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风细雨


作者:刘涛


   第一章

核风细雨 ·  CHAPTER 1


福岛核电站是世界上最大的核电站,2011年3月11日14时46分日本国内发生9级特大地震,地震同时引发了海啸,福岛第一核电站的放射性物质发生泄漏。

日本大地震的时候党敬轩正好在一辆公交巴士上,跑下车之后她就蹲在广场上。眼前的一切让她感到恐惧,而那时她所在的位置离福岛核电站仅仅有十公里。

当党敬轩赶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学校老师带着整个班的同学来到了机场,他们要做的是为滞留在那里的旅客分发救灾物资。

尽管日本国内遭受了这样巨大的灾难,但是国民的精神面貌仿佛根本没有受到影响,乌压压的人群一直有序等待着工作人员分发物资。党敬轩拿着一瓶纯净水走到了一位抱着孩子的女人面前,把水递给了她。

女人抱着孩子微微起身并鞠躬说谢谢,然后才接过了纯净水。这一切都让党敬轩感到惊奇,在这样的大灾大难之下,或许这样的姿态才叫人定胜天。整个候机大厅的分发工作井然有序,没有大声喧哗,没有人员拥挤。

就这样党敬轩和她的同学们一直忙碌到午夜,才拖着疲惫的身体靠在了椅子上睡着了。她不会想到,远在中国海岛上的党建国夫妇早已按捺不住了,华香琴的高血压也上来了。党建国一边不停地拨着电话,一边安慰着华香琴:“华老三,你着急有什么用,着急敬轩能回来啊?”

华香琴嘟囔着:“你废话。我是她妈,我能不着急吗?”

党建国耐着性子安慰老伴说:“敬轩电话里说过,这两天学校里没有什么课,就是准备一些毕业回国的手续,应该不会在人多的地方。没事的。”

华香琴还是不放心:“那要是万一去人多的地方呢?”

“呸呸呸,你快算了吧。没有万一,没事的。”党建国也害怕了。

华香琴叹了口气:“千万别有事啊。”

党建国依然没有放弃拨号,电话安静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拨通了。党敬轩怕吵到周围熟睡的人,蹑着脚来到卫生间。

“喂,爸爸。”党敬轩的声音有些疲惫。

党建国着急地问:“女儿啊,你现在安全吗?”

党敬轩大声回复道:“我没事。地震那会儿,我在广场上。”

华香琴也凑到了电话边。党建国对着电话使劲喊,电话里杂音很多,他知道现在的信号还十分不稳定。老伴也一个劲地问东问西,他心里很着急。

党敬轩的手机信号有些断断续续,她知道老人现在的心情:“爸妈,我现在很安全,我和同学们在机场做志愿者呢。你们放心吧。”

电话里恢复了平静。

华香琴嘟囔着:“安全就好。赶紧回国是正事。”

放下电话,党建国的心也算是落了地。看着华香琴安坐在沙发上,他勉强笑了一下:“孩子回国也得等等,那边飞机还不让起飞呢。只要安全了就好。”

华香琴点了点头。

电视里新闻频道还是不停地播出日本地震的消息,党建国索性将电视机关了,他怕华香琴看了心里又不舒服,而他自己也是强忍着内心的着急。他来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手上的烟屁股已经快要烧到手了,他用力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捻灭,微微靠上了沙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许多往事。

核电站对于这个家庭乃至这个家族都是不陌生的,华香琴年前已经从核电站的水暖岗位上退了休,而党建国也还有不到三年的时间就要告别他在核电站的岗位了。退休对于像党建国这样的家庭来说,那简直就是一种残忍的剥夺,他和他的家族都将自己毕生的精力献给了国家核工业。

党建国的成长似乎见证了祖国核工业建设的历史,他的命运也仿佛早已被他的父亲党忠诚决定了。上世纪50年代末,党忠诚退伍后来到了祖国西北部,并参加了祖国当时的核心科研建设,在那一片茫茫的戈壁滩上,诞生了后来享誉中外的“两弹一星”。当然那里也同时诞生了党建国。

从党建国出生一直延续到他整个童年,我们国家都处在一种百废待兴的状态中。尽管如此,当时全国人民还是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保证科研单位的供给。戈壁滩上的生活和工作情况时时刻刻牵动着北京,党建国长大以后才真正明白父辈们为什么有这样的干劲,因为中国人一定要有自己的核武器。

一批批各地建设者蜂拥到了这荒漠之中,没有吃没有喝、没有路没有电这些都可以克服。没有计算机怎么办?用算盘。戈壁滩注定将成为祖国历史上值得纪念的地方,那里更是铸造了一群群建设者梦想的地方。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幼年的党建国很好动,每天清晨他会被母亲安放在一个木质的小推车中,他只能用脚在地上挪动,身体却根本离不开小推车。母亲将门窗锁好后,会挑着两只铁桶去拉水的车边接水。每次两只桶里往往只装了一半,这首先是因为水在戈壁滩上很珍贵,水源地在几十里之外的地方,装少点可以降低溢出来的概率;再者每天拉回来的水多半要用在施工上,建设者宁可自己少用水也要保证施工用水。

每当挑水时,母亲都会用搪瓷杯子在食堂打回来半杯稀粥。党建国看见母亲矮小的身板在眼前晃来晃去,嘴里就会咿咿呀呀地叫个不停。安顿好一切之后,母亲又挑起铁桶去了山坡后面的一口井边,她和很多大人都会在那里争抢夜里新溢出的井水,只是这里打回去的水含碱量太大不能喝。

党建国用勺子扒拉着杯子里的粥,他或许还没有完全感知到周围的一切。他听到了门外的风声,被风刮起的沙粒敲打在玻璃上,就像故事里大灰狼要出来了一样。他吓了一跳,勺子掉在了地上,本想伸手去捡,却将杯子也碰翻在地。

母亲推门而入,看见泼洒在地上的稀粥,脸上顿时阴云密布。党建国很识相地看着母亲,一声不吭,但这似乎并没有让母亲消气。屁股被揍了几下后,委屈的他憋不住哭了。

母亲气得不行:“你就知道给我添乱。买好了早饭放在你嘴边都不好好吃,你是不是嫌我还不累?”

泪水挂满了党建国的脸庞,他感觉到了母亲的气愤,但是他还没有学会怎么去讨好大人。

母亲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唠叨着:“你说你那个爹,一上工地就忙得家也不要了。我这一天除了里里外外的家务,还要去医院上班,还要照顾你。我要是有三头六臂就好了。”

说完,母亲从一个有盖子的塑料桶里小心翼翼地舀了一瓢水倒在了锅里。当水烧开以后,她将几块饼干掰开丢在了热水里,用勺子一边搅拌一边吹凉,最后喂给党建国吃。

党建国吃着饼干糊糊,哭声终于止住了。此时的母亲才顾得上舀一瓢碱水洗漱一下。

母亲将党建国用一根很长的绑带绑在了后背上,他要这样在母亲的背上待一个上午。在后勤医院的走廊里,母亲要将所有垃圾桶里的废物清理干净,很多时候这样的工作让她满头大汗。

一个大风的日子里,党建国在走廊的尽头玩耍,那根绑带一头系在他的腰间,另一头牢牢地拴在管道上,他的活动半径永远超不过一米。这时的他看见什么都感觉到新鲜,尤其对一切可以滚动的东西分外喜欢。

母亲拿着拖把远远地望着他,心里总有说不出的欣慰。突然医院的大门被推开了,一个满脸是灰的男人被人抬了进来,然后就听见人群里有人在喊:“医生快来,有人晕倒了。”

党建国的母亲第一个冲上前去,一个粗壮的男人一把推开了她:“你是医生吗?”

母亲小声说:“我是护士。”

男人非常着急:“那你看什么?快去叫医生。”

母亲这才缓过神来,她飞快地跑上楼,紧接着粗壮的男人也跟了上去。党建国嘻嘻哈哈地呢喃着,似乎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一个戴着听诊器的医生下楼来到了人群中,他冷静地问道:“怎么回事?”

男人回话道:“不知道。在工地上干着活,突然就看见他晕倒了。”

“吃什么了,之前有过什么病吗?”医生接着问。

男人也有些茫然:“不知道。您快救救他吧。”

医生点了点头:“马上推手术室。”

走廊里乱成了一锅粥,众人将病号推向手术室。当急救床经过党建国的面前时,他看见病号的上衣口袋露出了半截木头手枪,忽然哇哇大哭道:“爸爸,爸爸。”

母亲抱起党建国哄着他:“哪个是爸爸?”

“爸爸,爸爸……”党建国将手指向手术室方向。

母亲安慰他道:“爸爸在工地干活呢。不哭。”

党建国丝毫没有相信母亲的话,继续哭着:“枪,枪,爸爸口袋里有枪。”

母亲心里一惊,她突然想起,不久前建国搂着爸爸要枪打仗玩,党忠诚答应下次回家给他做一把木头枪。

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她抱起党建国冲向手术室,在门缝里她瞅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医生用酒精棉球一点一点擦拭着党忠诚的脸,渐渐地灰土去尽,轮廓变得明朗。

母亲瘫坐在地上,母子俩哭得稀里哗啦。护士长安慰道:“于爱叶,不要太难过,应该不会有大问题的。你先起来,要是你也有个好歹孩子怎么办?”

党建国的小手伸向母亲的脸,他终于感觉身边出事了。母亲抱起他坐在了走廊边的长椅上,工友们都僵在一边,似乎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来安慰这一对母子。党建国的眼睛慢慢变得红通通的,泪水也好像流干了,所以他停住了哭声。他看着周围的人,又看看母亲,最后他看着手术室的信号灯,安静地靠在母亲的怀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党建国睁开熟睡的眼睛时,他看见母亲和周围的人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术室,身边饭盒里躺着窝窝头和白菜。他试图去拿那些食物,可是当碰到铁皮饭盒时一阵冰冷将他的手挡了回来。

母亲搂过党建国,她想给孩子喂些吃的,却也找不到合适的食物。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母亲冲到了医生的面前:“医生,病人怎么样了?”

医生一脸严肃地说:“病人长期饮用碱水,吃得也不好,肠穿孔了。经过手术已经脱离了危险,家属注意一下病人术后的饮食。一定要吃热的,绝对不能再饮用碱水了。”

父亲在家躺了一周,那几天党建国无比快乐。他躺在父亲的身边,听着各种故事,他多么渴望这样的时光再长一些啊。母亲端来了鸡汤,是仅仅用四分之一只鸡的鸡肉熬成的。父亲将鸡肉送到他的小嘴里,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更难得吃到这样的食物。

党建国后来才知道,核工业土建需要的水各种含量必须达标,而那些戈壁滩上珍贵的水,水碱含量超标很多,是不可以用在土建上的。父亲想多节省一些饮用水用于土建,就常常带头饮用那些碱水,时间长了再加上营养跟不上,身体自然就受不了了。

一周之后父亲又上了工地,党建国甚至渴望父亲能再病一次,这样他就可以和父亲一起玩耍了。这样的期盼一直伴随着他走完了幼年。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那时的党建国根本没有觉察到,这个一望无边的荒漠里,即将诞生足以震惊中外的传奇。60年代中期他的弟弟出生了,也就是在这一年我国第一颗原子弹在戈壁滩上横空出世。

拥有原子弹的中国人民迎来了一个不一样的春节,党建国和他最要好的伙伴魏红军,一起哆哆嗦嗦地点燃了一个又一个叫作爆竹的新玩意儿。天空中瞬间明亮了起来,他们抱在一起跳啊蹦啊,开心极了。

母亲从食堂领回了半斤猪肉和一棵大白菜,党建国第一次吃到饺子,那种味道很是美味,很多年以后他还是不能忘记那种醇香。新年的钟声敲响了,母亲拉过他,然后拿出了一个小挎包:“建国,过完年就去上学吧?”

党建国接过挎包,笑得合不拢嘴。他在想象上学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也许学校里会有很多很多好玩的好吃的吧。

魏红军总是跟在党建国屁股后面,除了回家睡觉他们几乎都在一起。

魏红军绝对属于没有主见的一个人,他无论什么时候总爱用手去抠鼻子,这个时候党建国就会踢他的屁股,然后两人打打闹闹跑向远方。那个年代孩子们似乎都没有一件像样的玩具,很多时候能野在外面就是最好的活动。党建国是整个大院当中年龄比较大的孩子,他自然成为了这个小群体里的头头。

在大院后面是没有开发过的戈壁滩,对于那个神秘的世界,党建国完全没有抵抗力。他坐在树干上,望着远处阳光下的黄沙,脑海里浮现出许多侠客们打斗的画面。这些故事都是魏红军的爸爸讲给他们听的,党建国不光听的时候热血沸腾,他几乎只要一想起那些故事就会幻想着自己也身临其境。党建国低下头看见魏红军正撅着屁股和小朋友们打弹珠,泄气极了,他十分惭愧自己会和这样一群没有气魄的人在一起。他咽了一下口水,冲着下面喊起来:“魏红军,你敢不敢和我去戈壁滩溜一圈?”

让党建国气愤的是,魏红军根本没有理会,继续玩着手里的破弹珠,而且周围的人也没有应和他的。他愤愤地想要下去教训一下他们,可是又转念一想,不能丢掉自己的架子,于是停顿了一下:“谁要是和我一起去,我就把手枪给谁。”这时魏红军放下了手里的弹珠,他望着树上问:“是你爸爸给你做的那把吗?”

党建国心里有些舍不得,但是碍于面子还是回答道:“那,那是当然。”

魏红军心动了:“那我去。”

周围的小朋友也一一应和。

党建国从树上跳下来,他拍拍身上的土意气风发地说:“出发!”

一群人向着戈壁滩行进着,党建国的心里从来就没有这样喜悦过。他感觉到那来自内心深处的狂热,就像头顶上的烈日一样。

前面是一条隐隐约约的小路,上面布满了轮胎的印记。一排儿童兵大摇大摆地前进着,这也许是祖国第一批儿童深入戈壁。魏红军拉住党建国说:“你看,老李头的马。”

党建国好奇地问:“在哪里?”

魏红军指着斜对面。

党建国心里一乐,那不是食堂李大爷养的母马吗?有时还给食堂驮个粮食驮个菜,今天弄过来当我的坐骑也不错。他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带着魏红军就去牵马了。

魏红军在后面嘀嘀咕咕道:“这肯定是老李头在这里放马呢。你这么牵走他肯定得急得上房。”

党建国狡辩道:“我又不是不还他了,我就是征用一下。”

魏红军摸了摸脑袋笑了:“嘿嘿嘿,也是。”

魏红军说完伸手就要到党建国的腰上拿枪。

党建国一把护住枪:“你干什么?”

魏红军急了:“你不是答应跟你进戈壁滩就给我枪的吗?”

党建国一脸严肃:“我是说回去之后。”

魏红军气得直噘嘴:“骗子,大骗子。”说完他也只能跟着队伍继续前进。

队伍一点点远离了车轮印,周围的孩子都在问目的地是哪里。党建国的心里一时没有具体答案,他只记得父亲曾参加过东阳气象站的建设,那里到底什么样子,他想看看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反正烈日渐渐不见了。大家似乎都感觉到口渴了,党建国也意识到了身体的抗议。他一眼望去,发现是几个大沙丘将他们围住了,周围也刮起了风。这时他才想到临行前要是准备一下就好了,望了望身后的路,他觉得失望爬满了全身。孤军深入戈壁已经找不到回头的路,他想到了爸爸给他讲的“望梅止渴”的故事。党建国心里有了想法:“同志们,在我们正北面有一个叫东阳的气象站。只要我们坚持走到那里,就会看见驻扎在那里的解放军叔叔,他们的食堂里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有。”

都是孩子,党建国的一番话还是让他们有了些希望,满地叫唤的他们安静了下来。队伍再一次启程,一路向北。

风沙有些大了,党建国下令在沙丘边休息片刻。口干舌燥又饥肠辘辘的孩子们像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党建国从马上下来之后也躺在了地上。魏红军爬到他身边喃喃地说:“建国,我好渴啊,饿可以往后再说。”

党建国抿了抿嘴唇:“我也渴。”

“你得想办法给我们弄点水,要不我们就不走了。”魏红军耍起赖皮来了。

党建国挣扎着坐起来,他四处看了看,一点有水的迹象都没有。看着弟兄们倒在地上,他有些着急,他想要是不能把他们活着带出戈壁祸就闯大了。不远处那匹马在地上刨了一堆草根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党建国看了看马又看了看地上的人,有主意了。

党建国一把牵住了马大喊:“魏红军,你们快来,有水了。”

这一叫地上的人都凑了过来。党建国指了指马说:“喝马奶。”

大家对视了几秒,党建国第一个蹲在马下,大口大口喝起了马奶。魏红军也不甘示弱,其他人也争先恐后地喝了起来。

党建国躺在地上任由风沙掠过他的脸皮,他觉得自己有些小小的满足,前行的困难也就不再害怕了。

很快夜晚来临了,戈壁滩瞬间降温,一帮孩子们挤在一起背靠在山丘下。寒冷在逼近他们,远处各种杂乱的声音也向他们袭来。

魏红军颤颤地问:“我们不会被冻死吧?”

党建国知道,野外行军夜晚为了保暖,战士们都会给自己挖一个地窝。他命令所有人一同挖一个深坑,睡觉时在深坑里抱着互相取暖。

魏红军又问:“我们不会被野兽吃了吧?”

这一次党建国命令每小时轮岗放哨,两人一组,他和魏红军一组。他用沙子将每一个人的身上盖满了,然后又找来两个枯树杈子分了一个给魏红军。

黑暗中他们两个人坐在一起,党建国有点想家了,想着热气腾腾的馒头还有温暖的被窝。他尽管心里有动静也不能说出来,他知道如果连他也动摇了其他人肯定也没有抵抗力了。魏红军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糖,舔了舔又包好了。

党建国看得很无语:“你能不要这么恶心吗?”

魏红军笑着说:“我就这么一块。我不高兴的时候拿出来舔舔,心里就会舒服了。”

党建国打趣道:“你就是一个吃不了苦的货。坏人还不等打,你就叛变了。”

魏红军不干了,他们扭打在一起,闹着闹着就睡着了。

戈壁滩慢慢安静了下来,小风也停了下来,偶尔沙土碰撞的摩擦声都可以听得见。或许就连大自然也不忍伤害这一群年幼的孩子。

第二天清晨,太阳微微露出了半个脸,暖暖的阳光洒在大地上。党建国睁开了眼睛,他摸了摸背后,湿漉漉的,每个人的衣服都是这样。他想这样大家一定会感冒的,现在必须将大家的衣服烘干。于是他叫醒了同伴,魏红军唧唧歪歪地爬了起来,其他人也摸索着站了起来。

党建国建议道:“我们现在得生一把火。”

“有吃的吗?”魏红军惊奇地问。

党建国摇了摇头:“你就知道吃。我们必须把衣服烤干,要不会感冒的。”

这时大家才想起来摸摸自己的衣服,魏红军赶紧招呼大家去捡些干树枝,不多时柴火就准备好了。大家围在一起把衣服和裤子都脱了,就等党建国点火了。

党建国摸了好一会儿也没摸到,气馁地说:“哎呀。我忘了带火柴。”

魏红军跟着埋怨起来。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党建国看了看天空说:“要是我爸的放大镜在就好了。这样就可以聚光点火了。”

魏红军补充道:“我上次从玻璃弹珠往外看,发现看什么都变大了。你说弹珠管用吗?”

党建国也不太清楚,他问:“管它能不能用。你带了吗?”

魏红军就像立了一个战功似的,手掌伸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玻璃弹珠躺在上面。

噢噢噢,大家欢呼起来。

党建国接过弹珠,借着阳光,调好了位置将聚焦点对准柴火。慢慢地,柴火开始冒烟并发出了烧焦的味道,在等待了不多时之后火终于点着了。

那是阳光下一道美丽的小风景,他们无比亲密友爱,快乐是那么简单。

前面的路往哪走,谁也不知道。魏红军自告奋勇爬到了沙丘上,他坚持如果再看不见目的地就要回家。站在制高点他四处张望,然后对着下面摆摆手。

党建国有些失望,就像将军马上要打大胜仗了,圣旨又命令他放弃抵抗。就在大家垂头丧气的时候,魏红军突然半个身子陷进了沙丘里面,并且还在不断下陷:“你们快点拉我一把,我快进去了。”

党建国一看这场景心里开始发慌,情急之下,他对着其他人大喊:“赶紧把咱们的衣服裤子连在一起拧成绳子。”

其他人明显混乱极了,只有党建国冲向沙丘的顶部。他不敢站起来,就干脆趴在上面。当魏红军将绳子缠在手上时,他的肩膀已经被沙土覆盖了。党建国冲着下面喊:“你们使劲拉。”

看着下面一帮半大小孩,平时还能凑合一起玩,这一到关键时候一点用都派不上。党建国心里越这么想,就越为魏红军的生命担忧。他的心里慢慢地有些恐惧。他又大喊:“把绳子绑在马身上,让马拉。”

眼看着沙子已经埋到了魏红军的下巴,那匹母马一用力,衣服之间的打结处绷开了,党建国开始害怕,同伴的生命将要结束,他不知所措了。他整个人像疯了一样,他去抓魏红军,就像在捡自己的命一样。不多会儿他开始痛哭,下面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直愣愣地望着他。

魏红军在被沙丘吞噬之前还不忘嘱咐党建国:“你别忘了告诉我爸妈,让他们不要伤心。”说完话,沙土已经过了他的嘴。

党建国彻底看不见魏红军了,他绝望地低着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好像所有的人都没有再发出声音,悲伤笼罩着整个戈壁。

党建国滑了下来,他在火堆边嗷嗷大哭。哭累了,他就躺在地上,周围的小伙伴还是不忘叫着饿。孩子们看到党建国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无奈之下又蹲在马下抢着喝马奶,但是没有食物马也产不多奶。这一天大家都躺在地上,眼看着捡回来的枯柴就要用完了,可是黑夜慢慢降临了。

党建国清了一下嗓子:“我们来给魏红军唱一首歌吧,他一个人一定也会孤独的。”

“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

然后饥寒交迫的大家靠在了一起,有一个孩子哆哆嗦嗦地问:“建国哥,我们会不会死在戈壁滩啊?”

党建国弱弱地回答:“不会的,明天天一亮我就带你们去气象站,到时候你们好好吃一顿,睡个三天三夜。”

然后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沉默之中,地上的明火已经熄灭,微微的炭火也忽明忽暗,渐渐地有人进入了睡梦状态。就在这时,有人小声地说:“建国哥,你听,远处好像有狗叫声。”

党建国仔细听了一下,感觉什么也没有。周围的其他孩子也跟着应和:“就是有就是有,来救我们了。”

党建国站了起来,他抠了抠耳朵揉了揉眼睛,这一次他听清了,更看清了。远远地,他看见几个黑点,还有几束手电筒的光,急促的狗叫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拿起马背上的一块破布,丢在炭火上,破布立刻燃着了。他们用尽力气大喊:“我们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党建国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渐渐地,七八个解放军的骑兵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后面还有三只大黑背狼狗。

孩子们瞬间释放完最后的力气,一个个倒在地上。解放军叔叔立即将他们抱上马背。狼狗在沙丘下面嗅了嗅,然后狂吠起来。

就在所有人都一片疑问时。狼狗用爪子使劲刨起了沙,那个场面十分让人难忘,最后,沙土里面露出了一只手。

当魏红军被挖出来的时候,党建国用尽力气说了一句话:“你活着我太高兴了。”

戈壁滩上的沙丘会移动,所到之处会把任何东西都覆盖了。魏红军陷入沙丘里之后,下面恰巧是一个简易草棚子,尽管被沙土覆盖,但还是存在一定的空间隔层。

魏红军奄奄一息的样子着实让人发笑,他上马之后还不忘嘱咐党建国:“手枪你得给我,不许抵赖。”

回到基地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到基地门口来迎接这些孩子,食堂的师傅给他们准备了一桌饭菜。每一个孩子都狼吞虎咽,他们的心里好像还有些高兴。吃饱喝足之后,党建国摸摸肚子小声地问魏红军:“怎么样?要不是我们这么一折腾,你们能吃上这么一桌好吃的吗?”

