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杆山

作者:梁德任


曹开亮的夜晚从凌晨开始。

他点燃一支烟,猛吸两口,稳住,再徐徐吐出长长一口气。

烟雾缭绕。窗外的山隐去,楼下员工饭堂的欢呼声清亮起来。

就让他们释放一回吧,反正是周末,明天不用上班,家人又不在身边,在这几近荒无人烟的工业园集体宿舍,难得放纵一回。毕竟,一场酣畅淋漓的足球冠亚军大战,一个象征最高荣誉的冠军奖杯,值得庆贺。

这班家伙,竟然将啤酒倒满在奖杯里,轮番痛饮。

他笑了笑。真乃好兄弟,有缘在工业园共事,一起在球场上拚杀,这是多么好的团队。他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胳膊肘,被对方撞飞的那一刹,首先落地的就是右手胳膊肘。

兄弟归兄弟,这工业园的开发,可是千头万绪,火烧眼眉啊。

曹开亮没想到刚到峰云工业园挂帅,就领到了一张黄牌。省产业园区去年的考核结果出炉,峰云工业园排名同类园区末位,按照省考核办法,连续两年“黄牌”,将“两黄变一红”,被“红牌”直接罚出场,摘掉省级重点产业园区的牌子,所有的资金扶持、优惠政策,全部清零。

怎么会这样?顺峰市各行各业向来是走在全省前列的,即所谓的排头兵,怎么到了这云岭市搞工业园开发建设,竟然排到了末位,为什么?

说起来顺峰市与云岭市是“自由恋爱”。一个是沿海发达富裕地区,一个是内地贫困山区,二者相隔200多公里,前者土地开发趋于饱和,产业转移升级亟需空间,后者土地资源优裕,产业、资本、技术奇缺。二者一拍即合,谈婚论嫁,签订“一纸婚书”,由云岭市提供土地,顺峰市提供开发资本和运营主体,由顺峰市主导,合作开发峰云工业园,实行产业链招商,并提供与顺峰市同等的政务营商环境,避免转移企业单打独斗、水土不服的问题。省委省政府大加赞赏,将之升格为地级市层面的合作,列为省级重点产业转移园区进行扶持,就这样,“自由恋爱”变成了“政治婚姻”。

工业园管委会班子成员及下属各部门领导分析的原因有一大堆。经济大环境下滑,企业扩能意愿不强,招商引资工作举步维艰。几家签约的大企业打退堂鼓,这家说勘探时地下有溶洞迟迟不动工,那家说发展方向有重大调整需要等一等看一看,实际上,当初的意图可能只有一个,就是圈地。有几家更绝,连地都没拍,等于在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参加的动工奠基暨项目签约仪式上露了一下脸,与领导一桌吃了一顿饭,在大场面和报纸电视上风光了一把,免费做了一次广告,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企业形象?当初签的是投资意向书嘛,又不是实打实的。没有大企业进驻,中小企业又哪来信心,又为谁配套生产?只有数家规模企业和二十来家中小企业真正落地,投产的意愿普遍又不强,产值、税收没法保证。招商、投产艰难,那就埋头搞基础建设吧,把梧桐栽好,把巢筑好,熬过几年经济下滑的苦日子,终会引来金凤凰。然而做路网、管网、水利、市政建设,一来涉及征地拆迁,而根据两地框架协议,征地拆迁、社会事务管理属地负责,这“天下第一难”的工作,同样举步维艰;二来也需大量资金,顺峰市主要领导换帅后,明确提出,峰云工业园的开发除启动资金2个亿外,其余要靠自己去撬动社会资本,凭靠金融创新融资。这资金哪,又不能一个子儿掰开两半来花,难啊!

曹开亮是主动请缨到峰云工业园挂帅的。在顺峰市委常委、纪委书记任上干了七年,处理了一批违法违纪干部,也为不少敢于改革担当的优秀干部进行了澄清,功过毁誉,任由人评说。是时候换换环境,到条件艰苦、困难重重的工作岗位上啃啃硬骨头了。

峰云工业园他来过几次。在顺峰市他身为市委常委分管着扶贫工作,到云岭市检查扶贫工作时他到过工业园,工业园公共资源交易中心揭牌还是他来剪的彩。他对两地产业共建模式很是认同,扶贫只是扶一家、扶一村,而由经济发达地区主导“飞地经济”开发,这是扶产业、扶资本、扶技术、扶思想,是真正的“造血”扶贫。20年的合作期后,整个工业园移交云岭市,顺峰留下的,将是一个蓬勃发展的新兴产业新城。这种模式前无古人,后必有来者,真正是开山辟路、开疆拓土、造福人民的伟大事业。

