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湖

作者:汤治平


一个作家,不仅仅要写他听来的别人的生活,还要迟早能简单而诚恳地写出自己的生活,写得好像他从远方寄给亲人似的;因为我觉得一个人若生活的诚恳,他一定是生活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了。

——[美]亨利·戴维·梭罗《瓦尔登湖》

自行车转过一个大弯,一段陡坡路兀现眼前,车轮“咔哒咔哒”缓缓停了下来。逸群从后座跳下来,抻了抻肩上的背包带。黎师傅推着车在前面走,逸群紧紧跟在后面。

盛夏七月,火炉江城气温节节攀高。逸群从江都师院毕业,参加省统分,分到这家远离市区藏在深山的三线企业。他带着简单的行李,乘船到江城,再赶车到县上,等了两个多小时才坐上经过中坝的车。工厂从中坝分路进去还有20多里山路,当时还没有开通公交车,进厂要么搭便车,要么步行。逸群在县车站调度室借用电话给厂人事科黎师傅打通了电话,告诉到中坝的时间。黎师傅爽快地说:“小唐,你等着,我去中坝接你。”

二人边走边说着话,依山势走完近两里路的陡坡,转过一个山包,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山间平地尽意铺展开来。只见村庄星罗棋布,水田白鹭于飞,村落四周翠竹环绕,田畴阡陌松柏挺立,斜阳之下,人语相唤,鸡犬声闻,俨然一幅世外桃源景象。

黎师傅脚一蹁,自行车稳稳支在了路边。见黎师傅四下摸烟,逸群忙掏出一包黄果树,取出一支,递给他。

黎师傅把烟叼在嘴上,逸群“啪”一声揿燃打火机,黎师傅眗着眼睛点燃了,两道烟雾从鼻孔幽幽地喷出来。他指了指远处山脚下一根高高矗立吐着淡烟的烟囱:“喏,工厂就在那儿。”逸群扶了扶眼镜,极目远眺,隐约看见烟囱旁边绿树林中露出的几栋厂房。

黎师傅紧握龙头,双脚捯动,车轮贴着水泥路面沙沙飞转,逸群耳畔起了飕飕的风声。一会儿,自行车进入了厂区,经过子弟校,经过车库,经过家属区,经过防空洞,经过操场、锅炉房,径直向厂内驶去。

一方高大的厂门映入逸群眼帘:右侧水泥门柱上竖挂一块数米高的白漆木牌,上面黑漆书写着七个宋体大字:国营通江机械厂;两旁照壁上书写着八个红色大字,左边是:艰苦奋斗;右边是:默默奉献。

黎师傅把自行车停放在门岗旁的停车场,领着逸群来到离大门最近的一栋办公楼。他指着青砖红瓦小楼介绍道:“楼下是生产科、行政科,楼上是人事科、财务科。”

逸群跟随黎师傅从楼左侧的水泥楼梯上了二楼,只见楼外视野开阔,农田房舍井然有序,山凹里,静卧着一方数里长宽的湖泊,水光潋滟,微波荡漾,大片大片高大茂密的树木围绕着湖的四周,湖面倒映着高远的蓝天、白云和翠绿婆娑的树影。

见逸群看得兴趣盎然,黎师傅问道:“认识这些树吗?”

逸群摇了摇头。

“这是香樟树,是60年代初期建厂时栽的。这个湖也是当年为解决工人吃水和生产用水修建的,最初叫通江湖,后来香樟成林,绕湖成荫,职工们就给它取了一个诗意的名字——香樟湖。”

报到第二天,按照厂里规定,逸群被安排到三车间实习。黎师傅从柜子里取出一件蓝色薄棉工作服让他穿上。穿上工作服的逸群登时变了模样,他抻了抻袖口和下摆,看着左胸位机绣的红色“通江”二字和厂徽,一种归属感油然而生,感觉一下子成熟了许多。

黎师傅带着逸群来到钳工组,把组里的几位师傅一一向他做了介绍。师傅们正在忙着干活,双手沾满油污,看着他点点头,笑一笑。逸群正想握手,见此情景,忙收回去了。

“这也是今年刚分进厂的大学生,安亮和童丹。”黎老师指着正在操作台边打磨零件的一男一女说。

两位年轻人站起身,逸群走过去,伸出手分别握了握。

“小唐,多跟师傅们学学。”黎师傅指着两位大学生,“你们先到,多带带他。”

钳工组组长古师傅招呼逸群坐下来,递给他一把锉刀和一个齿轮胚件。古师傅左手握住齿轮,右手握住三棱锉刀,边示范边讲解:“锉刀与边沿成45度角,均衡用力,才能把内圈边上的毛刺去除干净。”

“这齿轮用在什么地方呢?”逸群问。

“这是汽车传动齿轮,是我们厂的主要民品。”说完,古师傅补充了一句,“军品由军品车间负责生产。”

古师傅示范完毕,逸群来到安亮和童丹身边。他们一边轻声交谈,一边切磋交流去毛刺的技巧,吃午饭的时候,已经十分熟悉,无话不谈了。

下班广播响了,雄壮的《“三线”军工之歌》在厂区回荡——

我们是光荣的军工战士,

肩负着海防建设的千斤重任。

八方勇士汇集在三线,

开山劈岭在深山里扎根。

军号嘹亮,唤醒了沉睡的大地,

机声隆隆,沸腾了寂静的山林。

白手起家,建起了一排排厂房,

深山峡谷,留下开拓者坚实的脚印……

工人们成群结队走出厂大门。逸群把装满零件的木箱端到工作台上放好,拿起棉纱擦干净锉刀和手上的油污。他嘴角一咧,一阵刺痛传来,摊开左手一看,掌上钻进几粒细小的毛刺。他龇着牙拈出了两粒,还有一粒钻进了肉里。他像安亮一样,站在水槽边,忍着刺痛,用肥皂清洗掉手上的油污,拿起工具柜上的干净棉纱擦净了手,汇进人群,走出厂门。

通江厂是由大连船机厂抽调人员包建的,厂里北方人多,生活习惯也以北方为主。比如食堂,一日三餐都卖馒头。逸群跟随安亮童丹来到食堂,买了一个拳头大的馒头,打了一碗绿豆稀饭,坐在靠窗的长条桌边吃起来。上大学时,除了早上偶尔吃吃馒头,中午晚上都是吃米饭。到了厂里,早晚都是稀饭下馒头,真是新媳妇坐花轿——头一回,感觉还蛮新鲜的。

食堂就在离香樟湖不远的招待所楼下,逸群嘴里嚼着馒头,目光越过窗棂,一眼就看见蓝莹莹的湖水,绿茵茵的香樟林。

吃罢晚饭,逸群说:“我想去湖边看看。”

安亮说:“走吧,我们吃完晚饭都要去那边转转。”

他们信步来到香樟湖边。湖边好生热闹:对岸湖畔,三三两两,或站或坐着钓鱼的职工,有的将鱼饵套在钩上,把长长的钓线抛向湖中,有的抽着烟,静静守望着水面上的浮漂;湖畔步道上,一家老小,女儿扶着老爸,奶奶牵着孙子,有说有笑,边走边玩;靠近围墙一侧,有一道小铁门,门外一块数米宽数十米长的水泥平坝,坝边一只录音机放着音乐,十几个大伯大婶正在跳坝坝舞。顺着平坝望过去,一条大道连通湖另一侧的两栋厂房,童丹告诉他,那是热处理车间。

三人沿着湖畔漫步。尚未褪尽的晚霞,将天边淡淡的红云投映在清澈的湖水里,微风吹过,湖面起了鱼鳞似的涟漪,红霞一波一波揉动着,仿佛浣纱女在洗濯轻柔的彩纱。逸群走过粗壮的香樟林,他仰头打望那茂盛交织的枝叶,宛若一顶宽大的华盖,沿着湖边一字铺开。阵阵浓烈的木叶香味随风飘来,沁人心脾。逸群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平生第一次记住了香樟的味道。

陡然,一个念头闪电一样划过逸群心空:我的青春年华,或许注定要在这深山湖畔,陪伴樟木香味一起度过了!