“嘿嘿嘿……”魏红军满足地笑了。

党忠诚几乎是像卷铺盖似的将党建国弄回了家,然后用早已经准备好的绳子将儿子捆起来吊在房梁上,噼里啪啦一顿狠揍。党建国的惨叫声传得好远好远。

那一次挨揍着实太疼了,党建国一周都没有下地。那把木头手枪最终还是到了魏红军的手里,只是很快这样的玩具就被大院内的孩子淘汰了。不过党建国最爱琢磨新鲜事物,他仍然是孩子中引领潮流的主导者。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学校的操场上架起了四张乒乓球桌,这种新鲜的物件党建国只在会议室的电视机里见过。水泥浇筑的球桌硬邦邦的,可是乒乓球在上面飞来划去自如,这可让他开始着迷了。

在那个物资短缺的年代,乒乓球拍学校总共不到十副。人多肉少,想玩个过瘾是不可能了。放学后,党建国在球台下面发现了一个凹坑的乒乓球,他如获至宝。回家以后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乒乓球,搁在桌子上仔细端详着。

党忠诚从后背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从哪弄的乒乓球?”

党建国急忙解释道:“我放学路上捡的。”

党忠诚拿起一张报纸看了起来。他偷偷从一边看了一眼党建国全神贯注的样子,心有不忍地说:“你可以试试用开水泡一下球。”

看着脸盆里的乒乓球恢复了原样,党建国高兴坏了。他想有了球,这拍子也得有啊。他在屋子里寻摸了一阵,最后目光落在了母亲和面的板上。

夜深人静的时候,党建国溜到了锅台边,他抱起面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借着昏暗的灯光,他在面板上画了两把胖乎乎的菜刀,然后用短锯沿着边缘切割了下来。忙完这一摊他满足地躺下来睡着了,一副球拍躺在了他的胸口。

这副乒乓球拍让党建国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了被追随的对象。无论球技怎么样,一帮人打得还是热火朝天的。

一个放学后的傍晚,孩子们正围在球桌边挥舞着拍子,党建国和他们叫嚣着,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正打得起劲,魏红军冲着党建国喊:“你爸不行了。”

党建国生气地回了一句:“你爸才不行了。”

魏红军指了指党建国身后说:“你看啊。你爸被别人抬着往你家走呢。”

党建国放下球拍,他回过头,看见父亲被几个叔叔抬着正往家走呢,于是马上收起了拍子和球,跟着人群回到了自己家。一个领导样子的叔叔正在和他爸说话:“忠诚啊,你安心好好休息几天,再这么干你不要命了?”

“那我们队的工程怎么办?”党忠诚着急地问。

那人笑了笑说:“再忙也不能出现事故啊!”

党建国送走了那人,回到父亲身边。这时母亲端了一盆热水准备给父亲泡泡脚。当父亲撸起裤管的时候,他看见父亲的小腿上布满了鲜红的血丝,整个小腿看起来就像是拿颜料涂红了。

党建国着急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母亲摇摇头说:“你爸的腿站久了,静脉曲张。”

“还能走路吗?”党建国吃惊地问。

父亲安慰他道:“没事。”

“什么没事,你就不知道休息一会儿?”母亲不高兴地说。

父亲解释说:“我们队还有很多任务没有完成,再不赶怕是要拖基地的后腿了。听说年底之前氢弹必须要试爆成功。”

在那一刻,党建国突然觉得父亲是一个特别伟大的人,为了祖国的核工业建设,再苦再累他都毫无怨言。看着父亲这次因为摔倒受伤,他觉得父亲特别像一名在坚守阵地时受伤的战士。

母亲在锅台边准备给父亲做点好吃的,准备简单点擀个面条。和完面后她拿起面板,看着上面两个大窟窿,她什么都明白了。

母亲的擀面杖落在了党建国的身上,他被堵在小屋子里。母亲的手臂非常有力,一点也没有手下留情。党建国被打急了,他冲出小屋向大门跑去,正好撞到了崔阿姨的身上。

崔阿姨好奇地问:“于姐,什么事这么上火?”

党建国的母亲顺手拎起面板,抖动着给崔阿姨展示:“你看看,这就是我们家这个缺心眼的孩子干的。”

崔阿姨一看就明白了:“哎呀,这可真是能作。”

崔阿姨拉着党建国说:“你也是的,尽惹你妈生气。这面板弄俩大窟窿不就废了吗?你让你妈怎么做饭啊?”

党建国不说话。

崔阿姨扯了扯他的衣角说:“赶紧给你妈认个错。”

母亲叹了口气:“小崔,我就觉得你们家魏红军挺听话。你少操多少心啊!”

崔阿姨摇了摇头:“哎呀。我们家那个也能作着呢。行了,我回家给你拿面板,今天先用我们家的。”

母亲心中的怒火似乎还没有平息,在崔阿姨回家之后,母亲将党建国的球拍没收了。这对党建国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失去了孩子王的地位。

基地的墙上挂满了“大干一百天”“我为祖国献青春”这类的横幅。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有一种极强的荣誉感,赶超美英的步伐在多少科研人员的努力下,似乎就要实现了。

党建国和他的伙伴们还没有感知到核武器的意义,他们只是笼统地认为这是一种威力很大的家伙。很多年以后,当党建国真正懂事以后,他才意识到戈壁滩上的生活是多么有意义。为了给父亲增加营养,母亲带着他去基地周围采沙枣。最要命的是,沙枣往往生长在骆驼刺边上,因为骆驼刺的根部周围土质比较肥沃。采摘的时候如果不小心,就会被骆驼刺划伤。满满一篮子沙枣背后的艰辛也是不少的,母亲会把他的口袋塞满,大部分的沙枣会被母亲处理后储藏起来,她会在父亲回来时端给他吃,而母亲自己却极少吃这些美味。

在那一段时间里,基地里的人们似乎都像要去打仗一样,就连周六日都很少有人休息。正是因为中国核工业的建设者有这样一种精神,氢弹才终于在戈壁滩上试爆成功。党建国觉得这次父亲可以好好在家陪陪他休息休息了,可是刚过三天父亲又出门了,去哪里谁也不知道。懵懵懂懂的童年里,党建国有时拉着弟弟坐在屋檐下玩,这时父亲的样子时常会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只记得母亲有时会收到信,可是信封上面没有地址,信里也没有说父亲在干什么。

在那段思念父亲的日子里,有一个神秘的老伯伯给党建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此他心里便埋下了一个愿望。那是一堂不起眼的班会课,老师带着一位和蔼可亲的伯伯走进了教室。这个人叫钱三强,是核物理学家。

钱伯伯为孩子们上了一堂生动有趣的班会课,他的爱国精神也深深地感动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还懵懵懂懂的党建国。

钱三强使我国许多关键技术问题得到了及时攻克,为第一颗原子弹和氢弹的研制成功做出重要贡献。早在60年代初,他即在原子能所组织中子物理理论与实验两个研究组开展氢弹的预研工作,为氢弹研制做了理论准备,促成了中国在第一颗原子弹爆炸后仅两年零八个月,就研制成了氢弹。

尽管当时的党建国还听不懂核工业建设的具体环节和技术名词,但是他知道钱伯伯放弃了优越生活,立志报效国家,并且和党建国熟悉的爸爸妈妈叔叔阿姨一起,在这个环境恶劣的戈壁滩上同吃同住,最后研制出了威震美帝的厉害家伙。这足以给孩子的心里打下坚实的爱国和学习热情。

钱伯伯和许多小朋友都握手了,党建国拉着他的手时,心里就暗暗许下了一个愿望,那就是长大以后也要像钱伯伯那样投身核工业。

 

几天后学校里转来了一个叫王大壮的同学。

魏红军从食堂里偷了两个地瓜,他洗干净之后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到了党建国的嘴边。其他的小同学看着他俩吃得津津有味,伸着头在边上直咽口水。

党建国望着捧着书的王大壮,他穿着一条有中线的裤子,上身穿着一件没有补丁的蓝色衣服,脖子下面第一个扣子还是系上的,最主要的是胖乎乎的头顶上居然顶着整齐的二八分。

党建国很是羡慕嫉妒恨,整个基地里面穿得这么体面的人也不多呀。孩子里面这么讲究穿戴的就更是稀奇了。

党建国问魏红军:“这小胖子什么来路?”

魏红军咬了一口地瓜说:“新转来咱们班的。”

“我知道,其他的情况呢?”党建国有点不耐烦。

魏红军说:“听说他爸是咱们学校的语文老师。他妈是咱们基地锅炉房的。”

“锅炉房,怎么干那个啊?”党建国有些疑惑。

“可能出身不好吧。”魏红军猜测道。

党建国坐在水泥球桌上,他给魏红军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又用手指了指王大壮。

魏红军心领神会:“哎,那个谁。哦,对,壮壮同学,过来。”

王大壮看着党建国一帮人堆在球桌边上,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对他们的第一印象很不好。他推了推眼镜,胆怯地走到了魏红军的面前。这下党建国来劲了,他撞了撞魏红军:“你审审他。”

魏红军紧张得不动了,他悄悄地在党建国的耳边言语:“一般不都你问的吗?我也不知道问他什么。”

党建国摇了摇头:“你怎么这么笨?就问问他从哪里来的,在这准备待多久。”

魏红军有了点底气。他跳下球桌跟王大壮面对面站着:“你从哪里来的?在这准备待多久?”

王大壮抬起头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魏红军一脸惊奇,但又说不出理由,只能望向党建国。王大壮有些不耐烦,他推了推眼镜架,大摇大摆地走了。党建国冲着他的背影喊:“交个朋友怎么样?”

王大壮站住了,他回过头说:“我知道你叫党建国,体育委员对吧?”

党建国点点头,又指指身边的魏红军:“他叫魏红军。”

王大壮笑了笑:“那我们以后是好朋友了。”

党建国又补了一句:“要是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党建国从来没有想到这一句话为他带来了巨大的麻烦。那是在一个早操之后,党建国和魏红军勾肩搭背走回教室,后面还有络绎不绝的低年级同学。正当他们走到楼梯口时,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他们眼前。一帮男女同学将王大壮的衣服扯得破破烂烂,头上的二八分也不见了,就连眼镜架也断了一条腿。王大壮没有哭,只是护着自己手里的书。

党建国一股火上来,他上去推开那些同学,并且将王大壮拉到了魏红军的身后。魏红军一看党建国这举动也懂了,他招呼身后的伙伴们一起上,然后两拨人打成了一团。

党建国抱着一个大个儿家伙在地上扭打,那人抓着他的衣领大喊:“你敢帮着小日本打我们?你立场有问题。”

党建国有些莫名其妙:“你说谁是小日本?”

“王大壮。”那人说。

党建国愣住了,脸上被打了一巴掌。魏红军扶起他,然后两拨人都停了下来。魏红军极力想帮党建国找回点面子,他指着打党建国的大个儿:“你瞎说什么?王大壮怎么就成了小日本了?”

大个儿理直气壮:“他妈妈是日本人,他爸是翻译,你说生了他这个种,是不是小日本?”

魏红军被这一问弄得一头雾水,不知道怎么回答:“那,那也不能打人啊!”

大个儿和他的伙伴们一哄而散,留下党建国和魏红军站在原地。他们俩看了看角落里一脸委屈的王大壮,党建国走过去把地上的眼镜捡起来递给了大壮,然后又帮大壮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没再说什么,他和魏红军就撤了。

几个星期之后的一节语文课,一个头发被剃掉一大块儿的男人走进了教室。男人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道:“同学们,我姓王,是你们班语文代课老师。”

那天的语文课文讲的是居里夫人,当王老师开始讲课的时候,魏红军伸长了脖子在前座党建国的耳边细声细语地说道:“这个王秃子就是王大壮他爸,当年给鬼子当过翻译。”

党建国脖子根一阵冷风,他总觉得既然来到基地工作,就一定是国家审过的好人,就像他的爸爸妈妈一样,是忠诚国家忠诚党的人。王秃子的外号从此在同学们当中传开了,在党建国的印象里,很少有同学叫他王老师,就算离得很近周围的很多同学也依然叫他王秃子。

王老师自己却从来没有因为称呼翻过脸,相反他很安静,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偶尔可以看见他们父子俩一起走在学校里的身影。他们从未和任何人争过什么,领东西打饭总是排在队伍的最后。在童年的党建国心里,王老师一家不应该被这样对待,至少王老师和大壮应该受到尊重。

直到小学毕业,王老师一直是党建国的语文老师。由于王老师的外语很好,他经常给大家讲授外国的文学作品和中国的文学作品,这大大激发了孩子们对语文的喜爱,很多外国名著几乎就是他口述给班上的同学听的。党建国每天睡觉前都会把王老师当天讲到的名著故事回忆一遍,然后带着对第二天语文课的期待进入梦乡。

党建国小学毕业前夕,也就是70年代初,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在酒泉发射成功。中国的“两弹一星”研制成功,是20世纪后叶中华民族创建的辉煌伟业。从此以后,中国的国防科技和航天科技事业不断发展壮大,中国先后掌握了中子弹设计技术和核武器小型化技术,研制和发射了各种型号的战略战术导弹和运载火箭,潜艇水下发射成功,发射多颗返回式卫星、地球同步轨道及太阳同步轨道卫星。

那段时间,中国的名字不断在世界上响起。全国人民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就连基地里的孩子们都知道,中国的军力已经跻身世界强国,打败美帝纸老虎指日可待。

基地小学的期末考试刚刚结束,党建国第一个冲出教室。母亲告诉他,只要他考得好就可以见到爸爸。他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考试结果他早已胸有成竹。

魏红军边追党建国边告诉他:“听说,你爸爸从酒泉回来了。”

党建国心里一阵激动:“你是说‘东方红号’人造卫星发射基地?那个地方叫酒泉?”

魏红军点点头:“是啊,我爸爸说的。”

“哈哈,好!我爸参加人造卫星发射啦!”党建国很开心。

两个人追追打打,党建国心里高兴极了,他感到无上光荣。

母亲把晚饭都准备好了,党建国小手还绕在父亲脖子上,嚷着要父亲讲讲在酒泉的故事。父亲心疼儿子,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关心照顾儿子,行李袋中装了很多给党建国的礼物。一家人围坐在餐桌边的幸福时光来之不易。

几天后,基地小学的毕业典礼上,党建国人生第一次穿上了白衬衫,他望着胸前的红领巾突然有点激动。领操台下坐着爸爸妈妈叔叔阿姨,还有王老师。他刻意避开了王老师的眼光,他把目光转移到旁边,看见了大壮,他们相视一笑。

党建国收获了一堆奖状和一个崭新的书包。

走下台,他回望教学楼,有点不舍,毕竟这里有他童年的欢笑。他走到边上,魏红军跟在他身后:“建国,你爸妈第几批进川啊?”

党建国一脸迷茫:“我不知道,他们没说。”

“我爸妈第一批,下周就走。”魏红军说。

党建国问:“这么早啊?”

魏红军边走边说:“这还早啊?你知道吗?王大壮一家这周末就去,听我爸妈说,王老师还懂俄语、日语、法语,反正什么语都懂。核研所那边点名要王老师过去。”

“你说王大壮一家都去?”党建国有点失望。

魏红军点点头说:“是啊,怎么?你好像很希望和他们在一起啊?”

党建国忙解释道:“我是喜欢上王老师的课。”

“我劝你还是和他们保持点距离。”魏红军像个小大人的样子。

党建国有些不服气:“你懂个屁!”

魏红军忙转移了话题:“你说初中咱们还能分一个班吗?”

“叫你爸爸打电话跟学校打个招呼啊。”党建国笑着说。

魏红军也笑了:“那还不如叫你爸打招呼呢,你爸都是工程处处长了。”

哈哈哈,他们都笑了。

党建国的童年就在那个夏天结束了,同样要结束的还有难忘的戈壁滩生活。一天清晨,党建国推开窗户,看见高尔基的那本《童年》躺在窗台上。他捧在手里,心中泛起层层涟漪,他回忆起之前在王老师的抽屉里第一次看见这本书时的惊喜。

 

“两弹一星”的研制成功决定了戈壁滩周围这两处地方将被历史永远铭记。科研工作的转移则显示了党中央对我国核工业发展的全盘战略部署。

党建国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家和魏红军一家被安排同一批进川。党建国的母亲早在很多天以前就将家里的东西打包装箱,在一片凌乱中党建国还从父母的床底下找到了那两个乒乓球拍。

在解放牌卡车后板上坐着党建国一家和魏红军一家,还有两家的行李。魏红军一上车就晕车,吐得稀里哗啦。

崔阿姨对于爱叶说:“你看看这孩子真享不了福,这都吐成什么样了!要知道他晕车,早上就不给他吃鸡蛋了,这下都浪费了。”

于爱叶有些哭笑不得:“你可别这么说,孩子吃个鸡蛋你还心疼啊?不要紧,我记得我箱子里有晕车药,一会儿前面歇息时我找找。”

崔阿姨笑着说:“瞧瞧,跟医院的人在一起就是好。有个什么不舒服立刻就能过去。”

哈哈哈,大家都笑了起来。

 

那个质朴的年代,人们不会因为坐在车斗里而少了欢笑。党建国挥舞着球拍一路放歌,“天府之国”中一个叫广元的地方正等待着这一车人。

新的核工业基地在一片山区,这里相对戈壁滩生活条件已经明显好多了。可惜,在广元,迎接党建国的却是一顿批斗。

那天,魏红军在中学门口等着党建国,他着急得东张西望。党建国手里拿着他刚刚粘上胶皮的乒乓球拍,嘴里哼着小曲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魏红军满脸焦急地说:“你还是回家躲躲吧,今天学校里情况不太妙,他们要对新生做个测试。”

党建国疑惑地问:“测什么?”

魏红军小声说:“你知道吗?王大壮被他们擒住了,天天早上都要读一篇思想汇报。”

党建国着急了:“那王老师呢?”

“那还用问?本来让他教外语的,现在只能接着教语文。”魏红军补充道。

党建国有点不明白:“王大壮一家不是才调过来的,他们怎么知道大壮家情况的啊?”

魏红军叹了口气说:“是那个大个儿。周奎,就是上回和咱们打架的那个人说的。”

党建国气得牙痒痒:“我去他大爷的,他就是皮痒痒欠揍。”

“你想怎么办?”魏红军问。

党建国边思索边问:“这次转到广元,咱们这帮都来了几个?”

魏红军想了想说:“就你我,加上贺成和周德胜。”说完魏红军伸出四个手指在党建国的面前比画了一下。

党建国略有所思:“你去叫上他们俩,我倒要看看这个周奎能闹出什么。”

魏红军转身跑向教学楼,他来到贺成和周德胜班上,拍了拍他俩肩膀,细语一番后带他们走出了教室。在学校的体育器材室门口,四个人碰了面。

魏红军从器材室里拿了两个铁锹把,把它们竖在墙角用力一踹,铁锹把居然没有断。魏红军捂着脚直喊:“哎哟,疼死了。这个木棍怎么这么结实?”

党建国鄙视地说:“你就这点出息,看我的。”

党建国拿起木棍横在台阶上,然后用力跺了几脚。咔嚓一声,棍子裂了,他也摔在了地上。党建国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意外,意外。”

看着躺在地上的党建国,魏红军和其他两个人笑坏了。剩下一根木棍实在没人能弄断,所以最后魏红军扛着一整根木棍,贺成和周德胜一人半根,党建国拎了半块砖出现在了初一走廊上。

此时正是开学之际,教室里乱糟糟的,走廊上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党建国走在前面,其他三个人跟在他的身后。党建国的背心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他的心里如同装进了一只在上蹿下跳的老鼠。贺成和周德胜拿棍子的手上全是汗,只有魏红军扛着棍子乐呵呵的,在他心里只要党建国一出手那肯定必胜。

就在这时一个拍着篮球走出教室的男同学和他们撞了一个正脸,党建国心里一惊差点把砖头扔过去。几个人原地僵持了三秒,那人转身回了教室在人群中大喊:“他们来了。”

党建国站在原地逃也不是冲进去也不是,教室里顿时狂躁了。还没等党建国他们有个反应,周奎就带了人从教室的前后门拥了出来,将他们四个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奎上前用手握住了魏红军的棍子:“怎么,你们还要揍我?”

贺成和周德胜的棍子也被其他人夺了下来。周奎用力拍了拍魏红军的脸:“你们这是立场问题,你们还想翻天啊?”

魏红军捂着脸恶狠狠地瞪着周奎,可是他看着周围比他们多几倍的人,心里打了退堂鼓。只有党建国丝毫没有惧怕的意思,他转身向周奎喊道:“你想怎么样?”

周奎冷笑了几声:“我想揍你。”

党建国瞪了他一眼:“你试试。”

周奎使了一个眼色,他那边几个男生把魏红军、贺成、周德胜围在中间噼噼啪啪打了一顿。党建国这下爆了,他抄起手里的砖头抡向周奎。周奎的头上瞬间血流如注,他捂着头上的伤口大吼:“给我把这家伙打一顿,让他趴在地上找牙。”

党建国没有捞到便宜,他被围在中间一顿狠揍,身上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他们四个人最后还被周奎让人在脖子上挂了“我是叛徒”“我是汉奸”“鬼子是我朋友”“打我”的牌子。一群不懂事的中学生押着这四个人,在学校里四处逛荡。

很多老师也不敢轻易插手这样敏感的事,只当是孩子们之间闹着玩。党建国走在第一个,他抬起头看见王老师站在楼梯口望着他们,于是他笑了,笑得有些大义凛然。

到了上课时间,党建国和魏红军疲惫地回到了教室。有些同学在背后指指点点,这对于心中耿直的党建国来说都不算什么。他对魏红军说:“早晚要周奎那小子血债血偿。”

新的学习阶段暴露了党建国的学习弱点,尤其在英语和化学科目上,他总是无法静下心来背单词和公式。学习有了困难自然就多了几分厌烦。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党建国和其他三个人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王大壮躲在校门口边上的树林里,他见党建国走过来之后,叫了一声:“建国。”

党建国没有听见,继续往前走。魏红军隐约听见了叫声,他拉住了党建国:“等一下,好像有人叫你。”

党建国回过头四处望了望,他看见王大壮躲躲藏藏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走上前去:“你怎么这么胆小?叫人就大大方方地叫啊!躲在这里算什么?”

王大壮小声说:“我请你们吃饭吧?”

魏红军立刻来了精神:“吃什么?”

党建国推了魏红军一下:“你就知道吃。”然后他又问王大壮,“你为什么要请我们吃饭啊?”

王大壮低着头说:“你们今天挨揍都是因为我。”

党建国有些不高兴,他本来刚刚从挨揍的阴影中出来,王大壮这一提醒让他很没有面子。他冷冷地说:“不用你请。”

“我们走。”党建国拉着魏红军继续朝前走,魏红军回过头依依不舍地迈着步子。

王大壮有些难以启齿:“建国,你说过我们是朋友对吧?我请朋友吃个饭可以吗?”王大壮说完都要哭了。

党建国停住了脚步,魏红军在他耳朵边一个劲地说:“你看人家快要哭了。吃吧,吃吧,反正我们都为他挨了一顿揍。”

党建国站在原地勾了勾手,王大壮就走了过来。魏红军勾住了王大壮的脖子,笑呵呵地说:“我们老大同意赴你的宴了,都是好兄弟。我和周奎那帮人打架的事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王大壮点点头。

魏红军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问:“大壮啊,你请我们吃饭带了多少钱啊?”

王大壮伸出了一个巴掌:“五块。”

魏红军吃惊得张大了嘴。

那时私营的饭馆不多,核研所的大院又比较偏僻。党建国一帮人走了好大一圈,终于在庙街的入口处找到了一家小饭馆。魏红军知道党建国最爱吃蹄髈,所以点了一个蹄髈,还点了红烧狮子头、炸臭豆腐、炸花生。王大壮很大方,抱了一堆汽水放在了桌上,并且先打开了一瓶递给党建国。

党建国没有接王大壮递过来的汽水,而是自己拿起一瓶新的,用牙齿咬开瓶盖,咚咚咚喝掉了半瓶。周围的人都在朝这张桌子张望,在那个年代花五块钱出来吃饭的人还是少数。

饭过一半,党建国也放开了架子,他招呼王大壮靠近自己坐。魏红军殷勤地让开了他的座位,起身时还不忘用手捏了块肉。王大壮坐定后有些不好意思,党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壮,你给我们说说你妈真是日本人吗?”