于是他来了。来了就挨了当头一棒,黄牌加身,全省通报,压力“山大”。

火烧眉毛的,是固定资产投资缺口大,考核指标明显超出山区产业园的实际,照眼前的测算,剩下的大半年时间,无论如何是达不了标的。这第二张黄牌一亮,红牌出局的下场无可避免。

怎么办?争取顺峰市大笔资金投入?没什么可能,新任市委书记贾不凡发话不再投入,要把钱投到建地铁、城轨、高速路,加速与省城的融合,抱住省城的大腿,实现新跨越,到处都需要钱。找找关系,求求情,让省园区考核组高抬贵手放峰云一马?这正是曹开亮深恶痛绝的,在市纪委书记任上,早炼就了硬气的心性、挺直的腰板。所以,还是走融资贷款的路子吧,哪怕再难,也得咬紧牙关挺过去。

不过,即便是从牙缝里挤出一点肉屑来,峰云工业园的日子也会好过得多。同时也是为了下一年的财政预算投入,曹开亮还是想努力一把。他在市协分组讨论会上,建议市委市政府加大对峰云工业园的投入,加大扶持力度,加快发展峰云经济合作区建设,不负省委省政府的厚望。贾不凡书记听了,不动声色地回应道,我们做事情要有大格局,要有战略眼光,放着北上广这样的大都市的大腿不抱,却要把有限的资金投进200多公里开外鸟不拉屎的地方,我的脑子是不是进了水?我在东海市做市长的时候,顶着多么大的压力,硬是搞了美莲湖项目,几年过后,你们看,美莲湖的房价是顺峰湖的多少倍?这就是价值的终极体现,这就是格局,这就是战略,错过了顺峰市发展的机遇,是要成为历史罪人的。

曹开亮的心里翻腾着波浪。错过了发展机遇,当然要成为历史的罪人。而错过了峰云工业园的发展机遇,谁又将成为历史的罪人?省委省政府的决策部署,就可以弃置一旁不管不顾?这样下去,峰云工业园何去何从?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落得个惨淡收场关张,成为一个笑话的结局?如果是这样,打的又是谁的脸?还有,把顺峰湖堆砌成金山、银山,就是政绩?你去问问顺峰市的老百姓,他们是想要几万块钱一平方米的房价,还是要每天早晚都能绕顺峰湖健步、骑行、呼吸洁净的空气?

从政协会议回来那天,曹开亮来到了工业园首届演讲比赛的活动现场,心中的郁闷一扫而光。演讲比赛是曹开亮提议搞的,目的是提振士气,凝聚人心。管委会办公室准备得相当充分,从选拔、培训、彩排,到主持、评委、颁奖,整个赛事组织得严丝合缝,有声有色。曹开亮想不到,短短十来天时间,这些青春飞扬的年轻人迸发出了那么大的能量,他们沉着,自信,他们慷慨,激昂,他们理性,清醒。他们倾诉着在峰云工业园的心路历程,他们描绘着峰云工业园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他们述说着鲜为人知的峰云故事:风里来雨里去的奔波,荒芜之地荆棘丛丛的迷茫,团队活动的快乐,破解工作难题的幸福,人生顿悟的豁然开朗……

“青春不拼搏,要来何用?”

“我们舍弃城市生活来到这山沟沟里,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先富带动后富,拉一把、帮一把、扶一把,一起奔小康,实现中国梦?条件艰苦算什么,困难多点算什么,把我们的青春和热血融入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光辉事业中去,实现自身的价值,我们的任务何其光荣,我们的事业何其神圣!峰云情,中国梦,我们无怨无悔,我们责无旁贷,我们义无反顾!”