逸群分配这一年,正是军工企业实行厂长负责制,在确保军品生产任务的同时,大力研发民用产品、拓展民品市场的时候。

通江厂的军品任务不过两千万元。尽管军品产量稳定,利润丰厚,但随着职工人数的增加,各项成本的增长,原有的两千多万元民品订单已经远远不能满足工厂发展需要。厂领导紧盯市场变化,按照“保持一批、生产一批、研发一批”的思路,将民品从自行车传动齿轮延伸到摩托车传动齿轮,正集中技术力量研发汽车传动齿轮。因此,这一年,厂里破天荒招收了30多名大中专生,学机械制造的毕业生就招了10多名。

逸群和安亮童丹算是第一批入住招待所的大学生。没过两天,招待所就陆陆续续住进来十多个男男女女。逸群房里住进来的是一个瘦高个儿,毕业于北方工业大学,老家安徽。

“你好!我叫侯一诚,请多关照。”瘦高个伸出手,跟逸群紧紧一握。

“一诚好!我叫唐逸群,四川人。”逸群接下一诚沉甸甸的背包,又帮他一道铺好床铺,然后拎了热水瓶,带他去开水房接水洗漱。到晚上,两人已经像亲兄弟一样熟络。

一周不到,逸群结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近二十个帅哥美女:华中工学院的叶茂、东北机电学院的耿小秋、川北医学院的丁芬、九江工业校的柯晓迪、四川财政学校的武力行……这些刚刚走出校园的年轻人,汇聚在这远离城市的山沟军工厂,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既有没曾想到的艰苦、陌生和失落,更有意想不到的新鲜、惊奇和考验。

早上,晨练结束,吃过早饭,他们下到不同的车间班组实习;中午,到食堂吃罢午饭,回到招待所短暂休息;晚上,吃过晚饭,要么互相邀约到多功能球场打打羽毛球、乒乓球、篮球,踢踢足球;要么去防空洞歇歇凉,到香樟湖边散散步,或者走松林坡登山健身。

酷暑八月,山沟十分闷热。头顶的大吊扇呼噜呼噜旋转着,吹出的风仍是热的,身上粘乎乎的难受。这天晚上,逸群和一诚就着窗外的月光,山南海北地闲聊,聊黄山云雾、西递美景,聊山城火锅、成都美女,谈兴浓厚,意犹未尽,过了午夜,仍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没有想到,第二天早上醒来,小腹下部、双腿根部起了一片一片的红疙瘩,奇痒无比。到了下午,患部肿胀起来,疼痛难耐,两腿受不住摩擦,不能正常行走。

逸群和一诚来到医务室,在医务室实习的丁芬见两人企鹅一样走路的样子,咕噜咕噜笑得弯下了腰。唯一的男医生、医务室主任老舒关上检查室的门,让逸群褪下裤子。他脸“唰”地红了,极不情愿地照办。舒主任用镊子夹着浸透碘酒的棉球,将逸群的患处擦洗了一遍,吩咐丁芬开了几小袋消炎止痛药。

“招待所棕垫不卫生,被虫子咬了。”舒主任说,“去湖边摘些樟树叶,熬水洗几天。”说着拿起桌上的电话,用食指在号盘圆孔里拨了几下,接通了后勤科:“你们派人去招待所,给棕垫床架打打药,毒虫把大学生们咬惨了!”

丁芬陪着逸群和一诚来到湖边。逸群忍着痛,踩在一诚肩上,伸手折下了几枝樟树叶。丁芬把叶子捋下来,装了半塑料袋,提到医务室。她找出一只电炉,一个药罐,又取了一把棉签递给逸群:“拿回寝室熬好了凉一下,趁温热擦洗,晚上多擦几遍。”

还真是神奇,服了药,用樟树叶子熬的汁水擦洗后,晚上痒痛就减轻了许多。过了两天,红肿渐渐消了,走路也基本正常了。

逸群从竹书架上取出《辞海》,翻到“香樟”词条——

香樟,樟目、樟科、樟属常绿大乔木,树冠广卵形,是优良的绿化树、行道树及庭荫树,是制造家具的上乘材料。产中国南方及西南各省区,越南、朝鲜、日本也有分布。植物全体均有樟脑香气,可提制樟脑和提取樟油。对二氧化硫、臭氧、氟气等有害气体具有抗性,能驱蚊蝇,消肿止痛。

另外几个受伤的大中专生见逸群和一诚收到了效果,也去湖边摘了樟树叶,熬水擦洗,楼道里一时间弥漫着浓郁的樟脑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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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科室缺人,一部分人提前结束半年至一年的实习期。逸群分到保卫科,一诚和童丹分到技术科,安亮分到机动科。

逸群住进单工宿舍9栋1楼,一诚住2楼,安亮住到厂区最右侧的单工宿舍12栋,童丹住进紧邻9栋、只隔着一个球场的女工宿舍6栋。

这天,吃过晚饭,几个年轻人陆陆续续端着脸盆毛巾香皂去公共澡堂洗澡。逸群洗完澡出来,顺便在厂图书室借了几本杂志。回到寝室,他正站在窗前翻看《青年文学》,听见“笃笃”的敲门声。他打开门,见童丹和丁芬站在门口。

两人的头发披在肩头,还湿润润的,一缕淡淡的洗发香波味道沁人心脾。丁芬一袭白裙,童丹一条浅蓝色碎花裙,仿佛两朵雨后盛开的荷花,清新而素美。

“晚上放电影,去看不?”童丹说。

“好啊!我们去体验一下‘三线’电影院的风味。”逸群边锁门边说,“把安亮一诚叫上吧。”

“安亮住那么远,下次吧。”童丹望了一眼丁芬,诡谲地笑了笑。

“一诚,下来,去看电影。”逸群望楼上喊了一声。

“好嘞!”一诚应了声,穿着背心短裤笃笃笃跑下楼梯。四个人穿过灯光球场,沿着厂区公路向电影院走去。

电影院就是厂里平时开职工大会、庆祝会,搞文艺演出的礼堂,青砖红瓦,铁条木窗,十分宽大。左右两道大铁门敞开着,三三两两的职工和家属陪着老人带着孩子往里面走。

四人在靠后排的空座坐下,童丹和丁芬坐中间,一诚坐右边,逸群坐左边。电影开演还有一会儿,逸群环视室内:礼堂长200余米,宽近100米。地面前低后高,略微倾斜,便于后排观看。中间纵横4条通道呈井字型,把座位分为9块,便于观众进出。他数了数座椅,有40余排,每排坐24人,礼堂可容纳近千人!

童丹摸了摸结实的铁椅,一张紧连一张,椅脚焊在水泥地板上,十分牢固。她新奇地打望两边墙壁,各有4扇木格玻璃大窗。人字形屋顶下架设着实木横梁,横梁上悬挂着两列12盏大气灯。天花板上,12盏吊扇缓缓旋转着,给礼堂送来凉爽的空气。两侧砖墙上各有一幅稍微褪色的红漆标语——

左边是: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

右边是: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演出台上悬挂着一幅大白银幕,后墙上方放映室射出一道强烈的光柱,在银幕上投影出醒目的片名:爱在别乡的季节。 

保卫科在办公楼二楼靠楼梯。办公楼是1970年代初修建的,青砖灰瓦,结实耐用。办公室开间不大,10平米左右。进门右侧墙边立着两个木制双开门文件柜,两张老式实木办公桌并排摆放在靠里的窗户下,桌前一张老旧藤椅,垫一张棉布坐垫,坐上去吱呀作响。

逸群到办公室时,老科长已经泡好一杯浓茶,边抽烟边看报纸。他见隔壁宣传科和办公室的年轻人在清扫门前地上的树叶,也拿起竹扫帚,一下一下扫起来。建厂初期栽种的树木如今已经长成了直径盈尺的大树,桉树、黄葛树、梧桐树每到春夏之交和秋季都会相继落叶,微风一吹,比办公楼高出一截的树冠枝桠,叶片蝴蝶一般飘飘悠悠地飞落一地,前脚刚扫净的地面石梯,一会儿又落叶遍地了。

办公楼正对着香樟湖。透过粗大的树干和茂密的枝叶,可以看见绿莹莹的湖水一角,倒映着飘动的白云和金灿灿的阳光,在初秋的微风里轻波荡漾。

逸群泡了一杯茶,掏出黄果树,递给莫科长一支,又揿燃打火机给他点上。淡淡的烟雾在室内弥漫,逸群跟莫科长在这轻松的氛围里愉快地谈论工作、学习和生活。

保卫科有两份报纸:《中国法制报》《中国军工报》;两份杂志:《国防科技工业》《西南民兵》。没有外出任务时,逸群就把“两报两刊”拿来认真研读,对副刊诗文特别感兴趣。他读了报刊上的一些消息,觉得似曾相识:我们厂里不是也做了这些工作吗?人家能写,我们为什么不能写呢?