王大壮有点不安地说:“你们问这干什么?”

党建国解释说:“我们没有恶意。就是想听听,我保证我们不会乱说。魏红军,贺成,周德胜,你们也表个态。”

“不乱说。”魏红军、贺军、周德胜齐声说。

王大壮看了看大家,心想反正都被逼到这儿了,说就说。他被围在了中间,声音压低了许多:“我母亲以前是和我姥爷来中国东北做生意的,后来日本战败了,所有在中国的日本人都要回日本。我姥爷在上船的时候被日本兵给打死了,我母亲那个时候才十几岁。”

魏红军插了一句:“你妈叫什么?”

贺成也插了一句:“你妈和你姥爷都是日本人,那日本兵怎么还把你姥爷打死啊?”

周德胜也凑热闹:“那你妈平时说日本话还是中国话?”

王大壮说:“我母亲叫智贺阳子,她的中国话说得不好,主要是她不怎么有机会接触人,她有些害怕接触中国人。当时日本战败时运输士兵和侨民的游轮很有限,士兵都不能保证全都登船,就更别说侨民了,有的士兵为了登上运送侨民的游轮,都杀红了眼。我姥爷就是被一个醉醺醺的士兵枪毙之后丢下了海。”

党建国吃惊地问:“那你妈当时怎么办啊?”

王大壮说:“我母亲当时为了要捞起掉在海里的姥爷,在开船之前跑下了船,然后求老乡帮忙把姥爷的尸体抬上了岸。她当时特别感谢中国人,她说日本那么对中国,老乡还愿意帮她打捞姥爷。”

听到这里魏红军感动地说:“就是,就是。日本兵真是可恶,连自己国家的人都杀,畜生。”

贺成听得津津有味,他问:“那后来呢?你父亲是不是给鬼子当过翻译?”

周德胜也很关心这个:“就是,是不是?”

王大壮点点头:“我父亲给鬼子当过翻译,当时我父亲在东北上大学,在一次示威游行的时候,被日本兵抓住了。”

“你爸没有被用刑吧?”党建国问。

王大壮噘起了嘴:“怎么没有用刑?我父亲现在身上还有疤呢。当时我父亲听见鬼子当官的用日语说,不写悔过书的学生都杀掉吧。我父亲马上大骂日本兵,并把所有的责任都自己扛了下来,要求日本兵放了他的同学。这时日本当官的发现我父亲懂日语,就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如果我父亲愿意为鬼子做翻译工作,鬼子就答应放了我父亲的同学。”

党建国听明白了:“所以你爸就答应了鬼子的条件。”

王大壮点点头。

“那这么说,你爸也算是一个英雄好汉啊。”魏红军总结道。

贺成和周德胜都竖起大拇指:“英雄。”

王大壮接着说:“后来解放了,当地政府了解了我母亲的情况之后,就批准了我父母的婚姻。”

四个人听完了故事都鼓起掌来,惹得周围的人都望向这里。党建国举瓶庆贺,四人相应。王大壮露出了欢乐的笑容。

当他们走出饭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五个人并排走在一起,仿佛这个世界就剩下了他们,一路欢声笑语不断。在经过王大壮的家门口时,党建国第一次见到了那个日本女人。阳子一脸笑容地拉住王大壮,并且小心翼翼地让开门口,最后还冲着党建国他们微笑着鞠了一个躬。党建国一时不知道怎么还礼,他也冲着阳子鞠了一躬,然后他们和王大壮告别。

魏红军对党建国说:“大壮的妈妈真温柔,脸上一直带着笑容,而且还给我们鞠躬。”

党建国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你懂什么,日本人就是这样的,见谁都鞠躬。”

贺成羡慕地说:“要是我妈也这样温柔就好了。”

周德胜也说:“就是就是。我妈上来就开骂,我一顶嘴立马棍棒伺候。”

魏红军叹了一口气:“大壮可真幸福。”

党建国调侃道:“那你也找个日本女人当妈啊!你看你爸同意不?”

哈哈哈,大家都笑了。

党建国到家以后,刚推开门,于爱叶就揪住了他的耳朵:“你又跑到哪里野了?这么晚才回来?”

党建国一脸无辜地说:“我……我……我和魏红军一起在外面吃饭了。”

“外面吃饭,你们哪来的钱?”于爱叶加大了手劲。

党建国忙解释说:“王大壮请的。”

于爱叶问:“就是那个日本女人的孩子?”

“妈!别老说别人家妈妈是日本女人,大壮他妈妈可好了,特有礼貌,还给我们鞠躬呢。”党建国连忙解释。

于爱叶并不相信:“你别给我这灌迷魂汤,不就请你吃了个饭吗?你这就开始替别人说话了。”

党建国不服气地说:“本来就是,大壮他妈妈就是特别温柔,肯定不会打大壮。”

于爱叶最后又嘱咐了一遍:“我告诉你,你少跟他们家来往,小心上大字报,抓起来你就不嘚瑟了。”

党建国不屑一顾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母亲哄着弟弟继续在外面唠叨着。党建国心里已经有了定论,他觉得阳子也是一个好人,是战争害了这些善良的人。

学校的生活根本满足不了党建国对新事物的好奇,他喜欢科学,他没有忘记钱三强为他们上的班会课。自打接触到物理,党建国就迷上了这门功课。王大壮很欣慰党建国这么喜爱学习,他总是不厌其烦地督促魏红军、贺成、周德胜好好学习。魏红军每次见到党建国和王大壮考试成绩不错的时候,就会自暴自弃。直到有一次党建国研制出来一个简易放映机,他彻底折服了。

那时大院里的人都很好,几乎没有丢东西的,每一个人的穿着都差不多,家里的财产也没有什么值钱的。党建国可以使用到的电器,就是一个白铁皮的手电筒。在一次广场放电影的时候,党建国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了放映机,一个电池盒,一个高亮的白炽灯,一大卷胶片组合在一起却能播放出神奇的电影。党建国回到家后脑海里无数次浮现出放映机的样子。他决心自己做一个放映机,他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而此时的他却仿佛一点头绪也没有。

党建国想和王大壮商量一下自己的想法,于是他在上学路上等着王大壮。远处魏红军嬉皮笑脸地走来,党建国冷冷地说:“你高兴什么?”

魏红军开心地说:“你还不知道吧?王老师被停课了。”

党建国问:“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啊?”

“不用上课了啊!”魏红军嘿嘿直笑。

党建国一脸鄙夷地说:“瞧你这点出息。为什么停课?”

魏红军说:“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周奎他们闹课堂,听说代课的老师得几天后到。这几天我们可以放松放松了。”

党建国心里有些纠结,在这样的社会时局里,个人的力量是很微弱的。他向学校走去,边走脑子里有了一个计划。

周奎总是仗着人多耀武扬威,每次看见党建国就会说些挑衅的话试图激怒党建国。这一次党建国也想教训一下周奎,为自己,也为了王老师。

很多时候周奎都会躲在厕所里抽烟,然后把烟头丢在门后。这些细节都是魏红军发现的,因为他偷偷观察过周奎他们。党建国在知道这些情况之后,来到实验室顺了两瓶酒精。

魏红军有点害怕:“建国,你拿酒精干什么?”

党建国暂时不想解释:“你别管。”

魏红军差点喊了出来:“你不会要放火吧?”

“你就说干不干吧?”党建国问。

魏红军有些犹豫:“我……”

党建国有点不高兴:“痛快点,不干就给我走得远远的。”

魏红军急了:“我没说不干啊!干,我干。”

党建国摆摆手说:“你去叫贺成和周德胜躲起来,再搞些土,听我的召唤随时准备救火。”

魏红军拍拍屁股去执行了。党建国来到男厕所。眼看着快要下课了,他打开酒精容器沿着厕所门口洒满液体。洒完后他胆战心惊地躲到了隐蔽处,屏住了呼吸,身上灼热得难受。

魏红军快步来到党建国的藏身之处,小心翼翼地说:“他们来了。”

党建国点点头。

周奎像往常一样丝毫没有觉察到任何异常,带着一帮人走进了厕所。党建国听见厕所里面嘻嘻哈哈的说笑声很热闹,再看魏红军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不大一会儿就听见有人跑出了厕所,紧接着就听见有人喊,着火了。

学校里四面八方的人都跑到厕所这边救火,贺成和周德胜也提着沙土冲了过去。党建国和魏红军也不甘示弱,做样子也得去啊。

火势其实不大,酒精烧完了火焰也就弱了下来,没两下子就被扑灭了。可是周奎这次彻底完蛋了,校领导暴怒了。这事最后闹到了基地保卫科,在核工业研究基地出了这档子事,这可不算小事。

周奎的爸妈被叫到了保卫科。魏红军跑过去打探消息后回来告诉党建国:“他爸当着那么多人,抬手就揍啊。那小子被打得在地上打滚。”

党建国回到家在桌子上摆弄好工具,准备制作放映机,但是心却没有放在这上面。他担心这次着火警察会查到他身上。就在这时,党忠诚回来了。父亲放下包直接来到党建国的面前,拿手指着党建国:“你们学校今天着火了,有你参与吗?”

党建国一脸无辜:“关我什么事?”

党忠诚并不相信他:“就你,我还不知道?就知道瞎混,你和魏红军在一起就没什么好事发生。我告诉你,要是被我知道你和这事沾边,我揍死你信不信?”

党建国自顾自摆弄着手里的东西,心里却更加不安了。

几天后,处罚通知出来了。周奎在校吸烟并引起火灾,留校察看处理。党建国和魏红军的计划没有被揭穿。可是这并没有让王老师的日子好过些,相反,更加骇人听闻的事情发生了。

周奎有一个堂哥叫周兵,在地方是一个红卫兵头头。他早就听说周奎学校里有一个日本翻译,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极好的批判对象,于是他找到了周奎。

“听说你把学校点了?”周兵问。

周奎答复道:“我怀疑有人陷害我,我把火柴头刚丢在地上,立刻就着了一大片。可是没有证据,又怪我太不小心,学校只能拿我开刀。”

周兵笑了笑:“屁股没有被你爸打开花吧?”

周奎一脸委屈:“还说呢。我现在走路还抬不起脚步呢。我怀疑是党建国那帮人干的,就是没有一点证据。”

周兵摆摆手说:“没事。我帮你报仇。你不是上次告诉我,党建国和一个中日混血种混在了一起吗?我们就拿那个日本种开刀。”

周奎忙说:“那个日本种叫王大壮。党建国跟他可好了,不好弄。”

周兵冷笑着说:“不好弄,那就弄日本翻译和那个日本娘们儿。要是党建国敢过来闹,正好连他一起批斗了。”

周奎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党建国还在研究他的发明,就听见魏红军在窗外面学鸡叫,他明白这是魏红军在呼叫他,一定有什么情况。党建国猫着身子来到了门口,一旁正在忙乎的于爱叶叫住了他:“你又要干什么去?功课看了吗?”

党建国心虚地说:“看了,看了。我这不正要去魏红军家要一下作业本,我的练习册借给他了,我现在拿回来。”

于爱叶听完后嘱咐他道:“那快去快回。”

党建国出门后被魏红军拉到树下,魏红军一脸严肃地说:“这次可真出大事了。周奎叫了他哥,把王老师和阳子抓起来了。”

党建国好奇地问:“为什么?”

魏红军得意地说:“为什么,这还不明白,要给周奎报仇啊。”

党建国似乎还不太明白:“报仇?那他们怎么不来找我们?”

魏红军叹了口气:“找你不是没有把柄吗?王老师现在好欺负,只要一提小鬼子,那还不是一整一个准啊?”

党建国恍然大悟道:“走,看看去。”

党建国和魏红军来到了王大壮的家,眼前的房子就像被洗劫了一样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碎了一地。党建国走进了屋,王大壮一个人坐在地上,身上的衣服被扯烂了,脸上还被画得乌黑乌黑的。党建国气得牙痒痒:“这帮兔崽子。这是想反了天啊?”

党建国在屋里走来走去,他觉得这事肯定是要闹大了,他有点掌控不了。他问一脸委屈的王大壮:“你爸妈哪里去了?”

这时门口外有动静,魏红军伸头一看,转过头说:“是贺成和周德胜。”

贺成低声说:“我看见周奎带了一帮人绑了王老师在游街批斗呢。”

周德胜补充道:“对了,我还看见大壮他妈被带到了仓库那边。”

魏红军急得不行:“怎么办,建国?”

党建国想了一下,捡起一个擀面杖拿在手里,但犹豫了一阵又扔了。他若有所思地说:“这件事得这么办,我们人少不能武斗,得拖住他们找救兵。这样,魏红军你去保卫科叫人,我和贺成、周德胜去仓库。”

魏红军点点头说:“好。”

党建国一声令下:“走,出发。”

坐在地上的王大壮擦了一下脸起身说:“我也去。”

兵分两路。

过了基地的食堂有一个空荡荡的大院,里面有几个空着的仓库,那里有时会储放一些杂物,晚上孩子们都不敢来那里玩,有人说里面闹鬼。说解放前有个仓库是一个祠堂,有一个地主在里面上过吊,后来建设基地,祠堂被重新修整了,完工后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党建国蹲在仓库窗户下面,微微露出了一个头,他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周兵对周奎说:“你去看看那个翻译游街到什么位置了,差不多就带过来吧。”然后周奎心领神会地跑出了仓库,党建国和其他三个人马上找了个掩体藏了起来。

周奎和他的小伙伴跑远了以后,党建国悄悄地再次趴到窗口,这次他看见了周兵内心深处的丑恶。只见周兵一脸淫笑对周围的人说:“哈哈哈,你们说当初小鬼子是不是没少糟蹋咱们中国的女人吧?”

“就是,就是……”

“那么今天,我们也得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呀?”周兵边笑边摸索,说着就上前对阳子动手动脚起来。阳子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立即起身挣扎,手脚也用力乱蹬起来。

王大壮看到这里,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手里用力抓起半块砖,手上的青筋仿佛就要迸出来了。他渐渐地忍不住了,开始跃跃欲试。党建国摁住了他,并且摆了摆手,示意大壮再忍一下。

党建国四处看了看,路口没有周奎的身影,于是放心了一半。他再看仓库里,周兵的胆子越来越大,居然解开了自己的衣服。他肆无忌惮地撕烂了阳子的外衣。阳子露出了白色衬衫,内衣的轮廓依稀可见。周兵让其他人按住阳子,那些头脑发热的混混们马上冲了上去,阳子被他们死死地摁住了。就在周兵将要进一步使坏的时候,党建国一脚踹开了仓库的大门。

周兵停下了动作,他慢慢回过了头,两只眼睛好像冒火了一样吓人。王大壮冲过去抱住了他的母亲:“妈,您没事吧?”阳子摇摇头。王大壮冲着周兵发疯般狂吼:“你这个混蛋!你这样做是犯法,我要去告你!”

周兵笑了笑:“你去啊。你去告我欺负日本特务,告去,你看别人信不信你的话,哈哈哈。”

王大壮没有丝毫犹豫就冲上前去抓住了周兵的衣领,他挥舞着拳头砸向周兵。边上的人拉住了大壮,并且将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阳子扑过去抱住大壮,泪水夺眶而出,她说着一口蹩脚的中国话:“你们不能这样对我的孩子,他没有罪,他是中国人。”

周兵藐视地说:“你在说什么呢?你是日本人,他爸是日本鬼子的翻译,你们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前小日本侵略我们国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今天我们就要讨伐你们家。”

“对,就是!”周围的人响应着。

周兵对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下命令道:“给我把这个小日本种拉到外面去。”然后他又对着党建国说:“你们,给我自己滚出去,否则连你们一起收拾喽。”

党建国大声吼道:“我看你们谁敢?”

周兵一声令下:“给我干他们!”

一群人将党建国他们团团包围起来拳打脚踢了好久。党建国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反正他慢慢地也感觉不到疼了。直到魏红军带着保卫科的人来到了仓库,周兵和那些家伙才罢了休。

党建国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党忠诚就跟在他的身后。本来党建国转过身要向父亲解释一下,可是父亲摸了摸他的脸问:“身上还疼吗?”

党建国摇摇头。

党建国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和父亲并排走回了家。党忠诚的心里思绪难平,他觉得儿子是一个能明辨是非的人了。

后面的日子里,阳子被基地后勤处叫去了。党忠诚告诉儿子,这也是一种保护,说来说去阳子不是鬼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尽管这样,周兵还是不放过王老师。他在市里的机械厂上班,平时厂里女人不多,他心里的小算盘怎么扒拉都离不开阳子。于是他纠集了厂里的几个混混,夜里骑着自行车偷偷闯进了基地的后勤宿舍。周兵鬼鬼祟祟地摸到了阳子的房间,隔着门缝他看见王老师也在,他的兴致有些被破坏了。他忍了忍,带着一帮人躲在了楼下的卡车边上,一直等到深夜,王老师才提着饭盒下了楼。

周兵对着身边的人笑了笑,其他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紧接着周兵带着他们摸上了楼。他再次瞄了一眼门缝,露出了饿狼般的嘴脸。原来他看见阳子在拿热水擦身,而他仅仅看见了阳子干净的后背。周兵不再忍耐,一脚踹开了宿舍大门。惊慌失措的阳子立即拿起衣服包裹在自己身上,大声叫嚷起来。周兵怎么可能放弃到了嘴边的肥肉呢?他一个饿狼扑食,死死地抱住了阳子,任凭阳子如何反抗都不放手。

伙计们轻轻将门关上了,周兵一只手捂住阳子的嘴,一只手开始拉扯阳子的衣服。就在周兵快要得手的时候,阳子狠狠地咬了一口周兵的手,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于是本能地放开了阳子,随后重重地打了阳子一巴掌:“你个小日本,还敢反抗。上回叫你逃了,今天我说什么也要把事儿办了。”

周兵挥了挥手对其他的人说:“今天我吃点亏,你们先上。”

那些人的脸上立即露出丑恶的奸笑。

就在这时,门再一次被踹开了,只见王老师手里拎着一根铁管,嘴里发出颤抖的声音:“放开孩子的母亲,有种你们冲我来,我今天和你们拼了!”

那些人一看王老师摆出这个架势,纷纷停了下来,眼睛都盯着周兵。周兵好像早已有了准备,他不慌不忙笑了笑。王老师被周兵不屑的笑吓着了,他举起铁管朝着周兵打过去。

砰的一声,同时响起了阳子的叫喊:“孩子他爸!”

那些人都傻了眼,直勾勾看着周兵。周兵面无表情冷冷地说:“你自找的。”

这时门外有了些动静,楼里其他宿舍的工人也醒了,胆子大一点的人来到阳子的宿舍门外想看个究竟。为了掩盖自己的行为,周兵命令将王老师带走,出去时还要喊着红卫兵的口号。

阳子坐在地上哭着,她的心里苦极了,要不是因为担心王老师和王大壮有个好歹,她早就动了死的念头了。

在那个敏感的年代,很多人似乎对这样的闹剧都习以为常了。宿舍楼在周兵一帮人离去之后慢慢平静了下来,阳子明白王老师被带走一定会吃很多苦头,但是这深夜之时她真不知道去敲谁家的门去求谁能救救王老师。

黑夜在阳子的无限期盼中渐渐褪去,清晨温暖的阳光照在基地大院让人感觉到暖洋洋的,可是阳子和王大壮的内心一点暖意也没有,他俩静静地站在党建国家门口。于爱叶像往常一样推开门打扫院子,当她推开门看到大壮娘俩站在门前,阳子的头上还沾着露水时,有些吃惊地问:“你们怎么来了?站在我家门口有什么事吗?”

阳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仿佛要把憋了一晚上的伤心都倒出来一样。这一哭把党建国和党忠诚都给招出来了,党建国跟在父亲身后蒙眬着眼睛来到了院子里。阳子看见党忠诚之后咣当一声就跪了下来,王大壮也跪了下来。党建国立即上去拉起王大壮:“你有病啊?老师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跪我家这儿干什么?”

王大壮哭着说:“我爸被周兵那帮人抓走了。”

党建国恨恨地说:“那帮混蛋找死呢。”

党建国被母亲呵斥住拉到了一边。党忠诚扶起阳子安慰道:“有什么事站起来说。”

阳子用一口很不流利的中国话讲述着昨天晚上的遭遇,最后她带着哭腔乞求道:“党处长,你一定要帮我跟上面反映一下,我们家老王是一个好人,他绝对不是反革命。如果一定要惩罚的话,就让他们惩罚我吧!”

党忠诚有些犹豫,这样的事不是谁一句话就可以解决的,况且他也不是上面的大领导,仅仅是一个生产建设的负责人。对于手下人政治上的问题,他也没有发言权,但是他心里明白王老师是一个老实巴交的知识分子,帮助一个弱势知识分子争取正当的权益这也是自己应该有的觉悟。

党建国劝道:“爸,你就帮王老师一下呗。和上面反映一下又不是让你担责任。”

母亲将手上的扫把抽在党建国的屁股上,打得他吱哇乱叫。党忠诚也是被党建国说话不经过大脑的举动气炸了,他冲着党建国重重地骂道:“小兔崽子。有你说话的份儿啊?你给我滚屋里去。”

党忠诚送走了阳子母子之后决定到单位领导那里反映一下。于爱叶本想劝劝,可是一想到母子俩现在的处境,心一软也就没有再阻挠,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

党建国根本没有在屋里,他从后窗偷偷地溜走了。他召集了自己的兄弟,要去找周兵要人。

魏红军在路上不经意的一句话让党建国心里觉得有了点把握。魏红军说:“我早上去食堂打饭的时候经过后勤医院看见周奎进去了。我就偷偷跟着他,这几天他闹肚子,医生说他肚子里有蛔虫,让他吊盐水,还给他开了药。我们把他抓住,然后跟他哥周兵换人怎么样?”

党建国摸摸魏红军的脸:“我太喜欢你了,你变聪明了。”

贺成和周德胜有些胆怯,他俩嚷嚷着这样不合适。党建国没有理会,他觉得自己现在太像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身上每一个毛孔似乎都有巨大的能量。

党建国一帮人来到医院,几个人躲在门口静静地等待着。功夫不负有心人,日上三竿,周奎病恹恹地走了出来。党建国没有含糊,一把勾住了周奎的肩膀,魏红军和周德胜迅速架起周奎的两只胳膊来到了树荫下。

周奎感觉不太妙:“你,你们想干什么?”

党建国冷笑道:“干什么?你说我们干什么?你哥那个不是东西的家伙把王老师抓走了。”

周奎连忙解释说:“他是他我是我,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党建国直接就是一巴掌,魏红军上去就是一个飞踹,贺成和周德胜当然也没有闲着。周奎这下明白党建国不是来和他商量的了,他今天周围没有了同伴,心里很发虚。党建国抓起周奎到了公用电话旁,威胁他说:“给你哥单位打电话,问问他王老师被他们关在哪里,要是敢耍花招看我揍不死你。”

周奎拿着听筒有些战战兢兢。

魏红军又补了一脚:“喂,叫你打电话听见没有?惹我们揍你呢?”