“妈妈得了癌症,时日无多。我多想呆在妈妈身边,陪伴她走过人生最后的一段路。可妈妈说,工作要紧,你把峰云工业园建设好了,就是对妈妈最好的孝敬。妈妈说,云岭是她的家,走日本时逃难到了顺峰,顺峰现在富了,云岭却还穷。她说,有我这个儿子替她回云岭建设家乡,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欣慰。妈妈说,等峰云工业园建成了,让我带着她的照片,好好把峰云产业新城的角角落落都看一看,告诉她,哪条路是她儿子建的,哪棵树是她儿子栽的,哪个项目是她儿子引进的……”

十二名选手轮番上场,个个表现神勇,赢得掌声如潮。计分时,照例是专家点评环节,从顺峰市请来的演讲专家徐媛会长给予最高的评价,她的最后几句话是这样说的:花若盛开,蝴蝶自来;你若精彩,天自安排!在这里,我们听到了来自峰云的最美声音,这里,是干事创业的好地方,这里,是中国梦的最精彩的阐释!谢谢你,峰云,祝福你,峰云工业园!

颁完奖后,青春靓丽的主持人刘茜请曹开亮上台讲话。曹开亮接过话筒,没有登上主席台,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越过一排又一排的同事,朝后面走去,到墙边站定,拉开了窗帘。

阳光哗啦啦地拥了进来。

曹开亮说,今天,我很感动,也很激动,听了大家的演讲,我有太多太多的话要对你们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我想,就从窗外的这座担杆山说起吧。这是当地淳朴厚道的客家人口中的担杆山,也就是扁担山。每次看到这根横亘的扁担,我都会想到两个字:责任。是的,一根担杆,一肩挑两头,一头是顺峰,一头是云岭,一头是重托,一头是希望。既然我们来了,我们就要把责任时刻记在心上,扛在肩上。我们有这么优秀的团队,我们从不缺激情与梦想。我们拥有攻坚克难的信心、决心、智慧和能力,我们要用有限的时光,创造无限的未来。让我们携起手来,只争朝夕,爬坡过坎,不辱使命,共创辉煌!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担杆山挑起峰云岁月。

峰云工业园如同拧紧的发条,高速运转起来。融资组捷报频传,接连与几家银行签下授信协议。负责开发运营的德云公司开足马力,抢晴日铆足劲儿施工。招商组主动出击,走访企业精准招商。土地组积极协调,从省厅拿到一千多亩的建设用地指标。全体人员也动了起来,每两名干部包干一个项目,每天跑工地、跑企业,贴心服务,在微信群中实时报告项目存在问题、项目进展情况……

在各项工作齐头并进之时,由云岭市属地负责的征地拆迁这一关键环节的掣肘却十分要命。

那天,曹开亮正与云岭市英石镇肖彬书记研究水利一体化建设问题,德云公司总经理洪海打来电话报告,红星村六组五号地块清表工地被村民阻挠施工,声称没有拿到征地和青苗补偿款,公司已报警,到场的英石镇民警建议停止施工以免事态激化。

怎么回事,征地和青苗款没有发放到农民手里?曹开亮盯着肖彬问。

我也不知道。肖彬的目光有些躲闪,说,等我们了解清楚情况再跟你们汇报吧,我们这个鬼地方比不得你们顺峰市,村民难缠得很。

曹开亮的身份不仅是峰云工业园党工委书记、管委会主任,同时也是顺峰市委常委,还挂任云岭市委副书记。曹开亮纠正说,我接触到的云岭客家村民都很淳朴,顺峰市的征地拆迁应该比云岭更复杂、更难。而且,我们是同一条战线的,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总说你们、我们,是不是显得生份了?以后,该改改口,都称“我们”,好不好?

曹书记说得对,说得对,是我们,我们。肖彬忙不迭地点头。

经过两天的摸查,情况终于有了眉目。原来,峰云工业园管委会拨付给云岭市英石镇的8千多万元征地补偿款,被英石镇挪用去还历史旧账了。

曹开亮非常震惊。这挪用财政专项资金,可是一项“罪”,严格追究起来,是要坐牢的,为什么会如此胆大妄为?也难怪古人说这里是穷山恶水,现在连政府都这样无法无天,怪不得峰云工业园旁边的云口工业园没有用地指标的违法用地厂房那么多了。

曹开亮找到云岭市委书记王震中,提出几点意见:一是开展征拆资金使用情况审计,摸清资金挪用情况;二是设立共管账户,堵塞监管漏洞;三是妥善处理被挪用资金款项,避免国有资产流失;四是采取补救措施,筹措资金尽快将补偿款发放到农民手中。