于是,逸群经过了解采访,写了一篇小通讯:《通江厂与地方共建保平安》。莫科长看完稿子,连声称赞“写得好!”提笔在稿末批了一句话:请书记审阅,建议投报社发表。

方书记读罢,提笔批示:同意。可对外宣传。

于是,这篇新闻处女作先后在厂广播站、《通江报》《江都日报》《中国军工报》《中国法制报》《西南民兵》、南浦广播电台、江都人民广播电台等报刊电台发表,逸群一时成了通江厂的“名人”。方书记和韦厂长在会上对唐逸群积极宣传工厂两个文明建设扩大企业影响给予了表扬,宣传科还发放了50元专项奖金。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逸群揣着这笔不菲的奖金,约了一诚、安亮、童丹、丁芬、柯晓迪等七八个“室友”,坐厂车下南浦市,找了一家火锅店,痛痛快快地过了一把啤酒瘾。一帮帅哥美女纷纷祝贺,轮番轰炸,逸群不胜酒力,醉倒在桌上。安亮一诚童丹几人把他扶上三轮车,突突突开回厂里,在寝室守到下半夜才清醒过来。

这年九月初,工厂接到一项军品任务:为某型舰艇研制一批推进器传动齿轮。军方要求10月底交付产品,以保证舰艇参加12月份的海上演习。

厂里召开紧急会议,组建专项军品任务领导小组,抽调技术骨干参加新产品研制。研制工作由总工程师裘鹏任总指挥,技术科5名高级工程师、工程师参加,一诚作为年轻技术人员参加试制。

从这天起,一诚上班忙绘图,下班忙设计,从早到晚难得看到他的人影。晚饭后的活动,不管打球、散步,还是跳舞、看电影,少了一诚,大家开始都不习惯,于是,每次活动,逸群都要邀约安亮参加。

星期一晚上没有球赛,也没有电影,于是散步。几个年轻人来到香樟湖边,看着湖畔景色,闻着阵阵木香,兴奋难耐,有说有笑。

几个美女嘁嘁喳喳走在一起,银铃般的笑声随风洒落在明镜似的湖面。逸群和安亮走了一段,靠在香樟树上点燃了烟。

“最近一直心绪不宁。”安亮鼻孔喷出两道浓烟,向远处飘去。

“工作不适,还是感情不顺?”逸群轻轻掸了掸银白的烟灰。

“总觉得分到这与世隔绝的山沟,这辈子没啥希望了。”安亮用脚狠狠碾了一下地上还冒着烟的烟头。

“刚来的时候,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心里也有些犹豫和动摇。”逸群弯腰将烟头在湿土上杵灭,走了几步,丢进树下的垃圾桶。

“你觉得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安亮忧郁的眼睛看着逸群。

“要么安下心来,把手头的工作做好,立足岗位,稳步发展。”逸群的目光追随着湖面上白鹭飞翔的翅膀,“要么复习考研,在人们的羡慕赞赏中离开工厂。”

“你这两条路都难走呐!”安亮用力拍了拍逸群的肩膀,两人相视一笑,沿着湖边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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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刚上班,莫科长对逸群说:“小唐,下午收拾一下,你出个差。”

“去哪?”

“有一批军品要送到省国防科工办,你负责押运。”

“我一个人啊?”听说押运军品,逸群顿感肩头责任重大。

“还有老司机桂师傅。我相信你能行。”莫科长用信赖的眼神望着他。

下午三点,产品装好了车,盖上了篷布。莫科长和逸群来到厂门口。逸群坐上副驾驶座。莫科长挥了挥手,叮嘱道:“注意安全,还要保密!”

逸群点了点头,解放牌货车缓缓驶出厂门。

桂师傅是在青藏高原开车转业的,有二十多年驾龄,是厂运输班班长,车开得既熟练又安全。出发不久,天下起了小雨,乡村公路变得湿滑起来。五点来钟,货车开到离市区百公里左右的青垭口,黑云低垂,电闪雷鸣,狂风呼啸,大雨瓢泼。桂师傅把车停下来,逸群跳下驾驶室,来到车尾查看。篷布一角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隙,雨水打湿了产品包装箱上面的塑料薄膜。逸群和桂师傅冒着风雨解开篷布的边绳,用力拉紧,重新捆扎固定在车身的铁钩上。

“桂师傅,雨这么大,今晚怕是走不了了吧?”逸群忧心忡忡地问。

“别担心,这雷暴雨啊,就像急性子人的脾气,来得猛,去得也快。”桂师傅满有把握地回答。

果然,冒雨开了几公里路程,雷停了,风歇了,雨渐渐小了。翻过山垭,往山下没走到一小半,前面的路被暴雨过后的泥石流挡住了。只见黄黄的泥浆四处流淌,路上躺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好在滑下来的树兜只占住了路面靠山坡的小半边,车辆有望通过。

桂师傅停好了车。逸群和他忙着搬开路上的石块。十多分钟过去了,还剩下最大的一块岩石留在最后。桂师傅站在右边,逸群站在左边,两人双手抠住岩石边角,高喊“一二三”,合力往路里面翻身。一下,两下……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只听“哗啷”一声巨响,一方被雨水泡软的泥土冲滑下来,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逸群的左腿上,只听他“唉哟”一声,倒在泥石流里,鲜血顿时染红了裤腿。

幸好后面来了一辆小车,司机见状赶快过来帮忙。逸群左腿无法屈伸,看样子是骨折了。两位师傅想把逸群扶上货车驾驶室,试了一下,不行,于是把他抬上了后面的小车,躺放在后座上。两辆车打亮灯光,缓缓开过塌方地,快速向山下的县城开去。

在小车司机的帮助下,逸群很快住进了县医院,得到了及时救治。桂师傅用医院的电话给厂领导报告了逸群受伤的情况,厂里连夜派出分管副厂长和两位医务人员赶往医院,其中一位就是丁芬。

县医院得知是军工单位的同志受伤,老院长亲自实施接骨手术,制订最佳康复方案,安排最好的医护人员进行治疗护理。吕副厂长原想将逸群转去省医院治疗,看县医院如此重视,手术又十分成功,也就打消了念头。经过县医院的精心治疗和两位医务室人员的细心照料,逸群的伤骨愈合得很好,半个月后就接回厂里,在医务室进行后期康复理疗。

一时间,逸群不顾个人安危身负重伤,尽职尽责押送军品的事迹在厂里尽人皆知。省国防科工办还带着省报记者到厂里,采写了长篇通讯《护军品临危不惧负重伤,救伤员医护协力显真情》,发表在省报和《中国军工报》等媒体,逸群一时成了“三线”名人。

工厂为了表彰逸群,授予他先进工作者称号,机关党支部吸收他为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并作为后备干部进行培养。面对这些荣誉,逸群反复提醒自己:不骄不躁,一如既往地努力学习,踏实干好本职工作。

这天洗完澡回来,逸群端个小板凳,坐在门口读沈从文的小说。读大学时,除了《边城》,零零星星读过一些沈从文的作品。他喜欢沈从文字里行间那清新、淡雅、恬静、闲适,略带一丝忧郁感伤的气息,读完一篇总是期待着下一篇。出差前,他在新华书店找到了新出的沈从文小说集,买回来还没来得及读。翻到《月下小景》,读着读着,便沉浸进去了,眼前尽是那美妙的文字、幽寂的意境——

…… ……

两人为嘴唇找寻了另外一种用处,沉默了一会。两颗心同一的跳跃,望着做梦一般月下的长岭,大河,寨堡,田坪。

芦笙声音似乎为月光所湿,音调更低郁沉重了一点。寨中的角楼,第二次擂了转更鼓。女孩子听到时,忽然记起了一件事。把小寨主那颗年青聪慧的头颅捧到手上,眼眉口鼻吻了好些次数,向小寨主摇摇头,无可奈何低低的叹了一声气,把两只手举起,跪在小寨主面前,来梳理头上散乱了的发辫,意思想站起来,预备要走了。

小寨主明白那意思了,就抱了女孩子,不许她站起身来。

“多少萤火虫还知道打了小小火炬游玩,你忙些什么?走到什么地方去?”