周奎一看没有耍花招的机会,就老老实实拨通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周兵厂子里的同事,同事说周兵没有来上班。周奎放下电话,党建国啪啪就是两耳光打在周奎的脸上:“你给我开玩笑呢?没空和你玩,你今天必须给我找到周兵,不然我和你没完。”

周奎捂着脸想了会儿弱弱地说:“也许他在家,我知道他经常在他家附近的一个废弃船厂玩儿。”

党建国推了周奎一下:“既然这样,你还不赶紧带我们去找。”

周奎点点头,他被魏红军勾着脖子在前面带路。

党建国在周兵的宿舍附近打听了许久才依稀知道了,周兵在一个船厂出没过。

魏红军躲在一堆废钢材后面,他举起一个望远镜盯着那些废旧厂房搜索着。这样的场景似乎不止一次出现在党建国和魏红军游戏时的排练中,而现在面对这样的真实事件时,魏红军和党建国不免有些紧张,他们年幼的心会被那种大义凛然的感觉突然占领,也会忽然被胆怯所阻挠。就在魏红军纠结的瞬间,他发现了目标,他看见周兵还有一帮人正围在一间厂房里审讯王老师。魏红军向党建国勾了勾手,党建国就来到他身边接过了望远镜。

党建国内心的火焰再也压制不住了,他拎着一截棍子奔向周兵,魏红军、贺成、周德胜紧随其后。党建国扑倒了周兵,手脚并用在周兵的身上一顿好打,最后他举起身旁一块石头,瞪着早已打红了的眼睛向着四周咆哮:“谁敢过来,我就把他脑浆砸出来。”

周兵显然被吓坏了,他身边的人也都退出去了好几米。魏红军拉起一根铁链子冲着那些周兵的跟随者乱甩,吓得那些人东跑西窜地逃跑了。周兵被贺成和周德胜绑了起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就这样结束了。那些逃跑的人边跑边喊:“这几个人疯了,打起仗来不要命啊。咱们快跑,伤到自己划不来!”有人问:“那周兵怎么办?”“什么怎么办,他自己惹的事我们可别跟着往里钻。”

魏红军还不肯罢休地使劲喊:“兔崽子们,你们有种别跑,看我不抽死你们。”

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党建国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了两步,然后重重地瘫倒在了地上,他紧张坏了,体力也严重透支了。他们几个并排靠在边上,就连周兵也在原地喘着粗气。这时周奎一看机会来了,慢慢挪到门口撒腿就跑。

魏红军正要追出去。党建国拉住了他:“让他滚吧,留在这里也没有用。”

魏红军急了:“他要是回去叫人怎么办?”

党建国摆摆手说:“他不敢,这事再闹大对谁都不好。”

当所有人都在地上恢复体力的时候,几声咯咯咯的鸡叫声响了起来,之后又传来了人悲惨的嘶叫声。党建国挣扎着站起来,魏红军也跌跌撞撞来到了他的身边,两人勾肩搭背往角落里走去。

穿过一堆废弃的钢材,党建国看见王老师被绑在一条长凳上,身上的衣裤都被扒掉了,并且皮肉都受了伤。党建国又走近了些,他看见王老师的皮肤上布满了糖水的结晶,上面粘满了稻谷,几只鸡在王老师的周围不停地啄食着。党建国一脚踢飞了脚下的鸡,脱掉衣服盖在王老师血迹斑斑的身上。魏红军赶紧解开了绳子,贺成和周德胜一起把王老师抬到了旁边的靠椅上。王老师的脸上禁不住流下了眼泪,这个细节党建国注意到了。他抓起地上的周兵就要打:“你们还是不是人,这简直就是在用刑?!”

魏红军抱住了党建国:“不要再打了,万一再把他打伤了,就不好收场了。再说王老师身上有伤,我们得赶紧把他送到医院。”

党建国收回了拳头,很不甘心地骂道:“周兵,你最好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否则我把你拖去喂狗。”

魏红军找来了一辆木板车,几个人把王老师抬到了车上,然后他们朝基地后勤医院走去。走出船厂大门的时候,两拨人出现在了党建国的眼前,一拨是王大壮、阳子以及以党忠诚为代表的家长,一拨是周奎带的一帮人。党建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着,魏红军用力推着车,紧接着王大壮和阳子也加入到了推车的队伍里,周奎鬼使神差地也扶着车身用力推车,最后谁也没有说话,一直到医院的门口他们都没有任何交流,仿佛一切都是事先说好了的。

事情过后党建国才知道,周奎被父母打了一顿,他同时也被基地的叔叔阿姨教育了一番,他有些后悔。他觉得王老师或许是一个好人,包括阳子在内,至少他们都没有参与杀害中国人。

王老师的身上被鸡啄的伤口密密麻麻的,医生根本没有办法包扎,索性将伤口消毒以后又涂上了药水。王老师始终带着坚强的微笑,党建国甚至不相信他可以忍受得住这样的疼痛和屈辱。阳子哭成了一个泪人,她跪在病房门口对着人群哭喊:“求求你们了,放过我们吧。”

这一幕永远停留在了党建国年少的记忆中。

党建国在一次探望的时候,和王老师聊起过放映机。当时谁也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王老师建议党建国自己绘制图片。党建国表示自己想要一个手电筒,当时手电筒在山区属于稀缺物件,王老师笑了笑。

一个月后山区迎来了暴雨,这场雨连续下了一星期,中间几乎没有停过。

党建国在房间里做功课,党建军在哥哥身后玩着积木,于爱叶一手抱着党建学一手在给党忠诚拿雨衣。

于爱叶问:“今天这么大的雨还要施工吗?”

党忠诚点了点头:“隧道刚刚打通一半,工期必须按时完成,不然科研人员就没有办法按时进驻。”

于爱叶无奈地说:“那你注意点。”

“我知道,你在家照顾好孩子,不用担心我。”说完党忠诚穿上雨衣就出了门。于爱叶趴在窗台上望着外面,不安爬上了心头。

党建国一见父亲出门了,就收好书本蹑手蹑脚地来到了母亲身边。他想去找魏红军玩会儿,可是怕母亲不同意,就编了个谎:“妈,我得去魏红军家问几道题。”

话刚说完就听见有人在敲门,党建国打开门看到大雨倾盆而下,雨中的王大壮正捧着一个大碗:“我妈让我给你们送点吃的。”

党建国招呼道:“进来吧。”

一会儿魏红军沿着屋檐踮着脚尖也摸到了党建国的家里,三个人看着碗里的米糕都笑了。

于爱叶第一次默许了党建国和王大壮接触,她也被那一家子人的精神所感动了。看着三个孩子把米糕弄得满嘴都是,她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午夜三个孩子都玩累了,四仰八叉地睡在党建国的床上。窗外的风声雨声越来越大,于爱叶的心里有些担心,她的眼皮子老是跳,于是她捏了一片蒜衣贴在眼皮上。

于爱叶怀里的建学已经睡熟了,她将孩子放在床上,自己准备穿上雨衣去工地看看。屋里的吊灯好像也预感到什么,摇摇晃晃的把屋子里的影子都弄乱了。

就在这时大门又被敲响了,更确切地说门是被砸响了。于爱叶的心里咯噔一下,她害怕极了,甚至不敢去开门,因为怕听见噩耗。可是砸门的人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相反砸得越来越重了。

于爱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门打开的,当冰凉的雨水飘到她脸上时她才缓过神来。门口站着的人是魏红军的爸爸:“小于啊,你们家忠诚被困在隧道里面了。”

于爱叶听见这个消息就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好像被拎了起来。她号叫般大声问:“他人现在怎么样了?”

“雨太大了,隧道口塌方了,有几个人被困在里面了,你们家忠诚也在里面。具体情况还不知道,所有工人都在抢险呢。”魏红军爸爸说。

于爱叶拿起雨衣就跑出了家门,直奔施工现场。党建国一看母亲这个架势也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雨点被穿成了线落在地上,根本没有间断。于爱叶来到隧道塌方口,眼前被探照灯照得和白天一样,工人们挥舞铁锹的节奏非常快,就像在战前抢时间挖工事一样。于爱叶一边用手挖一边喊:“忠诚,忠诚,你在里面吗?你听见了就赶紧回我一句。”

工人们想把于爱叶从地上拉起来,可是她使劲甩开了他们的手臂。

党建国追到于爱叶之后,看着母亲趴在地上挖土,也跑到母亲身边跟着一起挖土,伤心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雨水混着母子的泪水落在泥土上,哭声被大山包裹着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一帮军人加入到了抢险的队伍里,于爱叶和党建国被现场指挥的领导拉回到边上。党建国第一次有种快要失去父亲的感觉,那种绝望和恐惧比什么都来得可怕,就算让他拿任何东西去换父亲的平安,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天空不再黑蒙蒙的,天边开始微微发亮起来。隧道已经打开了一个小口,几个军人一人拿了一个木板,使劲往里面扇风,意图让新鲜的空气灌进去。

救援的人们不敢停歇,很快洞口就被挖开了足够一个人进出的口子。两名军人小心翼翼地进入了山洞,此刻所有人的心都揪着,雨也小了许多。山的轮廓在晨曦中变得明朗,所有救援人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生怕一丝丝的震动会让洞口再次塌方。

党建国和母亲目不转睛地盯着洞口,他突然感觉到身上有些凉意,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发酸的眼睛清楚地看见洞口有人影在晃动,他被人拉住不能向前靠近一步。

“爸。”党建国看见了党忠诚灰突突的脸庞,特别是那双凝神的眼睛,大声喊道。于爱叶在边上用手捂着嘴巴,抽泣声断断续续。此时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土腥味,草丛里零散飞着一些飞虫,就像战事结束后残败的阵地。

困在隧道里的第一个工友被抬了出来,党忠诚靠在洞口内的墙壁上,他指挥着救援人员先将重伤者抬出去。党建国使劲喊着:“爸爸快出来,爸爸快出来!”

当所有人都以为这次事故就要结束的时候,老天仿佛还没有发完脾气。没有人注意到,隧道洞口的山坡上,湿润的泥土已经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在缝隙处隐约可以看见植物的根茎被拉扯断开,塌陷的土块把所有重量都加在了隧道的支撑点上。

咔嚓!一声巨响之后,洞口再一次被堵住了。

党忠诚的影像瞬间消失在黑色的泥土中,事故现场周围早已聚集了许多基地内的职工和家属,哭喊声此起彼伏。

掌握了被困人员的具体位置之后,施救人员用机械挖掘机沿着洞口横向作业,并且在外围重新支起了多个承重钢管。于爱叶被第二次塌方吓得脸色惨白,胸口憋了一口闷气始终上不来。党建国抱着母亲,尽力让母亲靠在他的肩膀上。

人群中有人在喊:“快看,安全帽!”

党建国望向洞口,他看见一个竹编的安全帽躺在土堆上。党建国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飞奔到了洞口,他拼命用手刨土,身边的救援人员也没有强制他离开,反而一起帮忙刨土。

手、头、胸……党忠诚的上半身渐渐地露出来了。

于爱叶在边上舒了一口气。人群中响起了掌声。也就在人们挖到党忠诚的后背时,土壤里流出了黑红色的液体,在这些散发着血腥味的泥土里还包裹着另一个躯干。

党忠诚和其他被困的伤员被抬到了救护车上。在另外一辆平板车上,一张棉布下面还躺着一具男尸,是王老师,他为了护住党忠诚竟然用自己的身体去阻挡落下来的岩石。

党忠诚在医院住了五天就出院了,于爱叶一路扶着他,党建国跟在他们身后。路上撞见了魏红军,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整个基地笼罩在一种悲伤的气氛中,就连小狗也趴在树荫下没有发出声响。

魏红军在党建国的耳朵边嘀咕:“王大壮要和阳子离开这里了。”

党建国听完后心里酸酸的,他有些舍不得。

他默默地跟在父母后边,脚下的步子有些沉重,每走一步都踢着小石头。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家门口,魏红军的爸爸上前扶了一把党忠诚,平静地说:“上边没有同意咱们的烈士申请。”

党忠诚当即脾气爆发,甩开了搀扶他的手就要去找组织,魏红军的父亲一把把党忠诚拉进了屋里。党忠诚大怒:“什么逻辑!这难道还不能算烈士吗?那要什么才算烈士?!”

魏红军的父亲也很无奈:“哎呀,真是让人寒心!”

党忠诚很是无奈:“老魏,我们是受过党的教育的人啊。我不明白为什么舍己为人到最后却不能算烈士。我就是想不通,你说说是不是?”

魏红军的父亲叹息道:“你这些话我都说过了,可是,可是……”

党忠诚又气又急:“可是什么?你说啊!”

魏红军的父亲回答道:“有人说他之前的经历有问题。”

党忠诚拿起桌子上的茶杯狠狠地扔了出去。啪!一地碎片。

终于到了出殡的日子,王大壮披着孝服抱着父亲的黑白照片,默默流着泪,好像他已经没有什么话要向这个世界诉说。阳子哭得很伤心,脸上憔悴得如死人一般。

仪式很简单,就在后勤食堂内。有很多人都到场了,王老师就躺在一块干净的布上,周围什么也没有。他身上穿着一件稍微新一点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个校徽,是党建国给他别上的。

党建国规规矩矩给王老师鞠了三个躬,然后把一本卷了角的教案放在了布上。魏红军、贺成、周德胜还有周奎都给老师鞠了躬,王大壮和阳子都没有给周奎回礼,周奎有些尴尬地离去了。

头七之后,党建国就没有见过王大壮。

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党建国和伙伴们放学回家的路上,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行驶到了他们的面前。车上跳下来的是王大壮,他胳膊上戴着孝,人瘦了一大圈。

王大壮递给党建国一个纸包:“建国,这是我爸留给你的。”

党建国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崭新的铁皮手电筒。拿着手电筒,党建国的泪水不觉就落了下来。魏红军拿过去看了看:“王大壮,你要走啊?”

王大壮不舍地说:“我和我妈妈要回东北了。”

党建国问:“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王大壮难过极了。

几个孩子抱在一起哭了起来,党建国的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沉沉的牵挂,说不明道不白,整个人空落落的。

卡车迎着夕阳缓缓地驶出基地大院,直到夕阳完全吞掉了车影,党建国才确认王大壮离开了自己的童年世界。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第二章

核风细雨 ·  CHAPTER 2


春去春来,基地的建设如火如荼,转眼党建国已经初三毕业了。

那年暑假党建国的父母收到了工作调动通知,国家要在湖北宜昌建设一处核工业建设培训基地。这似乎印证了《人民日报》上国家要将核能投入到工业生产和民用服务上的指导方针。

和党建国一样,魏红军、贺成、周德胜、周奎这些孩子的生活环境,都和父母的工作调动有着紧密的关系。这些孩子亲眼见证着中国核武器的诞生,也见证了核研究取得的巨大成绩,这些艰辛的开创过程在那个年代一直是鲜为人知的机密。

四川的夏天闷热难忍,要离开这里了,孩子们心里有些激动,当然,他们也十分留恋这里的山山水水,因为这里留下了太多他们童年的回忆。山脚下的小河就是他们最无法忘却的儿时游乐场,那里的鱼虾仿佛都记住了他们的面孔。

党建军跟在哥哥身后,就像一条小尾巴,无论党建国去哪里,这条小尾巴都会紧紧地跟在身后。魏红军扛着一个渔网,贺成和周德胜光着膀子,三个人站成一排看着被晒得黑乎乎的党建国远远地走来,身后还有一个小不点儿。

周奎抱着一个西瓜大咧咧地讨好党建国:“建国,建国。我这有个瓜,一起吃吧。”

魏红军很夸张地用屁股挤开了他:“去去去,一边待着去,我们才不吃你的瓜。”

周奎讪讪地说:“我是诚心和你们讲和。”

党建国用手指戳了周奎肚子一下,周奎往后一退,摔了一个大屁股蹲儿。

哈哈哈,所有人都笑了,周奎一边笑一边用手揉了揉屁股。

炎热的空气里弥漫着花草的香味,蝉鸣声震耳欲聋,沿着小路都可以看见扎堆的牛羊。河面上浮着几只晒肚皮的青蛙,党建国一个猛子过后,一只青蛙被飞溅起的水花震上了岸,惊魂未定地跳走了。

其他人就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下了水。孩子们见到水有多快乐就不提了。岸上的农民牵着耕牛扛着锄头在劳作,党建国躺在水面上,尽量让自己不下沉,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自己就像是被牛儿踩在蹄下一般。

魏红军突然问道:“建国,你的放映机做得怎么样了?”

党建国开心地说:“差不多了。”

魏红军一听可兴奋了:“哪天给我们展示一下啊?”

贺成和周德胜也很兴奋:“对啊,给我们展示一下呗。”

党建国得意极了:“我还在弄胶片呢,自创的。”

不远处党建军正在水边追着蝌蚪跑来跑去,党建国严厉禁止弟弟下水。岸边还有一个人,那是周奎,他被党建国他们孤立了,正坐在岸边逗着党建军,党建国没有去制止。

太阳快要西落的时候,魏红军摸了摸自己发皱的皮肤说:“哎呀,今天被水泡得太久,黑了不说,皮还皱了,回去肯定被我妈骂。”

贺成狡黠地笑了:“你是不是特别想有个像阳子那样脾气好的娘?”

周德胜也跟着起哄,大笑起来。

党建军在浅水边有模有样地游着,党建国催促了好几句也不管用。他正准备把弟弟抱上岸,突然听见一声喊叫。

“来人啊!”声音是从小树林里传来的。

四个人跑向小树林,看到周奎正倒在地上。党建国扶起周奎问:“你怎么了?”

周奎有气无力地说:“别动,小心!”

魏红军糊涂了:“你这又玩的是哪一出?”

周奎捂着腮帮子说:“你们小声点,往那看。”顺着周奎手指的方向,魏红军看见树杈上有一条绿色的细小的蛇,他也吓了一跳:“建国,是一条蛇。”

党建国问周奎:“你被蛇咬了?”

周奎拿开手,他的腮帮子上留着一个清晰的伤口。党建国着急地问:“你现在什么感觉?”

周奎哭丧着脸说:“疼。”

党建国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大喊:“那蛇是竹叶青,有毒。快,把他送医院。”

四个人抬着周奎就直奔后勤医院。此时周奎的感觉有些混乱,被这样的毒蛇咬后,毒液进入体内,人的脑子里会有一种被重金属侵蚀的感觉,如果得不到及时的救治,血液就会发生凝固和缺氧,脏器自然也就开始失去功能。

到了医院,党建国和同伴们看见周奎的脸上已经几乎没有了血色,全身都在抽搐着。医生将周奎推到了急诊室,然后从冷柜里拿出了一个袋子。从医生之间的对话中,党建国知道了那个袋子里是血清。

看着血清流入了周奎的体内,党建国和伙伴们疲惫地瘫倒在了床边。医生推了推他们:“都出去等吧,幸亏你们送得及时,否则真就救不回来了。”

党建国和魏红军坐在长椅上,不自觉地笑了。在年少的时光里,留下记忆的就是这些不经意间的故事。炎热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党建国和伙伴们的脖子上挂满了汗珠。魏红军突然之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拍了拍党建国的肩膀:“建国,你弟弟建军呢?”

魏红军这一问对于党建国来说如惊雷一般,他立刻飞奔了出去。魏红军他们跟在后面,地面被踩得啪嗒啪嗒作响。风掠过党建国的耳边,树林里的虫儿鸟儿受到惊吓后都四散而去了。

党建国来到河边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发现,大家都感到了恐慌。

“建军!建军!”党建国大声呼喊。

魏红军和其他人也跟着喊:“建军!建军!”

党建国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他这时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脑袋上急出了一层汗,而身上却是凉冰冰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魏红军指着河面突然大喊:“建国,你快看那是什么?”

党建国顺着魏红军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水面上漂浮着一只塑料凉鞋,那鞋分明就是建军脚上穿着的鞋。

党建国一边叫喊着一边摸索着下了河,贺成和周德胜情急之下也跟在了党建国身后。贺成转过头对魏红军大喊道:“魏红军,你快回去叫人,快!”

魏红军转身飞奔回了基地大院。

党建国扎了好几个猛子都一无所获,他有些绝望,丝毫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攥着建军的凉鞋,伤心的泪水夺眶而出。贺成看到党建国的脸瞬间变得煞白煞白的,党建国一下子倒了下去,溅起了一大片水花。

“建国,建国。”周德胜大声喊。

贺成转过头帮着周德胜一起将党建国架上了河岸,河水泛着粼粼波光哗哗地流着。夏日的风带着一丝湿腻微微拂过万物,时间仿佛定格在了这个瞬间。

河边聚集了基地里的很多家长,于爱叶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一丝表情,党忠诚和很多大人都下了水,他们沿着河道走了很远,一直到太阳下山。

建军的尸体是在第二天的早上被发现的,就在河下游的滩涂上躺着。党忠诚开着一辆板车把尸体拉了回来,并且独自将建军葬在了一处山坡下。

党建国病了三天,之间于爱叶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弟弟的离世似乎让党建国的内心瞬间苏醒了,也让他明白了人世间最最不能追悔的就是生命。那一段时间里基地周围安静了许多,青山绿水仿佛都沉睡了一样。

日子就这样倏忽而过,转眼间好多天就过去了,终于要转移了。

晨光带着高温洒向基地,党建国推开大门的时候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清醒。他的背包里很空,仅仅装了几本最钟爱的书,还有一套没有完成的放映机小制作。他依稀可以回忆起王大壮离开时的夕阳,还有阳子脸上的泪水。基地里的一草一木都让党建国难忘,这里的生活在他的童年时光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青春烙印。

在基地的主路上有一条废弃的铁轨,上面早已不跑火车了。这恰恰成为了党建国和同伴们玩耍的好地方。魏红军站在铁轨边上笑嘻嘻地看着党建国,对于魏红军来说离开这里似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几个小伙伴们肩并着肩一起对着路的尽头大喊:“再见,我们还会回来的!”

基地党委的转移工作在前期就进行了,魏红军跟党建国说:“听说,新地方就靠着江边,还有游轮呢。”

党建国好像没有太激动:“那又怎么样?”

魏红军开心地说:“咱们以后玩水多方便啊!”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就停住了嘴。

也许建军的去世,将永远在党建国和同伴们的心口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党建国趴在车后窗上,两只眼睛盯着基地渐渐远去的轮廓,心里默默地说:“建军,对不起,哥走了。你自己玩的时候要照顾好自己啊。”

车窗外的树影快速闪过,就如同在党建国人生中闪过的童年。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新的核工业建设培训基地选址在湖北省宜昌市,大批人员进驻时那里还是一片山沟沟,紧邻江边。党建国第一次见识到长江的壮美豪放,眼前的一切让他对今后的生活充满了遐想。他绝对不会想到在几十年之后,这里还会建起震撼全球的宏伟巨作——长江三峡水利枢纽,那也是毛主席勾勒出的“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的写照。

在基地子弟高中的操场上,党建国注意到了一个球技了得满场飞奔着的家伙,那人身着光鲜,一看就是生活条件比较优越。党建国看着那人被前呼后拥,心里有些不悦,他对魏红军说:“你去打听打听那小子叫什么、什么背景。”

魏红军有些迟钝地问:“你说的是哪一个?”

党建国用手指了指。

党建国已经不能轻松应对高中的课程了,函数就足以让他脑子卡壳了。魏红军上课的时候趴在课桌上眯着小觉,仿佛周边的世界都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党建国用纸团丢了魏红军好几次,却依然没有惊醒沉睡着的魏红军。就在一个纸团还在空中飞行的时候,数学老师岳红一伸手,稳稳地将它接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党建国,眉目之间射出一道愤怒的火光。党建国被岳红这么一看,害怕得低下了头,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岳红大喊:“党建国你站起来。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在上课,你想干什么?”

党建国乖乖地站了起来。

岳红这一嗓子也同时惊醒了魏红军的美梦,他也站了起来。班里的其他同学被这滑稽的一幕逗得笑个不停。岳红很是生气,她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严厉地说:“都别笑了。党建国你给我到教室外面站着去。还有你,魏红军。”

党建国起身走了出去,默默靠在了墙边。

魏红军低头看着球鞋上露出的脚趾,幽幽地说:“建国,你说现在回力球鞋,就是打篮球穿的那种白面上印着几道红条条的鞋得多贵啊?”

党建国想了想说:“我上次和我妈去供销社看见货架上有,好几块呢!”

“我得想办法弄一双。”魏红军满眼都是羡慕。

党建国瞅了他一眼说:“很贵的。”

魏红军悠悠地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党建国好奇地问。

就在这时,对面的操场上两个女同学向他们这边走来。党建国慢慢地看清了她们的长相,两个女同学都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另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辫子轻轻垂在胸前。党建国用脚踢了踢魏红军,可是魏红军低着头,根本没有觉察到眼前的景色,一脸无辜地问:“你踢我干什么?”