王震中表示同意,末了,不急不慢地说,在我们云岭市,比不上你们发达的顺峰市,法治观念落后一二十年哪。

曹开亮说,王书记,我们共同努力,相信我们云岭市会赶上来的。

没想到这一拖,就是几个月。云岭市的审计报告,始终没有给峰云工业园管委会。征地补偿款被挪用了多少,挪用到了什么地方,相关人员有没被处理,均没有个说法。或许,挪用资金这种做法本身就是云岭市委市政府默许的?共管账户倒是设了,但也只是针对日后的流程,之前被挪用的资金,怎么可能一下子追回来?经过三番几次的请示、报告、开会研究、批复,最后由云岭市财政借支几百万元资金以解燃眉之急。

五号地块未能按时交付,奥利泰项目难以落地,只能干着急。雨季提前杀到,施工陷于停顿。水利设施未完善,洪涝威胁着峰云工业园。不幸的事情接连发生,红星村七组一名小学生掉进工地取土后形成的水塘里淹死了,公司赔了几十万元;施工单位聚餐一名工作喝酒因酒精中毒身亡,家属闹访;担杆山炸石,飞石将骑摩托车的一名村民砸死……

更加煎熬的是,距省园区考核不到三个月了,固定资产投资、税收等一系列指标缺口那么大,眼看着无法完成,再拿不出一个解决方案来,就难逃被红牌罚出局的命运了。

这一段真够曹开亮焦头烂额的。周末,曹开亮陪长龙集团董事长周齐林到园区周边转转,寻找合作商机。长龙是顺峰市数一数二的旅游休闲品牌,在顺峰市干得风声水起,也看中云岭市青山绿水的旅游资源,与顺峰工业园山水融城、产城人融合的发展理念相契合,有意到峰云工业园来投资。曹开亮与周董是“波友”,经常带着各自的球队打比赛切磋,知根知底,无话不谈。

两人驱车绕着担杆山转了几圈。周齐林问,这山是你们的?曹开亮说,这山刚好是峰云工业园的边界,山体还是英石镇管辖。

能不能拿下来?周齐林定定地望着曹开亮。

我正有此意。曹开亮说,因为山属于英石镇管辖,附近的水泥厂经常爆破采石,把山炸得不成样子,前两天炸石还砸死了一个村民。

阿弥陀佛。周齐林叫了一声,说,从风水学角度而言,这峰云工业园的门面,被炸成这个样子,像人的头上长了癞痢,破了面相,不吉利。另外,如果从这一头看,这像不像一尊卧佛?现在把佛祖的颏下炸得像恶疮流脓,罪过哪,罪过。

曹开亮说,这种违背科学发展的恶劣行为早该制止了,不能因为眼前的一丁点利益,而毁了子孙万代的生态环境。我们班子曾研究过,把担杆山划归我们峰云工业园管理,但苦于没有好的由头。

这个,可以依托两边山体,打造攀岩、滑翔、跳伞、射击、森林野战等户外运动项目基地;沿着山边,可以修建长龙学院,发展教育、培训、养生、养老等朝阳产业;结合当地的客家文化、红茶文化、英石文化、知青文化、华侨文化等文化资源,还可以兴建一个长龙特色小镇。另外,我们长龙集团的玻璃胶等精细化工生产、研发基地,也在谋求北上搬迁。这担杆山,这英江,真是好山好水好地方。未来最宝贵的资源,就是青山、绿水、好空气。

好哇!曹开亮开心得像个小孩子,眼里闪烁着光芒。只是——曹开亮又说,你这个精细化工项目,符合环保要求吗,我们工业园可是有环保门槛的。

放心!周齐林笑着说,我知道这英江水是流到我们顺峰市去的,污染了上游的英江水,不就等于是污染我们的家乡水?我们是环保科技型企业,伤天害理、断子绝孙的事,我们是绝不会做的。

这我就放心了。曹开亮开怀大笑。

驱车去地下河的路上,曹开亮说,其实云岭市有很多的顺峰元素,早在十多年前,顺峰市的民营企业家已纷纷远上云岭布局,比如这地下河景区、附近的丽晶宫景区,还有仙河温泉旅游度假区等等,都是顺峰的私人老板投资开发的,更有一家化工集团到云岭投资养猪业,那些猪都是住在二楼空调房里,全是智能化无污染绿色环保高科技,他们看中的也是这里的好山好水好空气。

登上小船,两人在地下河溶洞里划行。幽深,沁凉,瑰丽,美不胜收。两人都不作声,只有划桨声空灵如天外之音。偶尔从钟乳石尖滴下的水珠砸落水中,打破时空的静止。想想那泛着水晶光茫的钟乳石啊,100年才生长1厘米。人在大自然面前,在时间长河面前,是何其地渺小。

“淘”空了五脏六腑,两人说不出的舒畅。前面微光显露,周齐林不禁有些失望:完了?

