜头:打印平台、打印喷头来来回回地移动。胖鱼满脸汗水,衣着邋里邋遢。

跟李怀聊天的几位室友变得很不耐烦。

一个人问道:“李坏,到底是谁?快点说。”

李怀:“你们啊,真笨。肯定是冷冰冰喽!”

室友A问:“你确信冷冰冰属猴吗?”

室友B答:“不怕贼来偷,就怕贼惦记,就是说李坏这样人的。所以啊,李坏说冰冰属猴,那肯定属猴。”

室友C说:“行政、市场、财务、客服部年轻美女多的是,25岁的不一定是冰冰,她有可能是阿琳。”

李怀:“谁是阿琳?”

室友D:“就是客服部那个胖妞。”

室友A:“人家那不是胖,是丰满,懂不懂?”

李怀:“都别说话!凯文,你要送给冰冰,对不对呀?”

李怀歪着脑袋,皱起眉头,细细地研究刘兴国的表情。

刘兴国,赌气似的。“真受不了你。对对对,我就是要打个猴送给冰冰,这下你满意了吧?”

室友B说:“凯文真重口味,人家比你大六岁你也要追。现在的年轻人不得了。”

李怀叹了一口气。“凯文啊凯文,人家刘小伟送冰冰一部9000块的手机,你送冰冰一个不值钱的塑料猴,有希望吗?”

刘兴国蹲在地上,伸长脖子盯着打印头来来回回地忙活。听到李怀的话,一下跳起来。

刘兴国:“刘小伟自己说的?”

李怀:“有人当面问过刘小伟。”

刘兴国:“他怎么说?”

李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高深莫测地一笑,不置可否。”

刘兴国:“这就能证明他送的?”

李怀:“你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信了。”

打印平台上,已经完成打印。刘兴国伸手取过来,只有大拇指那么长。猴子造型顽皮可爱。刘兴国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

有个人说:“花痴。”

几个人笑了起来。

李怀:“胖鱼,我看你这十二生肖挺全呼的,给我打印个马呗。”

胖鱼:“你也想送给女朋友?”

李怀:“对呀,我觉得应该向凯文学习。人家多直接。追不到拉倒。没追那才叫可惜呢。”

一位室友感叹道:“原来李怀跟凯文一样,还没追到手,真悲催。”

胖鱼蹲下身看往桌子底下看了一眼,摇摇头。“不好意思。李怀,料没有了。你去弄一包料来,我就打给你。”

李怀:“去哪里弄?怎么弄?”

胖鱼:“车机部的PP板碎屑,都堆在车间外的一个废料池里。拿着塑料袋或纸箱什么的,装一点回来就成。”

李怀:“好,我现在就去。”

胖鱼:“等一会儿,保安要是看见,就说拿一点回来做试验的。那个虽然是废料,公司也是拿来出售的。”

李怀:“好的,知道了。”

78.大排档,夜,外

街头的大排档。乌压压地坐满人。

刘兴国和胖鱼在边上一个角落里,肩并肩坐着,边聊天边喝啤酒。

刘兴国:“胖鱼哥,就这么定了。你指导我,咱们再组装一台新的印机。可以打印2米长物件的打印件。”

胖鱼:“你可想好了。得花不少钱。”

刘兴国:“想好了。没问题。”

胖鱼:“我们要打印两米长的物件,就得做一个下沉式的打印平台。”

刘兴国:“咋个下沉法?”

胖鱼:“打印头完成一层,打印平台就往下下沉一层的高度。这样,打印头在Z轴方向不动,只在X轴和Y轴方向运动。四个Z轴步进电机负责将打印平台一节一节地放下去。理论上讲,打印的高度只受限于架子的高度!”

刘兴国:“好。这按你说的办。”

胖鱼:“你说要打印的雕像,有模型,还是完全自己设计?”

刘兴国迟疑了一下。“能不能把一个真人的样子,通过一个什么方式导入到CAD中?”

胖鱼:“有啊。三维扫描仪。可以通过拍照的方式,获得对象外部的立体数据。当然,要转着圈拍,精度才能提高。”

胖鱼一扬脖子,把最后一口啤酒灌进嘴里。

刘兴国:“那太好了。”

胖鱼:“凯文,一个差不多的扫描仪,要花两万多块钱呢。”

刘兴国:“不怕,我买。”

胖鱼:“哎哟嗬,凯文,你真的是富二代?我一直想试试那种扫描仪的功效如何,那么贵,想都不敢想,现在可算看到希望了。”

刘兴国:“我不是富二代。但是,我借钱也要买。”

刘兴国高高地举起手叫老板过来买单。

老板拿来一张印着二维码的彩页纸。“一共是35块。”

刘兴国扫码付餐费。刚刚转身要走。

啪,啤酒瓶重重地摔在砖石地面上的声音。

有人喊道:“打架了。打架了!”

所有的人都站起来,围过去。老板冲过去。

刘兴国也很好奇,挤过去。人群圈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李怀,另一个矮胖男子。

刘兴国赶紧挤进去。“李怀,你怎么了?”

李怀捂着脸,指缝有血迹。李怀指着对面一个人矮胖男子说道:“这小子不讲理,动手打人。”

老板上前拽住那矮胖男一条胳膊。矮胖突然猛地往前一窜,抬腿就踢。刘兴国本能将李怀往回一拉,后面响起一阵尖叫声。

刘兴国扭头。“对不起,对不起!”

矮胖男一脚踢空,嘴里骂骂咧咧,还左甩右甩,要摆脱大排档老板的搂抱。

矮胖男:“你放开,我今天好好教训这小子。”

刘兴国喊道:“哥们儿,能好好说话不?他咋惹你了?”

矮胖男:“他咋惹我?他调戏我女朋友。”

李怀:“我送个东西给她,就是调戏她?我有没有调戏她,叫她自己说。”

对面人群里,一个病怏怏的女子站在一边。她的脑后绑着一根辫子,两只手合握着一个什么东西,攥得紧紧的。她紧紧地抿着嘴唇,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老板对那个矮胖男说:“你再要打架,今天我的损失,都要你来赔。”

老板一身紧绷绷的精肉,两只大手紧紧抓住矮胖男。

那女子悄悄地走到李怀身边,递过一个东西。李怀摇摇头。女子坚决地将一个什么东西往李怀手里一塞,挤进人群,走了。

刘兴国拉着李怀挤出来。李怀摊开手掌,是一包纸巾。他松开捂着脸的手,不管鼻子里流出来的血,污了半边脸,就这么着咧开嘴呵呵笑,样子好傻。

刘兴国:“李怀,那女的有男朋友,你不知道吗?”

李怀:“不知道。”

胖鱼跟过来。“凯文,看吧,这就是乱追女人的下场。”

79.刘大海家客厅,夜,内

晚十点钟。刘大海家的大客厅里,刘兴国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坐在长沙发上。

“大海,明天不是周末吗?兴国这孩子咋还不回来呢?”

刘大海:“兴国肯定还在公司。”

陈茹萍拨打电话。电话通了。

陈茹萍:“儿子,你咋还不回家?”

刘兴国:“我在公司呢。这个周末不回去了。”

陈茹萍:“你一连五个周末没回家。在公司干嘛呢?”

刘兴国:“我跟一位高手学3D打印,没有学坏,你就放心吧。”

陈茹萍放下电话。

陈茹萍:“兴国确实在公司,这个周末不回来。”

陈茹萍:“大海,凯文在公司表现还可以吧?”

刘大海:“咱们的宝贝儿子可厉害了——”

刘大海的声音渐小。四位老人家很失望,一个个站起来,上楼去了。

陈茹萍喜笑颜开。“真的?你还说他在公司呆不了三天呢。”

刘大海:“是啊,我看走眼了。”

陈茹萍:“以后,你父子两人该有共同语言了。儿子要是再能多熟悉熟悉公司的设备和经营,以后你老了要退休,儿子就可以接班了。”

刘大海皱起眉头。“我们的大客户顾健年老板,今年81岁了,还要驻守在公司。他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个个都是欧美的研究生。”

陈茹萍:“四个孩子,争夺接班权?”

刘大海:“一个是医生在加拿大,一个是教授在美国,一个是律师在澳洲,一个是画家在法国。这年产值100多亿集团公司,愣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回来接班!”

陈茹萍:“啊?这么大的公司,他的子女都不感兴趣?”

刘大海:“顾总的四个儿女,就是典型的富二代呀,真不让人省心。不过,他们也都五、六十岁了,也老了。得看他们的下一代有没有意愿和能力来接班。顾总家在香港,每隔一两个周末,就要亲自开车从江西到香港跟夫人团聚。”

陈茹萍:“那可真辛苦。”

刘大海:“还有,银河集团的彭总,七十三岁,膝下一儿一女,也都在国外,不回来,对开工厂不感兴趣。”

刘大海长叹一声,反枕双手,斜躺在沙发上。

陈茹萍放下手中的书。“顾总、彭总的公司,都是上市公司,英文直译就是公共持股公司。创始人的后代不一定能接班。真干不动了,要退休,由董事会聘请一个总经理,说不定比自家人干的还要好。你不是一直在提倡人要积极主动嘛?顾总、彭总的后代,只要不是游手好闲,就足够了。”

刘大海一下子坐起来。“有道理呀!其实,我刚才还在担心,儿子东一榔头,西一斧子,学不到系统的知识,只能用来自娱自乐。经你这么一说,只要能把公司做成上市公司,我就用不着操心了。”

陈茹萍笑道:“其实,顾总、彭总的儿女,也是‘进所当进,止于当止’,也是在实践你说的‘行辘精神’。”

刘大海:“牵强附会。”

陈茹萍:“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前进方向。你认为接班是进,人家认为做自己擅长的或者自己喜欢的,就是进,不可以吗?”

刘大海抬起双手在大腿上重重一拍。“当然可以!自己做自己的选择,也是主动进取。儿子只要积极思考,主动做出选择,就不用担心他。就这么简单!”

刘大海两腿一甩,站起来,一伸手。“茹萍,走,我们到天台上看月亮去。”

80.刘大海别墅楼顶天台,夜,外

楼顶的天台。花圃。游廊。薄雾一般的月光。爬满葡萄藤和牵牛花的游廊下,一架秋千椅,悬停在月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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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达海公司宿舍,夜,内

宿舍。深夜。胖鱼和刘兴国坐正在电脑前。

屏幕特写:3D打印机采购清单

胖鱼:“网购的都送到了。剩下的,明天去华强北集中采购回来,就成了。”

刘兴国:“胖鱼哥,明天就能打印了?”

胖鱼:“可以。”

刘兴国:“那太好了。”

82.金属加工中心,日,外

一辆皮卡车开进院子。刘兴国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抬头看正面的厂房。

镜头特写:精密金属加工中心

李怀、小汪走过来。

刘兴国:“李怀,立柱加工好了吗?”

李怀:“早就好了,怎么才来?”

刘兴国:“合适的车不好找啊。”

胖鱼从驾驶室里下来,胸前抱着一个大纸箱子。

胖鱼:“都愣在这儿干嘛?赶紧叫他们装车。”

车老板放下皮卡车后尾板。两个工人小心翼翼地将一根细长的东西抬过来。刘兴国、李怀站在车厢里,弯腰接着。

胖鱼:“小心点,慢点放。”

李怀:“里面一层气泡塑料膜,外面一层纸箱皮,想碰坏都难。”

胖鱼:“那也不能大意。”

李怀:“胖鱼,车厢里还很空,把纸箱放上来吧。抱着也不嫌热?”

胖鱼撒娇似扭动肥胖的身体。“不行,这么贵的东西。我怕给弄坏了。”

李怀:“随你便。”

李怀抬起胳膊,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反手一甩,地上星星点点,像下雨一样。

司机等得不耐烦。走过来,拎起车尾板,嘭的一声关上。“上车吧,再不走,天就黑了。”

胖鱼:“老板你轻一点。弄坏了你赔啊。”

司机:“我小心着呢,又没碰到。”

胖鱼:“凯文,你和他们三个,坐在后车厢里,一人负责看好一根立柱。千万不能碰撞、拖拽,螺纹碰坏一点点儿,就完蛋了。”

太阳在西边,还挂在天上。几个人个个浑身汗透。

李怀:“驾驶室两排座位,我们都坐进去也坐得下。干嘛让我们坐在后面。”

司机:“客货混装,要是被逮住,罚款五百。”

胖鱼:“这四根立柱,一根两千块,坏了一道螺纹就废了,凯文都愿意忍,你就不能忍?”

胖鱼:“把帆布篷拉起来,交警看不见。”

司机不耐烦,一边盖上帆布,一边嘟囔。小汪和另外一个人也爬上后车厢。

胖鱼:“干脆你们一人一根抱好了。以防万一。”

刘兴国:“好吧,好吧,听你的。”

刘兴国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抬起一根放在腿上。另外几人学着他的样子,一头搁在泡沫板上,一头搁在腿上,抱在怀里。

小汪:“哎,胖鱼,别走啊,后面还有空位。快来跟我们一起蒸桑拿。”

胖鱼:“不行。我要坐驾驶室里。这东西太重要了。不能弄坏了。”

胖鱼拍了拍纸箱,甩了一下头,甩落一阵汗雨。

李怀:“装,我看你装。你个破纸盒子还当宝贝!”

胖鱼:“我这个破纸盒子呀,还真是宝贝。要两万多块呢。”

说完,胖鱼径直走到车前面,爬到副驾驶的位置上。

李怀:“什么东西,要两万块呀?”

刘兴国:“回去就知道了。绝对是个宝贝。”

司机松了一口气,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胖鱼:“慢点,开慢点,不要抢道。”

83.达海公司宿舍,夜,内

深夜。

胖鱼和刘兴国呆呆地仰望着面前刚刚立起来的四根不锈钢立柱。下端安装在一块厚重的不锈钢底盘上,顶端挑着一个框架,一条宽平的导轨上,打印头拖着几根线,停在框架的中央。

刘兴国用手轻轻的抚摸着一根立柱。镜头特写,密密的螺纹。

刘兴国:“胖鱼哥,你说丝间距误差不超过0.005毫米。真的有吗?”