党建国干脆用手从后面揪起了魏红军的头发,魏红军这才抬起来头,本来正准备发牢骚,可是眼前的景色迷住了他,他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看了起来。

党建国看上了那个扎麻花辫的女同学,白净的脸蛋,大大的眼睛,挺挺的鼻梁,红红的小嘴,对于情窦初开的党建国来说这是他青春期第一次触电。魏红军是完全没有弄清楚自己喜欢哪一个,反正他觉得这两个女同学都挺不错的。他们两个人就这么直愣愣盯着别人看,一点也没有感觉到有些不太礼貌。当“麻花辫”从党建国的眼前走过时,他闻见了微微的香味。看着穿白裙子的她在走廊上走走跳跳,他完全被迷倒了。

两个白裙子很快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党建国缓缓神,然后拍了拍魏红军说:“你去打听打听那两个女孩叫什么。”

魏红军愣在那里,最后点了点头。

在岳红的办公室里,党建国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岳红指着一个作业本说:“党建国,你给我说说,你都是怎么想的,你的作业本基本上就是新的,完全可以新学期发给同学们再用。你说你不会做,上课倒是听啊,不听就不听,你还捣乱。你回去把家长叫来学校一趟。”

魏红军在背后坏坏地笑,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岳红拽住魏红军的衣领生生地把他拉到了桌子边上:“还有你,魏红军。昨晚没有睡觉啊?你说说你都是第几次了?你也把家长叫来一趟吧。”

党建国使劲憋着,怕自己笑出声来。

岳红一拍桌子,震怒起来。党建国和魏红军老老实实站在那里一声不敢吭了。

周末的阳光极好,党建国看见江边的渔船随着水波荡来荡去,心里想起了麻花辫。他想象着自己和麻花辫一起走在阳光下,她依然穿着那条白裙子。他边想边陶醉着,却忘记了手里正在摆弄着的放映机小制作,一时失手,钳子便掉在了脚面上。

“哎哟!”党建国疼得叫了出来。

大院里的孩子们吵吵闹闹,周末的光景闷在屋里总是不划算的。党建国在大院的一处台子上站着,他看见那天穿着白裙子扎麻花辫的女孩正在远处的江边绘画。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这样的画面美得让人心醉。他试图走近一点,想看一看那个女孩怎么可以美得这么简单。

魏红军在党建国的后背拍了一下:“建国,走,贺成和周德胜在球场上。”

党建国有种被打扰的感觉,他回过头望了一眼。魏红军打趣道:“你看傻了吧?眼珠子回不来了吧?”

党建国笑笑说:“去你的。”

休息日是孩子们玩耍的好机会,党建国正靠在篮球场边的树干上。魏红军指着贺成大叫:“贺成,你快传啊。”一会儿又扯着嗓子喊:“周德胜,你上去挡一下啊。”仿佛他就是教练似的。

一个高大俊朗的人影出现在了党建国的视线里,那人在场上完全就是主角,队友都以他为核心打配合,场下叫好声此起彼伏。党建国本来没有太往心里去,可是当那个白衣女孩不知不觉出现在人群里时,他有些嫉妒场上那个主角了。最重要的是,他突然想起这个人正是上次他在学校操场上看见的那个满场飞。

魏红军看出了党建国的心思,他慢慢靠近,贴着党建国的耳朵小声地说:“看见没有?场上那个主儿叫董军,你我可比不了,人家老爸是基地党委书记,正儿八经的官宦子弟。”

说到这里,董军又是一个三步上篮,球在篮筐上转了好几圈,最终完美落网。

好球!场边众人拍手叫好。就连那个白衣女孩都在拍手,这可气坏了党建国。他心里真不是滋味,可是这篮球真不是自己的强项。无奈的他使劲踹了一脚地上的石头,疼得直咬牙。

党建国看见白衣女孩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孩,看起来像是她的闺蜜。她们窃窃私语着,党建国觉得她们的表情好像恨不得要贴上去膜拜董军一样。这足以让他心中的小火苗爆发,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周德胜累坏了,跌跌撞撞地下了场,党建国挽起衣裤就冲了上去。凭借着自己满格的体力,他在场上飞奔了几个来回,进攻防守样样不落。贺成也诚心成全党建国,他看见党建国孤军突进于对方的篮板下,立刻一个长传将球稳稳地送到了党建国的怀里。这下党建国心里开始澎湃了,他想自己的机会来了,脑海里各种英雄形象浮现了出来。他稍微运了一下球,借着奔跑的力量冲刺、三步上篮又一个抛出,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眼看着篮球就要准确地飞向篮筐,突然一只大手打飞了篮球并且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场下立刻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党建国的世界里突然失声了,他用目光扫了一遍围在球场边的人群,当中穿着白裙子的女孩也带着崇拜的眼光望着她心目中的主角。董军却一脸严肃得更像是胜利的将军。

篮球在地上滚了几圈就出了边线,魏红军捡起球,一脸无奈地将篮球重新传到党建国的手里。而这时董军的队友都已经回到了篮板下,要突破他们就更加艰难了。党建国看着眼前的人群,他在找突破口,可是董军似乎并不想给他机会,他张开双臂紧紧地盯防着党建国。

党建国看见董军额头上的汗珠慢慢滑过眼睛,这时魏红军上前帮党建国挡了一下董军。说时迟那时快,党建国一个箭步上篮,在所有人都盯着快要接近篮筐的球时,球却非常不争气地撞在了边框上。

哎呀!当大家都发出了遗憾的声音时,党建国依然前去争抢,但却被挤出了好远。

党建国跌跌撞撞地趴在了地上,他感觉到身上像裂开了一样,灰土贴在磨破的伤口处疼得难受。突然,一块手帕递到了他的面前,党建国抬起头,看见了那张白净的脸和可人的大眼睛。那一刻,周围的一切都定格了,党建国甚至忘记去接手帕了。魏红军殷勤地跑到场边接过手帕帮他擦拭伤口。

魏红军拍拍党建国的脸:“快谢人家啊!”

女孩不好意思地跑开了。

那一天,党建国一直沉浸在淡淡的幸福之中。

于爱叶在一天清晨来到了岳红办公室,她听着岳红讲述党建国在学校的表现,脸都憋红了。她心里想,回家之后一定要给这个小兔崽子紧紧皮。

党建国正趴在课桌上抄着作业,魏红军跑了过来:“你妈在岳红办公室呢。”

党建国抬起了头:“我知道。你爸什么时候来?”

魏红军撇了撇嘴:“我根本没有说。”

“你不怕岳红找你麻烦啊?”党建国吃了一惊。

魏红军不紧不慢地说:“拖一天是一天呗。”

上课的铃声响了,所有人都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岳红一如既往扭着小腰走进了教室,然后她眼睛瞟了党建国一下说:“学校马上要举办运动会了。在这之前,你们都得给我把这个阶段的练习册做完。没有做完的,别人在操场上比赛,你留在教室里给我抄一遍题目做一遍。”

魏红军撇了撇嘴。这个小动作被岳红看见了,她马上把枪口指向了魏红军:“魏红军,你撇什么嘴巴?叫你叫家长来我办公室一趟,你叫了吗?今天党建国他母亲来了,你父母再不来你就不要参加运动会了。”岳红说完顿了顿,“好了,我们现在开始上课,把课本翻开。”

窗外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叫,少年的心如春草般不安分。

下课的时候,岳红还在教室里辅导一个学生做题,党建国和魏红军靠在走廊上。魏红军一脸凝重地说:“建国,岳红让我家长来学校,我怎么办啊?”

党建国叹了口气说:“我妈早上刚刚来,我回家肯定没有什么好果子吃。我看你也逃不掉了。”

魏红军低着头,似乎有些不甘心。党建国环顾四周,看见走廊远处有一群人在慢慢向这里走来。他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吓了一跳。校长在魏主任身边殷勤地说着什么,一群人走走停停,这架势让党建国心里有了底。他用胳膊勾住魏红军的脖子:“小军同学,你有救了。我保证岳红不敢告你的状。”

魏红军瞪大了眼睛看看党建国:“真的?”

党建国胸有成竹地点点头。

只见校长带着魏主任缓缓地走到了教室门口,党建国和魏红军都憋住了没出声。魏主任瞅了一眼魏红军什么也没有说,魏红军有些战战兢兢。校长正在给魏主任介绍岳红班主任带的这个班,这个好那个好什么都好。岳红也走到了教室外,她站在校长和魏主任面前,就像一个听话的小兔子,积极认真地汇报了工作。校长向岳红介绍说:“岳老师,这是咱们基地工会的魏主任。今天领导来咱们高中检查工作,对于工会的管理你也可以提提意见。”

岳红明显要装乖,点头哈腰一通赞扬。这时党建国推了一把魏红军,魏主任的身后被撞了一下。他回头一看是魏红军,借着这个节奏也就顺便拉过了魏红军,冲着岳红和蔼可亲地问:“我家小军表现还好吧?有没有调皮捣蛋?”

岳红被这一问吓得够呛,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顺水推舟说:“挺好的,小军这孩子很聪明。”

魏主任点点头,指着魏红军嘱咐道:“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

魏红军低着头嘴上憋着笑,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他在心里想:岳红你不是让我叫家长来学校吗?我爹现在就在你面前,有本事你告状啊?

魏主任离开走廊之后,岳红的脸都红了。魏红军咄咄逼人:“岳老师,我还需要再叫我爸去您办公室吗?”

岳红白了魏红军一眼,淡淡地说:“算了。”

在上世纪70年代,高中生的学习压力似乎并没有现在的孩子来得重。在孩子们的心里,高中毕业了去单位,或者去上个大专就算是对自己和家里有个交代了。党建国却一心想像党忠诚那样,为了祖国的荣誉投身于核工业建设。

几天后的运动会上,党建国见到了董军,那真是全校女生的偶像。董军穿着白衬衫、白裤子,举着班牌走在全班的最前面。全校的女生在董军经过时都躁动了起来,她们会大喊董军加油。党建国和魏红军坐在自己班的位置上,好像被大家遗忘了一样。

党建国在当天有个四百米的比赛,他换上了短裤和背心,还穿了一双白色回力球鞋。操场上每个班为一个方队坐在跑道周围,党建国突然发现白裙女孩在一个角落里做准备活动。他有些心潮澎湃,心里想这是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魏红军在场边给党建国打气加油,他故意调侃说:“建国,今天你可得跑快点,你的梦中情人在场边看着呢。我帮你打听到了,她比咱们大一年级,叫华香琴。”

党建国听完嘴角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发令枪一响,党建国凭借内道的优势紧倒腾着小腿,速度快得像是一辆小摩托。班里同学们的加油声此起彼伏,就连岳红也在喊:“坚持住,坚持住!”

党建国心中燃起了巨大的使命感。眼前的跑道仿佛洒满了奖状和奖牌,这样的幻觉一直持续到他被其他人逐步超过。就在快要到终点的时候,他看见跳远场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跃而起,在落地的时候却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也许整个运动场上的人都不会想到党建国居然会丢下比赛冲向沙坑,他跑到了女孩身边,顺势背起她向医务室跑去。党建国可以感觉到自己背后有一股热气在环绕,心中的英雄气概也得到了最大限度的释放。

医务室的老师被这一幕吓了一跳。

党建国着急地喊道:“老师,快救救她。”

“怎么弄的?”老师问。

党建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她刚才跳远比赛时摔倒了。”

医务室的老师褪去女孩的裤腿,看见女孩脚脖子肿了好大一个包。党建国在一边看着,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他不经意间抬头,发现门外站着董军。

这一次党建国在学校算是出了名。魏红军跟在党建国的后面,嘴里叽叽咕咕道:“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你胆子这么大?兄弟我是真佩服你,这么重要的比赛你都能瞬间转移注意力,不过也没有关系,你不用责怪自己,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哈哈哈。”党建国居然笑了起来。

魏红军看了他一眼:“你有病啊?你还能笑得出来?”

“我知道她的名字了。”党建国满脸兴奋。

魏红军很是无语:“哎哟喂,你还真是没心没肺,你就不怕岳红找你麻烦?”

“你懂什么!”党建国自顾自地高兴着。

在后来的课堂上,岳红愤恨的目光不止一次地瞪向党建国,对她来说这样的学生真是古今稀有。

华香琴的生活在那天之后也发生了变化,她无法摆脱同学们的起哄,她觉得局势似乎已经失去控制了。可在下课放学的时候她往往又会很不自然地望向党建国,似乎已经默认了这个男孩的存在。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就在这有些拘束的时光里,男孩和女孩们慢慢成长着。不久后的一天晚上,基地里出了一件事。

晚自习下课之后,党建国和魏红军在大树下喝着汽水,不大一会儿贺成和周德胜也走出了教学楼,四个人和往常一样说说笑笑。

基地的夜晚有些闷热,路面上湿润极了。岳红骑着车从后面驶来,她的车把上绑了一个手电,而且又是比较少见的红色女士“二六”自行车,这样看上去就比较时尚,在基地的路上驶过总能有很高的回头率。岳红年轻漂亮,师范大专毕业,虽然是保送的,但是在那个年代这个学历是值得骄傲的。

岳红在经过党建国身边时停下了车:“党建国,魏红军,你们早点回家,不许在外面瞎逛。”说完话,岳红自顾自走了。

魏红军望着岳红的背影说:“你们看她的屁股在车座上显得特别大。”

“哈哈哈!”大家都笑了起来。

夜色似乎应该继续平静下去,偶尔几声犬吠成为了最清晰的点缀。突然,一声尖叫打破了原有的平静。周德胜首先听见并且停下了脚步,他着急地问:“你们听见有人在叫吗?”

其他三人继续吵闹着,丝毫没有觉察到什么。魏红军问他:“你幻听了吧?”

就在这时尖叫声再次响起来了。党建国骑上车朝着黑暗中前进,其他人也很快跟了上来,四辆自行车在飞驰。在小巷口党建国来了个急刹车,然后他扔掉车,捡起一块板砖朝着小巷深处走去。

只见岳红被一个彪悍的男人拦腰抱住,身边还有一个怀里抱着年幼孩子的老头。魏红军抢先发狠道:“你放开她。”

男人被突如其来的叫喊吓住了,手一放松,岳红挣脱了出来。他借着昏暗的月光看见眼前的人竟然是几个学生,胆子也就越发壮了起来。岳红大喊:“杨喜平,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杨喜平淫笑着:“你说不想见就不想见了,你可不要忘记你是怎么有的今天,再说你还是我娃的娘。”

岳红怒得不行:“我和你早就没有关系了。现在你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一旁站着的老头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岳红,你不能这么过河拆桥。你忘了是我推荐你上的大学。你家当时穷得都没有米下锅了,要不是我们家,你和你娘早就饿死了。现在你出息了,就要和我们划清界限,你的良心都让狗叼走了吗?”

老头怀里的孩子似乎被吓到了,哇哇大哭,嘴里叫着妈妈。

杨喜平冲上前来一把拉住岳红的胳膊就要往回拽,这时魏红军一块砖头上去重重地拍在了杨喜平的手臂上,顿时那只手臂血流如注。

接着党建国和其他人也拳脚齐上阵。

杨喜平倒在地上,老人和孩子哭得稀里哗啦。党建国把岳红拉上了自行车,四辆车再次消失在了黑暗里。岳红一直回头望远处的孩子,脸上的泪水已经如雨点般落下。

党建国的自行车在一幢筒子楼下停住了,岳红带着忧伤下了车。她直接走到了楼梯口,然后停顿了一下转过头对他们说:“孩子们,今天的事替老师保密好吗?”

四个人点点头。

岳红走进了黑暗。

看着岳红渐渐消失的背影,那一刻党建国觉得以前那个厉害的老师,现在就像一个受了欺负的小孩。对于学生时代的党建国来说,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让他的内心深受震撼。

第二天党建国在教室里就看见政教处主任带着岳红之前的男人杨喜平在窗户边徘徊,党建国马上拿书挡住了脸,还站起身遮住了正在说笑的魏红军。不大一会儿,窗外没有了人影。

没有人会想到,杨喜平躲在了教室外面。就当党建国要去找周德胜和贺成商量对策的时候,他被杨喜平抓住了胳膊。党建国反手就是一拳砸了过去,杨喜平蹲在了地上,而政教处主任就站在不远处。

党建国被政教处主任带走了。

华香琴抱着全班的作业本刚刚从办公室出来,正好和党建国走了一个对面,党建国的心里有一些难为情。

魏红军突然出现在了走廊中间,他挺了挺胸,手在空中比画了一圈大声说:“揍这家伙的人是我,和党建国没有关系。”

政教处主任狠狠地说:“你们别给我来这套,我见多了,这是学校,耍江湖义气给我出去耍去。”他转过魏红军的脑袋用力一推:“你们两个都给我去办公室。”

岳红带着难以启齿的表情端坐在政教处的角落里,她的脸因为哭泣而变得干涩,但似乎没有人愿意去感受她内心的委屈。她看见党建国和魏红军被带进了门,一下子就站了起来:“领导,这事和这两个孩子没有关系,您让他们走吧。”

“有没有关系那要看他们打没打人了。”政教处主任并没给岳红什么好脸色。

杨喜平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精神头,他趾高气扬地说:“我告诉你岳红,你不要觉得现在你就母鸡变凤凰了,不就是当了一个老师吗?我要向上级领导反映,我就不信教育局的领导管不了你。就你这样过河拆桥的人也配做人民教师?我呸!”

政教处主任赶紧示好:“杨同志,咱们有问题好好反映。从我们校领导这个角度来说,我们还是希望这个问题可以好好协商的,毕竟你们是办过结婚手续的,既然是合法夫妻就会得到国家法律保护。来,你先坐下来。”说着他拉过一张凳子,让杨喜平慢慢坐了下去。

一会儿,政教处主任又叫来了一位老师,他自己则扮演起了审判官。岳红一张嘴就掩护她的学生,说是在扭打中错伤了杨喜平,可是她这种表述激怒了杨喜平。

杨喜平跳起脚指了指岳红,又冲着政教处主任激动地喊了起来:“她胡说,她就是在为这些小兔崽子狡辩。你们看看我的胳膊,这不是故意打伤的吗?”

党建国站在一边,实在看不下去他这样嚣张:“你自己不说说昨天晚上都做了什么。”

“我做什么了?我找我老婆有什么错?”杨喜平依然气势汹汹的。

魏红军也看不下去了:“你就是个流氓。”

这下杨喜平更生气了:“哎,你这个小兔崽子,嘴巴干净点,谁是流氓?”

魏红军用手指着杨喜平:“我说的就是你!”

杨喜平冲上前去就要抓魏红军的脖子:“你再说一遍。”

政教处主任及时制止了杨喜平的举动,他仿佛也有些看不下去了:“杨同志,你不能这样说话,他们都还是学生。有话好好说。”

杨喜平重新坐了下来,他点上了一支没有过滤嘴的廉价香烟。刚抽了几口就被政教处主任夺了过去:“你注意一点,这里是学校。”杨喜平瞪了瞪正在踩踏烟头的主任和周围的人,叹了一口气说:“反正我被打了,我是来找岳红的,我们有结婚证。”

岳红急得双眼发红:“你别在这里耍无赖了。我就是死也不会和你过下去了。”她说完还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

杨喜平冲上前去就是一巴掌,声音清脆得让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岳红哭着跑出了办公室,留下还在嘴碎的杨喜平。

政教处主任有些无奈:“杨同志,要不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们会处理的。”

杨喜平并不罢休:“我可说好了。你们必须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否则我去教育局,我还要去法院。我就不信没有地方说理了。”

政教处主任点点头,他背着手走到窗边,沉默了起来。

杨喜平走到党建国和魏红军的身边,恶狠狠地瞪着他们走出了办公室。两个男孩盯着窗边的背影,看到背影微微转过身冲着他们摆了摆手。党建国被魏红军拉了一下,接着他们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岳红后来几天没有出现在教室里,这中间的隐情只有党建国和魏红军知道。看似这件事好像和他们两人没有什么关系了,可是这种可能在几天后的一次谈话中改变了,并且从此将印在他们的生命里。

那是一个午后,魏红军正朝政教处窗台那边走着,离窗台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听见岳红在哭,于是停下了脚步靠在墙边。

岳红在和主任解释:“主任,你们校领导不能这样,如果这样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那个人就是一个畜生,他天天喝酒,醉了就打我。还有,他为了还赌债逼迫我和他那些狐朋狗友睡觉。我实在受不了才跑出来的……”说着她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政教处主任有些不耐烦:“我们校领导商量过了,你和杨同志是有结婚证的。你还是考虑一下他的意见,如果这个性质真的和他说的那样,你因为想要摆脱农村和农村人才进城教书的,那么这个问题就比较敏感了。如果你是这样一个人,那么我们教师队伍是不欢迎你的。我想你是一个聪明人,应该可以听明白我的意思,再考虑考虑,毕竟你们还有一个孩子。离婚对你们、对孩子都不好。”

岳红小声地哭着:“我就是想离婚,离开那个地狱。”

“我想没有那么夸张吧?”政教处主任显然还想撮合他们。

岳红的哭声越来越大:“你们不能这样,因为我是无辜的。”

“这是学校党委的意见。我只是传达给你,你看着办吧。”政教处主任的声音冷冷的。

魏红军听到这里心里有些同情岳红,但是自己也无能为力,于是他转身离开了。党建国在学校的花坛边上躺着,这样的宁静中他可以去好好想想华香琴。也就是在这时,魏红军靠在了他的边上,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魏红军先开了口:“哎,你知道吗?学校领导不同意岳红和那个男人离婚。”

党建国有些不解:“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怕这事传出去对学校名声不好。岳红一离婚这名声肯定不好,学校就是怕担事。”魏红军满是鄙夷。

党建国也很无奈:“这岳红也真倒霉,怎么就遇见那个混蛋了?唉。”

不远处的走廊中,岳红娇弱的身躯在挪动着。她的身影在掠过边上低矮的树丛时显得有些模糊,交杂着的鸟鸣声让整个画面看起来有些凄惨。魏红军用手撞了撞党建国:“那不是岳红吗?你看她好像哭得挺伤心。”

党建国坐了起来,他看着对面的走廊。恰好岳红也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侧脸望了过去,他们对视了几秒钟,岳红马上擦去了脸上的泪水,继续朝着远处走着。只是此时她的内心中想到了一个人,她相信只有这个人也许可以帮助她。

那是一个傍晚,基地被阴云笼罩着,似乎老天也闷着一颗不快的心。岳红挎着一个包骑着自行车悄悄地进了机关大院,她把车停在了后院,然后从侧门缓缓地上了楼梯。在三楼的尽头有一个办公室,岳红站在门前沉了口气,接着敲响了门。

“砰砰砰!”

“请进。”

岳红推门而入。

端坐在办公桌前的魏主任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哟,岳老师来了。快请坐。”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了岳红的面前。

岳红勉强笑了一下。

“岳老师今天来什么事?是不是我们家魏红军又在学校惹什么祸了?”魏主任有点担心。

岳红摇摇头。她的表情立刻不自然起来,脸蛋也红红的,泪水夺眶而出:“魏主任,您帮帮我。”说着她站起来给魏主任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魏主任被岳红的举动惊住了,他有些不知所措:“你别着急,有话慢慢说。”他能感觉到岳红是遇上了什么难言的困难,否则她不会放着教育局不找偏偏来工会。

此时办公楼下已经熙熙攘攘的了,下班的人们推着自行车,金属间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让人听了非常不安。夕阳透过窗角射入办公室两个人的眼睛里,这让他们的视线里多了些迷离。魏主任不想拖延,尽管心里还隐藏着些无奈,他还是摇摇头示意岳红离开。

岳红似乎有些局促,她的脑海里充斥着难以诉说的无助,她觉得自己的命运现在就掌握在除了杨喜平之外的第三个人的手里。她的泪水一直就没有间断过,望着魏主任无奈的样子她真的不知道再说什么了。于是她在魏主任低着头看文件的时候褪去了上衣,她洁白的身体在夕阳的照射下显现着微妙的光圈,就像一幅外国油画。

魏主任恍惚了一会儿之后猛然抬起了头,眼前的一切让他全身爬满了恐惧。他身体里的荷尔蒙有些按捺不住,但是在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上,理智永远不会跑得太远。他捡起岳红的上衣给她披上:“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说就可以,何必这样?这可是办公室!”说完这些,魏主任走到窗边,背对着岳红。

岳红站在原地哭着:“我求您了,您就帮帮我吧。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真的不想和他再过下去了,不想再回到那个家里了。”

魏主任微微转过身来:“你把衣服穿好,这像什么样子?!”