没完,前面还有明河。曹开亮说。

豁然开朗,重见天日。小桥,流水,修竹,山川,田野,又是一番舒心景致。船家开动马力,船儿突突突跑得更欢。清风徐来,销魂蚀骨。

马达歇声,船行尽头。完了?周齐林望着曹开亮。

没完,我们舍舟登岸,走一段山路。曹开亮跃上了岸。

又是一段山野风情,醉人耳目。踏着窸窸嗦嗦的竹壳、松针,采着山稔、油甘果,仿佛又回到了童年。

完了?

还没完。看到那船了吗?我们坐船,再探一个更大的溶洞。

哇,好!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洞,我喜欢。周齐林大乐。

是的,假如只有一个洞,就显得单调。假如两个洞紧挨着,没有起承转合的过渡,就显得重复,没新意。两个看似不相干的溶洞,靠着暗河、明河,将它们串连在一起,就有了跌宕起伏、高潮迭起,让人兴味盎然,欲罢不能。这就是整合,这就是创意,这也是信息科技时代的潮流。

嗯,说得好,我想到你逃过红牌的办法了。周齐林说。

有何妙招?曹开亮问。

峰云工业园旁边不是当地的云口工业园吗,中间只隔了条马路,你只需以“产业集聚”这条“暗河”、“明河”,就可以将云口工业园的数据整合进来,逃出被红牌罚出场的命运。

这都行?曹开亮睁大眼睛,问,会不会有弄虚作假之嫌疑?

产业集聚是大势所趋、时代潮流,两园融合是迟早的事。我想省园区考核的目的也是促发展,而不是都往死里整。只要有正当充分的理由,省厅也会通融的。

这倒是。曹开亮接口道,其实我们也研究过两园融合的事情,在峰云工业园之前它们本身就是一个整体,两市合作共建时才将其中的一半面积划出来搞峰云工业园。云岭市也主动提出过“两园融合”,以解决云口工业园用地指标缺口问题,只是由于历史债务、违法用地过多,以及牵涉体制机制问题,我们认为时机还不成熟。

也不必在体制机制上动筋骨。周齐林说,市级工业园的数据原本不纳入省级工业园的数据统计,现在只需把二园整合为产业集聚区,那么,将云口工业园的数据纳入到省级产业园区的统计口径,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在技术层面也是行得通的,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这倒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曹开亮说,省经信厅的工作,我可以去做做。

当然,再怎么说你也是从省委办公厅历炼出来的,这点小事情还不是小菜一碟。周齐林揶揄道。

在月初的主任办公会上,建设产业集聚区的方案顺利通过,会议决定分头推进,确保在一个月内拿到省厅的批复文件,顺利解决省园区考核红黄牌困局。

会上还研究解决几项议题,个个都是难啃的“硬骨头”。

第一项是提高征地补偿标准的问题。由于一条跨越数省的高速公路从峰云工业园区经过,在省委省政府下达明年秋通车的死命令之下,云岭市提高了征地补偿标准,顺利把地征下来了。村民一看不干了,同样的一块地,为什么省高速公路的征地补偿就高一截,而峰云工业园的补偿标准就低一截?要求按统一的标准征收,否则就阻工。讨论的结果,只能是向高标准看齐,这样土地开发成本又得上升,本来就捉襟见肘的资金又得去掉一大块。不过,峰云工业园的开发本来就带有帮扶性质,让利给当地村民,也算是一种帮扶吧,曹开亮想。

第二项议题是关于涉铁工程。涉的铁是高铁,高铁从峰云工业园穿过,园区几条主干道下穿高铁的交叉路口施工问题一直悬而未决,不仅影响形象,还影响到工程竣工决算。本来是道路工程的收尾,加起来也就是几百米的水泥路,然而一“涉铁”,麻烦就大了。按照国家相关规定,涉铁工程只能由指定的专门公司代建,由其组织招标和进行施工管理。对于这样的小工程,动辄以数十亿数百亿工程著称的“皇帝女”公司当然看不上眼,这样的结果是,要么是流几次标延误建设工期,要么是把工程标的定得令人咋舌。这不,几百米的道路工程,开价数千万之巨!什么安全风险管控费、施工期间高铁降速及运行时刻调整费、施工安全布点监测费……任一项就数百万元,真是闻所未闻,天方夜谭。法务助理龚霖梳理的结果是,大部分收费项目是法规条文里列明了的,只是实际操作中未必会发生,或者实际费用未必如此吓人。但即便如此,核减下来,两千多万的涉铁工程费用,也是少不了的。