胖鱼:“当然可以。我们公司的活儿都交给那家加工中心做的。”

刘兴国:“不见实物,什么X轴、Y轴、Z轴、步进电机之类的名词听起来就很费劲儿。对照实物,再阅读文章,我发现,就边脉冲、角速度这些枯燥的概念,甚至理解公式也变得非常容易。”

胖鱼:“所以嘛,动手实践,加上理论,会事半功倍。”

刘兴国:“胖鱼哥,咱们开打吧。”

胖鱼:“好,开打!”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三通管的CAD设计图。

胖鱼手里拿着鼠标,点了一下,抬起头。镜头摇起,墙上挂着一个大大的透明塑料箱,里面装满深灰色的塑料碎末。一根管子连着一次热融器。

刘兴国坐在一边,胳膊支在桌面上,捧着脸,一幅陶醉忘形的样子。

刘兴国:“哇,我终于可以打印冷冰冰的3D像了!”

胖鱼:“凯文,有点出息行不?”

刘兴国:“胖鱼哥,我要打印一个裸体的冷冰冰。”

胖鱼:“你说啥?你发烧了吧?”

胖鱼往外面看。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

刘兴国:“我没发骚。”

胖鱼:“真荒唐!人家大姑娘家的,会脱光衣服让你扫描?莫非她已经成了你的女朋友?算了,当我没问。她要是你的女朋友,你才没这么大劲头折腾,也不会把她的裸体拿来给我们看。对不对?”

刘兴国:“我有办法弄到她的裸体资料,你就等着瞧吧。”

胖鱼站起来,面色阴沉。“凯文,你要是这么干,我们就散伙。你爱干啥干啥,别连累我。”

刘兴国猛醒。“胖鱼哥,逗你玩的。我就打印一个她正常的、穿着衣服的雕像。打印的时候,你可以监督。”

胖鱼坐在椅子上,扭过头,盯着刘兴国的眼睛看老半天。刘兴国避开胖鱼的视线。

刘兴国:“咋还没打印呢?天哪,胖鱼哥,电源都没插。”

刘兴国拿起一次热融器的插头往挂在墙上的插线板上插。试了几次,都没插进去。

刘兴国:“胖鱼哥,插线板是不有问题?插不进去呀。”

胖鱼接过去,试了试,真插不进。拿着插头细细一看,一拍大腿,喊道:“坏了!”

刘兴国:“啊,还没用就坏了?明天赶紧找他们换去。”

胖鱼:“不是东西坏了。一次热融器要三相380伏的电源。很悲催的是,宿舍里只有单相220伏。”

刘兴国:“啊?!”

胖鱼在宿舍里来回走动,仰起脸,看看两米高的打印机支架,想了想,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胖鱼:“小王,我遇到麻烦了……”声音渐小。

刘兴国坐在电脑前,打开网页浏览器。几分钟后,刘兴国和胖鱼几乎同时叫道:“我有办法!”

胖鱼:“凯文,你先说,有什么办法?”

刘兴国:“我在网上查找,有一种变压器,能将220伏电变成三相电。”

胖鱼:“多少钱?”

刘兴国:“三万多。太贵了。”

胖鱼摇摇头。

刘兴国:“胖鱼哥,你有什么好办法?”

胖鱼:“我刚刚打电话公司负责电气系统的小王。他说,可以把热融器的接线方式改一下。但是要拆机器,要买一个小电容。公司没有这样的东西。”

胖鱼:“改过之后,可以直接使用220伏的电源啊。”

刘兴国:“这不挺好吗?干嘛还愁眉苦脸的?”

胖鱼:“可是,这个热融器功率是2千瓦,改成220伏电源后,会很慢,供应不上高速打印头。这次升级,不就是想提高打印速度,能打点大家伙吗?”

刘兴国一拍巴掌,叫道:“哈哈,我有办法!”

胖鱼:“你有什么办法?”

刘兴国:“简单啊,偷电。”

胖鱼:“又是损招,不过,也只能这么着了。”

84.达海一楼车间,日,内

生产楼一楼的大车间里,工人们都在紧张有序地忙碌着。水平机部经理刘小伟背着手,反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站在重研组的工件前巡视。他一边走,一边用平板电脑轻轻地敲击后背,像在扇风。

车机部的王经理迎面走来。“刘经理,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刘小伟:“退膜线一次通过验收,高兴呗。”

刘小伟冲着前方扬扬下巴。王经理顺着刘小伟的目光看过去。一条长长的设备长龙,静卧在晨光里。

刘小伟:“这条显影蚀刻退膜生产线采用公司唯一一项发明专利设计,由我们水平机部精心打造而成。二十二个制程模组,全自动控制,提供以太网和WIFI两种数据接口,易整合并入客户的生产管理系统,深受广大客户喜爱。”

王经理:“嗯,都是你们部门的功劳!”

重研组那边,孙经理正站在刘兴国面前。

孙经理:“凯文,你马上去客服部报到。”

刘小伟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已经通过内部验收,接下来向客户交付、现场安装、售后服务就是客服部和整机部的工作。把这家伙交出去,真让人高兴啊!”

刘小伟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着王经理,却扭头看着身后的刘兴国。

85.客服部办公区,日,内

办公区内,二十多个卡座内,年轻的男女都在忙碌。

身穿工作服的刘兴国走进来。“咳,咳,大家好!”

大家都抬起头来,有人伸长了脖子。此时的刘兴国已经变成小平头,不再戴耳环,看上去很帅很精神。

一位小胖子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经理办公室。“莫经理在第二间办公室。”

刘兴国:“好,谢谢!”

刘兴国走第二间办公室,敲门。里面有人说:“请进。”

刘兴国推开门,走进去。莫经理三十岁左右,一位美女。

刘兴国:“莫经理,我是凯文。”

莫经理:“凯文,欢迎。”

莫经理指着办公桌前的椅子。“坐。”

刘兴国坐下。莫经理拿起内线电话。“阿琳,你进来一下。”

笃、笃、笃。有人敲门。

莫经理:“请进。”

门开了,一位短发女子,身穿深蓝色西装短裙,干净利落的样子。

刘兴国站起来,冲着进来的女子微笑。

莫经理:“阿琳,这位是新来的同事凯文。你带一带他。”

黄宇琳:“好的。莫经理。”

黄宇琳伸出手来。“你好,我叫黄宇琳。你可以叫我阿琳。”

刘兴国伸出手。“你好,你好。”

刘兴国跟着黄宇琳走出莫经理的办公室。黄宇琳把他带到一个空座位前。

黄宇琳:“凯文,你就坐这个座位吧。”

这个座位就是黄宇琳的对面。液晶显示器放在桌面上,台式机电脑放在桌下。刘兴国坐下来,按下电脑的电源。咯咯吱吱响半天,才显示启动画面,屏幕上跳出一条大水牛,还发出牛叫声。

“哞——”

牛叫得很大声,刘兴国吓了一跳,霍地站起来。办公室里发出一阵笑声,有人笑得直咳嗽,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刘兴国对大家一拱手。“很有创意,谢谢各位。”

阿志挥挥手。“不客气,不客气。”

刘兴国点击鼠标,用键盘噼里啪啦,敲出一个命令,回车。镜头特写:电脑的硬件清单。CPU型号:单核奔腾II;主频:1.9G。

刘兴国自言自语。“果然是文物级别的高级货。就是一条牛啊。”

黄宇琳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画册。

黄宇琳:“凯文,这你看过没有?”

刘兴国接过来。“没有。这是什么?”

黄宇琳:“这是公司的画册。那你先看看吧。”

刘兴国:“阿琳姐,我都需要知道什么呀?”

黄宇琳吃吃地笑起来。

黄宇琳:“客服人员要知道自家的产品,要解答客户的问题,还要帮客户安排和跟进维修方面的事情。”

刘兴国问道:“阿琳姐,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都不穿工装?”

黄宇琳:“客服部、销售部都不要求穿工装。”

阿志:“还有我们市场部。”

女同事A:“得了吧,阿志。就你们俩人。”

阿志站起来。“麻雀虽小,肝胆俱全。我们两个人也是一个部门。你们客服部五个人。多不到哪里去呀。”

不一会儿,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斗嘴,场面很热闹。刘兴国左看看,右看看,没有人看他。

刘兴国埋头翻开摊在桌面上的画册。镜头特写:中英文对照的文字和产品图片。刘兴国拿出笔,在画册上写写画画。

桌上的电话响起来,黄宇琳手捂着话筒站起来,嘘了一声,吵得正欢的人都恢复一本正经的样子。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黄宇琳仍然站着接听。

黄宇琳:“您好。对。您想要本月的开机密码?对。按照协议,每月25日前支付下个月的款项。财务确认足额收到款项后,我们的系统会自动发送一封邮件告知新密码。对,你们财务付款之后,通知我一声,我方财务确认收到款项,一个小时内,我们就给你密码。对,就是这样。好,不客气。再见。”

刘兴国:“阿琳姐,我们还卖电脑吗?”

黄宇琳:“我们不卖电脑。为什么要这样问?”

刘兴国:“那为什么人家打电话来要开机密码?”

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刘兴国抓抓后脑勺。黄宇琳也被逗乐了。

黄宇琳用指着身边的同事。“不知道现在工厂里的设备可以设置开机密码的人,多得很。有什么好笑的?”

刘兴国:“对呀对呀。我真不知道。”

黄宇琳:“印刷电路板行业客户购买设备,一般不会支付全款给我们。先付总合同价格的50%,剩下的50%分为十二个月每月固定支付一定金额。当然第一笔付的比例也是双方商量好的,什么样的都有。付款期限也一样,二十四个月、三十个月的都有。跟购房按揭,分期付款差不多。我们交付的时候,在设备的主控制芯片设备好密码周期,到时就需要重新输入密码激活,否则,系统就无法启动。这样的安排,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刘兴国:“这样挺好。有公司过期不付款的吗?”

黄宇琳:“有啊。有一次,一个客户实在没钱付款。打电话找老板。老板破了一次例,在没有收到货款的情况下,先给了密码。老板对客户总是心慈手软,没我们狠。”

刘兴国:“他心慈手软?”

黄宇琳嗯了一声,点点头。

刘兴国:“十二个月,设十二个密码。100个客户,就有1200个密码,设置起来累不累呀?”

黄宇琳:“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密码是自动生成的。”

刘兴国:“既然是自动生成的,设备又在客户厂里面,我们怎么会知道新密码呢?”

黄宇琳:“这个我就不太懂了。反正,每个都有一个独特的字符串,叫‘盐’什么的,我们工程部有模拟的软件,把盐输入进去,出来的密码,跟设备上生成的是一样的。”

刘兴国哦了一声,又抓了抓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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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总经理办公室,日,内

刘大海与韦长亭面对面坐着。刘大海看着电脑屏幕发呆。韦长亭拿着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记事本上轻轻敲打。

刘大海:“韦总,今天长发电路板的孔总打电话来,说付不了款,却还想要密码。”

韦长亭:“刘总,你肯定没收到钱,就把密码给他了。”

刘大海:“他们资金紧张,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韦长亭:“看来,凡事都有两面性。开机密码,能保证收款,却又增加老板的电话量,也造成应收款迅速膨胀。”

刘大海没有作声,两眼盯着电脑屏幕。

韦长亭:“新设计需要配置的水泵,比现有设计方案所需水泵数量少一半,整体成本可以减少15%。国产水泵一用就坏,只能从欧洲进口水泵,价格昂贵不说,订货一堆事儿,烦!”

刘大海:“韦总,新设计有没有缺点?”

韦长亭:“新设计方案中,管道接口增加了一倍。生产、安装工作变得更加琐碎。而且,正准备安排做一台原型机,组织实际验证、检测。生产管理那边让凯文一搅和,暴露出很多问题,工作特别多——”

刘大海:“韦总,我知道,这研发和生产混到一起,工作量大。你还得扛一扛呀。”

韦长亭:“短期扛一扛没问题。着眼于长期,得想办法解决。而且,国家政策逐渐从产值数量向产值质量倾斜。在企业的考虑中,湿流程带来的速度,可能会被干流程在环保方面的收益胜出。我们现在生产的基本上都是湿流程的产品。一定要早做打算,否则就会掉队。而这些,都离不开研发。”

刘大海:“韦总,你还记得我们另起炉灶的初心吗?”

韦长亭:“当然没忘记。”

刘大海:“那就好。我会尽快筹集资源,成立一个专门的研发部门,提升竞争力的同时,让生产的工作不受干扰。”

韦长亭没说话,长叹一声。

刘大海:“韦总,别叹气!这回真的快了。你可以开始物色人选,为组建团队做一些准备工作。并购银河机械的事宜,已经进入详细方案阶段。毕竟没有正式签约,还不能对员工们讲。”

韦长亭面带喜色,拍拍脑门。“对呀,合并之后,资源就可以自由调配了。”

87.出租屋,夜,内

凌晨两点。

“李怀,李怀,快醒醒!”

黑暗中,李怀猛地坐起来。

砰!砰!砰!敲门声越来越猛烈,还有人在叫喊。“开门,开门!”

李怀:“这是哪里?”

小马赤身裸体,双手紧紧地抱住李怀的胳膊,全身发抖。

李怀:“快,快穿衣服!”

李怀推开小马,站起身,打开灯,三下两下穿上自己的大裤衩和短袖衫,顺手拿起桌上的西瓜刀,站在门后。

“谁?”李怀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小桌,还有一个小小的洗手间。小马头发蓬乱,双手哆嗦,浑身发抖,文胸一直扣不上。李怀走过去,放下刀,帮她扣上。

灯光下,她的脸色越发显得惨白。小马:“李怀,我害怕。”

咚!咚!咚!敲门的声音更重了。

“我们是警察。再不开门,我们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门外声音嘈杂,还夹杂着对讲机的嘟嘟声。

李怀一手握刀,一手挽着小马,站在门后。“你们别搞搞阵,否则我就打电话报警了。”

“快开门。我们就是警察。”

“怎么证明?”