就在两个人都没有丝毫准备的情况下,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魏主任的脑袋嗡地一下子炸开了,他原以为单位都下班了,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找他。岳红这边惊慌也暂时压过了伤心,她手忙脚乱地在身上划拉,却怎么也穿不好。魏主任下意识地奔到岳红面前帮她,整个动作却也十分笨拙。“砰!”门重重地撞到了墙上,门口站着的是魏红军。

魏红军用眼睛扫了一眼办公室,涨红的脸上挂着愤怒:“你们这两个坏人,我恨你们。”他推倒了门口洗手的脸盆,扬长而去。“啪啪啪!”走廊里传来有力的奔跑声。

魏红军在奔跑的路上仿佛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他不想停下来休息,他知道如果停下来他就会更加愤怒,他就想再回去照着岳红的屁股上狠狠地踹一脚。这种被自己父亲背叛的感觉他接受不了,他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到了家门口,他停了下来,屋里面母亲正在厨房忙着准备一家人的晚饭。

魏红军满头大汗地躺在了自己的床上,他看着天花板,脑海里不停地浮现刚才父亲帮岳红穿衣服的画面。母亲好像觉得有些不对,走到他的面前问:“你怎么了?这么一身汗就往床上躺啊?赶紧去洗洗,然后准备吃饭,你爸也应该快回来了。”

魏红军听母亲这么一提,心里莫名的火就上来了:“我不吃饭。你等魏主任回来吃吧。我看见他就来气。”说完他就起身走出了家门。

魏母一看孩子这架势一时没有缓过神,心里正纳闷这孩子被谁给惹了。她刚追出门外就看见魏红军一路小跑出了院子。她没有任何犹豫,撇着小步跟在后面,嘴里还叫喊着:“臭小子,你给我回来,这都要吃饭了你还往外面跑什么?”

就在一个拐弯处,魏红军看见了周德胜,两个人的脸上都有些惊奇,一脸气愤的魏红军转过头继续往前走。魏母脚步紧着,总算是接近魏红军了,她飞奔上去一把把儿子推到了一边,没有站稳的魏红军于是直直摔在了地上。

一辆急驶的卡车呼啸而过,带走了魏红军的目光,也带走了魏母。伴随着巨大的刹车声,所有人的目光随着车轮停了下来。一摊血慢悠悠地流淌,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已经遮盖了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的胶臭味。司机惊瘫在路边,魏红军和跑过来的周德胜都吓得脸色惨白。

就在这危急时刻,人群中一双大手抱起魏母就放到了卡车驾驶室里,这人在上车前还拍了拍魏红军和周德胜催促他们赶紧上车。魏红军和周德胜这才意识到了什么,吭哧吭哧地爬上了车后板。一上车魏红军就失声痛哭起来:“妈妈……妈妈……”

那位好心的叔叔开着卡车飞驰在去往医院的路上,远处是江畔红艳艳的晚霞。

卡车一直开到了医院急诊大楼门口,魏母被抬进了抢救室,魏红军不停地敲打着玻璃门,开车的叔叔使劲拦住了他。一会儿,手术室的信号灯亮了,魏红军和周德胜并排坐在长椅上,叔叔下楼直奔电话机去了。

这一刻魏红军的心里仿佛打碎了五味瓶一样,难受极了,他的脑海里已经是一片空白,所有的一切比起母亲的安危都显得微不足道。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楼梯口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累了,瞪着眼睛靠在了墙壁上,他甚至累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接着,一群人围住了手术室的大门,人群中有魏主任,有党建国,有刚才抢救母亲的叔叔,还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人。空气就如同被冻住了一样,冰冷而坚硬,好像呼吸一口就会刺痛五脏六腑。

魏主任走到魏红军的身边,他刚想去碰儿子,就看到了魏红军冷漠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向他叫嚣。他的大手没有落下,回到身前的两只手搓来搓去,神情很是难堪。

天色已经接近漆黑,窗外尚有几处并不起眼的亮处。魏红军趴在窗边,他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全身像灌了铅一样重。望着窗外的时候,他心里祈祷着母亲的生命千万不能像外面弱小的灯光,那么没有希望。他的身后是基地有关领导,尽管人不少但大家都沉默着,所有人都低着头,这个夜晚注定是一个复杂的夜晚。

在人们还沉浸在寂静中时,手术室的指示灯熄灭了。顷刻间,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魏红军转过头看到魏主任跑到了门口,大夫缓缓地推开了门。

魏红军急得不行:“我妈怎么样了?”

魏主任也忙着问道:“大夫,人抢救过来了吗?”

大夫定了定神:“人是抢救过来了,但是还在昏迷着,情况还得再观察。”

魏红军听完哭得稀里哗啦的。

魏主任试图走到魏红军身边安慰他,但就在他靠近的那一瞬间,魏红军挡开了那双大手。周围笼罩在沉闷中,魏母躺在床上,医生缓缓地推着。魏红军跟在床边,他无法平静地面对这个事实。

三天的时间里魏红军和父亲一直陪伴在母亲身边,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谈。在魏红军心里,这样的局面是不可避免的,就像他再看见岳红的时候也已经不可能把她当成班主任了。

这中间党建国、周德胜以及他们的父母都来了,这件事在整个基地里面影响不小。党忠诚在医院的走廊里和魏主任交谈着,魏红军在病房里隐约可以听见细小的声音。

党忠诚的声音很小:“老魏,这件事给你们家小军打击太大了。你得多关心一下孩子。”

“嗯。红军现在挺难过,在他母亲这件事上,他一时半会儿是缓不过来了。”魏主任说。

党忠诚点了点头:“他还是个孩子,好好安慰一下吧。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老魏你说话。”

“好的,谢谢。”魏主任很感动。

魏红军似乎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嘻嘻哈哈的孩子了,这之后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党建国坐在他的边上,总想找些话劝劝他,但是始终没有张开嘴。周德胜靠在边上,他明显感觉到魏红军的情绪已经不可能因为外界所改变了,所以他根本就没想劝他。

岳红已经请假多时,班里的课务由一位老教师代替,她的影踪知道的人不多,只是学校里传言她又找上面的领导了。

在一个晴朗的下午,魏母苏醒了。经历了漫长的一周后,她的眼睛微微张开,似乎对这个世界有无数疑问,但是目光却平静至极。

魏红军紧紧抓住了母亲的手,眼含热泪:“妈,你怎么样了?还疼吗?”

魏母轻轻地问:“小军啊,我这是怎么了?”

魏红军一直哽咽着,一时竟啥也说不出来了。

魏主任站在另一侧,心里很不平静。他总想说点什么,心里充满了对妻子和儿子的愧疚,但是他又能怎么解释呢?他轻轻地说:“你能醒过来就好。”

魏母还是有些不明白:“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在这里?”

“你受了伤,这是医院。”魏主任轻声对她说。

魏母有些不知所措,脸上一副非常诧异的表情。这时她突然感觉到了来自脑海深处的疼痛,她把头转向一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回忆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父子俩都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魏母靠在床头,她的目光转向了窗边。魏红军看着母亲,他知道母亲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健康了。魏主任想去安慰儿子,可是他的手还没有触到儿子,就被魏红军带着不屑的目光驱逐开了。魏母的病情医生看在了眼里,他把魏主任叫出了病房,魏红军则默默地走在他们身后。

医生说,魏母的失忆很可能是选择性失忆,并且会伴随着轻度精神失常。听到这里魏红军心里伤心的洪水决堤了,他快步走回病房,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魏主任望着儿子的背影,心里酸酸的。医院的走廊里被一片无奈浸没了,或许在这样的环境里谁都会感觉到无望。

在医生的建议下,不久之后魏母被带回了家,生活基本可以自理,但是精神状态欠佳。魏红军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对于母亲他更多的是想让她不再受到伤害。魏主任每天都会在中午休息时赶回家里,为妻子做午饭,然而他自己却往往只能稍微扒拉两口饭。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阵之后,魏主任找魏红军聊了一次。

“我可能真的忙不过来了,你能学着做饭收拾收拾家吗?有时候中午我有工作回不来,你在家做饭好吗?”魏主任小心翼翼地问。

魏红军若有所思地望着父亲,他觉得内心中的愤怒不再那么强烈了,但还是感觉到眼前这个人很陌生。不过,魏红军还是点了点头。

日子慢慢变得平静了起来,大家的生活也回到了之前有说有笑的时候。魏红军的母亲尽管有些病痛,但是却少了些烦恼和忧愁。这一点上,岳红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还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出更多。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有一天周德胜兴高采烈地跑到党建国的面前,连说带比画:“你猜我看见谁了?”

党建国不想理他:“看见鬼了。”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说真的呢?”周德胜觉得党建国有些无趣。

党建国还是不想接茬:“我不知道。”

周德胜一看党建国不搭理他,心里实在没有成就感,转头问魏红军:“你猜我看见谁了?”魏红军摇了摇头。

党建国有些不耐烦,他拉了拉周德胜:“你自己说。”

周德胜兴奋地说:“岳红。”

党建国和周德胜都安静了下来,他们有种说不上来的惦记。魏红军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在哪里?”

党建国看了看他,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他知道魏红军心里有些怪罪岳红,这种复杂的心情也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不过党建国还是提议去看看岳红:“周德胜,你在哪里看见她的?”

“区教委办公楼。”周德胜一边比画一边说。

“走,看看去。”党建国拉起了还在犹豫的魏红军。

区教委是一个三层的小楼,在小楼的对面有一排小店铺。党建国在口袋里摸出了两毛钱,然后买了三瓶汽水和一块蛋糕。三个人就坐在马路牙子上望着区教委大门,这个场景持续了许久。

这是一条老马路,地面上布满了坑坑洼洼,往来的行人和车辆经过时都放慢了速度。三个人都没注意到远处驶来了一辆三轮车,车上装着满满当当的蜂窝煤,蹬车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人,看起来非常柔弱。

突然之间,他们注意到了岳红。这个时候人的眼睛如同照相机的镜头一样,对焦点是清晰的,而周围的景物却是虚幻的。三轮车发出金属老旧的摩擦声,一个人影伛偻着身躯伏在上面,像是在爬一个巨大的坡。他们都知道岳红这样的身躯驾驶一辆这样沉重的三轮车是极其吃力的,可是眼前缓缓驶来的车又让他们觉得很真切。

三轮车在大门口处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车身侧过对着他们。魏红军弱弱地喊了一声“岳老师”。三轮车当即停了下来,车上的人掀开帽子转过头来,正是岳红。

岳红吃惊地问:“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三个人中魏红军抢了先:“岳老师你怎么干这个活儿?”

岳红有些迟疑,但是她没有回避:“我犯了错,这是对我的惩罚。”

“你和那个乡下男人离婚了?”党建国问。

岳红越发有些局促,似乎找不到应答的方向,她别无选择地点点头。魏红军有些咄咄逼人:“那你不是去我爸办公室了吗?他没有帮助你吗?你不是还那样了?”

岳红非常难为情,她扭过身体朝着院子里吃力地走着,她身后的三轮车斗却很不给她面子,挪动得很牵强。他们三个人杵在边上,看着眼前曾经的老师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尤其是魏红军,他总觉得母亲的事故和岳红有着直接的关系。

也就在这时,党建国第一个冲了过去,他用手握住黑乎乎的挡板,身体发力,三轮车终于慢慢地向前移动了,接着另外两双手也紧随其后,这次三轮车快速前进了起来。岳红回头看了一眼,眼眶莫名就酸热了起来。

三轮车在锅炉房门口停下了,岳红忙着卸煤。魏红军看着曾经拿教鞭的岳红如今拿着铁锹吃力地挥舞着,心里十分不好受。黝黑的军大衣袖口下岳红一双被冻得通红的双手死死地握住木柄,她弱不禁风的身子在煤堆前显得那么渺小。她身后的砖墙角落处有一个锅炉房排气管道,时不时会扑哧扑哧冒出热气,瞬间白茫茫一大片水蒸气将他们所有人包裹住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感觉到了湿热的吞噬。

魏红军在水蒸气散去的那一刻夺下了岳红手中的铁锹,他将岳红推到了一旁,自己挥舞着臂膀忙了起来。这一刻他仿佛是在捡起地上受伤的一只小猫。党建国和周德胜也从边上找来了铁锹,三个人很快将车上的煤块卸了下来。

岳红拉住魏红军的胳膊并且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你父亲是一个好人,他没有纵容我继续错下去。”魏红军听完什么也没有说,他转过身对党建国和周德胜喊道:“我们走吧。”

岳红跑了出来,她大声地说:“你们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好好读书,不要辜负父母对你们的期望。”

魏红军转过头看了看岳红,使劲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的他们带着青春的热情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尽管会有不尽如人意处,但是内心里却从未屈服。

寒冷带走了温度,也带走了那些纷纷扰扰的话题。就在大家都快要忘记岳红这件事的时候,事情又来了。一个清晨,岳红刚推开宿舍木门,就看到杨喜平抱着孩子站在她面前。

岳红很生气:“你来这里干什么?”

杨喜平一脸无赖。

岳红端着脸盆朝水房走去,丝毫没有要接招的架势。杨喜平以前哪见过这样的她,他的内心里有了一股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岳红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干什么?我提醒你,我们已经离婚了。”岳红的声音冷冷的。

杨喜平有些着急,他一手抱着孩子,腾出了另一只手试图要去拉扯岳红,可是岳红闪躲开了。 

“你想干什么?”岳红盯着他的眼睛问。

杨喜平还是那么无赖:“咱们俩是离婚了,可孩子也是你的。现在孩子有病了,你也得管。”

岳红的脸上骤然布满阴云,在她的内心深处孩子始终是她无法割舍的部分。她丢下脸盆,把手伸向了孩子,趴在杨喜平肩上的孩子哼哼唧唧张开手扑向了岳红。

岳红抱着孩子,着急地问:“你说,孩子得了什么病?”

这时岳红才仔细看清杨喜平破衣烂衫,一双解放鞋已经磨得开了胶。他整个人一下子如烂泥般瘫了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没有过滤嘴的廉价香烟送到口中。稳稳地蹲下后他又摸出了火柴,尽管来回几次却怎么也擦不着火,无奈的他使劲将火柴棍丢下了。杨喜平正要再摸一根新火柴,岳红上前一步从他的口中夺下烟扔到了一边。

“你别磨磨唧唧,快点说。”岳红快急死了。

杨喜平吞吞吐吐地说:“医生说孩子背部先天佝偻,胸腔有些变形,影响呼吸。”

“你怎么发现的?”岳红问。

“孩子晚上睡觉喘不上气老哭。白天吃饭和玩的时候老是呛着,咳嗽得厉害。”杨喜平伤心地说。

岳红抱着怀里的孩子,眼中泛起了泪花,她喃喃着:“小亮,你受苦了。”

“我爹说,带着一个病孩子不好再娶。”杨喜平有些说不出口,说完话他沉默了好久,中间他又重新掏出烟点着了,接着就不停地抽烟,吐出了大片烟雾。

岳红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这就是她一开始嫁的男人。农村落后思想笼罩下的人,就可以这样轻易对自己的骨肉选择抛弃。还有杨喜平的老爹,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封建倔老头,当初她和杨喜平要离婚的时候老头一千个一万个不撒手孙子,说什么宁可丢了自己的老命也不能丢了杨家的香火,现如今孩子一诊断出先天疾病他就可以丢弃了。

“岳红,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我,嫌我游手好闲不求上进。可是我是发自内心喜欢你心疼你的。后来我看见你为了离婚都不要自己人民教师的身份了,我那时就死心了。我想只要孩子留给我就好,可是现在我爹他一心惦记我们杨家的传宗接代。我是农村的,又是二婚,而且还带着一个病孩子,我也是没有办法啊。”杨喜平有些无奈,看得出来他也很难过。

岳红知道这也许是他的真情流露,但是她依然讨厌透了这样封建的家庭。

“要不我们复婚,我过来跟你过,在城里也比农村医疗条件好,方便给孩子看病。”杨喜平试探地问道。

岳红抹去满脸的泪水,她的内心燃起了巨大的力量,她告诉自己,无论生活多么难为自己,她都要改变自己和小亮的命运。她振作了起来:“孩子留下吧。”

杨喜平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岳红面前伸手就想抱她:“岳红,要不我们复婚吧。我真的不想和你分开。”

岳红早有准备,她退后了一步,杨喜平抱了个空。她理直气壮地说:“你走。”

杨喜平或许是真的太喜欢岳红了,男人骨子里的那股劲一上来很不容易压制下去,他拉住岳红就乱亲起来。岳红的手都在孩子身上,一时无力招架,只好放出狠话:“你给我滚,不要让我在这里再跟你撕破脸。”杨喜平苦苦哀求。

魏红军在大院门外看得清楚,他似乎明白了整个事情的缘由。他冲了上去,一把推开了杨喜平,随手在边上捡起了一截木棍:“你再不走我就喊人了。你要是再敢在这里闹事,小心我报告基地保卫科把你抓起来。”说着他站到了岳红的前面,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杨喜平看事情再闹下去不好收场也就作罢,他整了一下衣衫,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你个小屁孩,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他故作冷静,脚步却已经在退后。他退去不远后岳红发话了:“杨喜平,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小亮以后就跟我过。”

“你还是考虑考虑和我复婚吧。”杨喜平说着又要往前凑。魏红军举起棍子就要上前揍他,他一看这架势撒腿就小跑出了院子。

魏红军骂骂咧咧一阵之后回过头看了一眼岳红,她整个人憔悴得不行了。从此,岳红的身边多了一个跟随者——她的儿子小亮,一直到再嫁她也未再生育。

魏红军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手套塞到岳红的手中。他一脸豪气:“你永远是我的老师,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时间就像是一架滑翔机,一开始人们总是不惜一切地挥霍,快要降落的时候却一门心思想拉起操纵杆慢慢再拖延一点。就像党建国暗恋华香琴一样,一直暗暗喜欢却也没有半点行动,直到在高三他才鼓起勇气迈出第一步。

这一天,魏红军要去医院给母亲拿药,党建国被叫上同去。在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看见华香琴在给躺在床上的母亲喂汤。

“你在看什么?”走在前面的魏红军回身来到了党建国的身后。

党建国没有回答。魏红军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一下子全明白了:“哟,看见梦中情人了。”

“你看这一忙起来还挺贤惠的啊?”党建国越看越喜欢。

“嗯。是挺不错。你别老放在心里,得有点行动啊。”魏红军撺掇党建国。

党建国弱弱地说:“可是我不好意思啊。”

“走,我们过去打个招呼。”说完魏红军拉起党建国就往华香琴面前凑,党建国一时来不及反抗就被生生拉到了病床前。华香琴还没有反应过来,手中的活儿依然没有停下来。

魏红军抢先叫了出来:“华香琴。”

她显然是被吓了一跳,幽幽地转过头,一脸吃惊。然后他们三个在边上聊了两句,这也是党建国和华香琴的第一次正式对话。党建国从华香琴的话里得知,华香琴的母亲本来身体就不好,最近身体有些贫血,直到肺咳住进了医院。在那样一个物资短缺的年代,能勉强填饱肚子就十分幸福了,肉蛋奶是极其珍贵的食品,做家长的更是想尽办法喂饱子女,往往忽视了自己的健康。

“我们能帮你做些什么?”党建国问。

华香琴有些局促:“不用了。今天护士给了我一瓶葡萄糖,我想一会儿给母亲喝下,再吃点消炎药她的病一定会好些的。”

党建国心里有了些喜悦,他觉得谈话的内容已经不重要了,重点是他和她真的已经面对面说话了。在离去的路上,魏红军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建国,华香琴的母亲现在身体虚弱得都住院了,你不妨给她母亲送点可以补身体的东西,这样她不就对你有好感了?”

“嗯,对啊。”党建国觉得有道理。

魏红军一副很在行的样子:“追女孩嘛,这种殷勤还是要献的。”

“现在我们到哪里去弄有营养的东西啊?再说我们也没有钱啊!”党建国又有些着急。

魏红军突然灵机一动:“我们去捉王八吧?然后,我还可以给岳红些,她孩子也需要营养。”

“好是挺好,但是到哪里捉啊?”党建国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

魏红军得意地说:“我听我姥爷说过,有一种办法特别好使,一捉一个准。”

党建国没有再抛出疑问,他的脑海里全是华香琴收到王八以后微笑的面孔。在那个时期,可以炖上一锅甲鱼汤,是一件让人嫉妒的奢侈事情。就是有钱在市场上也买不到甲鱼,首先没有人工养殖的供货,其次野生的也不好捕捉。

魏红军叫周德胜到他父亲的司机班弄了块废角钢,然后他用磨刀石将角钢磨出了尖刃,最后再将坚硬厚重的角钢牢牢地绑在一根三四米长的竹竿顶端,这样一根好似鱼叉的利器就制作完成了。

在一个晴朗的午后,他们三人来到了一个山沟里的水塘边。魏红军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笑了笑对党建国和周德胜说:“这活儿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要点有三个,第一要尽量憋气,第二要看得准,第三要摸得快。你们两个先看我操作一遍,然后换你们。”

魏红军接下来的一套动作让他们两个人看得目瞪口呆,这也成为了他们儿时难忘的乐趣。魏红军首先拿起竹竿在本来就不大的水域中一通翻江倒海,刹那间清澈的水面变得浑浊不堪,就像一个泥潭。紧接着他又用竹竿在水面上拍打,噼里啪啦好一阵,弄得山沟里回声不断。然后,魏红军站在岸边按兵不动,他仔细观察着水面的变化。就在这时,在离那边不远处的水面冒起了几串水泡,魏红军瞄准其中一串水泡处将绑有角钢的一头重重地扎了下去,只见竹竿稳稳地立在了水中。说时迟那时快,穿着裤衩的魏红军一个猛子顺着竹竿摸到了水底,水面起了几个漩涡后整个空间就安静了下来。

周德胜突然来了一句:“你说红军他不会撞到水底的石头晕过去了吧?”