照我们云口工业园的做法,是以蛮制蛮,以横制横。分管社会事务的管委会副主任陆英洲首先发言,他同时也是云岭市的人大副主任。他说,出点钱,让村民连夜把水泥倒了,造成既成事实,法不责众,也不见得铁路公安来抓人,这样可以省下两千多万元。

刘主任,你觉得呢?曹开亮问。

这个嘛,还真不好说。违法违规的事,是要担风险的。分管工程建设的管委会副主任刘清波皱着眉说。

我也是这个意见。关一山说。他是纪检组长。

洪总,你也说说。曹开亮面向列席会议的德云公司总经理洪海。

我听管委会的,管委会怎么定,我们就怎么做。洪海说,公司班子和工程部也讨论过,怕只怕施工起来挖断了高铁下面的管线,造成大事故,那谁能担待得起?

沉吟一会,曹开亮说,既然没把握,也没人敢承担,那就安全第一吧。法治社会,我们总不能知法犯法。不过,两千多万也是真金白银,我们能省一分是一分。这样,刘主任,洪总,你们再认真研究一下安茂公司的代建合同,能减则减,下周我们再去一趟安茂公司,以心交心,争取把代建合同款降至最低。

第三项议程是关于收回闲置厂房和闲置用地的。企业提出给予适当补偿,大家认为没有道理,没追究其违反按时建设按时投产的合同约定责任就算了,再签补充协议终止合同、收回厂房和用地是依法依规处置,也是表明一种态度,凡以圈地为目的者当引以为戒。至于闲置厂房,招商部门提出可以转换出来,引进电动车产业链企业,以园中园的方式,发展新能源产业。主任办公会议同意此招商策略。

第四项议题是关于增加征地拆迁工作经费的问题。按照两地协议,英石镇负责征地拆迁,峰云工业园管委会按标准拨付征地拆迁款项和工作经费。然而,征地拆迁拖后腿的情况仍然没多大改观。英石镇拆迁办总是强调,农民胡搅难缠,漫天要价,安置房建设滞后,征迁办人手少,任务重,因此往往是在最后关头,才提出增加工作经费,以支持当地建设的名义给予一定的补偿,最后征拆任务才得以勉强完成。不见兔子不撒鹰,钱不到工作就不动,这怎么行?曹开亮问,这里面有什么猫腻?为什么征地拆迁总不见起色?

关一山说,我们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最近我们联合云岭市纪委,决定开展合作联动监督,将监督触角延伸至财政资金所到之处,填补监督的中间地带,实现监督零死角、全覆盖,让不作为、慢作为、乱作为以及挪用征拆资金、徇私舞弊、利用职务便利侵吞国家资产等违法违纪行为无所遁形。

好!两地纪委合作联动监督,这也是一种创新。尤其是对干部队伍的监督,一定要盯紧。曹开亮说。其实在他心中也有隐忧,近日社会事务局的副局长、云岭市选派干部何俊杰就很反常,忽然换了辆皇冠小轿车,开没几天又换回原来的花冠,在会上还说出“要是我们干部一不小心出了事,谁来为我们担当”的奇谈怪论。

会后,曹开亮与关一山留下来聊了聊,决定还是要与云岭市委书记王震中和纪委书记朱润新沟通,摸清情况,该下手时决不能手软,全力扭转征地拆迁工作的不利局面。

半年过去,峰云工业园顺利通过了省园区考核。然而新的一年形势也不容乐观,考核指标较上年又有所提高,若不及早绸缪,又将重蹈覆辙。

这天曹开亮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上午是投资额达100亿元的长龙担杆山项目奠基仪式和投资额达65亿元的亿祥集团项目签约仪式。亿祥集团的专长是工业园开发,此次提出1200亩的用地要求,要在峰云工业园打造集生产、物流、商务、生活和金融导入功能为一体的制造业众创平台,由其主导招商引资,通过专业团队的运营,带资建设标准厂房,利用手中储备的产业链招商资源,将新兴产业、中小企业吸引到峰云亿祥众创城抱团发展,这样一来,峰云工业园资金紧张、产业链招商难等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峰云困局破解在望,峰云这盘棋也就下活了!