一个东西从门缝里塞进来。李怀拾起来一看,一个警察的证件。他又把证件塞出去。

“证件你也看了。赶紧开门。”

“怎么办?”李怀问小马。小马抱住他的胳膊,连连摇头。不知道。不知道。

“李生,我是房东老钱。你们把门打开,真的是警察。”门外传一个熟悉的声音。

李怀挂着保险链,把门打开一点。谢天谢地,门外果真站着房东,还有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察。

88.警车,夜,外

窄窄的街道边上,停着几辆警车。十几名男男女女,个个双手抱在脑后,男女各排一列,在警察的监督下,往两辆小中巴车上走。李怀跟在一名男子身后。那人仅穿着一条小内裤,光着上身,背后纹身很大,绣着一条龙头。

89.派出所,夜,内

李怀坐在一张桌子前面。桌子后面坐着一位中年警察和一位年轻警察。年轻警察拿着笔在一个大本子上写着字。

中年警察:“姓名。”

李怀:“警官,请问我犯了什么事?”

中年警察:“如实回答问题。然后,我们才知道你有没犯事。”

“那好,你问吧。”

中年警察:“姓名。”

“李怀。李子李,怀念的怀。”

中年警察:“出生年月日。”

“1990年2月20日。”

中年警察:“刚才那个女子,跟你什么关系?”

“我女朋友。”

中年警察:“她叫什么名字。”

“马玉枝。”

声音渐小。

中年警察:“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

两名警察走出房间,把门锁上。李怀双手抱着头,趴在桌上。半个小时后,两名警察再次走进来。

中年警察:“你们可以回去了。”

李怀站起来往门外走。

中年警察:“小伙子,有女朋友了,对人家姑娘好点儿。总是到那样的地方去亲热,很危险知道吗?”

李怀:“知道了,知道了。”

90.磊

马玉枝站在门口,见到李怀,扑进李怀怀里,紧紧地抱住,不肯撒手。她还在发抖。

李怀:“我送你回宿舍吧。”

马玉枝:“我不。这么晚,又要被门卫盘问。让公司人知道了,多难为情。”

李怀:“回我们宿舍?”

马玉枝:“你们宿舍还有别人吧?你就这么狠心?”

李怀满脸愧疚。他仰起脸,挺起胸。夜空里,繁星点点。一个酒店的霓虹灯在闪烁:荔枝大酒店。

李怀:“走,我们住酒店去。”

李怀轻轻拍了拍马玉枝的肩膀。

马玉枝:“那么贵,天都快亮了,多不划算。”马玉枝犹豫。

李怀:“为了你,多贵都不贵。”

马玉枝低下头,咬了咬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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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荔枝大酒店大堂,夜,内

酒店大堂,豪华,空旷。李怀、马玉枝手挽手走进来。

前台女子:“欢迎光临荔枝大酒店!”

李怀:“有房间吗?”

李怀、马玉枝的目光往女子身后的价格牌上瞄。镜头特写:五颗星,有三颗是实心的。大床房:688元。标准间:788元。

马玉枝:“李怀,我们走吧。”

前台女子:“有房间。现在入住,可以打两折。”

李怀:“两折?”

前台女子点点头。“是的,先生。”

走进清凉、干净的客房,马玉枝还紧紧地握着李怀的手。

两个人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盖着洁白的床单,马玉枝抱着李怀的肩膀,眼睛里泛着泪光。

李怀两眼看着天花板。“玉枝,过年我们回家结婚。明年,我们租房子住好不好?”

马玉枝使劲点头。

92.配件部车间,日,内

胖鱼和一名行政部员工拎着电缆线卷,走进五楼配件部车间,找到蒋经理。

小汪:“蒋经理,我是行政部的小汪。男宿舍六楼几个房间要维修家具,木工切割机要三相电。我们要从你们车间拉一根线。”

蒋经理:“为什么要从我们车间拉线?”

小汪:“从这一层拉线距离最短。蒋经理,请你放心,我们从最角落的插口接过去,不会对你们产生任何干扰。”

蒋经理点头同意。“那好吧。”

胖鱼和小汪走到车间的最里面,在角落里接上一个电源插头,从窗户口把线缆溜下楼去。

93.608宿舍,夜,内

608宿舍,挤满了人。

胖鱼将一次热融器的插头插进一个电线板里。

胖鱼:“好了。我们打个东西测试一下。”

小汪:“胖鱼,给我打个生肖老鼠。”

胖鱼:“好,打个老鼠。”

刘兴国在电脑上点击了几下。

刘兴国:“好了。看看多久打完。”

打印头上的绿灯亮起来,开始来回移动。速度果然很快,一个大大的卡通老鼠打印出来了。

胖鱼看看手机。“二十分钟打完。飞一样快。”

小汪双手高高地举起老鼠,往门口走。大家都走了。只剩下胖鱼和刘兴国。最后,李怀走进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将手里一个空瘪的编织袋扔在地上。他的脸色很难看。

胖鱼:“李怀,怎么空手回来了?”

李怀:“别提了。看门的周老头,不让我拿。一堆塑料碎末,还当成宝贝了。”

李怀气呼呼的,往床沿上重重一坐。刘兴国走过来。“怎么回事?”

李怀:“门卫周老头说,塑料碎末是公司财产,不能拿。”

胖鱼:“难道还要卖钱?”

李怀:“是啊?一吨也就卖个百十来块钱。真够抠门的。”

刘兴国:“我出钱向公司买就成了。百十块钱买一吨。够我们玩一年。”

胖鱼:“不行。”

刘兴国:“为什么不行?”

胖鱼:“要买的话,行政部孙经理肯定会过问,肯定会发现我们这个380伏电的事。难道还要再交电费?你说这几天要打印出来,这一中断,肯定来不及。凯文,你自己想想。”

刘兴国:“对对对,差点忘了。一周之后,我的东西必须打出来。”

李怀:“冷冰冰和黄宇琳下周五晚上一起过生日,要没有邀请你呀?”

刘兴国:“没有。有活动吗?”

李怀:“没有邀请你,你还要送礼物啊?”

刘兴国:“当然。我要向你学习。”

李怀:“别学我挨揍就行。”

94.客服部办公区,日,内

刘兴国坐在座位上,心神不宁。

黄宇琳的手机响了。黄宇琳走回座位,站着接听。

黄宇琳:“你好,小朱。解释开机密码的原理给那个老外听?就现在?好。他叫什么名字?Hanks?好。”

刘兴国趴在桌上,翻开画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中、英文单词和句子。

黄宇琳:“Hi, Mr Hanks, this is Lynn.”(字幕:喂,汉克斯先生,我是阿琳。)

(声音渐小)黄宇琳坐下去。

刘兴国翻了好几页,黄宇琳还在电话里讲英文。表情很着急,讲话也变得磕磕巴巴。

刘兴国站起来,走到黄宇琳身边,伸出手,示意她把电话交给他。周围的同事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刘兴国:“Mr Hanks, I'm Kelvin. What do you want to know about the password? The mechanisms? OK. It is designed to help our customers. No, not otherwise. Yes, it's more a financial arrangement than a headache.”(字幕:汉克斯先生,我是凯文。密码的事情,你想了解什么?运行机制?好。设置密码是要帮助官户的,而不是相反。是的,是财务上的安排,不是让人头痛的东西。)

(声音渐小)

同事们开始窃窃私语。黄宇琳拉过椅子,示意刘兴国坐下。

刘兴国把电话交还给黄宇琳。“搞定。”

黄宇琳对刘兴国竖起大拇指。“凯文,你真牛!”

半个小时后。黄宇琳的电话又响起来。

黄宇琳:“小朱,怎么啦?真的?太好了。”

放下电话,黄宇琳对刘兴国说:“凯文,小朱刚来电话说:那个美国人是老板。他当场跟我们签了合同。还一个劲儿地夸你的英文讲得好。”

刘兴国:“我去!看来,我还有点用处。”

黄宇琳:“何止有点用处。是非常有用,好不好。”

周围响起一片掌声。

刘兴国:“我都是重复你教的那些话。老外听懂了,看来你教的没错。”

下班铃响。大家纷纷站起来,关电脑。办公室里只剩下黄宇琳和刘兴国。

黄宇琳手里拿着饭盒。“凯文,下周五晚上,我和冰冰一起过生日,联合办一个哄趴。你也来吧。”

刘兴国:“你跟冰冰同一天过生日?这么巧?”

黄宇琳:“也不是同一天。前后相差几天吧。周末,正好找个理由,大家好好聚一聚呗。”

刘兴国:“好啊。谢谢邀请!阿琳姐,啥叫哄趴呀?”

黄宇琳:“哄趴,就是home party,家庭派对的音译。凯文,你故意装作不知道吧?”

凯文:“我真没装。”

黄宇琳走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刘兴国一个人。他打开微信,要给冷冰冰发信息。特写镜头:写了两个字,冰冰,又删掉。

刘兴国抓抓头皮,侧过身,看到桌面上那本画册,突然一把抓起来,面带惊喜。他站起来,走到一间办公门口。镜头特写:市场部经理室。

刘兴国敲门。

“请进。”

刘兴国推开门。

刘兴国:“姚经理,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95.客服部办公区,日,内

上午,大办公区内的气氛很活跃。刘兴国走进办公室。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单反照相机,身后背着一个旅行包,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

阿志迎上去,接下刘兴国手中的提包。两个人一起走进一间小会客室。

阿志:“凯文,在这里,都弄好了。”

小会客室内,一面KT板屏风上蒙着一块绿布,立在墙边。

刘兴国打开包,拿出两块反光箔板,拉开旅行包,从里面取一个圆圆的铁疙瘩样的东西和一块厚厚的透明玻璃。他把那铁疙瘩放在那绿屏风前的地方。一伸手,从铁疙瘩里拉出一个插头,拉扯着,插进墙上的一个插座里。看来,那不是什么铁疙瘩。然后,他将那透明玻璃板放在那个不是铁疙瘩的东西上。玻璃板比那东西大,他在小心翼翼地找中心。接下来,他在绿屏风两、三米远的地方架起三脚架,把照相机放上去,拧紧。

客服部莫经理走进办公室,看见一群人挤在会客室门,提高嗓门问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呀?不工作了?”

那群人立即作鸟兽散。市场部经理姚启智走过来。“莫经理,刘总已经批准,公司要重新设计画册,我们请凯文拍摄新素材,并为全体员工拍照。不好意思,还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

莫经理:“能入你老人家法眼的,肯定有两把刷子。”

姚启智:“莫经理过奖。”

来照相的人,陆续走进小会客室。黄宇琳和另外几名女子,监督那些邋遢的男人洗去脸上的油腻,梳理蓬乱的头发,扽平皱巴巴的衣服,为他们涂粉底。

冷冰冰走进来,站在绿色的幕布前。

刘兴国躲在镜头后,将镜头拧来拧去。冷冰冰穿着一件漂亮的红色连衣裙,黑色的长发披肩。白皙的脖颈上,没有项链。精致的耳垂上,没有耳环耳钉。没有看到粉底。眉头也没有涂画的痕迹。没有看到口红。

将她的眼睛放大,仍然沉静似水,看不出情绪的波澜。她有些扭捏。她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将她光洁的前额放大,看到的是细腻纹理。她裸露在外的胳膊、小腿、高跟皮凉鞋,没有穿袜子,没有涂指甲——

突然,有人在刘兴国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吓他一跳。扭头一看,一个胖妞双手叉腰在一边,不认识。

刘兴国:“干嘛?”

庞怡美:“哎,凯文,你给冰冰拍好几百张了吧?有完没完啊?”

刘兴国:“我换一个镜头。马上就好。”

刘兴国取下三脚架上的照相机,假装皱着眉头,换上三维扫描仪,安装在三脚架上,开机。然后,他对冰冰说。冰冰,我要打开旋转云台,你站稳点。

冷冰冰点点头。刘兴国走到冷冰冰旁边,弯下腰,将手伸到玻璃板下,在那个不是铁疙瘩的东西上按了一下。冷冰冰慢慢地转动起来。

庞怡美:“凯文,为什么还要转啊?”

刘兴国:“冰冰被选为公司的形象大使。我要找个好角度呗。”

刘兴国端起照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照。他的双手在颤抖,额头上全是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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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608宿舍,夜,内

深夜。宿舍里亮着灯。李怀、刘兴国各自躺在床上。

李怀:“公司老板刘总的座右铭是什么?你知道吗?”

刘兴国:“不知道。是什么?”

李怀:“进所当进,止于当止。”

刘兴国:“瞎说。我咋不知道?”

李怀:“你去过刘总办公室?他请人把这几个字写出来,挂在办公室的墙上,很多人都看见了。”

刘兴国:“然后呢?”

李怀:“然后,就是刘小伟讲给我们听的故事。”

刘兴国一骨碌爬起来。“又是那个小杂种。”

李怀:“唉,你想不想听吧?”

刘兴国:“想听。说吧,什么故事?”

李怀:“老板刘大海的故事。”

刘兴国趴在床上,胳膊肘支着身子。“快点说吧。”

97.一楼生产车间,夜,内

韦长亭与几位工程师站在一台重型研磨机前。韦长亭将一张薄薄的铜板举得高高的,眯着眼睛看。另外几个人伸长脖子,也在看那张铜板。

工程师A:“韦总,别看了,实验检测过。厚度、粗糙程度,绝对合格。”

韦长亭:“好啊!这几年,印刷电路板上集成的电路越来越多,向高频、高密度、多层方向发展。层与层之间的连接电路的构建,基本上都要采用树脂塞孔技术。塞孔后,就要打磨平整,需要多轴重型研磨机,国内却不能生产。进口一台要一千多万元,还要先交全款,半年后才能交货。”

韦长亭:“这玩意重达五吨,看上去傻大笨粗,实际上也是一台精密设备,不能是那么容易整出来的。两年前,经过设计、评审、样式、检测,第一台成型产品下线。兄弟们,辛苦了!我们半年来玩命地加班,终于研制出国内第一台六轴重型研磨机。”

98.总经理办公室,日,内

刘大海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电话。

刘大海:“岳总,听说你们接到一个多层板的大单,恭喜恭喜呀!对,我们研制出一台6轴重型研磨机,一定能帮你们顺利完成这个订单。哦,您什么时候有时间?好,我等你电话。”

刘大海又拨通一个电话“闫总,您好。我们研制出一台6轴重型研磨机,你们要不要试一试?啊?你们买了二手设备?好吧,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刘大海在办公桌后坐下,两眼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99.汽车内,日,外

一辆汽车停在街边。

刘大海坐在车内,手拿电话。

刘大海:“岳总,您好。上个月发给您的重型研磨机资料看过没?没关系。我们的产品性能跟进口货相当,价格是进口货的30%,您能不能考虑试用一下?我们可以派员驻厂全程指导操作。对。您在出差?好,回头再联系。”

100.达海公司园区,日,外

下午。刘大海站在一辆卡车旁边。

一辆吊车冒着黑烟把一台重型研磨机吊起来。四名工人一人拉住一根吊索,将它放在卡车车厢内。

刘小伟经过。“刘总,这台机已经找到买家了?”