“一颗流星自有它来去的方向,我有我的去处。”

“宝贝应当收藏在宝库里,你应当收藏在爱你的那个人家里。”

“美的都用不着家:流星,落花,萤火,最会鸣叫的蓝头红嘴绿翅膀的王母鸟,也都没有家的。谁见过人蓄养凤凰?谁能束缚月光?”

…… ……

逸群隐约感到有一袭阴影投到了书页上,以为是天晚了。他蓦然抬头,发现童丹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

“书呆子,书中真有颜如玉么,这么专心?”童丹嗔怪道。

“你像个猫轻脚轻手的,哪容易发现嘛?”逸群笑答道。

“腿好些没有?”

“好多了。”

“我看看。”

逸群把左边裤脚捞起来,只见小腿肚侧面有三四寸长一块疤痕,童丹轻轻摸了摸:“走路还痛不?”

“不痛。走路没问题,只是还不敢太用力。”逸群说着放下了裤脚。

“晚上有舞会,我们去跳舞,得行不?”童丹说着转了一下身子,浅蓝碎花裙旋成了一朵花。

“跳舞,应该没问题吧。”逸群说着锁上了寝室门。

舞厅就在澡堂的外边,和图书室一层,在二楼。舞厅十分宽敞,三面靠墙摆着长条木椅,靠背木栏上红色油漆印着“通江厂”字样。长椅上已经坐满了男男女女。东南角有一个小音响室,两位工作人员在里面放舞曲音乐。天花板上两盏射灯和一盏圆球型彩灯不停地旋转,在墙壁上、地板上、参加舞会的男男女女身上投下五彩绚烂的光环,给人一种温情、神秘、玄幻的感觉。

山沟工厂的舞会,没有什么讲究,既没有主持人,更没有歌手献唱,音乐放着,你坐着听也好,起身跳一曲也好,随心所愿,自娱自乐。逸群和童丹走进舞厅,看见安亮和柯晓迪坐在对面,就走过去坐在他们旁边。打过招呼,舞曲响起来,几对中年舞伴跳了起来。逸群见安亮起身邀请柯晓迪下了舞池,也欠身做了个“请”的动作,左手轻握着童丹的手,右手微揽着她的腰,缓缓旋进舞池中央。

逸群的舞跳得不怎样。他以前一直不会跳舞,担任学生会主席后,经常要参加系里和校团委的活动,女文艺部长手把手教过几回,勉强能带舞伴走步了,但脚步仍然不够灵活,舞姿更谈不上优美。

走了几步,逸群就感觉到童丹的舞跳得很好:脚步轻快,身体灵活,舞姿轻盈。童丹的默契配合和轻轻暗示好比无声的鼓励,逸群稍嫌僵硬的身体放松了,揽腰的手自然了,脚步也进退自如了。一曲结束,回到座位,逸群和童丹相视一笑,都感觉很舒心。

下一支舞曲响起,安亮走过来,很绅士地伸出右手,邀请童丹跳一曲。逸群于是走到柯晓迪身边,和她双双滑入舞池。因为第一曲跟童丹跳得轻松,有了信心,跟柯晓迪跳时他尽量放松,柯晓迪也配合得很好,两人的默契和心领神会,俨然一对老舞伴。

童丹担心跳多了逸群伤处受不了,又同他跳了一曲,就跟安亮两人打招呼,先退场了。逸群把童丹送回宿舍,目送她进了寝室,才回到9栋宿舍,洗漱休息。

顺着香樟湖西南角的公路往里走,有两栋三层青砖红瓦房,那就是热处理车间。通江厂的齿轮产品不单用于船舶、兵器、电子、航空、航天、核工业等国防军工产品配套,对力学、物理和化学要求都很高,用于民用汽车、摩托车的传动齿轮也不例外。金属热处理就是通过改变工件表面的化学成分和内部的显微组织达到产品使用性能的重要工艺环节。

金属热处理要使用水、油、电镀液以及铜、铝、镁、钛等化学物品,具有一定排放污染。当年,为了保护香樟湖水质和职工健康,工厂几经选址,最终把热处理车间建在低于香樟湖的山间洼地,同时修建了配套的污水处理设施和净水回收站。

安亮在大学学的是金相分析,厂领导有意培养他为热处理车间主任,实习结束后让他担任热处理车间技术员,负责热处理工艺的编制、质量检验以及对车间工人的工艺技术指导。

这天下班吃完晚饭,童丹约逸群去香樟湖散步。刚走到湖边,看到安亮和柯晓迪在前面一边漫步一边说笑。

“晓迪。”童丹喊了一声。

柯晓迪站住了,回过头来,应了一声:“丹丹快来。”

逸群紧走几步,到了安亮身边。四个人沿着湖边走了一段,逸群提出去热处理车间看看,于是他们便沿着公路向南边的洼地走去。

快到年底,工厂生产任务忙,各车间都在加班,有的班组还要三班倒。一楼灯光通明,身穿蓝色工装的男女工人们正在加紧工作。

安亮带着逸群他们走进车间,右前方一个近十米宽大半层楼高的大炉膛正在对工件进行热处理。安亮来到仪表柜前,指着玻璃罩里的表盘说:“加热的时间和温度就靠这台控制仪掌握。热处理最早采用木炭和煤炭作热源,后来又使用过液体和气体燃料,现在使用电,既使加热易于控制,又无环境污染。”

“一个人就行了?”童丹问道。

“前两年技术革新后,装炉和取件都是半自动化,既减少了人员,又节省了时间。”安亮指了指坐在操作台后的小伙子,“加热过程他一个人控制就行了。”

他们来到车间另一角,那里一个工人正在操作一台小行车,另两个工人则把一个装着工件的大铁丝筐伸进一个方正的水池,只听“嗤——”一声爆响,滚烫的工件在冷水池里升起一团翻腾的蒸汽,热浪袭人。

“这是在淬火。”安亮拿起一本厚厚的热处理工艺手册,翻开几页,指着说:“你们看看,上面对热处理的工艺特点、工艺过程和工艺手段有详细的说明。”

逸群接过有些油污卷角的手册,快速浏览起来——

热处理工艺一般包括加热、保温、冷却三个过程,有时只有加热和冷却两个过程。这些过程互相衔接,不可间断。

金属热处理工艺大体可分为整体热处理、表面热处理和化学热处理三大类。整体热处理是对工件整体加热,然后以适当的速度冷却,获得需要的金相组织,以改变其整体力学性能的金属热处理工艺。钢铁整体热处理大致有退火、正火、淬火和回火四种基本工艺。

安亮带他们来到二楼,依次看了金相分析室、产品检验室、不合格品陈列室。他指着靠里的一间,那是值夜班的休息室。

“你晚上要在这里睡吗?”童丹问。

“轮到我值夜班的时候就在这里睡咯。”安亮笑中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狡黠和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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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快到了。香樟湖捕鱼的时间也到了。

这天天气晴好,白花花的太阳挂在湖畔的香樟树梢,稍稍驱散掉些许初冬的寒气。后勤科组织了五六个人员,乘着小船下到了湖里。和夏秋水位比,湖面沉降了差不多一人深,岸边垒砌的青石和石缝土坎长出的水构树、青刺藤、芭茅草露出了根须。但湖水更清冽了,水中的游鱼穿梭往来,清晰可见。

春天投放的鱼苗,经过夏秋两季的生长,到了年末岁尾,已长成两斤多甚至三四斤重的大鱼。湖里的鱼种也很丰富:花鲢、草鱼、鲫鱼、红嘴鲤鱼,夹杂着少量的乌鱼、刀鱼、青驳、石斑鱼。

站在船头的师傅身子一旋,双手一挥,一张银色的大网撒了出去,雨点般扑簌簌沉入湖水。划桨的师傅将木桨放在舱尾,两人一左一右缓缓收拢网绳。网越收越小,网里的鱼越来越多,你挤着我,我撞着你,银色的鱼儿在阳光下活蹦乱跳,在湖面弹跳出此起彼伏的水花,仿佛在上演一出欢快而优美的水上芭蕾舞蹈……

两人合力将渔网拉上小船,密密麻麻的鱼儿在舱里蹦跳着,鱼尾将船板拍打得噼啪作响。银色的大花鲢大草鱼中间,混杂着小白虾、大黄蟹,还有溜滑的泥鳅和蠕动的青鳝。

午后时分,湖边的临时“鱼池”里,大大小小、五彩斑斓的鱼儿堆积如山,那么水灵、鲜嫩、肥美。逸群和后勤科的邬大姐坐在小凳上,照看着鱼池。

下班广播响起了《三线军工之歌》熟悉的旋律。家属们已经嘁嘁喳喳地排起了长队。下班的单身职工有的拎着塑料桶,有的端着脸盆,兴高采烈地来到湖边。

按照惯例,香樟湖里打捞的鱼按职工人头分配。“鱼票”事先已发到职工手中,单职工一张票,双职工两张票,有的一家儿子、女儿、儿媳、女婿都在厂里,多达五六张票,这时候就特别抢眼,让人羡慕嫉妒恨。

分鱼的是食堂的马师傅和罗师傅。因为有近千号职工,不可能用秤慢慢称量,只能每人一条。好在花鲢和草鱼大小悬殊不太大,加上两位师傅分鱼多年,已练就了火眼金睛和灵巧的身手,按照大小搭配、草鱼鲢鱼和其他鱼种搭配,基本能分个八九不离十。

当然啦,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绿叶,也就没有绝对均等的事,没有绝对均等的人。十个指头有长短,左眼右眼还不一边大哩!因为分鱼不均起哄闹事也是难免的。

逸群匆匆上了个厕所,刚往回走,就听见电工班的贺大胖嚷起来:“呃呃呃!欺负我们单身职工是不是?”