午饭后,送走了几拨客人,曹开亮赶往云岭市人民法院。当天下午,峰云工业园管委会社会事务局原副局长何俊杰涉嫌贪污、受贿、行贿一案开庭审理,党工委组织全体人员旁听“峰云第一案”的庭审。昔日英俊潇洒的何俊杰穿着囚服,戴着手铐、脚镣,始终没有抬起头来。公诉人指控,何俊杰利用职务便利,在事先得知征地信息后,伙同他人通过租地、抢种、虚报等方式,非法骗取政府青苗补偿款561万元;伙同他人低价出租土地,收受他人贿赂25万元;利用工作之便,内外勾结,参与围标串标活动,获得不当利益……何俊杰在法庭上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审判长宣布“择日宣判,闭庭”后,旁听人员退场,这时何俊杰才抬起头,扭过身来,朝人群的背景望去。

一个小男孩,从妈妈肩膀上抬起头,向何俊杰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脸。

何俊杰的泪一下就滚落下来。

那是他尚未懂事的孩子。

默默看着这一幕,曹开亮心里一紧,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回到工业园,曹开亮召集开了两个会,会见了两批客人,匆匆吃了点东西,就往云岭市城北体育场跑。

等待他的,是一场硬碰硬的冠亚军决赛。

他喜欢足球这项运动,靠实力说话,靠团队取胜,纵横驰骋,冲锋陷阵,哪怕人仰马翻、功败垂成,一场大战之后,汗出透了,气喘顺了,心也就舒坦了。

站上最高领奖台,已是夜晚十点多钟。冠军奖杯在手,峰云将士壮怀激烈,回到员工村饭堂,痛饮庆功酒。

窗外,夜深人静,灯影朦胧。曹开亮望着依稀的担杆山,吐出一口烟雾,摁灭了最后一支烟。峰云工业园,已渐入佳境,很快就将进入收获季节了,到那时,这一批峰云将士就可以胜利凯旋了(组织部门有选派干部三至五年一轮换的说法),大家也能够问心无愧,对得起身上挑的担子,对得起横亘在峰云工业园的这座担杆山了!

而自己,为了峰云工业园,也主动放弃了回顺峰市担任市委副书记一职的机会。在这节骨眼上,怎能抛下一大班峰云壮士,抛下峰云工业园,抛下这根沉甸甸的担杆?只要能搞好峰云工业园,个人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再说,对顺峰市委书记贾不凡的发展理念,曹开亮也不敢苟同。听说,贾不凡也快要调走了。

不知为什么,曹开亮的心莫名地不安。是因为何俊杰?还是因为胳膊肘上的伤?似乎都不是。改日去一趟何俊杰的家,探望一下他的老人、孩子吧,毕竟是同事一场。可是今天是怎么了?往日只是睡前在心里将当天的事情过一下,今天怎么睡意全无,竟然将在峰云工业园的大事小事都过了一遍?是不是,还有什么要紧的事遗忘了?为什么,心里会隐隐地不安?

叮咚,一条微信弹出。

“亮,昨天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我等你的电话等到睡着了,刚醒,你睡了吗,早点休息,照顾好自己,爱你!”

天,把头等大事给忘了。曹开亮一阵愧疚涌上心头。

正想回复,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喂,是我,开亮——打开天窗说亮话,师兄,什么事这么急?

老兄,一号首长今天在沙口市现场办公,一板子拍下来,定了,云岭市的对口帮扶市改为省城了,你的峰云工业园也要更名易主,由省城接管。明天一早会有传达,提早几个小时给你露个风,让你好有个心理准备。不多说了,天都快亮了,我也要睡了,你好自为之吧。

什么?曹开亮张大了嘴巴。

风起云涌。

担杆山啊,担杆山!

峰云工业园哪,峰云!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曙光,曙光在哪里?

曹开亮的白天,从黑夜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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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概述:小说通过一个工业园招商引资、企业真正落地的建设,塑造了曹开亮这一个创新实干、敢担当的领头羊以及艰苦创业、乐于奉献的“顺峰人”的群体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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