“你能不能盼点好的?”党建国很无语。

周德胜说得有板有眼的:“关键你看这水面都没个动静,我这心都悬空了。”

党建国开始着急了:“你这一说我的心也开始发虚了,要是再等一下还没有动静我们就跳下去摸摸。”

时间过了将近一分钟,在两个人快要宽衣解带准备下水的时候。魏红军一跃钻出了水面。这一露头把岸上两个人吓了一大跳,他们就看见魏红军浑身泥巴,嘴角边还挂着一根水草。魏红军先是大口换了几口气,然后若无其事地朝岸边走了过来。就在大家都舒了一口气之时,他突然哈哈大笑,右手高高地举在空中,在阳光的照射下那只鞋掌大的甲鱼分外耀眼。

“哇!”三个人乐坏了。

魏红军告诉他们,当下潜到水底时他的手第一时间先摸到了角钢和水底淤泥接触的地方,然后自己在周围紧贴泥面地毯式浑水摸鱼,但是动作一定要轻,幅度要小。甲鱼在魏红军一开始破坏水域平静时已经受了惊,当淤泥被水流带起了之后,浑浊的水里甲鱼什么也看不见了,这时它就会在水底乱窜,两只前爪找准一块软的地方就开挖,直到把它半个身体埋在里面为止它才会停下来。在这当中淤泥由于被快速翻动加上甲鱼吐出的气体混在一起就会泛起气泡浮出水面,在岸上的人们就可以根据气泡的位置断定此处水底有甲鱼了。最难也最关键的是,在水底摸到甲鱼时不能直接上手硬来,否则会被凶狠的甲鱼咬伤。正确的办法是慢慢摸到甲鱼的屁股,将手背朝下,食指和无名指顶到甲鱼两只后腿与背甲的连接处,再用大拇指死死按住甲鱼壳,三个手指同时用力,这样甲鱼就被生生地擒住了,就算它的脖颈再长也咬不到手掌了。

听完魏红军的话,他们两个人恍然大悟,按照魏红军的方法,他们也实践了多次,一个下午的时间里三人收获颇丰。

夕阳照在三个少年的脸上,他们的笑容无比灿烂。

窗外已是鸟语花香,窗内的同学们迎着临近毕业的喜悦昏昏沉沉,尤其是党建国哥们儿三个,他们依然懒懒散散的。一大片阳光从窗外铺洒在人们脸上,党建国感觉到无比的温暖,他有时能感觉到华香琴在他眼前不远处抱着书缓缓走过。

这样的日子就像是平静的水面,很多时候人们不知不觉中就慢慢迎来了暗涌,就像这看似晴朗的天空在午后突然下起了大雨,一连下了三天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课间很多对考大学没有希望的同学都聚在走廊外闲聊。党建国站在走廊的尽头,他从魏红军的手里接过了一半香烟,放在嘴里猛吸了两口之后又交给了周德胜。他们三个对于高考其实已经听天由命了,周德胜成绩实在太垫底,其他两个人还算可以。

雨点掉在地面水洼中,溅起一个又一个气泡,好像老天爷伤心到了极点。魏红军的眼皮总是跳个不停,他在心里嘀咕着会不会又应了老话儿要有事发生。他从周德胜的手里接过烟屁股,本来想再嘬一口可是没承想烟屁股太短被火心烫了嘴。他条件反射一用力将烟头丢了出去,这一幕被正好路过的校长看个正着。校长这次没有发火,相反,他面带焦急,仅仅是瞪了他们三个人一眼,紧接着他挨个到班级里催促学生们集合离开学校。

广播里响了起来:“请各班同学在老师的带领下迅速集合并撤离教室。”这样的通知反复重复了多次以后,大批学生都排队涌出了教室。在学校对面有一个大会堂,所有同学和老师都聚集在大会堂外面的开阔地,女生们多半都躲在屋檐底下。此时街道上已经开过了各种特种车辆,警笛声环绕在周围。

这在基地里面可是百年不遇的热闹事儿,如此难得,作为新时代的年轻人魏红军怎么能放得过去?他借故上厕所就悄悄溜了出去,留在原地待命的党建国和周德胜也有些蠢蠢欲动。不大一会儿的工夫,魏红军一路小跑了回来,他的面色有些紧张:“周德胜,快,快,你赶紧过去看看。”

“怎么了?”党建国小声问。

魏红军气喘吁吁地说:“周,周德胜他爸车队的卡车翻河里了,他爸爸正在抢险,听说车上拉的都是危险品,说不定会爆炸呢。”

周德胜一听这还了得,他两只眼睛都快冒金星了,不顾其他人的劝阻撒腿就跑。

魏红军在后面喊:“就在咱们学校教学楼后面那条河。”刚喊完,他就被党建国拍了一下:“你还在这喊什么?我们也去看看吧。”

魏红军点点头。

在河边不远处,武警战士已经设立了多道岗,他们弓着腰挤在警戒线面前。顺着斜坡可以看见一辆东风卡车侧翻在河边,车身一半在水里一半在河沿上。

雨依然在下着,就像老天根本没有看见这里发生了什么一样。

魏红军瞅了瞅车上拉的东西,水桶大小的塑料罐装了一车。他不经意间嘀咕道:“那塑料罐上面有字,H2SO4,是硫酸。”

周德胜没啥反应:“硫酸怎么了?”

“你真是不学习啊!碰身上肉就被腐蚀没了。”党建国有些着急。

周德胜大吃一惊:“这么厉害?”

就在这时,周德胜的父亲从另一辆车上走了下来,他身上穿了一件连体雨衣,正快步走向河边出事的车,其他做好防护的人们在岸上组成了人龙。只看见周父一个纵身跳上了事故卡车,在一半是车一半是水的高点侧着身体一个个吃力地提起塑料罐,再递给岸上接应的人群。整个过程虽然看起来惊心动魄,但是也井然有序,这也让岸上的周德胜稍稍放了一点心。

这时的雨也仿佛渐渐均匀了不少,打在人身上的力度也不那么重了,不大一会儿的工夫倒在水里的塑料桶就所剩无几了。眼看着就要结束时,周父不慎掉到水里了,在场的其他抢救人员快速将他又拉了上来。

周德胜一个冲刺来到了河边,他被人拦住了,只好大声喊着:“爸,爸……”

周父被拉上来的时候情况很不好,他浑身都在挣扎,任凭医生怎么安抚他都停不下来。周父的雨衣被扒了下来,医生用带来的清水将他身上反复冲刷后抬上了救护车。

周德胜也一起上了车。

事故经过是这样的,基地要拉一批硫酸搞科研,当卡车在回来的路上行驶到学校后面的河道时,由于下雨路面湿滑车辆出现了打滑情况,司机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卡车就侧翻在了河岸边。为了防止意外和污染水源,基地应急指挥办第一时间疏散了学生,同时着手开展抢运危险品的行动。

当党建国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看见周德胜湿漉漉地站在角落里,基地的领导来了一堆,他们都肯定了周父舍生为公的英雄事迹。

在手术室外等了很久,所有的人,包括周德胜的母亲都站在门口焦急地期盼着。终于,在大家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医生出来了:“人掉到被硫酸污染的水里,尽管硫酸被水稀释了大部分,但还是灼伤了食管和肺部。还好送来得比较及时,我们做了大量的内腔清洗和生理盐水稀释,情况还是比较万幸的。一周禁食,之后只能吃流食。”

周父因为这件事也是因祸得福,上上下下的领导都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典型,当年年底他就被提拔为基地车辆处副主任,这是后话。

周父手术之后,党建国他们抓的甲鱼都派上用场了。周德胜的父亲看见儿子这么懂事心里很开心。魏红军将甲鱼悄悄地放在了岳红屋里的脸盆里。党建国那就更不用猜了。

放学的铃声催促着同学们奔向袅袅的炊烟,风吹在树枝上一片片绿色的精灵也舞动起身姿,这是一个可以抒发情感的季节,要不万物为什么迫不及待地奔向春天?党建国坐在院墙上面,他用一根长绳子穿过两只甲鱼背甲的尾部打了一个结。他看见远处侦察的魏红军和周德胜在向他挥手示意,他明白华香琴正在向这里走来。

这是一道废旧院墙,周围比较空旷,也是通往学校的必经之路。他屏住呼吸望着远处,不多时就看见华香琴走来了,她穿着碎花上衣藏蓝色裤子,手里提着一个布袋。他想里面一定装了不少书,真是一个爱学习的女孩子。

华香琴缓缓地走来,那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直到她慢慢靠近院墙,党建国才轻轻喊了一声:“站住。”

华香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了,她环顾四周根本没有发现任何人影,心里越发有些发毛。党建国脸上憋着笑,心里也很开心,他轻轻地将长绳放下,正好两只甲鱼落在了华香琴的眼前,他这才停住了手。

甲鱼就这么悬在空中,它们张牙舞爪地在华香琴面前施展才艺。很显然,她被吓了一跳,顺着甲鱼往上看去,党建国一张笑脸不偏不斜正好映入了她眼帘。

“是你啊,爬那么高干什么?”她不好意思地问。

“等你啊。”党建国这次挺大胆。

华香琴吃了一惊:“等我做什么?”

“给你这个啊。”说着他又提了提绳子,甲鱼挣扎得更起劲了。

华香琴这下看清楚了:“这个东西很难弄的,你哪里来的?”

党建国掩饰不住得意:“我下河抓的。”

“哪里抓的?”华香琴又问。

“你别管了。给你就拿着,回去给你妈妈熬汤补补。”党建国说着把绳子一松,甲鱼在地上撒欢儿了,可是它们还是不能挣脱绳子。

党建国跳下院墙一路小跑,回过头大声对华香琴说:“我喜欢你。”话音刚落,远处的魏红军和周德胜也跟着边跑边起哄:“噢!噢!喜欢你。”

树梢上阳光被打得光芒四散,就像太阳他老人家也在笑,晚风徐徐地吹着,画面美到人都不敢看了。华香琴拎起地上的甲鱼,脸上微微露出了可人的笑容,她的心被融化了,而且是那么那么恰到好处。

青春就像一列飞驰的火车,呼啸着从生命中穿行而过,当一切都还未经历的时候它已远去。就像高考中的学生,出了考场才知道其实很多不该浪费的时间都任它溜走了。

周德胜深知自己的成绩不容乐观,他一心只想着能走出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哪怕灰头土脸也无所谓。那时祖国改革开放,经济建设处处开花,他的一个远方亲戚在东北,那里挨着苏联,有很多边境贸易很走俏。话是这么说,到底怎么样他也不知道,于是他想去看看。还有贺成,他比较随性没有什么想法,走一步看一步。

他们的散伙饭是在基地一个国营餐馆里吃的,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舍,一起走过了十八年,这中间那些欢声笑语仿佛就在昨天。

周德胜很是感慨:“建国,红军,你们成绩好,一定能考上大学。我不行,打小也不爱学。”说完他拿起啤酒瓶对着嘴吹上了。

魏红军没有二话跟着。

党建国喝了一半停了下来:“其实,出去长长见识也好。外面的世界大,我们从小到大都被圈在基地里,生活条件也就勉强能吃饱,但是我们缺的就是见识。现在你先离开基地了,我觉得这挺好。”

魏红军应和着,似乎这一种别离也有那么一点上战场的味道。

周德胜指着党建国:“建国,我走了,你可不能停火啊。”

党建国装作没听懂:“你说什么?”

“华香琴啊。”周德胜一饮而尽。

贺成没有太多的感慨,只是一杯一杯陪着大家一起喝。

那一次吃饭花去了他们所有的零用钱,没有肉菜,大家尽可能多买了些酒,他们心里知道,这次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第三章

核风细雨 ·  CHAPTER 3


照完毕业照之后,周德胜踏上了北上的火车,在那一刻党建国第一次这么实实在在地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似乎一切都要有一个新的起点了。

基地里面有很多像党建国和魏红军一样的子弟,对于核工业这样政审极其严格的单位,上到中央下到基地还是希望这些子弟完成学业之后继续留在系统内工作的。这样核工业单位政审工作就省下了不少周折;对个人来说,因为从小受熏陶,也比较能发自内心地认识和认可这份工作。

基地的老一辈大部分希望子女继续这份事业,党忠诚自然是这样,尽管党建国的成绩足以上一个省重点大学,但是他依然盼望儿子可以继续留在核工业系统内。这中间有一点冲突,在当时国家对于核工业建设工作是相对保密的,所以人才的培养是由国家指定大学负责设置专业开展教育的,这必定会和党建国他们自由报考的大学专业产生冲突。

头疼毕业去向的不止党建国一个,魏红军开玩笑地说:“建国,其实我有时还是挺羡慕德胜的,你看他虽然没有考上什么大学,但是他毕竟在做自己喜欢的事。你说对吧?”

党建国点点头,他心里未尝不是这样想的,每一个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人都希望能在自己设定的路上一路狂奔。之前国家没有恢复高考,很多年轻人错失了进步的机会,如今高考已经恢复了这么久,他们依然不能左右自己的前途。

两个人坐在基地大院的高台上,焦热的风吹在身上让人感到困乏,内心的纠结也很是缠人。远处华香琴还是穿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走过,她看见党建国的时候很开心,收敛了些许之后她走了过来:“建国,你考上哪了?”

“他考上了武大。”魏红军抢着说道。

华香琴觉得党建国好厉害:“那挺好。”

“你呢?”党建国有些害羞。

“我考上师范了。”华香琴怯怯地说。

“那你去上吗?”党建国试探性地问。

华香琴说:“我还没有想好。不过这个暑假我参加了基地迎春旅社的实习,你也来吧?”说完华香琴有些腼腆地走了。

党建国被她这小温柔一邀请心里仿佛有了一丝慰藉,再多挣扎和纠结放一放再说,眼前的追求还是要努力一下的。

魏红军推了推党建国:“这个事我爸肯定能给你办。”

 

同样和他们一起经历青春转折的还有远在东北的周德胜。

初到那里的他对生活充满了幻想,也对自己的命运进行了极大的抗争。他跟在一个叫司云宇慕的大哥身边。据说这人常年做边境生意,经验丰富,神通广大,人也极其聪明,并且有些义气。他在前些年内地生活还比较贫瘠的时候从内陆北上的,周德胜叫他慕哥,他们还有点远房亲戚关系。

不久之后,慕哥带着周德胜来到了哈尔滨往北的漠河县,慕哥告诉他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漠河毗邻苏联远东地区,分别与赤塔和阿穆尔两州交界。

慕哥说,这里是中苏边境地区,有许多生意可以做,但是需要胆识。周德胜听得入迷,他在想如果可以靠自己的胆识挣上一笔,这样他也不枉远行千里。等待的日子里他们一直在一家小旅馆里休息,白天醒来时慕哥通常已经出门了,而周德胜只能在屋里盯着一台黑白电视看,中午过后慕哥会回来,并且会带回来些吃的和酒。

周德胜一直想问慕哥到底这生意怎么做,但是每次他问的时候,慕哥都只是要他不要操心,具体开展时听指挥就可以了。中间慕哥还带他见了一个人,此人具体叫什么周德胜不知道,慕哥就说这是老黑,他也就这么一直叫着。

老黑的行踪更加不确定,往往只在晚上的时候找慕哥,每次就说两根烟的时间。周德胜在一边听着,可是永远听不全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于是他索性不去考虑这些,他觉得既然信了慕哥,就要一直信着,这样总比胡乱猜忌要好。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一周,这天晚上慕哥和老黑一人拎了一瓶二锅头,还有一包猪头肉和一包花生米,他们叫上周德胜坐在了一张桌边。老黑淡定地看着周德胜:“小伙子,你潜水怎么样?”

慕哥笑笑,一脸亲切地望着周德胜。

经过一段时间和慕哥培养的默契,周德胜知道此时慕哥是同意他说实话的,于是他回答:“小时候一到夏天就上河里玩,水下憋气也能坚持一会儿。”说完他挠挠头一脸茫然地夹了一块肉放到嘴里,有些不知所措。

老黑递过一杯酒:“小周对吧,这次慕哥把你带来,我一看就知道你小子机灵,是个能发财的人。我也不瞒你,活不难,只要你来来回回在百十米宽的河里游上一遭,我做主,这红利中给你一成。”

周德胜听到这里还是有点蒙,他弄不清老黑所说的红利一成具体是个什么数。他又望向慕哥,慕哥似乎心里早就知道他的疑惑。只见慕哥伸出了两个手指,紧接着又拍了一下周德胜的后脑勺:“傻弟弟,够你回去买个摩托了。”

然后老黑和慕哥津津有味地喝了起来,留下周德胜一个人沉思着。

后来老黑走了,慕哥把这里的具体情况和走货路线跟周德胜细细讲了一遍。距离漠河县城往北三十公里外有一个漠河乡,再往北望去有一条河叫额尔古纳河,那也是中苏国境线,北岸是苏联,南岸是中国。河的两岸都驻守着边防战士,如果对岸有潜入者一般都会鸣枪示警再做处理。这条河也是两岸人民暗中交易的通道,只要你有钱,对方的物资都可以搞到手。此次和老黑联手的生意是一批苏联木材,据说是寒带原始森林里刚刚砍伐的,树干密度大,分量足、结实耐用,运回咱们国家内陆尤其是南方好销得很。

周德胜听得很是认真:“那我们怎么交易?”

慕哥放了一粒花生米在嘴里边嚼边接着长篇大论:“新中国建立以后,国内经济建设和各种运动耗费了大量的资源,其中就包括木材。现在改革开放初期,国家和地方,甚至企业和个人都需要源源不断的高质量木材。好的木材就来自地球的寒带原始森林,咱们国家东北的原始森林和林场都是政府计划性利用,个人是不好接触的。同时咱们放眼国外,原始森林的木材都是每个国家的珍贵资源,倒买倒卖是不允许的,所以我们只能暗地里交易。老黑已经联系了苏联那边的人,他们会将原木偷偷运到苏联边境也就是河的北岸,然后我们这边派一个人潜游到对岸,再牵上另一端绑在原木上的绳子潜游回来,最后将绳子慢慢收回,这样原木自然也就漂过了河面,顺利到达咱们的国境线。这中间潜游的人一定不能露头呼吸,更不能弄出响声,要不然被哨兵发现可就要吃枪子儿了。”

周德胜听完嘴巴张得老大,眼睛都快要掉下来了,他心里就像被火车压过一样,久久无法平静下来。他想,这也太刺激了吧。可是转念心中又胆怯了起来,这次他不再吞吞吐吐,直接问慕哥:“那要是我中间实在憋不住露头换气被哨兵发现了怎么办?或者就算憋住了不呼吸,但是保不齐还是被发现了怎么办?我不会被枪毙了吧?”

慕哥一副老江湖的样子,他站起来点了一支烟,然后慢慢地吐了一口烟圈,屋子里瞬间云山雾罩了。他不紧不慢地说:“弟弟,哥把你当自己亲弟弟,我也不跟你来虚的。这么讲,我首先希望你安全,再希望你挣钱。哥哥我要是会游泳我就去了。老黑当兵,比较专业,但之前腿受伤了下不了水。这不只能你去了。不过,我在这里跟你兜个底,潜泳用的护目镜和呼吸管都给你准备了,技术和设备上我们尽量做到尽善尽美。下面来说万一被哨兵发现了怎么办。我是这个态度,如果哨兵发现我们的行动了,他们会立即鸣枪示警,你在听到枪声之后立即呼救并且向他们投降,这样就算你真的被抓住了也不至于死,你说对吧?”

周德胜这时心里好像有了些安慰,慕哥的一番话让他有了点底。面对即将到手的财富,他安慰自己一切都会顺利的。带着兴奋和担忧,他失眠了,而另外一张床上的慕哥却打起了鼾。

第二天一直到下午,周德胜才被黑哥和别人的对话吵醒。他一睁眼看见黑哥和一帮陌生的人在一边商量事情。他懒懒地躺在床上,知道自己睡了很久,尽管已经醒了但还是觉得身上有一些酸软,一摸枕头上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周德胜坐了起来客气地喊了声:“黑哥。”

黑哥给他丢了一根烟过来:“小周,你慕哥去给你买吃的了,你休息会儿。”

周德胜闲来没事起来洗漱之后出了旅馆,他一个人在街上闲逛,本来想给家里打一个电话,但是没有想好说什么,最后还是罢了。他似乎若有所思,心里有些想家,他回忆在离开家的时候父母其实是非常反对的,但是架不住他的一再坚持。他一直希望自己到外面闯一闯,可是大学考不上,当兵怕受约束,一来二去就想先出来再说吧。其实想出来还有一个理由,就是想多挣点钱带父亲到北京看看病。自从周父在那次抢险中被硫酸水灼伤食道之后,虽然身体恢复了许多,但是食道内又生出了许多息肉,时常还会出现溃疡,常常连喝粥都痛得厉害,周德胜十分担心父亲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

他想着想着就来到了集市,眼前是一个卖苹果的摊位。本来周德胜准备掏钱买两个尝尝,可就在这时一个人硬生生撞了他一下,他立刻摔倒在地,浑身沾满了土,下半身也一阵酸麻。他慢慢准备站起来,余光中他看到了撞他的是个女人,这时也倒在了地上。女人看样子不大并且还算清秀。周德胜正准备埋怨几句,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男子骂咧咧地来到了那个女人面前。女子因为撞得过猛自己也被弹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这会儿也在缓着。

周德胜终于站了起来,眼前骑车的男子并没有去扶女子,反而恶狠狠地骂道:“贱货,你再跑啊,我倒要看看你往哪里跑!”说着他就像拎一只鸡一样将那个女子提溜了起来按在了自行车前梁上,然后一个大跨上了车座骑着就走了。

周德胜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脚下居然迈不开步子了。他转过头问水果摊上的大爷:“这男的怎么这么对那女的,他们不是夫妻吗?”

大爷摇摇头,道出了其中原委。那个女的叫娜仁琪琪格,是一个蒙古国姑娘。几年前家乡闹疫情她们家里的牛羊死了一大片,她父母被逼债的欺负死了。她和爷爷逃到了中国这边做些杂役过活。老人身体没撑多久就不行了,给姑娘找了一户好人家嫁了,这才咽了气。娜仁在这里是黑户,上不了户口就不能吃政策补贴,一家子就靠她男人养活。她男人年初在河边抓鱼,不知道怎么就顺着浮冰漂到了对岸,那边的老毛子把他抓住了好一顿折磨,最后腿被打折了才将他丢回到了冰冷的河里。娜仁她男人好不容易挣扎回了咱们的国境线,傍晚的时候被人救起,得救以后在家就一病不起了。娜仁那姑娘心眼不错,没有离开她男人,到处借钱给她男人治病,但还是没有救活那男人。刚才那个男的就是这里的混混,别人都叫他大圣,他自称是齐天大圣,就是他放贷给娜仁的。姑娘给一个饭馆帮工,挣得不多,说是晚点还债,但是大圣不甘心,非要霸占姑娘。

“那怎么没有人管啊?”周德胜越听越生气。

老头叹了口气:“谁敢管啊,都怕惹事。”

“那就找派出所啊。”周德胜摇了摇头。

“娜仁自己都不敢报,她没有户口,警察来了就会把她遣送回国的,那边也有债主等着呢。”老头摇了摇头。

周德胜恨得牙痒痒:“他奶奶的,这还没有王法了吗?”

大爷没有再说什么。周德胜站在原地缓了缓,身上的筋脉算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的骨子里是大院子女特有的正直和勇敢,这一刻他脑海里的想法就是一定要扶弱。沿着集市向前不远有几间零散的平房,外墙已经破损不堪。在一户房前聚集了一群围观者,老远就可以听见院子里争吵的声音。

周德胜走近了,看见娜仁蜷缩在院子里,身前还有一个老太太,那个叫大圣的带着几个小混混在她们面前叫嚣着。只听大圣阴阳怪气地说:“娜仁,你别躲着我,今天居然还要跑,你能跑到哪里啊?小心被遣送回国。”

“呜呜呜……”娜仁一直哭,伤心极了。

大圣和几个混混耀武扬威地显露着自己的流氓本性,娜仁身前的老太太拿起拐棍挥舞着想要保护娜仁。周围的人也劝他们积点德,孤寡婆媳活着不容易。大圣根本就听不进去,他晃晃荡荡来到娜仁身边,望着娜仁恐慌的样子说:“娜仁,这样,我也不难为你,借我的钱我也不追你要了。你就给我做女人,我搬来跟你们住,还能帮你照顾你婆婆,怎么样?”说完他就伸手想去摸娜仁的脸。老太婆一个拐棍就甩了过去,重重地打在了大圣的手上。

老太太气得直哆嗦:“你是什么东西?她答应你,我还不答应你呢。”

大圣带来的人一拥而上将老太太推倒在地上,大圣捡起地上的拐棍,照着老太太就要抡过去。这时娜仁抱住了他的大腿哀求道:“你不要打我婆婆,我会尽快还钱的。”

大圣两只眼睛就快要冒火了,他哪能听娜仁的哀求啊?他没有理会娜仁,拐棍直直地朝老太太甩去。在他想来,只要他一用力娜仁就会被他带着飞出好远。娜仁一看他要袭击自己的婆婆,一口咬住了大圣的小腿肚子。这一咬大圣疼坏了,他的面部狰狞起来,反手就给了娜仁一巴掌,娜仁感觉轻飘飘的,脸上红红的肿了起来。大圣像火山一样爆发了:“我宰了你你信不信?”说着就要去拎娜仁。

“住手,你这个畜生!”

周德胜跳进了院子,手里拎着一块板砖。

大圣被这一吼给惊蒙了,在这块小地方,还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转过头慢悠悠地问:“哪个王八蛋刚才跟我挑衅呢?”

周德胜也悠悠地回道:“就是你爷爷我。”

大圣给他带来的人使了一个眼神,几个小混混就扑了上来。周德胜其实是那种不太爱说话的人,但是性子还是比较横的,虽说身手不算好,可是毕竟大院里的孩子畏惧感少。几个回合下来双方都吃了亏,周德胜的鼻子冒出了鼻血。大圣一看这小子不算高手,真打起来肯定是寡不敌众,他心里有了底,抄起手里的拐棍就要朝周德胜的头上砸。

娜仁冲着周德胜喊:“小心!”