刘大海:“还没有。不过,随时准备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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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达海公司园区,日,外

一辆奔驰车驶进园区。

刘大海一手拨动方向盘,将车停下车,另一只手里拿着电话。

刘大海:“小方,您好!岳总今天上午在公司吗?好,我马上过去。谢谢!非常感谢!”

刘大海又拨通电话。“小赵,你在哪里?要多久回公司?算了,来不及了。我要九点赶到。我自己开车。钥匙放在哪里?好。”

刘大海停好自己的车。孙经理从办公楼上走出来,把一把车钥匙递给刘大海。刘大海打开卡车车门,爬上去。摸索了一会儿,发动汽车,往大门口驶去。

102.新蕊公司大门口,日,外

一条公路,四周都是庄稼地。马路边上出现一座工厂大院。牌子上写着:新蕊印刷电路板有限公司。刘大海把车停在门口,下了车,走到大门口。刘大海往窗口里递过一张名片。

门岗:“请问你找谁?”

刘大海:“我找岳总。”

门岗:“有预约吗?”

刘大海:“有。”

门岗:“稍等。”

门岗打电话。“覃秘书,有一位刘大海先生要找岳总,有预约吗?没有?好,我知道了。”

门岗:“岳总的秘书说没有预约。你不能进去。”

刘大海:“好,我现在给她要电话。您稍等。”

刘大海拨打电话,无人接听。刘大海发送一条短信:“岳总,我在您公司大门口。能不能给我五分钟时间?我在贵公司大门口。”

叮的一声,刘大海收到一条短信。“会议中,稍后联系你。”

天气酷热。树影一点一点移动,变短,满头大汗、浑身湿透的刘大海追着树影移动。树影一点一点变长,满头大汗、浑身湿透的刘大海追着树影移动。

一位老头推着车从面前走过,车上装着甜瓜。

刘大海:“大叔,甜瓜卖不卖?”

老头:“你要几个?”

刘大海接过两个甜瓜,放在地上,去掏钱包。甜瓜顺着缓坡,骨骨碌碌溜下去,滚到大门口,恰好被一辆刚刚驶出大门的轿车辗个正着。

一位小年轻的司机下车查看。

司机:“你这人怎么回事?成心的是吧?”

刘大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车后门开了。岳总走下来。

岳总:“刘总,对不起,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刘大海:“岳总,我知道您忙,没敢打扰您。”

岳总:“刘总,你怎么过来的?没见你的车呀。”

刘大海指了指停在一边的卡车。“岳总,这辆就是我的车。重研机就在车上。您能不能看一眼?”

岳总:“能,能。你去跟司机说一声,开进去。你坐我的车进去。”

刘大海:“岳总,我来的时候,司机还没到公司。我自己开过来的。”

岳总:“刘总,您这么敬业,真让我感动。”

103.新蕊公司车间,日,内

刘大海、岳总、肖经理和几名工人坐在重型研磨机前。

岳总:“肖经理,这机器怎么样?”

肖经理:“岳总,初步试用了一下,感觉还不错。具体的情况,还要看实际工况才敢下结论。”

刘大海:“岳总,这台机器,我就先在这里。两周后,用还是不用,你们给个痛快话。行不行?”

岳总:“好。要是质量过关,我们买下。希望你们的设备能经得住考验。”

刘大海:“这一点,我有信心。”

104.608宿舍,夜,内

李怀讲到这里,坐起来,拉开阳台的门,上厕所,老半天才回来,把刘兴国急得不得了。

刘兴国:“后来怎么样了?”

李怀:“后来,岳总买了三台。质量过硬,价格便宜三分之二,干嘛不买?”

刘兴国:“刘总是不是故意将甜瓜滚到车底的?”

李怀:“据刘总自己说,他没那么聪明。纯属巧合。”

刘兴国:“刘总没那么聪明,我却很聪明。我想到一个好办法。”

李怀:“干什么呀?”

刘兴国:“打印材料,我们去偷。”

李怀:“晕。有摄像头呢。”

刘兴国:“我去!我竟然把这一茬给忘了。”刘兴国扑通一下跌坐在床上,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凌晨两点。宿舍里一片黑暗,对面床上传来响亮的呼噜声,刘兴国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啪,房间里灯光通明。刘兴国下了床,抓住李怀的胳膊来回摇晃。“李怀,李怀,快起来。”

“啥事啊?天都快亮了。还让不让人睡觉啊?”李怀坐起来,用拳头揉眼睛。

刘兴国:“李怀。听我说,我想到一个好办法。”

李怀:“啥好办法?”

105.达海公司宿舍楼,夜,外

凌晨两点。夜市大排档老板在打扫、清洗,街道上冷冷清清。达海公司长方形的大院内,只剩下几盏惨白的照明灯,生产楼、办公楼和宿舍楼都沉浸在夜色中。

宿舍楼梯口,冒出两个人影。他们头上还扣着帽兜,戴着口罩。一个人把什么东西放在地上。一会儿功夫,那东西飞起来,在低空悬停,发出苍蝇一样的嗡嗡声。另外一个,拿着什么东西,两手还拧了拧,似乎还是湿的,像是衣服什么的。他抬起手,衣服一样的东西就挂在那悬停的东西上。

衣服飞起来,挂在宿舍楼的墙面上。然后,第二件衣服也飞起来,挂到办公楼的外墙上。再然后第三件衣服飞起来,挂在生产楼的外墙上。

两个人对着宿舍楼内招招手。又冒出几个人影,直奔生产楼,消失在楼右侧的阴影里。十几分钟后,几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每人扛着一个大袋子,走进宿舍楼。

衣服从墙上飞下来,取下,被两个人拿在手里。两个人走进宿舍楼,不见了。

大院里,灯光依旧惨白,悄无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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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达海公司宿舍楼,夜,外

音乐声响起来,刘兴国迷迷糊糊之间,伸手一抓,半睁开眼,才发现不是闹铃,是电话。

刘兴国:“喂,谁呀?”

姚启智:“凯文,人都齐了,你咋还不来?”

刘兴国:“我去!睡过头了!”

刘兴国慌慌张张穿衣服。

刘兴国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包,手里拎着相机的三脚架,出现在宿舍楼一楼门口。四周漆黑如深夜,几盏常明灯的光晕里,大颗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蓬蓬水花。院子里几棵高大的羊蹄甲,在风雨里前俯后仰。一辆小中巴早就停在楼梯口,打着双闪。

车门哗的一声被人拉开,姚经理探出头冲他喊:“凯文,快上车。”

刘兴国铆足劲儿往车上冲刺。几米远的距离,身上薄薄的短袖体恤衫已经湿透。

107.中巴车,夜,内

小中巴车内,坐着市场部的姚经理、小胖子阿志、黄宇琳、冷冰冰和销售部的几位男女同事。

刘兴国放下手中拎着的三角架,取下背包,在黄宇琳隔着过道的座位上坐下来。

黄宇琳递过几张纸巾给他。“凯文,擦擦脸吧。”

坐在黄宇琳里侧的冷冰冰闭着眼,好像在睡觉。

“谢谢,阿琳。”刘兴国接过纸巾,对冰冰说道:“冰冰也来了?”

冷冰冰看他一眼,眼睛里喜悦之色一闪即逝。她嗯了一声,轻啮下唇,扭过头,看窗外。

108.中巴车,夜,外

中巴车开出公司大门,在漫天的雨雾中行驶。

109.中巴车,夜,内

黄宇琳扭过脸来,说道:“凯文,你总是给冰冰发笑话,从来不给我们发,真偏心。”

刘兴国:“哪有啊?”

黄宇琳:“冰冰发过几条给我看。你还说没有?”

刘兴国:“哦,哦,我忘记了。”

黄宇琳举起手机。“说听听这一条啊。有个人去花店买了一盆含羞草,回家一摸,那草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就打电话给花店老板,老板,你家卖的含羞草怎么一点也不害羞啊。老板答道,哦,你买到的可能是不要脸的那个品种。那人说,啊,还有这个品种?老板说,有啊,你买到的那盆就是。”

黄宇琳:“笑死人了!到底是花不要脸,还是人不要脸啊?”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

冷冰冰:“哎呀,阿琳,你说的什么呀?”

黄宇琳:“哎,哎,凯文,你不要误会,我没有说你。我就是觉得这个笑话太好笑了,想让大家听听。”

刘兴国:“阿琳,没误会。”

刘兴国偷偷地瞄了一眼冷冰冰。冷冰冰在闭目养神。

110.展览馆停车场,日,内

四周一阵骚动,将刘兴国惊醒。车在一个地下停车场停下来。姚经理从车上搬下一个平板小推车,指挥大家把大捆的产品画册从车后座位上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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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快餐店,日,内

一行人来到餐饮区,一排餐厅。

姚经理:“大家来吃早餐。公司请客。”

冷冰冰拿着小勺喝白粥。刘兴国咔嚓拍了一张。

黄宇琳以为刘兴国在拍她,伸出手,做V的姿势。

112.展厅门口,日,内

刘兴国通过安检门。穿着制服的保安人员严阵以待。

姚经理、阿志推着一车资料,经过安检门。

黄宇琳抬头看空阔的展馆屋顶,伸开双臂。“哇,好气派!”

冷冰冰没作声。刘兴国咔嚓为她拍了一张照片。

113.展览馆,日,内

巨大的条幅:2017 GICE国际集成电路会展。

展厅里人不多,都是展商的工作人员,大多身着正装,精神抖擞。各种特装展台,设计新颖,造型独特。大屏幕、专业音响、投影设备等等,很漂亮。

114.达海展位,日,内

一行人在一个展位前停下。

一个窄窄的门楣条上,写着:达海机械设备有限公司。

长方形的格子间,三面围板,一面空着,对着走道,摆一张桌,放两把椅子,整个展位就这么点东西。

刘兴国:“我去!展位这么小!”

阿志:“这个足足有9平方米。你还敢说它小?”

姚启智:“阿志,别贫了!大家帮帮忙,把资料搬下来。”

几个人把资料搬下来,码放在展位一侧。黄宇琳拆开两捆,往桌面上摆。

刘兴国将镜头瞄准正在忙碌的冷冰冰和黄宇琳。镜头里,所有人都穿着工装,裤子则是蓝黑灰红,什么颜色都有。

刘兴国:“姚经理,你也不向刘总建议建议,我们这样的摊位,寒酸到家了!”

姚启智:“凯文,我们提了,他不同意。”

刘兴国:“一张桌,两把椅子,还叫这么多人来站摊?”

姚启智:“这么多人,根本不是来站摊的。我们要走遍全馆,派发资料。刘总说了,我们的客户,大多就在这个展会上。刘总要求我们主动出击,还说这是什么‘行辘精神’。这个精神,我搞不懂。”

姚经理捻了捻下颌上的几根山羊胡须,摇摇头。

刘兴国:“行辘不是我们产品上最常见的东西吗?你咋搞不懂呢?”

阿志:“刘总说要主动,难道主动就是‘行辘精神’?”

姚经理拿出一张展位图。有些展位,已经被他用红笔圈起来。有个叫银河机械的,展位很大,也被圈着,很惹眼。

115.展览馆,日,内

展览开始,观众像流水一样涌入,各个展台的声光电设备全开,展厅里顿时变得跟闹市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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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展览馆,日,内

冷冰冰、黄宇琳走在前面,见人就发资料。两位男同事跟在她们身后,背着包,怀里还抱着一摞资料。

刘兴国跟着冷冰冰,前后左右拍照。阿志拎着三角架,在人群中跌跌撞撞,气喘吁吁。冷冰冰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跟一位年轻男子讲话。

男子转过身,刘兴国招招手。“凯文,还记得我不?”

刘兴国:“记得,记得,你是冷强,冷哥。”

冷强:“这是我们公司的展位,怎么样,还可以吧?”

冷强抬手向后面一指。

一个长条型的展位,很长,像一节高铁车厢,门特别多,都是透明的。

一位西装套裙美女:“您好!欢迎参观。这边请。”

美女弯腰摆手,对刘兴国做了个请的姿势。

冷强拍拍他的肩膀。“来来来,我带你参观一下。”

117.车厢展台,日,内

里面没有座位,中间留出一条通道,两边展架上,放着手机、电路板,旁边却写着什么什么芯片。

刘兴国:“对了,冷哥,你们公司做什么的?”

冷强:“我们公司做芯片设计。”

刘兴国:“我说呢,我还以为是做手机的呢。”

刘兴国弯下腰,把镜头对准一个黑色的小芯片,咔嚓,拍了一张。

刘兴国:“你们就卖这种芯片?”

冷强:“那是一块定位芯片,同时支持中国的北斗、美国的GPS和俄罗斯的Glonass系统。不过,这个芯片是个样片。我们不卖芯片。我们卖设计。”

冷强:“卖设计?怎么卖?”

身边川流不息的人,饶有兴趣地驻足观看亚克力展架上的这些小片片和文字说明。

“我知道,”小胖子阿志也挤过来,插话道:“就像我们做平面设计,按照客户的要求设计完成后,收款,就把设计的源文件给人家,就完事了。对不对?”

冷强会心一笑。“对,差不多就是这样。”

刘兴国:“芯片设计,要复杂得多吧?都要做哪些工作?”