只见他把盆里的鱼扔进鱼堆,气愤愤地说:“我们辛苦一年到头,才吃上一回鱼,你还给我一条小花鲢!”

逸群忙跑过去,给分鱼的师傅解围:“贺师傅,分鱼是好事,有话慢慢说。”

贺大胖梗着脖子,翻着眼白:“凭什么他后勤科长一家一大桶,还尽是大鱼?”

后勤科长一家5口在厂里上班。分鱼的师傅是后勤科长的手下,给科长夫人拣两条大鱼也是人之常情,怎料这贺大胖就是个爱较真的主儿。

正往家走的科长夫人听到贺大胖的话,停下了脚步。她提着鱼桶往回走。人们都把目光默默地投注在贺大胖身上。

分鱼的师傅面露难色,挑了一条最大的草鱼递给贺大胖,可他嘴里嘟囔着“不稀罕!不吃这条鱼也死不了人!”

科长夫人走到贺大胖面前,从桶里拣出一条大草鱼放进他的盆里:“小贺,你生气是应该的,是我不对,我用这条草鱼换你那条鲢鱼行吗?”说着接过分鱼师傅递来的那条花鲢,硬拉着贺大胖的手走出了人群……

分完鱼,弯弯的月儿挂上了天边。一阵冷风吹来,逸群打了一个寒颤。他拎着自己的那条鱼回到寝室,顺手挂在窗户把手上。

这条晚上,他辗转反侧,到午夜才迷糊入眠。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没有尾巴却长着四个翅膀的大鱼,在香樟湖里游啊游啊,一直游进了一条不知道名字的大河……

十一

自从加入海上军演舰艇配套产品研制小组,承接“特10”产品试制任务后,侯一诚就没有八小时内外之分,白天在总工程师裘鹏的带领下绘制工艺图纸,晚上到军品试制现场,与操作工人一道细化工艺流程,调试加工设备,监控产品试制进度和质量精度。真的是“白加黑”、“六加一”(当时周末只休息星期天)。

按照保密要求,一方面,军品试制现场,无论是技术部门还是生产车间,都不允许非涉密人员进入;另一方面,涉密人员也要对试制产品任务绝对保密,既不能将产品相关图文资料和信息带出涉密场所,也不能向非涉密人员透露任何军品研制信息。因此,两个月试制期间,一诚差不多与世隔绝,逸群、安亮很少见到一诚,就连丁芬也难得见他一面。

10月下旬的一天中午,快下班时,逸群正在办公室写一份材料,靠窗的电话“叮铃铃”响起来。他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一诚兴奋而略带沙哑的声音:“逸群,任务完成了,终于解放了!”

“好啊!晚上我们给你庆祝庆祝!”逸群高兴地挂上话筒。

这天下午,技术科长特许侯一诚休息半天。他特地骑自行车到离厂五里地的向家场去理了个发,早早地去澡堂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秋装——上面一件银灰色夹克,下面一条深蓝色牛仔裤,脚穿一双浅黄色运动鞋,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清爽、干练。

午休时,逸群去招待所楼下的通江食店给老板娘打了招呼,晚上准备几个下酒菜,备一箱南浦啤酒。下午,逸群分别给安亮、童丹、丁芬打了电话,并嘱咐安亮通知柯晓迪。为避开职工食堂用餐时间,减少不良影响,逸群把晚餐时间定在下班半小时后。

六点钟,几位帅哥美女接踵而至。大家亲热地跟一诚打招呼。

“你硬是瘦了一圈呢!”安亮重重地在一诚肩上擂了一拳。

“我觉得没啥变化啊!”一诚拍了拍结实的胸脯。

老板娘端上来五菜一汤:油酥花生、麻婆豆腐、盐菜扣肉、泡椒猪肝、油炸小鱼、番茄蛋汤。南浦啤酒每人先发一瓶。酒斟上了,逸群说:“今天刚领了稿费,我请客,为庆祝一诚两个月的默默奉献,圆满完成工厂的特别任务,来,干一杯!”大家举起酒杯,跟一诚一一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这天刚好是星期六,几个年轻人边吃边聊,越喝越开心,转眼间一箱24瓶啤酒开完了。可能很久没喝酒,一诚不胜酒力,喝到后来两眼迷离,趴在了桌上。

逸群看安亮也有了几分醉意,怕继续喝下去出问题,便结了账,搀扶着一诚回到宿舍,将他放躺在床上。丁芬倒了热水,给一诚擦了把脸,给他盖好被子。

逸群说:“丁芬,照顾一诚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哦!”

“我……我……”丁芬顿时羞红了脸。

“你们这么久没好好交流,等他酒醒了,正好谈谈心说说话。”安亮脸上带着诡谲的笑意。

丁芬拉着童丹的衣袖:“你陪我,等他酒醒我们再走好不好?”

“我可不当第三者,还是你辛苦一下。”童丹说着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

没过多久,一封大红喜报寄到了厂里。这是中央军委为表彰通江厂参与“特10”任务确保军演成功的嘉奖令。

厂党委作出决定,对参与“特10”任务的科研生产人员进行表彰。侯一诚胸佩大红花,和获奖的老同志坐在第一排。方书记高声念出侯一诚的名字。他大步走上主席台,从韦厂长手中接过奖状和装着奖金的牛皮纸信封。逸群安亮丁芬他们在台下高兴得一个劲儿鼓掌,把手掌都拍红了。玻璃橱窗里的光荣榜上,侯一诚排在后面,他身着蓝色工作服的照片虽显清瘦,却十分精神。

十二

我们是光荣的军工战士,

肩负着海防建设的千斤重任。

千万军民团结在三线,

向尖端科学奋勇进军。

卫星上天,有我们劳动的成果,

船航南极,有我们付出的艰辛。

火红军旗,有我们染上的鲜血,

辽阔海洋,有我们勇敢战斗的灵魂……

七点四十分,踏着雄浑激扬的《“三线”军工之歌》,逸群左手端着淘好米的搪瓷饭缸,右手提着水壶,穿过球场,汇入上班的人流,走进厂门,来到蒸饭间。他给饭缸里加上水,把缸子放入宽大的铁制蒸格,盖子上放上一分钱的蒸饭票。八点钟,上班号吹响后,负责烧锅炉蒸饭的邬师傅,会把每个锅碗瓢盆上的蒸饭票收起来,然后把蒸饭器的铁门合上,用拇指粗的大铆钉锁紧,再放进热腾腾的蒸汽,把上百份饭食蒸熟。

这一年,对于逸群来说,可说是人生道路上的转折之年。过完春节不久,他转为机关党支部正式党员,入党介绍人莫科长和组织科长在支部大会上对逸群的学习、思想和工作给予了充分肯定。

五月份,莫科长到了退休年龄,办理完手续后,组织科和退管会为他举办了一个简单而热烈的欢送会。逸群亲自把老科长一家送到码头,登上轮船,回上海安度晚年去了。鉴于逸群在保卫科的工作业绩和出色表现,厂党委会研究决定,逸群任保卫科副科长,主持工作。大学毕业工作才第四个年头,就担任中层副职,这在通江厂历史上还是一个先例。

一诚立功获奖,逸群提了中干,童丹、丁芬、柯晓迪等一道进厂的同事都很高兴,唯有安亮心里不爽。四年了,他始终安不下心,一会儿想考研,一会儿想辞职,别说工作没什么起色,连劳动纪律都没遵守好,好几次被车间主任点名批评。

这天刚吹过下班号,逸群还在办公室整理基干民兵名册,电话铃响了:“唐科长,安亮下午没上班,厂商要检测热处理设备,我们到处没找到人。”

“好,我马上来。”逸群叫来了两个民兵班长,顾不上吃饭,就向热处理车间跑去。他们到安亮的办公室和值班室看了,没有人影,又到食堂、俱乐部找了,也没见人。最后,三人来到安亮住的宿舍。问住隔壁的师傅,都说门一直关着,没看见他回来。逸群敲了敲门,没有动静,又用力敲了敲,将耳朵贴在门缝,似乎听见一丝半缕声音。他心里涌出不祥的预感,让一个班长去找后勤科房管员拿宿舍钥匙。

过了二十分钟,钥匙串拿来了。逸群找到胶布上写着房号的钥匙,伸进去扭动,可怎么也打不开。

“门反锁了!”他对两个小伙子说,“快去找木工班师傅,把长木梯借来。”

安亮住在三楼,逸群知道后面有两扇窗户。两个小伙子将长木梯抬到后窗,支架稳当,两边紧扶着,逸群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窗口,伸头一望,室内的一幕让他惊得张大了嘴巴:安亮和柯晓迪斜躺在床上,被子半遮着两具赤裸的身体,凌乱的衣服散落一地……

逸群用力推开窗扇,翻过窗栏,跳进室内,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安亮脸色惨白,声音细弱:“起不……来了……”

逸群见柯晓迪已经人事不省,床单上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他伸出头,对站在木梯旁的小伙子喊道:“快去医务室,叫救护车和担架来!”然后两大步冲到门后,扭开门栓,打开房门。

很快,救护车开来了。穿着白大褂的舒主任和丁芬赶来了。两个小伙子接过担架,冲上三楼,进入室内。逸群和丁芬一起,用被子把两人严严实实包裹好,小心翼翼地挪移到担架上。小伙子一人一头,抬着沉甸甸的两个人,颤颤悠悠登上救护车。看着救护车匆匆消逝在绿树掩映的厂区路上,逸群抹了一把汗,长出了一口气……

由于送往医院还算及时,两人顺利地分开了。经过输血,柯晓迪脱离了危险。尽管逸群给参加救援的民兵班长以及宿舍同事打了招呼,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这件稀罕事像长了翅膀似的,一袋烟功夫传遍了全厂。

安亮和柯晓迪康复出院了。工厂考虑到两个年轻人的前途,没有予以开除,而是给予记过处分。

晚上,逸群、一诚几个人来到安亮寝室,对他说了一番安抚宽慰的话。安亮垂着头,红着眼圈,一言未发。

第二天早晨,隔壁师傅看见安亮房门敞开着,贵重东西没有了,人已不辞而别。

就在这天晚上,传来一个让人更为震惊的消息:一位村民向门岗报告,发现香樟湖边浮着一具女尸。逸群赶紧向厂领导报告,和医务室主任、门卫一起向湖边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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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岁月的车轮驶进了九十年代后期,新一轮改革浪潮滚滚而来。自1985年邓小平宣布裁减军队员额100万之后,国防科技工业系统再次实施调整改革,国家国防科技工业委员会所属的六大军工总公司调整为十大科技工业集团,保军企业调整压缩到152个,一大批军工企业摘掉“军帽”,转为民用企业,交由地方管理。

调整改革后,通江厂所在的中国神舟工业总公司一分为二,隶属于中国神舟重工集团公司,所属成员单位以研发生产舰船配套产品为主,简称北方集团。作为全国唯一一家具备舰船动力传动齿轮产品生产资质的军工企业,通江厂保留了“军帽”。按照国防科工委和集团公司的要求,通江厂改制为江都通江机械有限责任公司,军品公司和民品公司分立,军品公司保留关重生产设备和技术人员,其余设备和人员进入民品公司,转为以汽车、摩托车传动齿轮为主的民用产品的研发生产。转制为公司后,原来的科都改为了部。

侯一诚因为在军演特别任务中的出色表现,被留在了军品公司技术部,担任副部长。在别人眼里,一诚虽然保住了“铁饭碗”,还升了“官”,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心头的压力更大了。

就在这年春天,政工部老部长退休了。公司领导考虑到逸群在保卫部的工作业绩和他在新闻写作上的成绩,调他到政工部任副部长,主持工作。逸群心里清楚,宣传工作只是政工工作的一部分,这些年,虽然他在工厂对内对外宣传方面积累了一定经验,也取得了一定成绩,但政工部还有一块重要的工作,就是负责干部选拔、培养、任用和管理的组织工作。除此之外,党支部建设、党员队伍建设、企业文化、精神文明建设以及老干部、统战等工作都集中到自己一人身上。

安亮离开工厂以后,以前的“六人组”宣告解体。一诚担任军品技术部副部长后,不是出差就是加班,很难有时间跟逸群一起“打堆”,倒是丁芬常跟童丹一起,要么俩人谈心交流,要么到逸群寝室坐一坐,或一起散个步。

这天,俩人吃罢晚饭,来到逸群寝室。逸群正在灯下写一个稿子。

“唐部长又在加班呀?”丁芬笑问道。

“哪有啊?写情书呢!”逸群露出狡黠的笑容。

“早晨不见晚上见,还用得着写情书?”丁芬穷追不舍。

“不是我写情书,是帮别人写情书。”逸群对自己的随口应答洋洋自得。

“呵呵,没想到雷锋就在身边哦!”丁芬看了一眼童丹,童丹脸上开出了两朵桃花。

“去湖边走走吧?”童丹用征询的口吻对逸群说。

“好,今天写稿头有些晕,正好陪两位大美女去湖边吹吹风醒醒脑。”

好久没来香樟湖边散步了。一弯新月高高地悬在天边,夜色将临的香樟湖显得那么宁静,安详,仿佛睡梦前的美妇蒙上一层浅红的薄纱。

三人沿湖边青石道并排走着。樟树林静静地立着,细密的枝叶吐出淡淡的香味,随若有若无的夜风,飘散在空中。左边湖畔的草丛中,夏虫轻轻呢哝,湖边蛙声此一声彼一声,你唱我和,断断续续。倏然,平静的湖面弹跃起一尾小鱼,银色的身影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弧线,复没入水中,留下一圈若隐若现的涟漪。

“丁芬,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哟?”逸群的手悄悄握住了童丹的手。

“还没定呢,”丁芬顿了顿,补了一句,“一诚这么忙。”

“我跟一诚说说,今年把婚结了,”逸群捏了捏童丹的手心,“再拖就奔三十了。”

“你们呢?”丁芬侧脸看了看月辉下童丹朦胧而漂亮的脸。

“这要看童大小姐咯!”逸群侧头看了看童丹笑意中藏着三分羞涩的脸,“童小姐还有梦想没实现呢。”

“唉,在这山沟沟头,结个婚咋就这么难啊!”丁芬轻声自言自语道。

边走边聊,不知不觉间,三人已绕湖转了大半圈,走到了厂区后门。逸群把两人送到女工宿舍,看她们进了门,才折转身往回走。月辉如水,静静地洒照着大地,四周除了虫鸣,一片静寂。逸群踩着长长的树影,轻声哼着小曲儿,往宿舍走去。他想,或许,就在明天,或许,就在这个夏天,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十四

四月份,童丹请了几天假,回来后一直闷闷不乐。丁芬和一诚都不明就里,只有逸群知道缘由。

“丹丹,咋这么愁眉苦脸呢?不管怎样,都应该高兴啊!”在逸群寝室简陋的木床边,他搂着她的肩安慰道。

“怎么高兴嘛?”童丹嘟着小嘴。

“考得不好,就留在厂里,开始我们的新生活,这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那考得好呢?”

“考得好,你的梦想实现了,远走他乡开始你的新生活,这难道不更应该高兴吗?”

“我就怕考好了,才开心不起来呢!”