冷强:“要经过概念设计、逻辑设计、物理设计、仿真、流片等过程,然后再交付,很复杂。”

刘兴国:“冷强哥,能不能跟我说一说,中国的集成电路企业,在世界到底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水平?”

冷强:“几家领头的企业,做的还不错。但整体上,落后一大截。从软件来看,芯片设计语言、设计软件、仿真软件等是欧美的产品;从硬件上看,欧美占据了绝对的高端;从成品来看,我们跻身一流水平的拳头产品不多。”

刘兴国:“啊?上次在你们家,你说,你们公司要流片会找冷梅姐工作的那个公司,是吧?”

“记性不错啊!告诉你一个小秘密,”讲到这里,冷强突然压低嗓音,凑到刘兴国耳边低声说道:“我们公司有个小传统,在正式流片前,项目组成员要集体到会议室去拜关公。”

“啥?拜关公?为什么?”刘兴国很吃惊。“你们可是高科技企业,完全沾不上边啊。怎么——”

冷强:“都是从台湾、香港企业那里学来的。他们在这芯片领域,比我们早,在国际上扬名立万的厂商不少。流片,要是失败,损失可就大了。”

刘兴国:“关公还懂芯片?”

冷强又压低声音。“才不是呢。据说某个业界大公司,商标标识的第一个字母是小写的t,正是花数十万元请风水师指点的结果。因为大写的T是不出头的,不吉利;小写的是出头的,象征着能出人头地。所以,就用了小写字母。”

刘兴国:“我去!看来他们还真信呢。”

冷强点点头,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

刘兴国:“你刚才说,流片失败,会有很大损失。有多大?”

冷强:“流片,按平方毫米收费。28诺米制程工艺,差不多一平方毫米要30万元。”

刘兴国:“天哪!冷姐公司做的生意特么真高级!你们公司更高级!这样一比较,我们公司就是个渣。”

刘兴国很沮丧。

冷强:“话不能这么说。行业上下游的厂商,就像公司一样,有总经理、总监、经理,还得有普通员工,对不对?都当总经理,那公司就倒闭了。”

刘兴国:“这话虽然有道理。但问题是,谁都想当总经理呀!”

118.展览会,日,内

姚启智从后面赶上阿志和刘兴国,在刘兴国的肩膀上拍了拍。“凯文,走,时间到,该去会议中心集合了。”

三个人会议中心门口,冷冰冰、黄宇琳和其他同事都到齐了。刘兴国拿着相机对准冷冰冰、黄宇琳一阵猛拍。

阿志:“凯文,别只顾得拍美女,也拍拍我们呀。”

黄宇琳:“凯文,会议上还要拍很多东西,别把存储卡都浪费了。”

正说着话,刘大海从会议中心快步走出来。

众人跟刘大海打招呼:“刘总好。”

刘大海瞥了刘兴国一眼,招手示意大家靠拢一点儿,低声说道:“大家到会场坐下,帮顾氏集团充充场面。一定要全程坚持下来,不得半途离开。鼓掌要热烈,提问环节如果出现冷场,要积极举手提问。”

刘兴国小声地嘀咕道:“这不是弄虚作假吗?”

冷冰冰用胳膊肘轻轻地碰了他一下。

119.展览会会议中心,日,内

众人跟在老板刘大海身后,走进到一间会议室门口。铺着深绿色天鹅绒布的接待台前,陆陆续续地有人在登记。一位接待人员认出刘大海,带领他走进会议室。姚经理带头排队递名片,领资料。

赵文豆:“嗨,凯文,真的是你吗?”

刘兴国扭头。一位个头高挑、长发披肩、装束清简的年轻美女站在面前,是赵文豆。

刘兴国:“是你呀。温迪,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赵文豆:“我?陪我老爸呀。”说完侧身往后一指。不远处,赵开泰正跟一位接待人员聊得起劲儿。

刘兴国:“你放假了吗?”

赵文豆:“放假了。凯文,你剪了头发,穿上工作服,比上一次可帅多了。”

刘兴国有点飘飘然。“不会吧!这工作服很丑,你不觉得吗?”

赵文豆:“工作服反倒衬得你更帅,更靠谱。”

刘兴国:“谢谢温迪夸奖。美女科学家,这个展览,你看过有什么感觉?”

赵文豆:“哈哈,美女的头衔我就接受了。科学家,我还不敢当。我看了一圈,感觉国内的企业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差。”

阿志挤过来。“哟,那你说说看。”

刘兴国:“温迪,这是我们市场的文案阿志。阿志,这是我小学同学,如今在德国留学,攻读有机化学的温迪。”

两个人相互点点头。一位戴眼镜的陌生男子走过来,侧耳倾听。

赵文豆:“集成电路行业三大热点领域——处理器、存储和显示屏,中国企业正在缩短与世界一流企业的水平。江南计算机研究所的申威处理器和京东方生产的屏幕,已经跻身第一阵营。存储跟韩国三星还有代差。不过我们的装备行业没有跟上。代表人类最先进水平的英特尔10纳米技术节点即将投产。他们用什么设备生产呢?荷兰的ASML的超紫外光刻机,单台售价一亿多欧元。受美、英、法、德、俄、日等国的《瓦森纳协定》影响,我们有钱也买不到。”

阿志:“三星、台积电的10纳米制程早就量产,英特尔那个还未投产,你怎么就知道是最先进的生产技术呢?”

赵文豆:“比较各项指标,他们的10纳米制程仅相当于英特尔14纳米的水平。可惜,我们国内企业还做不到。”

眼镜男:“美女,去德国留学,有什么感想?”

赵文豆:“哟,您是记者?”

镜头特写那男子挂在胸前的媒体通行证。

眼镜记者:“是。方便聊一聊吗?”

赵文豆:“我在德国学有机化学。说实话,出国后,在感叹西方技术发达的同时,回过头来才发现,我们只知道中国古代也曾经领先过世界,却没有详细地探究过,究竟如何领先。”

眼镜记者:“能举个例子吗?”

赵文豆:“有一次,几位同学一起聊天,我说中国古代有四大发明。他们就问,哪四大发明?我说,指南针、造纸术、火药、印刷术。他们都嘲笑我。一位埃及同学问,你们中国的纸是什么时候发明的?我说公元前200年左右就有,但大规模生产是在105年,由汉朝蔡伦发明系统的造纸法。”

“埃及同学傻眼了吧?”刘兴国嬉笑道。

赵文豆:“才不呢。他说,我们埃及早在公元前4000年就会造纸,叫papyrus纸。”

“啊?吹牛不交税!”阿志撇撇嘴。

赵文豆:“我到网上一查,发现他还真没吹牛。不过,那是一种叫莎草,或者香附子的水草的杆粘到一起做成的纸张,是一种天然纸,并不是中国这样的人工纸。后来,我在美国人编写的《影响人类世界进程的100人排行榜》看到,中国发明造纸术的蔡伦排名第七。”

“看来西方还有明白人。”眼镜记者笑了笑。

赵文豆:“造纸术的发明有哪些细节?为什么伟大?我以前从来没有关注过。刚才我提到的那本书的作者麦克哈特博士说:‘造纸工艺非常复杂,它并不是文化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必然产物,而是特殊的人对人类社会所做的特殊贡献’。美国《芝加哥论坛报》刊登文章说:中国发明的造纸术,可以与美国登月相提并论。那一套方法,1000多年后传到欧洲,同样发挥了令人震惊的作用。”

眼镜记者:“你还记得造纸术哪些细节?”

赵文豆:“我记得,蔡伦的造纸术大致过程有十二个工艺,分别是采集原料、沤煮、漂洗、锉断切碎、舂捣、打浆、加药、抄捞、压型去水、分张、干燥、捆扎——”

眼镜记者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手指头还差两个,正好十二个。“天哪,你的记忆力真好。”

赵文豆:“可惜,这些是我们的祖先做出的成绩。不过,中国现代的核化学、光化学也不差。2016年国际权威的Nature Index推出一年一度的全球化学科研机构排名中,前十名中国占了五个。” 

“哪五个,还记得不?”眼镜记者伸出食指往鼻梁上推了推眼镜。

赵文豆:“第一名中科院、第四名北京大学、第六名中国科技大学、第九名清华大学、第十名南京大学。”

赵文豆还没讲完,围观的几位就鼓起掌来,引来更多人的侧目。

眼镜记者:“你的发现很有意义。”

赵文豆:“其实,还有很多让我感动的,比如说中国周代青铜铸造配方、世界上第一部化学著作是东汉魏伯阳写的《周易参同契》——”

刘兴国:“我去!这还是我小学、初中同学赵文豆吗?”

众人大笑。公司同事们看到凯文跟一位美女聊得热火朝天,不禁频频回头,羡慕不已。黄宇琳转过身拉住冷冰冰的手。“冰冰,你遇到竞争对手啦。”

冷冰冰:“阿琳,瞎说什么呢?走,快进去。”

120.会议厅,日,内

会议正式开始。

台上主持人正在致辞。“尊敬的各位来宾,顾氏集团年度新闻发布会现在正式开始。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会议议程——”

刘大海坐在第一排贵宾席上。身后,达海机械公司的人一字排开坐在第二排。会场内三百个座位差不多坐满。各家媒体的摄像机、照相机架在主席台侧面,像一大堆长枪短炮。

刘兴国猫着腰,端着相机,挤在媒体摄影师中间,像模像样的。

台上的美女主持人宣布:“第一项议程,有请我们顾氏集团的顾总颁发年度供应商奖。”

热烈鼓掌。

“深蓝化工有限公司,最佳基材供应商。有请深蓝化工的沈经理登台领奖。”

热烈鼓掌。

“超导铜业有限公司,最佳铜箔供应商。有请超导铜业的佟副总登台领奖。”

热烈鼓掌。

“达海机械有限公司,最佳湿流程设备供应商。有请达海机械的刘总经理登台领奖。”

热烈鼓掌。

白发苍苍的顾健年跟各家供应商前来领奖的八位代表一一寒暄、握手、递过水晶奖牌和证书,然后在主席台上就座。最后走上去的是达海公司总经理刘大海。

顾健年颁奖完毕,拉住刘大海的手不放,并挥手示意摄影师为他们拍合影照。合影完毕,请刘大海在主席台就座。

顾健年接过主持人递过来的话筒,说道:

“我们公司很荣幸被业界公认为最大的印刷电路板厂商,我们也很荣幸连续蝉联这个头衔长七年之久。”

全场一阵热烈的掌声打断他的讲话。顾健年几次挥手,掌声都没有停下来。

顾健年:“最后,我要给大家讲一个我与达海机械的董事长刘大海先生的小故事。刘大海先生在银河集团供职的时候,他的大名我早有耳闻,但一直没有见过面。达海创办的第一年,刘先生就给我打电话。我想,他肯定要向我推销达海的产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对新创办的厂商有恐惧症。因此,我一直拒绝接听。刘先生是个聪明人,理解我的心思,便不再打电话给我,只是到了节日便发消息给我,都是节日问候。看内容,肯定不是群发的。我这个人比较懒,也没回复。但刘先生一直坚持了三年。”

“三年前,我们在加班加点赶制一批订单,几台设备坏掉了,原来的供应商花了一个星期没有解决问题,时间也没准头。万不得已,我决定换一个供应商试试。于是,我想到刘先生,并约他到公司面谈。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钟,还是个假期,他正带着全家人在外地度假,离我们公司六百多公里。没想到,他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准时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让我很感动。”

“那一次,我给了他一个很小的订单。他们及时交付,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完成调试那天,刘先生亲自到公司见我。他想跟我合影。我当时就拒绝了。不是我没礼貌。我想,我公司作为业界的领路者,我和他的合影传出来,会被解读为对达海公司产品质量的认可。因为,设备刚刚调试完成,也不代表质量、寿命、产能等等就一定符合要求。所以,不能合影。我当时也是这么解释的。刘先生也表示理解。”

“去年初,我们与达海签订了一个金额为两个多亿的采购合同。他们的交付进度、质量非常准时,非常专业。这也是今年授予达海公司最佳供应商奖的原因。当年,他找我合影,我不答应。今天,我找刘先生跟我合影。幸好,他不记仇,没有拒绝我。刚才我们合过影,请大家做个见证。”

大家被顾健年的幽默逗乐了。笑声,瞬间淹没在一阵更加猛烈的掌声中。坐在主席台上的刘大海也在鼓掌。

主持人:“下面进入提问环节。哪位有问题想要问顾总的,请抓紧时间——好,那位女士,请给她一个话筒。”

观众席上,一位年轻女子站起来。刘兴国调转镜头,是赵文豆。

她接过工作人员递去的话筒,问道:“顾总,您刚才讲过,去年初,你们公司将一笔两亿多元的订单授予达海公司。据我所知,对于这个行业的设备制造商来说,这是个天大的订单。我们都很好奇,出于什么原因,您要选择达海?如果是机密,您就不用回答了。谢谢。”

银河集团副总裁赵开泰也坐在她身边。顾健年摆手示意赵文豆坐下,然后答道: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签订合同之前,我跟几家意向中的供应商进行了最后一番接触。达海的刘先生请我到吃午饭。我的日程很紧,为争取更多加的交流时间,他便开车去接我到梧桐山一家饭店吃饭。停完车,一名戴眼镜的泊车员到我们的包间来送钥匙。刘先生站起来,接过钥匙,还送那泊车的小伙子到门口,偷偷地塞给他一百元小费。这个小动作,让我很感动。刘先生对普通的服务人员都那么彬彬有礼,还那么慷慨,跟他做大生意,肯定错不了。这样回答,您满意吗?”

赵文豆遥遥地冲顾健年点头。

赵开泰满脸疑惑。

刘大海很吃惊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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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激情轰趴KTV,夜,外

夜色下,激情轰趴KTV的大型霓虹变幻着夸张的色彩和图案。一辆灰色的小型皮卡车开过来,停在门口。

刘兴国、胖鱼、李怀、小汪从车上跳下来,从车厢里搬下一个近两米长白色木板箱,搁在一个小推车上,活像一个高高的氧焊瓶。

122.KTV包间,夜,内

一间可容纳三十多人的大包房内,灯光明亮,座无虚席。刘兴国一行四人进门,不见那个小推车。

刘小伟站在大屏幕下的小舞台上,手拿着麦克风致辞。他头发上的发胶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坐在座位上的男子,有不少还穿着达海公司的白色体恤工装。

李怀在刘兴国耳边说:“刚刚听说,今天晚上这场花费六千多块,全部由刘小伟出资。”

刘兴国:“我去!我咋没想到呢?”