“我就怕你考不好,才开心不起来呢!”说着,逸群扮个鬼脸,在童丹脸蛋上轻轻拧了一下,惹得她破愁为笑了。

又一个夏天到来了。通江公司的年轻人仿佛商量好了似的,一夜间换上了鲜亮的衬衫、长裙。

这天晚饭后,逸群正伏在窗前的松木办公桌上,托着复写纸,誊抄一篇征文稿。童丹悄没声息地推开虚掩的房门,蹑手蹑脚来到逸群背后,伸出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就知道是你。”逸群放下手中的笔,反手搂住了童丹的腰,“给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闭——上——眼——睛,不——许——偷——看!”童丹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等逸群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个大信封映入眼帘。他的心跳猛然加速,一把夺过信封,微微颤抖着双手,缓缓抽出里面的大红录取通知书……

转眼间,童丹上学的日子就要到了。在丁芬的帮助下,两人陆陆续续收拾好了东西。逸群借来打包机,帮忙把装满书的纸箱打好包。又买来帆布带,把被子和衣物包捆扎得方方正正,严严实实。

第二天是星期天。童丹一大早就起来了,她来到逸群寝室前,轻轻敲开了房门。逸群睁开惺忪的睡眼,那一袭雪白的长裙仿佛映入了一片雪山,让小小寝室亮堂了许多。

两人趁着清晨的凉爽,登上了厂区后面的松林峰。这片苍翠的松林,这掩映在松林里的小径,这小径旁光滑的岩石,他们记不清手牵手走过多少回,肩并肩坐过多少次。今天,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铺满松针的红泥小径,一步一步往上攀登。晨风拂过松林,送来一阵阵清香,几只鸟儿在松枝间啁啾欢鸣。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见沉重的脚步踩在松针树叶上的沙沙声。

登上峰顶的时候,火红的太阳刚从天边升起来,一刹那,给近处的松林,远处的峰岭,山脚的厂区洒上耀眼的光芒,镀上灿烂的银辉。

两人来到那方熟悉的“望湖石”上坐下。逸群掏出纸巾,为童丹轻轻擦去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

“看,香樟湖多漂亮啊!”童丹指着山麓前方,宁静的山坳里,翠绿的香樟林环绕着宽阔的香樟湖,阳光洒照在微风拂过的湖面,泛起无数闪烁的金辉,仿佛一方镶嵌着万千宝石的魔镜,让人眼花缭乱,心动神驰。

“月辉下的香樟湖与日光下的香樟湖是多么不同的美啊!”逸群握住童丹汗津津的手,久久地、静静地眺望着灿亮辉煌的香樟湖。

“我走了,你还会来这里望湖吗?”

“会呀!坐在这里,就会感觉你在身边啊!”

“真舍不得这湖,这松林,这工厂,”童丹将头倚靠在逸群肩上,轻声说着,眼里已然噙满了泪花,“真舍不得你……”

“你就多看看这湖,这松林,这工厂,”逸群侧过身,将童丹紧紧拥抱在怀里,“多看看我……”

四片滚烫的唇深深地、久久地吻在一起,热泪顺着他们的脸颊无声地流淌,洒落在松林峰顶历经风雨的望湖石上……

这时,一位背着竹篾背篓的男子从松林坡下一步一步往山上走来,长声悠悠的山歌穿过松林飘扬出来——

巴山豆,藤藤长,

巴心巴肠跟我郎。

管它山高路途远,

等到地老天也荒……

十五

很久没开全厂职工大会了。建军节后的一天下午,平时用作电影院的礼堂坐满了穿着蓝色工作服的职工。方书记、韦总(改制后厂长改为总经理)分坐在主席台正中那位大个子两边。大个子是中舟西南公司党委书记申斌。申书记梳着大背头,头发黑油油的。坐在旁边的两位厂领导头发已经半白。他俩建厂初期大学毕业从烟台、南通分到“三线”,为通江厂的发展操劳了30多年,头发不半白才怪呢!

方书记拍了拍麦克风,他浓重的山东话在礼堂回荡:“职工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在这里,是要传达上级的重要指示。下面请申书记讲话!”

掌声过后,申书记清了清嗓子,他带着音乐味道的闽南普通话在礼堂回响:“同志们!通江厂是第六机械工业部在西南地区第一个建厂的军工单位,我记得,你们的代号排在最前面,信箱就是001嘛!”

申书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我看了西南公司志,早在三十年前的1965年,通江厂就实现了‘五个当年’——当年立项,当年动工,当年建成厂房,当年试生产,当年交出首批军品。你们发扬‘艰苦奋斗、默默奉献’的“三线”精神,创造了“三线”企业的奇迹,我代表西南公司党委向你们致敬!”

申书记起立,向全体职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礼堂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申书记接着讲道:“大家都知道,党中央、毛主席当年作出建设‘大三线’的决策,是为了战备的需要。在当时情况下,为了保存军工实力,减少军品损失,要求工厂建设靠山、分散、进洞。随着形势的不断变化,‘三线’企业经过了保军转民、走向市场、扭亏脱困几个发展时期,现在看来,‘三线’企业身处山沟,观念落后、交通不便、信息闭塞、人才难留,已经严重制约了企业的发展。因此,国防科工委和集团公司按照中央精神,决定实行‘三线’企业调整搬迁。”

台下上千名职工洗耳恭听,礼堂内鸦雀无声。申书记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烟圈在主席台上袅袅升腾:“当然,‘三线’调迁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要一步一步来。按照上级要求,我们要把南浦的3家研究所整体搬迁到省城和沿海地区;把7家企业的优质设备、优势产品和优秀人才搬迁到江都,整合为一个总厂;下一步还要把职工医院、职工子弟校交给地方,实行配套功能转换,改变企业办社会的格局,让‘三线’企业甩掉包袱,轻装前进……”

听到这里,台下的职工开始窃窃私语,会场气氛变得紧张起来。韦总敲了敲桌子,咳嗽两声,话筒里传出他低沉的江苏话音:“大家安静!申书记刚才传达了上级精神,具体怎么调整搬迁,还要等西南公司拿方案。我们是军工人,就要顾全大局,服从组织安排,能调迁到江都当然是好事,留下来还是为革命做贡献嘛!‘三线’调迁有一个过程,我们一定要安下心来,做好本职工作,以实际行动确保‘三线’调迁任务圆满完成!”

申书记觉得韦总讲得好,带头鼓掌;台下的职工觉得韦总说得有理,也拍起巴掌来,礼堂里响起了开庆功会和表彰会才有的热烈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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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国庆节后没几天,一个噩耗在通江公司飞快传播:侯一诚在南海牺牲了!

逸群当时正在江都开宣传工作会。他接到厂里通知,第二天随方书记、组织科韩科长、技术科郭科长一起去三亚。

飞机中午到达三亚。方书记一行在机场直接乘坐海军南海某舰队的军车,向舰队驻地驶去。在车上,前来迎接的舰队政治部主任向方书记一行简要介绍了侯一诚牺牲的经过:10月6日下午,侯一诚和海军装备部技术人员一起,在某型舰现场指挥安装舰艇核心部件——传动齿轮箱。操作工人在吊运齿轮箱时,一侧挂钩倾斜,眼看齿轮箱将要滑落,侯一诚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推开了准备接箱的工人,沉重的箱体正正砸在侯一诚身上……

我们到达驻地时,追悼会现场已布置妥当:一诚的相框挂在后墙正中,相框四周披覆着黑纱,两边是黑底白字大幅挽联,横幅上一行醒目大字:沉痛悼念侯一诚同志。

两侧花圈环绕着柏枝、翠叶、黄花围护的灵柩。灵柩上覆盖着鲜红的党旗。侯一诚静静地躺在灵柩之中。

追悼会十分隆重。舰队首长在悼词中对侯一诚为完成军品装配任务,认真负责,舍己救人的英雄行为给予了高度评价。方书记在追悼会上饱含深情地回顾了侯一诚在通江公司工作的出色表现和取得的成绩。低沉悲怆的哀乐声中,方书记一行依次向侯一诚告别。想起交往多年的深厚情谊,从此天国人间永远分隔,逸群在心里轻唤一声“一诚,永别了!”不禁痛彻心肺,泪如雨下……

按照方书记指示,追悼会后,逸群采访了一诚牺牲时在现场的装配人员、海军装备部技术人员以及与他有工作联系的几位战士,了解到一些工作中的故事和生活细节。

第二天下午,逸群随方书记一行护送一诚的骨灰,乘机回到江都,随即乘专车回到通江公司。公司召开了隆重的追悼会。厂党委追授侯一诚同志优秀共产党员称号。逸群连夜赶写先进事迹材料,经厂党委会通过后报西南公司党委,西南公司党委报集团公司党组,决定在全集团开展向侯一诚同志学习的活动。