刘小伟:“各位兄弟姐妹,今天晚上,我们为冷冰冰小姐和黄宇琳小姐的生日相聚在激情轰趴,我代表她们欢迎你们的到来!”

刘小伟带头鼓掌。

刘小伟:“今晚的日程安排。第一项,寿星致辞;第二项,一个小时吃自助餐,自由活动;第三项,八点半切蛋糕;第四项,九点至十二点自由K歌。十二点结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有人说:“妈又不在这儿。”

大家哄堂大笑。

刘小伟:“现在有请今晚的明星主角冰冰和宇琳到台上来。”

掌声响起,冷冰冰和黄宇琳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小舞台上。冰冰穿着一件黑色的边衣裙,长发在脑后扎成精致小巧的发髻。光洁的额头、笔挺的鼻梁、微微扬起的下颌、白皙的脖颈,一米六五的个头,站在灯光下,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她拿着麦克风的手修长灵巧,她的一切似乎都那么光彩照人。

刘兴国走上前去,端起相机,咔嚓咔嚓一通拍照。

冰冰有点紧张,接过话筒只讲了一句话:“欢迎各位朋友光临。玩得开心点儿。”

黄宇琳:“感谢各位朋友的到来。希望这样的生日轰趴可多轰趴几次,为我们单调枯燥的生活添加色彩。感谢大家的陪伴,让我们体会到家的温暖。感谢母亲十月怀胎,让我有机会在滚滚红尘中与各位朋友相识、相知、相伴。最后中,我想请在座的男生,请多体谅你们的女朋友或妻子。”

房间里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123.KTV自助餐厅,夜,内

自助餐厅。冷冰冰、黄宇琳在取餐,刘兴国举着相机追着冷冰冰拍摄。黄宇琳手里端着托盘,回头冲着他笑。

黄宇琳:“凯文,你给我们拍照的时候,我真有一种当明星的感觉讷。”

刘兴国:“你本来就是嘛。”

黄宇琳:“别拍了,赶紧取餐吃点吧。”

庞怡美:“凯文,你好帅呀。”

冷不丁地,一张胖脸挡住黄宇琳和冷冰冰,定格在相机的镜头里。刘兴国吓了一大跳,手一哆嗦。

刘兴国:“我去!你谁呀?”

庞怡美:“我叫庞怡美,你可以叫我阿美!”

庞怡美左右摇晃了一下胖脑袋。宽大的黑色连衣裙也无法遮掩她那满身肥肉。她的肉在颤动。她手中的托盘里,鸡腿、排骨、扣肉堆得老高。

黄宇琳:“阿美,你又花痴啊?”

黄宇琳追上冷冰冰。刘兴国想跟上去,被庞怡美拦住。“凯文,你想吃什么?我帮你拿。”

刘兴国:“不用。谢谢。”

庞怡美:“那可不成,你一定要吃饭。你饿肚子,人家会心疼的。”

阿美拿腔捏调。周围响起一片喧闹声。有人吃吃,有人哈哈,有人咯咯,甚至还有模仿作呕的声音。大厅里人很多,有达海公司的,也有同在这间KTV消费的年轻人,不认识。

刘兴国指着身后的胖鱼。“阿美,你帮胖鱼哥拿吧。”

庞怡美:“我又不认识他。”

刘兴国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折回去,拿了托盘,绕到食物台架的另一侧。冷冰冰和黄宇琳已经坐下,身边前后左右的位子都被占了。刘小伟就在其中。

刘兴国向胖鱼、李怀、小汪那一桌走去。

刘兴国:“胖鱼哥,刚才给你介绍个女朋友,你咋不接招啊?”

胖鱼:“我都是孩子他爹了。不需要女朋友。你才需要啊,凯文。”

胖鱼哈哈大笑。李怀、小汪也在笑,笑得不怀好意。

刘兴国:“你都当爹了?我咋不知道?”

刘兴国很诧异。

胖鱼:“这是我女儿。”

胖鱼拿出手机。刘兴国接过来。屏幕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冲着镜头吐舌头。吃饭的照片、跳舞的照片、写字的照片。

突然,电话里传出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爸爸,我想你!快回家吧。”

刘兴国吓了一跳,赶紧递给胖鱼。“对不起,胖鱼哥,我是不小心按到的。”

胖鱼:“没事。我让你看的。”

胖鱼拿回手机,把那些照片重新一张一张翻开,细细查看,笑容在那张满是汗水、油腻的脸庞上一圈一圈漾起。

镜头特写:胖鱼的工作服。胸口印着的达海的公司标识。

124.老家,夜,内

简陋的房间,简陋的家具。

陈茹萍一手抱着一个小男孩,一手拿着电话听筒。

陈茹萍:“兴国小宝贝,快跟爸爸说话。”

刘大海的声音:“兴国小宝贝,想爸爸不?”

小男孩伸手抓住电话听筒。

陈茹萍:“宝贝,你要跟爸爸说什么呀?”

小男孩:“爸爸,我想你!快回家吧。”

125.激情哄趴KTV自助餐厅,夜,内

特写:胖鱼的脸。胖鱼仍在翻看自己的手机,脸上带着笑容。

庞怡美:“凯文,谁惹你了?你干嘛哭呀?”

扭头一看,庞怡美就坐在刘兴国身边。

刘兴国:“辣椒汁,溅眼睛里了。”

庞怡美:“哟,那赶紧的,来,我帮你擦一擦。”

庞怡美扯了一张餐巾要帮他擦眼睛。刘兴国推开她的手,自己拿了一张餐巾纸。对面,胖鱼、李怀、小汪低头傻笑。

刘兴国:“李怀,你别瞎掺和,别忘记我们今天的正事。”

李怀:“我躲都来不及。哪里有掺和一说呀。”

庞怡美:“凯文,你们今天什么正事啊?”

庞怡美对刘兴国的冷淡视而不见,嘴里塞满食物,还要插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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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KTV包间,夜,内

八点半,吃饱喝足,达海公司来“祝寿”的朋友们陆续走进大包间。在服务员的协助下,关掉大灯,只亮着星星点点的小灯,包间里一片漆黑。有人推开门,一片光照进来。两个小推车,两个大蛋糕,各插了两根蜡烛。冷冰冰、黄宇琳走上前去,站在小推车后面。桔红色的烛光,照亮漆黑的空间,照亮每个人的脸。在照相机的咔咔声中,在柔和的烛光里,她们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大家有节奏地鼓起掌,唱起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啊。祝你生日快乐。”

刘兴国一直在拍照。

服务员在蛋糕边上拉起一面纱巾。刘小伟手里拿着话筒,大声宣布:请两位闭眼,许愿。冷冰冰紧闭双眼,紧抿嘴唇。黄宇琳闭上眼,双手合什,端在胸前。

刘小伟又喊道:“请两位吹蜡烛。”

冷冰冰和黄宇琳鼓起嘴唇,呼的一口气。蜡烛吹灭,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啪啪啪,灯光大开,屋里又变得亮堂堂的。蛋糕很大,俩人象征性地切一下,剩下的工作由服务员来完成。

刘小伟:“朋友们,蛋糕切好了,上来享用吧!不要挤,慢慢来哦。”

大家纷纷站起来,往小舞台走去。刘兴国左看右看,不见胖鱼和李怀,便掏出手机。“胖鱼哥,你们在哪里?快点推进来。”

黄宇琳:“凯文,凯文,快来给我们照相。”

黄宇琳、冰冰和几名年轻女子簇拥着站在小舞台上,对着刘兴国招手。

刘兴国很激动,将手中的手机放在座位上,应了一声就冲上前去。选好一个角度,咔咔咔,拍几张。又换了一拨人,咔咔咔,再拍几张。看样子,有的朋友不是本公司的。突然,身后一阵喧哗。

庞怡美尖叫起来:“妈呀,冰冰的裸体像!”

这声音吸走所有人的目光。刘兴国伸手一摸裤兜,手机不见了!再扭头一看,阿美手里高举着一部手机。刘小伟跑到庞怡美身边,抢过手机,在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挤过人群,把手机递到冷冰冰手上。

特写镜头:屏幕上,一尊白色的雕像,一名年轻的女子一丝不挂,左臂下曲,右臂举过头顶,双手托举着左肩上一个水罐……跟上次震动全公司的平面雕像一模一样。那女子的脸,分明就是冷冰冰!

“谁这么缺德呀?”

“这要是往外一发,冰冰以后怎么见人啊?”

冷冰冰紧紧地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脸颊上两道长长的泪痕。

黄宇琳:“谁的手机?”

阿美走上前,撇撇嘴。“还能有谁?凯文的呗。”

刘兴国走过来,伸手要取回自己的手机。

冷冰冰两眼冒火,问道:“为什么?你怎么弄出来的?”

庞怡美:“我就说嘛,凯文肯定没安好心。上次给冰冰拍照的时候,我看到他换相机了,专门用了三围照相机,拍胸围、腰围和臀围的三围照相机。”

刘兴国:“不是那个三围,是三维立体的三维,好不好?”

“啊?!”房间里一阵惊愕声。

“说不定,还是透视照相机呢!”另一个声音说道。

冷冰冰上前一步,把手机往刘兴国手里一塞,啪!抬手就扇了他一个耳光。

刘兴国:“冰冰,不是这样的。这个雕像,是我要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有人说:“啊?这也太前卫了吧?”

众人惊讶。冷冰冰低着头,捂着嘴,呜呜地哭起来。胖鱼、李怀、小汪推着木条箱,挤进来。刘兴国跑过去,把小拖车拉到小舞台下,扯下布罩,一个近两米高的白色木条箱呈现在众人面前,很精致。

刘兴国:“冰冰,你看,我要送给你的雕像是这样的。”

说着,就要动手拉开外面的锁扣。

胖鱼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凯文,你怎么打印裸体呢,不是说好了不打的吗?”

刘兴国:“我没有,这不是裸体。”

刘小伟:“慢着,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刘小伟上前抓住刘兴国的手,要把他拉开。

刘兴国:“你个野种,私生子,你他妈最丢人!”

刘小伟:“你小子还骂人?”

刘小伟伸手要推刘兴国。刘兴国双手迎上去,一推一甩。扑通一声,刘小伟摔倒在地。刘兴国再次伸手要拉开木箱的锁扣。刘小伟站起来,一拳打在刘兴国的胸口。刘兴国抬腿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刘小伟的小腿上。

啪,啪,啪,咚。他几乎同时身中数拳,还被人推了一把,失去平衡,往前扑倒在地,头重重地撞到台阶上,顿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有人喊道:“小子,敢打刘经理,不想活了。”

“你们敢打凯文?”几个跟凯文关系要好的冲过来,跟那几个人撕扯。

胖鱼、李怀左右为难,干脆推着小车躲到一边。

黄宇琳:“别打架!大家帮忙,赶快把他们拉开。”

黄宇琳拿着麦克风大声叫道。小汪拉起刘兴国,发现他已经昏迷不醒!刘小伟一看慌了神。

刘小伟:“叫,叫救护车!快快快点!”

有人说:“现在把他架到楼下等吧。”

刘小伟:“好好好。”

刘小伟几个人架着刘兴国走出房间。

房间里,大家面面相觑。

黄宇琳低声问道:“冰冰,现在怎么办?”

冷冰冰:“想唱歌的,继续唱,我们两个去医院。”

胖鱼和李怀躲在角落里,战战兢兢地打开木条箱的盖子。两个人长出一口气。立在面前的雕像是冰冰穿着衣服的造型。

李怀:“胖鱼,他那裸体是咋弄来的?难道冰冰跟他——”

胖鱼瞪了李怀一眼。“你跟他一个宿舍,他在干什么,你一点也不知道?”

李怀:“我哪知道啊。前两天,我跟女朋友出去开房了,不在宿舍里。”

胖鱼:“是凯文出的钱,对吧?”

李怀:“对呀,你咋知道?一猜就能猜到,这个笨蛋。”

李怀:“别骂我了。赶紧把凯文的礼物送上去,给大家看看,不就清白了吗?”

胖鱼:“对对对!”

李怀和胖鱼推着小车又回到舞台前。两个人从箱子里搬出一件白色的东西,放在地上。

胖鱼:“大家看,这就是凯文送给冰冰的雕像。”

屋里的人都围过来。一尊洁白的雕像,眉目脸型,俨然就是冷冰冰。她穿着一件连衣裙,静静地立在小舞台前。大家围着这雕像,一句话也不说。就连厚脸皮、大出风头的庞怡美,也张着嘴,呆呆地站在原地,满脸疑惑。一时间,房间里变得非常安静,能听到自助餐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笃笃声,能听到隔壁房间幽婉的情歌声。

房间里,每个人都保持着庄严肃穆的表情。

127.激情轰趴KTV,夜,外

一阵音乐声打破屋里的静寂。冷冰冰的手机响了。

冷冰冰:“凯文,你没事吧?嗯,没事。嗯,好。”

接着,冷冰冰打开手机的免提,走上小舞台,手机紧挨着话筒。

刘兴国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各位朋友,我是凯文。对不起,大家。对不起,冰冰。我没事,我有点疲劳过度,休息一下就好。我已经回宿舍了。千万不要因为我的瞎胡闹扫了你们K歌的兴。好好玩。”

黄宇琳悄声对冷冰冰说:“凯文真偏心。送我一张大照片。却送你一件艺术品。”

128.608宿舍,日,内

刘小伟坐在床前的板凳上。桌子上放着一个果篮,花花绿绿的包装纸,闪闪发亮。刘兴国额头贴着一块白色的纱布,穿着小背心、大裤衩,露着白白嫩嫩的胳膊、大腿,一幅懒洋洋,满不在乎的样子。床头后面,紧靠着用作隔断的铁柜。李怀站在另一张床边,斜靠着床柱。

刘小伟:“凯文,我向你道歉。昨天晚上,是我不对。”

刘兴国板着脸,脖子扭到一边。显然,他不接受这道歉。刘小伟咳嗽两声,强作笑脸。

刘小伟:“凯文,你昨天还骂我野种,还我是私生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刘兴国腾的一下坐直身子,拍了一下床板,脱口而出:“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既然说的是事实,也算骂人吗?”