逸群带着对一诚的深切怀念之情,用掌握的材料写成一篇5000多字的通讯《回荡在蓝色海疆上的生命壮歌》。很快,这篇通讯便在《蓝海》《国防科技工业》《中舟工业》《江舟》《江都日报》等报刊发表,江都人民广播电台、南浦人民广播电台全文转播,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

那段悲伤的日子,逸群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的眼前总是浮现出一诚熟悉而带着淡淡微笑的面容。

丁芬得知消息后,经不住打击,病倒在床,几天滴水未进。后来,在医务室领导和同事好友的劝慰下,才慢慢振作起来。她强忍着心中的悲伤,陪着专程从安徽赶来,同样悲恸欲绝的一诚的父母。根据两位老人的愿望,一诚的骨灰没有运回安徽老家,就安葬在厂区附近,他工作生活过的地方。

在选择墓地时,丁芬道出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细节——

有一次,丁芬和一诚在香樟湖边散步。聊着聊着,一诚突然说:“这个地方不错,有山有水,还有四季常青的樟树散发芳香。以后老了,就住在这里,死了,就埋在这里,多好……”

丁芬红着眼睛说:“当时听了他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总觉得有个解不开的疙瘩。现在想来,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吧?”

公司领导同意了丁芬的请求,一诚的父母也满意,陵墓就修建在厂区最里侧松林坡下,背靠郁郁苍苍的望湖峰,面对水波潋滟的香樟湖……

十七

新年刚过,气温陡然降了下来,北风呼呼刮着,刮得宿舍外面的松树杉树柏树呜呜啸叫,刮得本已千疮百孔的窗户哗啷啷响,碎玻璃渣子散落一地。老师傅们纷纷穿上了棉衣棉裤,逸群也从纸箱底层翻出表弟退伍时送的草绿色棉军大衣穿起来。这天晚上,他裹着军大衣,在狂风寒夜包围下的陋室写下一首诗《“三线”的冬夜》。

第二天早晨,逸群醒来,感觉室内特别亮堂,周围十分安静。他推开房门,一股清新的冷风旋了进来,被眼前白茫茫的景色惊住了。

从阳台望出去,医务室、幼儿园、俱乐部、办公楼的屋瓦被厚厚的白雪盖住;远处的村舍、竹丛、树林、山梁,白茫茫一片;多功能球场仿佛铺上了厚软的棉被,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逸群下了楼梯,来到宿舍旁边的青石道上。一夜大雪,压断了宿舍旁的紫竹林,几株松树的枝丫经不住重雪的覆压,折断在路上。

逸群到广播室,取出那台老式M7000摄像机。从保卫部到宣传部后,这台摄像机就一直陪伴着他,拍生产现场,摄安全检查,制作闭路电视新闻,拍摄职工婚礼,就像一位老伙计一样,对它的脾性已谙熟于心。经过10栋宿舍时,逸群叫醒了年前刚分到部里的宣传干事小楚。小楚拎着佳能相机,和他一起往厂区后山走去。

逸群和小楚从不同的角度,将美轮美奂的厂区雪景悉数摄入镜头,然后继续往望湖山上攀登。上山的路又陡又滑,路上还不时倒伏着折断的树干树枝。两人你拉着我,我拽着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了山顶。

一阵雪风吹过来,逸群打了一个寒噤。他揉了揉被雪地晃疼的双眼,环视眺望一周,只见远方逶迤的山岭,覆盖着皑皑白雪,宛如条条银色长龙,恣意飞舞。

逸群把摄像机递给小楚,小心翼翼地登上望湖石。他长久地打量着香樟湖。静卧在厂区旁山坳里的香樟湖,湖畔草丛道路一片银白,宽阔的湖面凝结着银光闪闪的冰层,四周香樟树的绿色树冠幻化成银色雪冠,看起来是那么晶莹,那么静美……

逸群接过小楚手中的摄像机,开启电源,扛在肩上,将镜头由远拉近,随着录像带滋滋滋地转动,香樟湖的美丽姿容永远定格在录像带中,也永远珍藏在逸群心底。

“小楚,给我来一张吧!香樟湖照进来哟!”逸群肩扛摄像机,面带微笑站在望湖石上,目光平视前方的雪山。

“好嘞!这是部长第一次雪中登望湖峰拍香樟湖吧?”小楚嘴里应答着,为逸群拍了两张特写,又爬上望湖石对面的一块岩石,以香樟湖为背景,咔嚓咔嚓连拍了几张。

下山回到寝室,逸群翻开日记本,提笔写下这样一段文字——

转眼间,来到通江工作生活八年了。没想到经历了二十年不遇的大雪。和小楚拍了白雪覆盖的厂区,攀松林峰,登望湖石,拍摄了冰封雪盖的美丽的香樟湖。我要好好珍藏这些画面和照片,因为它们见证了我的青春和爱情,记载了那些随青春远去的美好的回忆……

十八

这年春天,逸群创作的长篇散文《难忘的“三线”香樟湖》参加国防科工局组织的“三线建设40周年”征文获得一等奖,赴北京领奖。领完奖他在北京多待了两天,童丹陪他游览了故宫、颐和园,登上了八达岭长城。

这年夏天,逸群接到通知,西南公司抽调他到宣传处挂职锻炼两年,任处长助理。这既在逸群的意料之中,又有些出乎意料。

意料之中是因为,在通江公司政工部门工作这几年成绩突出,多次被评为西南公司先进工作者。有一次,在西南公司开宣传工作会,老处长曾问过他:“小唐,如果有机会,是否愿意到公司工作?”

“当然愿意啰!”逸群不假思索地回答。

出乎意料是因为,毕竟自己从事宣传工作时间不长,毕业进厂刚八年时间,就离开山沟到大城市工作,这梦寐以求的一天来得实在太早了点,太快了点。

收拾好行李,办完工作交接,次日就要离开工厂了。晚上,逸群来到湖边,在曾经陪隔壁陶师傅一起钓过鱼的石凳上坐下来。

银色的月辉,仿佛一张透明的网,笼罩着广袤的大地,笼罩着狭长的厂区,笼罩着宽阔的香樟湖。从湖岸传出的蛙鸣,忽疾忽徐,此起彼伏,使湖面显得更为宁静。

逸群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动也不动。往事过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闪现。他心里涌起一丝欣慰——在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来到这大山深处,认识了一诚、安亮、丁芬、童丹这些朋友,遇见了美丽的香樟湖,在香樟湖畔经历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忽而,他心里又掠过一丝悲凉——安亮的不辞而别,一诚的与世长辞,与童丹一别,或许今生再也无法相见。

夜风轻拂,湖面起了鱼鳞似的涟漪,逸群感到一丝微微的凉意,不觉间,眼角挂上了两滴清泪,宛若湖畔草叶上晶亮欲坠的露珠。

他起身下到湖边,伸出双手,掬了一捧清水,痛快地洗了一把脸。那清冽的凉爽,杂着淡淡的草叶清香,让整个人顿觉神清气爽。

逸群爬上路边的田坎,拉下一枝香樟,一片、两片、三片……采下六片树叶。他踩着月辉,沿着湖边青石路往回走。走到转角处,逸群停下来,回过头,久久眺望着夜色下的香樟湖。

他把四片香樟叶丢进了湖里,树叶随夜风拂动的微波轻轻荡漾着,在如梦的月辉下泛着银灰色的微光。

逸群回到寝室,揿亮台灯,提笔给童丹写信,在这三线山沟陋室里的最后一封信。

夜深了,逸群没有丝毫睡意。他把一片香樟叶夹在日记本里,把另一片放在叠好的信纸里。

想了想,逸群又把信纸展开,重读了一遍,提起笔来,在信尾加上一行字:

随寄一片香樟叶给你,让那片香樟林和美丽的香樟湖长留在我们记忆的深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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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概述: 六十年代初期,山沟里建了一个军工三线工厂,为解决工人吃水和生产用水,还修建了一个湖,这个湖最初叫通江湖,后来香樟成林,绕湖成荫,职工们就给它取了一个诗意的名字——香樟湖。这一年,在确保军品生产任务的同时,拓展民品市场,因此厂里破天荒招收了30多名大中专生,小说主要讲述了唐逸群和同他一起进厂的五个年轻人,在大山深处军工厂里工作、成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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