刘小伟张开嘴,欲言又止;举起手,又放下;站起来,往门外走两步;又坐下来,扭头看着李怀。

李怀:“刘经理,我出去回避一下?”

刘小伟:“不用,不用。你在这里,还可以做个见证。”

刘小伟又干咳几声。

刘小伟:“你说是事实。请你告诉我,你知道的事实是什么?”

刘兴国:“我去!说就说!你是公司老板刘大海的私生子。你大概还以为别人不知道吧?”

“哈哈哈!”刘小伟竟然放声大笑起来。

刘兴国:“你笑什么?”

刘小伟:“凯文,也不怕你生气。我听到的传闻,还说你是刘总的私生子呢。”

刘兴国:“我去!我——”

刘兴国也哈哈大笑起来。

刘小伟:“怎么样?你也觉得搞笑吧?”

刘兴国:“不过,你自己经常当众说,老板对待你,就像对待儿子一样。有时还说,你和老板的关系,就像父子关系,是不是你说的?”

刘小伟:“是我说的。”

刘兴国:“而且,你口音跟老板一样。籍贯,跟老板一样。姓氏,跟老板一样。而且,年纪轻轻,就当上公司最大部门的经理。别的经理都是四十多岁,而你呢,二十出头。这都怎么解释?”

刘小伟:“算了。我就承认算了。”

李怀啊了一声。刘兴国也很吃惊。异口同声地问道:“你承认了?”

刘小伟:“我承认,我有意思误导大家。其实,我跟刘总一点关系也没有。”

刘兴国很生气,两眼死死地盯着刘小伟,想看看他到底要耍什么花招。刘小伟低着头。

刘小伟:“其实,我的虚荣心作怪。那个传闻就是我自导自演的结果。跟老板有一种特殊的关系,在公司里就吃得开。对于那传闻,有人当面问起,我不承认,也不否认。肯定没有人敢找刘总问个清楚。”

刘小伟:“两年前,有个人出了交通事故,失血过多,急需输血。他是Rh阴性血型,俗称熊猫血。”

129.刘大海家,夜,内

两年前。刘大海家客厅里。

刘大海:“刘兴国,你给我下来!”

刘兴国穿着睡衣从楼梯上走下来,来到客厅。他的手里拿着手机,一个电子游戏正在运行。

刘兴国:“怎么啦?”

刘大海:“怎么啦?应该我问你:你的成绩怎么啦?”

刘大海重重地将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刘兴国:“不就是成绩有点下降吗?”

刘大海:“有一点?从第9名下降到倒数第3名,也叫‘有一点’?”

刘兴国站在茶几前,低着头,双手抓着手机。手机上,游戏仍然在运行。

刘大海大吼:“是不是‘有一点’?”

刘兴国仍然不作声。

刘大海呼地站起来,夺过刘兴国手里的手机,狠狠往地上一摔。手机屏幕裂成无数块,终地黑屏了。

刘兴国看着地上的手机。“为什么要摔我的手机?”

刘大海:“你个臭小子,让你长点记性!”

刘兴国冲到茶几前,拿起桌面的手机,啪,也摔在地上。

刘大海愣了一下,走过去,啪啪打了刘兴国两记耳光。

陈茹萍推开门,走进来。“大海,你干什么呀?”

刘兴国捂着脸,两眼冒火。“好,你有种!”

刘兴国跑向门口,陈茹萍没有拉住。刘兴国冲出去。陈茹萍在后面追赶。

陈茹萍:“兴国,你回来。”

130.酒店大堂,夜,内

刘兴国穿着睡衣,坐在大堂的长沙发上,引人侧目。

一位穿着皮夹克的年轻人走进大堂,径直走过来。

刘兴国:“阿升,你来得挺快呀!”

阿升:“碰巧在外面飙车。阿国,你咋回事儿啊?”

刘兴国:“跟我家老爷子吵了两句,穿着这身衣服就出来了。不想回家,所以想找你借点钱。钱带来了吗?”

阿升从皮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一万块,带着银行包装条),递给刘兴国。“给,你这是要在外面呆多久啊?”

刘兴国:“我也不知道。心里特别不爽。”

阿升:“要不,你去我家住吧?”

刘兴国:“住你家?肯定明天我就会被扭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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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街道,夜,外

刘大海一手驾车,一手拿着手机,满面焦急。

“喂,是王老师吗?对,兴国经常会去哪里?网吧?还是酒吧——”

外面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刹车声!车身一震,一辆货车从侧面撞过来。刘大海眼前一黑。

132.公园,日,外

刘小伟坐在一棵大榕树下看书。手机响起来。

女声:“是刘小伟先生吗?”

刘小伟:“我是。”

女声:“我是宝安人民医院急诊室的护士长,我姓覃。”

刘小伟:“请问有什么事吗?”

女声:“我们从Rh血友会数据库里找到您,我们有一位急诊,需要输血,请问您是否愿意——”

刘小伟:“我愿意。”

女声:“刘小伟先生,您真是个热心人。我们先代表刘大海先生谢谢您。”

刘小伟:“看来,这位刘大海先生也是熊猫血,还是我本家。”

女声:“是的。”

133.饭店雅间,日,内

豪华饭店雅间。刘大海和刘小伟面对面坐着。

刘大海:“小伟,你救了我一命,我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刘小伟:“刘总言重了。我加入这个公益血库的初衷,就是要互帮互助。”

刘大海:“你只比我儿子大几岁。他要是你一半的情商就好了。”

刘大海:“小伟,你学什么专业的?”

刘小伟:“现代精密制造。”

刘大海:“你愿不愿意到我们公司来工作?肯定有你的发展空间。”

刘小伟:“真的?”

刘大海:“当然是真的。”

134.608宿舍,日,内

刘兴国:“哟,老板说你比他儿子强,感觉很爽吧?”

刘小伟不置可否。

刘小伟:“我到公司后,由于是老板亲自推荐进来的,大家对我另眼相看。我干脆顺其自然,讲些似是而非的话,还故意装作很有钱的样子。今年,老板提拔我当水平机部经理,也是因为我工作认真,专业,肯吃苦。并不是因为我给他输过血。老板聪明能干,又年富力强,不会像你想的那么糊涂。”

刘小伟:“凯文,听明白了吗?”

刘兴国眼睛着着别处,好像在想一件忧伤的事情,对刘小伟的话充耳不闻。

“哎!哎!凯文。”刘小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刘兴国身体抖了一下,像是从睡梦中惊醒。“刚才你说什么?”

刘小伟:“我这样的解释,你能不能接受?”

刘小伟睁大眼睛在他脸上寻找。

刘兴国揉揉鼻子,点点头。“阿美是不是受你的指派,故意找我麻烦的?”

庞怡美:“当然不是。人家就是喜欢你嘛。”

人未到,声音先到。宿舍的门突然被推开,庞怡美领着一群人闯进来。冷冰冰和黄宇琳竟然也在其中。

刘兴国惊叫一声:“我去!”

刘兴国慌忙盖起毛毯,在被窝里穿裤子。

135.总经理办公室,日,内

刘大海对孙经理说:“哦,对了。孙经理,韦总说还要通知重研组的余工和客服部的凯文参加。”

孙经理:“刘总。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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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会议室,日,内

刘大海坐在会议桌的主席位,韦长亭、刘小伟、采购部蔡经理、整机部申经理、测试部魏经理、行政部孙经理分坐两边。刘大海神情严肃,正襟危坐,闭目养神。没有人说话。

咚,咚,咚。有人敲门。

坐在门边的孙经理站起来。打开会议室的门,刘兴国、胖鱼站在门外。

孙经理:“进来吧。”

刘兴国和胖鱼就在门口的座位上坐下。

刘大海睁开眼。“申经理,你先介绍一下情况。”

申经理神情疲惫,脸色苍白。

申经理:“情况是这样的:上周五,两条退膜线运到客户的车间。组装过程非常顺利。星期天晚上,调试时,有七个异型三通管破损。打电话到公司,发现只有两个库存,还差五个。客户不接受我们对那几个三通进行热融补焊等操作,拒不验收。八百多万的订单,被几个三通管拖了后腿。”

刘大海点点头。“申经理几天几夜没合眼。辛苦了。蔡经理,你发表一下意见。”

蔡经理:“这个是我们工作的疏忽,没有及时补充库存。周末,我们紧急联系了德国公司在深圳的办事处,他们没有现成的库存。马上订货的话,空运到这里也要14天时间。”

申经理摇摇头。“客户表示这个方案也不能接受。他们的订单也面临着巨大压力。要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在周三晚上十二点前解决,否则,延误一天,要按照合同条款,罚扣合同款1%。晚一天罚8万。”

刘兴国悄声说道:“我去,这也太狠了吧?”

胖鱼没有接茬。

刘小伟站起来。“我的责任也很大。这个批次,在公司内部组装过程中,我们部门就损坏了12个异型三通。采购部没有意识到这个配件的库存量会变化这么大,我们部门负主要责任。”

刘大海摆摆手,示意刘小伟坐下。“现在不是追查责任的时候。韦总,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

韦长亭咳嗽了一声。“大家可能会好奇,为什么会邀请小余和凯文来参加这个会议。因为,我觉得他们的实验会帮助我们度过这个难关。”

除了韦长亭之外,在场的人都面带惊讶。最吃惊的是刘兴国。他们用废料打印出来的东西,难道真的能派上用场?胖鱼却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

韦长亭低头看面前摊开的记事本,继续说道:“上周五,我到三楼检测部去巡视,发现他们将一个异型三通送检。我觉得很奇怪。这个东西从德国进口来的,质量很好,根本不用检测。我拿起那个异型三通一看,没有品牌,没有厂标,里里外外一个字都没有。我问正在做撕裂实验的小魏,他居然吱吱唔唔。再三追问,他说是采购部的阿超叫他检测的。追问阿超,才问到幕后的高人是小余和凯文。小余、凯文,你们能解释一下吗?”

刘兴国抢先说道:“我就是个打酱油的,是胖鱼哥的徒弟。还是让他来说吧。”

有人偷笑。刘大海皱起眉头。

胖鱼:“我承认,这个是我和凯文打印出来的。材料是公司生产过程中的废料。我想知道,这个打印件的化学、物理特性是否能跟我们采购回来的成品相当。试验结果,我还不知道。”

刘大海冲魏经理点点头。

魏经理:“我知道小余和凯文在玩3D打印。对他们的作品也很感兴趣。他让我送检,我没有请示就自作主张,我做的不对。请领导处置。”

韦长亭摆摆手。“魏经理,你介绍实验结果就行了。其它的话,以后再说。”

魏经理:“这个东西最重要的特性是内径的误差、机械强度、材质。检测结果表明,打印出来的异型三通完全可以取代进口件。”

刘大海:“韦总,你的意见如何?”

韦长亭把记事本往前一推。“我相信试验结果。不过,我很好奇,小余,你们怎么能获得异型三通的CAD图纸的?没有图纸,你很难将误差控制在微米级的范围内。”

胖鱼:“我们用三维扫描仪,反向获取的。这是凯文的功劳。”

刘小伟:“这跟电路板抄板一样快呀!传统的保密思想恐怕都落伍了。”

刘大海:“我最关心的是,你们一天能打印多少个?”

胖鱼:“最少30个!”

刘大海:“好,现在散会。韦总,你配合小余他们打印10个出来。申经理先休息一下。下午你要亲自带着这些三通,赶赴客户公司。”

137.总经理办公室,日,内

下午。胖鱼、刘大海和韦长亭成品字型坐在一起。

刘大海:“小余,你是个人才,我们竟然把你埋没在重研组。我们要是成立一个技术攻关小组,或者一个研究所,甚至是一个研究院,你有没有兴趣?”

胖鱼:“刘总,求之不得。”

138.总经理办公室,日,内

下午。刘兴国走进刘大海的办公室。一抬头,办公桌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条幅:进所当进,止于当止。

刘大海走到会客区的沙发前。“凯文,来坐这儿。”

刘兴国:“爸,你也学会叫我凯文了?”

刘大海:“一回家,你就宣布了你的英语名,我也得与时俱进嘛。”

刘兴国:“爸,公司表扬胖鱼哥,却要开除我?不理解。”

刘大海:“星期天,我就听说你们在KTV打架的事情,还有你打印雕像的事情。赶紧让孙经理好好查一查怎么回事。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看来,公司还有很多漏洞,让你们钻了空子。”

刘兴国:“我去!你们都发现什么了?”

刘大海:“一,你们私拉电线,盗取生产用电——”

“我们又不是——”刘兴国急着要辩解,被刘大海制止。

刘大海:“你听我把话说完。会给你自我辩护的机会。”

刘兴国:“好吧。”

刘大海:“二,你们盗用公司生产废料。三,你们用竟然动用无人机遮挡监控摄像头。四,你用公司设备和材料加工私人物品。五、聚众斗殴。你还有什么理由?”

刘大海说完,跷起二郎腿,洋洋得意地看着儿子。

刘兴国:“爸,我承认,这些都是事实。但是,都不是什么大事。那些废料,也不值几个钱。加工私人物品,我掏钱认罚了。你就放过我一马吧。”

刘大海:“不行啊。凯文,你还是回家歇着吧。”

刘兴国:“为什么呀?我还帮了市场部那么大一个忙。新画册的英文是我重新翻译的,照片全部是我新拍的。拿到手里,上了几个档次吧?胖鱼哥试验的打印那个接头,就算没我的功劳,也有我的苦劳。那套新的3D打印机还是我出钱组装起来的。”

刘大海:“知道,知道,这些我都知道。”

刘兴国:“爸,要用钱来计算的话,我们打印异型三通接头的功劳要值多少钱?”

刘大海:“最少得值一千万。”

刘兴国:“为什么?晚一天,罚8万。晚14天,才112万。”

刘大海:“要知道,如果把客户惹毛了,少订一套设备,少800万。如果让客户高兴了,多订一套设备,多800万。一来一去,不值1000万吗?”

刘兴国:“我去!跟胖鱼哥一人一半,我也能分得五百万。我果然也好厉害。”

声音渐小。

刘大海站起来。“总之,你立了大功劳。三个月九万元酬金,我一分也不少给你。但是,我不能让你在公司里继续呆下去。现在你理解了吧?”

刘兴国:“爸,我理解了。”

刘大海:“真理解了?”

刘兴国:“真理解了。”

139.608宿舍,夜,内

塑料桶、行李箱、大旅行包和照相机包放在床上。刘兴国环顾一周。“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月,还真舍不得走呢。”

李怀:“那就别走。”

刘兴国:“不走不行啊。”

刘兴国:“胖鱼哥,我要走了。这台打印机归你了。”

刘兴国打开一个铁柜子。

胖鱼:“真的?”这一套东西可不便宜。一万多块呀。

刘兴国:“真的。”

胖鱼:“这么大的礼物,哎,哎,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胖鱼站起来,打量着那台两米高的打印机。

胖鱼:“还——还包括这个扫描仪吗?”

刘兴国:“当然包括!我以后可能得搞摄影,用不着。”

胖鱼:“要不整点东西出来,那就真对不起凯文老弟了。”

胖鱼抬起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刘兴国从柜子里拎出一个精致的小纸箱,递给李怀。“哥,这是给你的。”

李怀:“这是啥呀?”

李怀接过纸箱,端到胸前细看。“联想?笔记本电脑?还是新的?”

刘兴国:“是啊,上午买的,下午就送到了。不过,才三千多块钱。送给你,以后少打牌,别赌博,多学点东西。焊接,说不定也有很多高大上的东西呢。”

李怀小心翼翼地将电脑放到自己的床上,走回来,一把抱住刘兴国,把他吓了一大跳。李怀的肩头在耸动。

刘兴国:“哥,你不会这么娘吧?”

李怀推开他。用拳头揉眼睛。“我以前不娘。跟你学的。”

刘兴国又从大铁柜里拿出一个大纸盒子。“胖鱼哥,送你一件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胖鱼接过去,很沉。“啥东西呀?”

刘兴国:“打开看看吧。”

胖鱼把纸盒放在地上,掀开,从里面捧出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胖鱼:“凯文,你知道我女儿喜欢这个卡通?”

刘兴国:“不好意思,生日轰趴那天,我看你手机。聊天记录里,你女儿说想要一个史迪奇。”

胖鱼:“这个3D模型我一直没找到,你是买的吧?”

刘兴国:“嗯,也不贵,100多美元。”

胖鱼:“这么贵!让你破费了。打印出来,肯定很费劲儿。”

放在桌面上的是动画片《星际宝贝》里的626号史迪奇。

胖鱼:“凯文,你一会儿就走了?”

刘兴国:“嗯。一会儿就走。”

胖鱼:“去哪儿?”

刘兴国:“可能还是去国外吧。再找找关系,把大学读完。”

李怀:“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李怀的眼圈红红的。

刘兴国:“有缘的话,还会再见面的。”

胖鱼放下公仔,走过去,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刘兴国,一只手在他脊背上重重拍打,久久不肯松开。胖鱼流眼泪了。三个人都在流泪。

刘兴国掏出纸巾,一人一张。“哎,哎,都赖李怀。我们都被传染了。走了,走了。”

打开宿舍门,刘兴国吓了一大跳。门外走廊上,黑压压地,站着一大群人。

刘兴国:“我去!谁把消息放出去的?”

冷冰冰、刘小伟、黄宇琳都在。肥胖的庞怡美。她的眼圈也是红红的。

刘小伟:“凯文,干嘛要偷偷地走?应该让我们给你饯行后再走嘛。”

140.公司大门口,夜,外

二十多个人簇拥着刘兴国往公司门口走去。

门岗老头站在门口。“凯文,要走了?”

刘兴国:“大爷,再见。”

门岗老头:“再见。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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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公司大门外,夜,外

胖鱼、李怀、刘小伟、冷冰冰、黄宇琳等一行人,站在街边上,对着远去的出租车挥手。

“凯文,再见。”

出租车消失在街头。

142.五星级酒店会议大厅,日,内

五星级酒店会议大厅。主席台后的巨型拼接屏上,打出“银河集团达海公司战略合作签约仪式”字样。

台上坐着八个人,彭忠发和刘大海居中。主席台被摄像机包围。台下,三百多个座位座无虚席。

彭忠发:“我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掌声雷动。

赵开泰:“下面有请达海机械有限公司的刘大海先生致辞。”

刘大海接过麦克风。

“行辘,是我们印刷电路制造设备中最常见的部件。一小部分行辘直接由电机驱动,是驱动行辘;大部分行辘没有动力,由料板推着转动,是从动行辘。”

镜头切换:整组行辘转动。

“设备中,不可能都是驱动行辘。成本高。不能同步的话,会损坏料板,一句话,会出现各种问题。也不可能都是从动行辘。料板不走,工作完全无法进行。驱动行辘和从动行辘,缺一不可。”

“如果把集成电路行业看成一个行辘模组,那么,集成电路制造,是印刷电路板行业的驱动行辘。同样,印刷电路板制造是我们达海机械这类厂商的驱动行辘。我们,就是印刷电路板行业的从动行辘。”

“众所周知,集成电路两大产品线,一是中央处理器;二是储存芯片。中国的集成电路行业中,处于金字塔顶端的若干个厂商已经开始问鼎世界一流水平。是他们,在驱动整个行业的发展。”

镜头切换:超算中心或数据中心、一排排的服务器、申威处理器、龙芯。

“这些精英厂商需要世界一流的生产设备,我们造不出来。因为西方的技术封锁,也买不到。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必须加倍努力!”

特写镜头:《瓦森纳协议》,www.wassenaar.org,禁运,等字样。

“各个产业环节的厂商,都把自己的产品、服务做到极致,中国的集成电路行业赶超世界先进水平便会指日可待。各位朋友,让我们都在行业中,在企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为了美好的明天,奋斗吧!”

会内场响起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赵开泰:“下面,让我们见证历史怀的时刻。有请银河集团创始人彭总和达海机械创始人赵总签署合作意向书。”

彭忠发和刘大海在文件上签字。

143.刘家大客厅,夜,内

晚上十一点。

刘大海走进客厅,陈茹萍、刘兴国母子俩正坐在客厅里。刘大海:“你们还没休息?”

陈茹萍:“等你呐。今天累坏了吧?快来坐下歇会儿。”

刘大海脱掉西装上衣,扯掉领带,递给妻子,说完,往沙发上扑通一躺。

刘大海:“今天累得值啊。六年,好像走了一个大圆圈,转回来了。”

刘兴国将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在茶几上。“爸,喝点茶水解解酒。”

刘大海点点头。“儿子,我们今天的签约新闻发布会,你去了吗?”

刘兴国:“当然,我和妈都去了。”

刘大海坐起来,呷了一口茶。“我说六年转了一个大圆圈,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刘兴国:“请老爸赐教。”

陈茹萍拿来一双拖鞋,放在沙发下,拿走刘大海脱下来的黑皮鞋。

刘大海:“六年前,我曾建议公司将银河机械独立上市。彭总不同意。因为那样,我至少会得到一些股份,还会涨工资。六年后,他主动找到我,实际上是将银河机械70%的股份送给我。是什么原因让彭总由一毛不拔,变成现在直接送70%的股份,你知道吗?”

刘兴国:“不知道。”

刘大海:“是行辘精神。”

刘兴国:“我去!老爸,你又来。又是行辘精神。到底是什么呀?”

刘大海:“行辘精神就是:进所当进,止于当止。”

刘兴国:“晕,文绉绉的,还有一股酸味。呵呵。”

(镜头渐近)沙发上方一个条幅:进所当进,止于当止。

刘大海:“儿子,学好英语重要,但不要把中文忘完了。我讲句大白话吧。行辘精神就是:该主动时就主动,该被动时就被动,缺一不可。”

刘兴国:“这个容易呀。”

刘大海:“当年不让你打游戏,好好学习。咋就那么不容易呢?”

刘大海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陈茹萍:“别提伤感情的陈年旧事。你自己都说了,要止于当止。”

陈茹萍将苹果切成几片,用牙签扎起一块,递给刘大海。

刘大海嚼完苹果,说道:“好,我再进所当进吧。”

刘大海:“听说,你对公司的工作服有意见,还对我们的展位设计有意见,对吧?”

刘兴国:“对呀。工作服——”

刘大海做手势,制止刘兴国继续讲下去。

刘大海:“三年前,顾氏集团开始购买我们的设备。调试完成那一天,我专程跑过去,花了30多万元买了一公斤虫草送给顾老板。他笑着对我,刘总,这一次你们赚了很多钱吧?下一次,你不用送礼物给我。直接报个优惠价给我们就好了。”

刘兴国:“啊?那怎么办?”

刘大海:“我吓了一大跳。我们这个行业的毛利润高,但订单总金额不大。给最大的客户最低的价格,会大大削弱我们的竞争力,不利于我们的长期发展,当然不能再往下降。”

“我说,顾总,是这样的。一直很想跟您合作。苦苦等了三年才等到这个机会,我心中非常感激。赠送这份礼物,与交易无关。不过,您放心,下次合作,肯定给您一个好价格。”

“后来,我汲取教训,在形象上对外示弱。我们的工装、我们的展位,差一点都没关系。这就是止于当止。我们的客户都是专业厂商,对他们来说,重要的是产品、服务和价格。我们积极主动地寻找为他们供货的机会就可以了。这就是进所当进。”

刘兴国挠挠头。“我有点明白了。”

刘大海:“你在车间看过行辘吧?”

刘兴国:“看过。天天能看到。”

刘大海:“在一个模组里,哪些是驱动行辘,哪些是从动行辘,一清二楚。但是对于串联在一起的模组来说,所有下游模组内的行辘,都是从动行辘。所以,驱动、从动又是相对的。在现实中,判断何时当止,何时当进,也不是那么容易。”

刘兴国:“既然这么难,那不等于没说?”

刘大海:“不会。你潜意识里养成习惯,遇到事就在心里有意识地掂量一下,看清楚的机会就会多出不少。”

刘兴国突然想起一件事。“爸,有个问题想向你请教。”

刘大海:“什么事?”

刘兴国:“一个朋友跟我说,中国的集成电路公司,有不少会在流片之前到庙里去祭拜,或者在公司里拜关公牌位。更厉害是,一家著名的公司的标识以小写字母t开头。说是花了几十万块请风水大师算过的。因为大写字母T不出头,小写的上面出头。难道这些高科技公司真的相信鬼神?”

刘大海沉吟了一下。“有可能那些公司的老板相信,也有可能不相信。”

刘兴国:“我去!不相信还花那些冤枉钱干啥?意思一下得了。”

刘大海呵呵一笑。“儿子,再给你讲个故事。听过你就明白了。古代有位将军,要带领几千人对抗几万名敌人。军队里人心惶惶,都觉得不可能打赢。出征前,队伍集合完毕,将军请出一位老道士占卜。老道士拿出十枚铜钱。他说,铜钱一面是龙纹,一面是字。把十枚铜钱抛向空中,落地时,如果十枚铜钱都是龙纹朝上,必胜。如果五个朝上,五个朝下,则只有五成胜算,依次类推。老道士当即焚香作法,祭坛。过程中,小道士端着托盘给将士们看,铜钱一面是龙纹,一面是文字。”

“看过之后,老道士作法降神完毕,便站上祭坛,抓起木托盘里的铜钱,抛向空中。几名军官和士兵自告奋勇上前验看。他们惊喜地发现,那十枚铜钱,个个龙纹朝上。此战必胜!于是,军心大振,打了个大胜仗。”

刘兴国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刘大海:“你知道什么了?”

刘兴国:“我知道,那十枚铜钱两面都是龙纹,是特制的,怎么抛都是龙纹朝上。而那几个上前查看的军士,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托儿。”

刘大海:“然后呢?”

刘兴国:“芯片公司请风水师指点,道理也是一样的,无非就是要给那些相信的人和将信将疑的人以信心。”

刘大海:“孺子可教也。”

陈茹萍站起身,走到花园门口,轻轻地拉开推拉门。

144.刘家花园,夜,外

花园里,蟋蟀低吟,桂影婆娑,皎洁的月光铺洒在荷池四周的石子小径上,如霜似雪。好一个清凉的夏夜!

145.刘家客厅,夜,内

刘大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手机。手机屏幕特写:爸,开学了,我改学集成电路专业了。我以后要办一家芯片设计公司,当行业的驱动行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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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美国校园,日,外

刘兴国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正在用手机看电子邮件。

特写:胖鱼发来的邮件

凯文,公司成立了研究所,任命我当副所长。凯文,毕业后,一定要来找我。我女儿非常喜欢你送给她的那个史迪奇。

特写:李怀发来的邮件

凯文,我和小马结婚了,在公司旁边租房住。有空来家吃饭,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手艺。

特写:冷冰冰发来的邮件

凯文,公司搬家,我们也搬家了。你有空时,一定要来家里吃饭。蕾姐要你给蒸包子。谢谢你送给我的手机。非常好用。谢谢。

特写:刘小伟发来的邮件

凯文,我和冰冰订婚了,春节办酒。你是我们的月老,一定要到场喝喜酒哦。

刘兴国张大嘴巴。“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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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概述:《行辘》描写的是我国集成电路制造行业的故事。刘兴国是个典型的富二代,放暑假的时候,被父亲用激将法送进工厂做了实习生。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他,遇到了爱钻研的余师傅。余师傅正在利用业余时间研制异性三通。这种零件,一直依赖进口,不仅价格昂贵,而且供货得不到保障。刘兴国很感兴趣,就和余师傅买了3D打印机,自己琢磨CAD制图,利用工厂的下脚料,制造出异性三通,并通过质量检验,解了厂子的燃眉之急。刘兴国也由此爱上了这个行业,他重返学校,决心将来成就自己的一番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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