周德胜灵机一动,他瞄到院子角落里有一把断了把的镰刀,于是一个健步蹿了过去,抄起镰刀闪到了大圣身后,另一只手搂过了大圣的脖子,这时镰刀正好卡到了大圣的下巴底下。周德胜憋足了气:“你们都别动,再动我就废了他,咱们都进去。”

大圣这时着急了:“都别动,别动!”

空气凝固了,周围都没有了声音。

大圣立刻了:“兄弟,有话咱们好好说。”

周德胜说话也敞亮:“我不跟你绕弯子,娜仁的事我管定了,她欠你多少钱?”

大圣比画了四根手指。

娜仁小声地说:“只借了二百。”

大圣撇嘴道:“还有利息呢。”说完又回头瞄瞄周德胜,“兄弟,我们也得吃饭啊。借钱当然得有利息了。”

周德胜紧了紧镰刀:“你要百分之百的利息啊?”

大圣居然还耍横:“嫌多当初她可以不借啊!再说了,我不是跟她说了还不起可以不用还了,但是得跟我好。”

气得不行。“你这行为不就是旧社会的无赖吗?你黑不黑心?”

大圣一看周德胜跟他讲道理,也就不急了:“什么无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什么社会都不变。你要是想管这事你就替她还钱啊。四百,不,五百。你还打伤我们人了,得多赔些当医药费。”

周德胜心里知道就算他今天救了娜仁,明天,后天,以后的每天里只要他不在,大圣一定还会继续威逼娜仁和她婆婆。想到这他觉得还是先把钱的事解决再说:“大圣是吧?这钱我替娜仁还了,三天后我把钱给你带来,但是在这中间你不许再来找娜仁的麻烦。”说完他把镰刀往地上一扔,大圣也脱身了。

那些混混正要上来替大圣揍周德胜,大圣伸手制止了他们。大圣被眼前的这个人给镇住了,居然敢先放下武器,说明不是善碴啊。他想还是先不要得罪太深,给个台阶下也好,于是对周德胜说:“这话可是你说的。三天后我等你的钱。”

周德胜点点头。

“咱们走。”大圣喊了一声,小混混们都跟着走了。

大圣走后人群也散了,很多人都劝周德胜小心点,大圣在这胡作非为不好惹,听说他叔叔在县上当官,和这里的派出所有关系。周德胜自己心里也有些乱,他还没有想好具体的办法。他扶起老太太,又安抚了一下娜仁。

娜仁被周德胜这么一救,心里满满的都是感激,加之她身上原本就有草原上的豪气,她对周德胜的信服已经到达了顶峰。本想和周德胜说些客气的话,可是她心里好似真的在期盼一个人来解救她,所以就打消了劝解周德胜不要来管她的念头。

此时周德胜心里大概也有了点数,他离开的时候望着眼前这个漂亮婀娜的姑娘说:“相信我,等我。”

离开了娜仁的家后他返回了旅馆。

推开门周德胜发现房间里多了几个人,茶几上摆了一些熟食和酒。慕哥看见周德胜脸上的伤痕,焦急地问:“你和别人打架了?”

周德胜简单说了一下经过。

老黑听了笑了:“哈哈哈,慕兄弟你这弟弟还挺多情啊。”

慕哥转而呵斥周德胜:“你出来是干什么的?跟你说过没有,不要多管闲事。我们这种生意最怕节外生枝了。你要是不想干,哪来的回哪去。”

周德胜想解释两句,但是一看慕哥也没好意思,就任由慕哥去教训。老黑倒是没有太计较,他说:“这个叫大圣的人我知道,是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在这一片靠地痞作风混生活。德胜以后注意不要再去招惹他便是。至于那个叫娜仁的女人你就不要再管了,先自己混好了再说吧。”老黑在中间做和事佬。

气氛缓和后慕哥直奔主题,他严肃地问周德胜:“你身上没有受伤吧?晚上可以下水游吗?”

周德胜使劲地点点头。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围着茶几,老黑开始布置任务,慕哥拿出了提前绘制的地图,下面垫了一张报纸直接铺在了盘子上。周德胜全身的寒毛都立起来了,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参与这么重大的计划。黑哥就好像一个指挥官在战前沙盘摆阵。

整个行动方案是这样的:入夜之后,所有人分为三组。第一组负责水面作业,周德胜就是这一组的;第二组负责运输,将到岸的原木抬到车边;第三组负责装车,将原木装上车以后用绳索固定。

慕哥拉过周德胜说:“兄弟,别紧张,我在岸边盯着,有情况你就听我的。”

周德胜点点头。

老黑说完后把地图收好召集大家吃饭,大家狼吞虎咽吃了一顿,酒足饭饱后通通睡下了。周德胜在床上想着娜仁渐渐睡着了,窗外的虫鸣声和房内此起彼伏的鼾声交织在了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德胜被慕哥叫醒了,他揉揉蒙眬的双眼,身上有些绵软。他环顾四周发现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于是不解地问:“慕哥,其他人到哪里去了?”

慕哥点了一支烟说:“早就各就各位了,老黑说你一会儿最辛苦,让我守着你多睡一会儿。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咱们直接去岸边吧。”说着慕哥将几个包丢在周德胜的面前。

“这里是什么?”周德胜问。

慕哥看着他说:“装备,赶紧换上吧。”

周德胜从来没有见过连体泳衣、脚蹼、泳镜和呼吸管。他紧张中还有些兴奋,全副武装之后他就坐上了慕哥骑的自行车。夜色中空气分外清新,各种鸣声伴随左右,这让周德胜想起了电影里各种各样的战斗前奏,英雄人物都是在这寂静中走向了最终的胜利。他此时觉得自己仿佛就是要冲锋的战士,他暗暗对自己说,前方的恐惧就拿勇气去克服吧。

他们来到了岸边,这里的地形很是复杂,周围有很多土丘并且植被相对茂盛。周德胜觉得老黑和慕哥真是奇才,这么隐蔽的地势他们居然都寻见了。就算自己是哨兵,恐怕也很难在漆黑的夜里察觉到黑色连体泳衣的移动;再加上此时岸边的夜色中已经升起一层雾气,月光洒在上面,让原木本身的色调轻而易举地被吸纳了。肉眼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下很容易失去辨别力,这也给周德胜增加了些许安全感。

慕哥指指对岸的一个草垛轻声说:“兄弟,你看见对面那个草垛了吗?在草垛边上有一个凹口,那是一个排水口,苏联人在排水口深处的侧面挖了一个地道。我们已经事先通过地道将原木运来藏在了那里面。”

周德胜向对岸望去,看到一个草垛,草垛边有很密的水草,正好将出水口遮掩住。这个出水口挺大,足有卡车轮胎大小。他在心里暗想,真是会选地方,要不是慕哥告诉自己,这怎么能发现得了呢。

慕哥接着说:“一会儿你潜游过去到出水口处轻轻拍三下口壁就会有人接应你,他们会把绳子的一头给你,你只要慢慢再潜游回来交给我就可以。记住不要潜得太深,呼吸管长度有限;动作一定要慢并且节奏不能乱。”

周德胜点点头,他的心跳一直在加速,身子也略微有些抖动,他说不清楚是紧张还是冷的原因,反正整个人再也没了睡意。想着想着周德胜有些迫不及待了,他穿上了脚蹼一点点向水边靠近。慕哥拉住了他,他回过头望见慕哥的目光有些凝重,但是脸上依然带着微笑。末了慕哥搂过周德胜贴着他的脸庞稍有激动地说:“水里凉,兄弟喝口酒再下水。”说着慕哥从兜里掏出半瓶二锅头递给周德胜。

周德胜抓起酒瓶喝了一大口,忍着辣劲咽了下去,顿时浑身热血沸腾,他转过头毅然决然地迈向了水边。

慕哥轻轻地在他身后说:“兄弟,注意安全,不要硬来。”

下了水之后,周德胜被突如其来的冰冷激得有些僵硬,更让他恐惧的是尽管有泳镜但是在黑夜里的水下是什么也看不清的,前面会出现什么障碍他丝毫辨别不出来。他脑海里浮现出了各种场景,有被哨兵发现开枪打死的画面;有拿到钱乐翻了天的画面;有回去救了娜仁时她微笑的画面;有和党建国、魏红军一起嬉闹的画面。这一切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场场电影,在黑暗和冰冷中一次次穿过他的脑海,好像他的整个生命中就是被这样的场景填满,后面将会发生什么都已经不再那么期待了。

正想着,突然周德胜感觉到手触碰到了泥泞,再往前手完全无法再伸展了,他微微将头探出了水面。到岸边了,周德胜心里暗爽。他这才发现自己偏离了出水口大概有两米的距离,于是又潜了下去,靠感觉摸索到了被水草遮挡处。他又探出了头,轻轻拍了三下黑洞洞的水泥壁。

周德胜屏住呼吸,洞口的深处什么也看不清楚,他有些害怕。他寻思着,这种未知感比水下还强烈,毕竟水下还有一个到岸的期盼,但是黑洞前的等待真是吓人,要是里面伸出一杆枪不就把我崩了吗?

在周德胜换下一口气的时候,忽然一个大胡子男人的头颅贴在了他面前。

“我去你妈的!”周德胜吓得脱口而出,他差点背过去,整个人退后了一段距离。在一个漆黑的环境里,一个如同圣诞老人一样的面孔突然出现在人的面前,而且贴得那么近,这种恐惧是不言而喻的,弄不好会把人吓背过去的,幸好周德胜是一个阳刚的小伙子。

他吐了一口气,刚才那个人头慢慢有了一点轮廓。那是一个苏联中年男人,胡子很长,浑身黑衣,他正笑着递给周德胜一截绳头。

周德胜慢慢往前靠了一点距离,伸长手臂接过绳头,再次潜入水中。当他把绳子交到慕哥的手里时,慕哥脸上露出了笑容。慕哥让周德胜歇息一下,等原木完全到岸后再下水,这样也避免了周德胜在水中与原木发生碰撞受伤。如此步骤来来回回数次之后,慕哥告诉周德胜还有最后一根。

此时周德胜已经有些气喘,忙活了一个晚上,眼看快要破晓了。他没有携带泳衣再次下水,当对岸的苏联人跟他拜拜的时候,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一切就要结束了。回到慕哥这边之后,周德胜远远望见后面的卡车上堆满了原木,心里一下子热乎起来。

似乎按部就班完成这趟之后这场冒险就要结束了,可是就在这一刻有人说了一句,快看有根原木漂到河中央去了。周德胜回头一看,可不是,尽管光线不好,但还是能看到特别大的一个黑影横在水面上,这要丢了得损失不少钱。他没有多想,将脱了一半的泳衣重新穿好准备下水,这一次他被慕哥拉住了:“你疯了?你没有看见远处有哨兵吗?你不要命了?”

周德胜着急地说:“得损失不少钱吧?”

哥急了:“你傻啊,钱重要命重要?这个钱亏了我担着,你的一分不会少你的。”

周德胜没听进去,一个转身下水了。

“疯子!”慕哥措手不及地骂道。

周德胜潜入水中之后才发现这一次他忘记带呼吸管了,等潜游到了原木下面的时候他强忍着缺氧用左手贴扶着原木,手脚一起用力一点一点返回到了岸边。早已等候在岸边的慕哥命人快速接应,原木安全送到了接应人的手中。周德胜使劲冲上岸,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他知道自己差一点憋死了。不巧的是,周德胜没有忍住,换气太急呛到了,他捂着嘴巴发出了一小声咳嗽。

整个世界仿佛都空了,所有的人都僵住了。远处岗哨传来了声声犬吠声。

慕哥有些慌了:“糟了,被发现了。”

周德胜还有些侥幸:“你怎么能确定?”

慕哥白了他一眼:“你没有听见吗?那是岗哨的军犬在叫,它肯定是察觉到这边的声音了。”接着他眼睛转了转,命人把卡车上带着的一只狼狗牵了来。

周德胜吃了一惊:“你还带狼狗了?”

“屁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第一次用不知道灵不灵。”慕哥立即学了几声狗叫,然后示意其他人赶紧装车。

周德胜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慕哥,你学的狗叫真像。”

岗哨里的军犬顿时叫得更响了,然后岗上也有了人的动静和枪上膛的声音。紧接着就听见军犬在向他们跑来,狗吭哧吭哧的呼吸声依稀也可以听见。这时慕哥带的狼狗也被带到了他们身边,那只狗吐着舌头,一副威武的样子。

慕哥拍拍周德胜的肩膀:“你赶紧跟着他们上车走。”

“那你呢?”周德胜有点着急。

慕哥压低声音说:“我他妈不把这军犬拖住,你们和这一车原木还走得了?赶紧滚!”

说话间周德胜被其他人带上了卡车,车启动之后一路狂奔,周德胜仍然听得见车后一阵犬吠声,不多时车便开出了土丘。迎着蒙蒙亮的天空,车在一个村庄的山洼里停下了,等候在这里的老黑用一块巨大的迷彩布把整个车罩住了。

周德胜下车后腿肚子抖个不停,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脸色苍白得吓人。老黑一摸周德胜的屁股:“你个货,尿了。哈哈哈。”

老黑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他收住了笑问道:“出什么事了?”

开车的一个老伙计将刚才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老黑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他起初还在空处踱步,突然便爆发了:“我叫你小心点小心点,就是不听。不行,我得去找我兄弟。”说完他就跳上了一辆破旧的北京吉普车,缓过神的周德胜也跟着上了车,车后尘土飞扬。

吉普车开回了土丘,周德胜跟在老黑身后,他们没有贸然往河岸边靠近,只是在离岸几百米处转。最后老黑说分开步行过去,在之前停吉普车处会合。整整一个上午,周德胜已经快脱水了,他身上有些发冷,在冰冷的水里紧张地逃离,着急地寻找,冷冷热热的,他身上已经烫得很了,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经发烧了。

临近中午,太阳露出了全部的笑脸。在周德胜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借着汗水的朦胧他突然发现一个身影躺在草堆里。他强忍着难受,往前几步之后笑了,他念叨着:“我的妈呀,可算找到你了。”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阳光下的所有生命都充满了活下去的欲望。

当周德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了,他睁开眼睛时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无比清晰,就像换了一个世界似的,身上也轻了不少,胃里空空的,很饿。床边上是老黑、慕哥和其他几个人在扎金花,扑克牌、酒瓶和吃食摊了一堆。

周德胜觉得肚子完全瘪了:“慕哥,我饿。”

慕哥哈哈笑着说:“饿了好,这里有牛肉和饼。”说着慕哥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一边拿起食物,又慢慢挪到周德胜的床边递了过去。

周德胜这才发现慕哥的右腿缠着纱布,他接过食物好奇地问:“慕哥,你的腿怎么了?”

慕哥笑了笑说:“狗咬了一口,不过我把它宰了。”

老黑也跟着笑了起来,但是他没有停下手里的牌。

周德胜还是一脸糊涂,于是慕哥把那晚之后的事情经过跟他讲了一遍。原来,当军犬冲到沟坑时一个猛扑一口咬到了慕哥的腿上,慕哥抄起手里撬木板的铁家伙照着狗头就是一顿猛击,军犬应声倒地,接着慕哥用手死死地掐住狗脖子任其带来的狼狗撕咬军犬。一阵折腾之后,军犬奄奄一息,稍后慕哥机智地处理了他们在周围留下的脚印和其他明显的痕迹。当哨兵拉响警报的时候,他才拖着受伤的腿躲了起来,直到天黑才从烂草堆里爬了出来。

周德胜好奇地问:“那哨兵没有搜查周围吗?”

慕哥笑了笑又道出了鲜为人知的信息和技巧。他说一般在开阔漫长的边境,岗哨间距离比较远,不宜走动,哨兵如果没有直接发现不法分子越境,仅仅是听见有异响通常会放军犬过去探探虚实,如果军犬有反应或者久久不归,那么哨兵会拉响警报后出岗巡查。

周德胜接着问:“那哨兵发现军犬死了,你又跑不远,这不就暴露了吗?”

暮哥站起身瘸着走到原位拿起牌接着玩,他不屑一顾地回了周德胜一句:“哨兵能够看见的景象是,咱们带去的狼狗在撕咬军犬的尸体。两只狗打架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周德胜听得意犹未尽。

老黑接过话说:“小周,你这次表现得很好,还一通折腾发烧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你慕哥他心疼坏了。你病了多久他就守了你多久,以后你就是自己人了,有钱大家一起挣。”

周德胜一听这话,心里的重点落在了两天两夜。他心里突然想起了娜仁,今天就是他跟大圣承诺的日子。他心里盘算着,然后问:“哥,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

慕哥头也没有抬,只盯着手里的牌,撇了周德胜一嘴:“晚上趁天黑摸出去。”

老黑接着说:“本来想昨天就走,可是你慕哥说再等等,等你烧退了再走。现在你醒了,再者那一车原木也不能在这里久留,夜长梦多。今天夜里就走。”

周德胜还在犹豫。

出去办事的人很快回来了,他冲着老黑汇报:“大哥,车辆都检查完了,一切正常,油箱也满了,我还把备用油桶也加满了。”

老黑与慕哥一对眼,当即把牌一丢,向所有人发出指令:“收拾东西吃饭,天一黑就撤。”

众人起身忙活收拾行李和吃食。

天色渐渐暗了,所有人都围坐在一起吃东西。周德胜眼看快要离开这里了,再也忍不住了。他说:“慕哥,黑哥,我想去接娜仁。”

老黑没有说话。

慕哥一愣:“你病了一场脑子烧坏了吧?你是嫌我们太顺了是吗?”其他人也没有话。

周德胜又请求道:“慕哥,给我拿点钱,我要去救娜仁。我这次的分成给我一半就可以了。”

慕哥叹了口气:“我没钱,原木还没有出手,哪来的钱?还有,就算给你分了成,你小子拿命挣的钱,再去救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值得吗?”

老黑解围道:“小周,赶紧吃饭,别气你慕哥。你说你非要找那个小寡妇干什么?你好好跟我们干,挣大钱了什么女人找不到。你还是年轻,没有见过漂亮女人。”

周德胜实在是找不出什么话来接,他有些焦虑地坐在床边,手在枕边胡乱摸着,半包香烟被摸了出来。他点着了一根叼在嘴里,一口吸下去呛得十分要命。

慕哥瞅了一眼周德胜:“这事算了,别提了。”

此时的周德胜其实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他努力让自己不去被现实的庸俗所胁迫,但是似乎力薄得很。娜仁的影子又一次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心底里涌现出了大院孩子特有的那种毫不畏惧。周德胜起身冲着慕哥和老黑深深地鞠了一躬:“求你们了,帮我一次。”

房间里瞬间无声了,大家都停下了交谈。

周德胜穿好了衣服。

老黑看了看慕哥,只见慕哥愣在那里,没有什么动静。老黑于是用脚碰了碰慕哥:“我这就三百了,你给小周凑凑。”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了一叠钱丢在床单上。

慕哥摸索了一下全身,周围的人也都各尽所能,最后所有的钱都放到了周德胜的面前。他很是感动,粗略数了一下八百有余。周德胜装好钱就要出门,这时老黑叫住了他:“你就打算这么去吗?”

周德胜有些蒙,他不知道老黑的意思:“我写个欠条给大家。”

老黑郑重其事地跟慕哥说:“你不怕你兄弟吃亏啊?你和他开我的吉普车去,再带两三个弟兄一起过去。我怕大圣那个混蛋耍花招。”

慕哥顿悟般点点头,周德胜心里感激极了,他想这真是社会经验丰富的老前辈,佩服,佩服。

东北的天一落黑街上就没有人了,白天嘈杂的集市一下子就冷冷清清了。偶尔地上几片菜叶被微风吹后摇摇摆摆的,就像一个个被遗弃的小生命。慕哥关掉了吉普车的灯,车慢慢在娜仁家的院外停下了。

本来周德胜要立即下车,但是慕哥拉住了他。大家在车里观察了一下院子里的情况。周德胜从窗户看去,里面人影攒动,娜仁的叫声显得有些无助。

“我杀了他这个畜生。”周德胜恨恨地说。

慕哥从座位下面拿出一截铁镐把递给周德胜,他接过来之后一脸硬气,仿佛就要和鬼子拼刺刀似的。慕哥又嘱咐他:“进去之后你不要上手,有我们呢。给你手里拿点东西是壮壮气势,不是让你拼命的,懂不懂?”

周德胜点点头。

慕哥一声令下:“下车进屋。”

周德胜一脚踹开了屋门。大圣正在欺压娜仁,他本来正对娜仁说的话是:“你就从了我吧!你看你那个英雄今天也没有兑现承诺,人家逗逗你开心罢了。”说完大圣正要去抱娜仁,就被周德胜这一脚踹门吓得缩了回去。

周德胜看见眼前这一幕没有多想,他准备冲过去踹他一脚,但是慕哥拉住了他细声说:“兄弟,不要节外生枝,赶紧了结便是。”

周德胜心领神会,他走到大圣面前一脸正气地说:“钱我带来了,人我要带走。”说着他将四百元钱放到了桌角上,大圣瞅了瞅,依然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大圣伸出了五个手指,然后笑了:“涨价了。”

慕哥没有二话拖着伤腿上去就是一顿打,而且只打大圣,其他的人都不敢动。只见慕哥带来的人掏出一把自制火枪摆在那里,周德胜心想这帮痞子这会儿落到慕哥手里算他们倒霉,他深知慕哥是一个不干没有把握事的人。

大圣四处瞄了一圈,性子一下子就软了。他有些沮丧地说:“行,今天算我倒霉。”

慕哥一巴掌扇到大圣的脸上补了一句:“不是你倒霉。是这个女人不能碰,谁叫我兄弟看上了呢。”

慕哥又一抬手,大圣吓得赶紧捂脸,慕哥的手轻轻落下拍在大圣的后脑勺说:“记住,以后不许踏进这家院子,更不许欺负这个院子里的人,最好绕道走。要是被我知道了你小子不听话,我就活剐了你信不信?”

大圣点点头,摸上了钱带着一帮人跑出了院子。

慕哥招呼到家后就撤退了,周德胜有些不舍地望向娜仁,但还是被慕哥拉走了。吉普车发动起来就要启动的时候,大家突然发现车大灯前面站着一个人,周德胜一看正是娜仁。娜仁拉开车门挤了上来。

一车人都惊了。

娜仁抢先和周德胜说话:“我跟你走,你到哪里我就去哪里。”

周德胜望着娜仁的目光说:“你婆婆怎么办?”

娜仁望向窗外,周德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老太太正向他们挥手,他看得出来老太太是希望娜仁离开这里的。慕哥一看这情形说了句:“开车。”

吉普车启动了。

周德胜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钱包,然后看准了老太太站着的地方使劲一丢,妥妥地落在了她的面前。

黑夜中吉普车的尾灯红艳艳的,就像两颗炽热的心在跳动一样。

青春岁月里所经历的一切是我们之前连做梦都无法预见的,所有的坎坷和未知似乎都在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我们面前。周德胜和娜仁的相遇是那么戏剧,却也带着一种巧合,之后的路还需要他们自己去探寻。对于娜仁来说,她的命运已经发生了变化,这总是好的。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那个夏天不光周德胜经历了难忘的事,基地里也发生了许多改变年轻人命运的事,这中间就包括党建国和他的同伴们。

党建国来到基地迎春旅馆实习的第三天,这里正在举行一个大会,大会响应国家号召,组织核工业子女投身到建设核电站的工作中去。像党建国、魏红军、华香琴这样的子女,就是被祖国挑选的人才之一。会议召开的第一天就在基地内掀起了不小的风波,然而这并不是最高潮,当会议深入到选拔对象今后将要面对的工作环境时,许多家庭都在心底打起了鼓。

华香琴在会议室门口看见党建国迎面走来,她犹豫了一下,小声地问道:“到祖国最需要我们的地方去,你愿意吗?”

党建国不太确定她在说什么:“你说的是?”

“核电站。”华香琴说。

党建国盯着她的眼睛:“听说选址好像定在沿海的一个小岛上,没有人烟。”

“敢不敢?”华香琴期待地看着他。

党建国突然有点坚定:“那有什么不敢的?”

会议在第三天的下午结束了,当天夜里基地里的所有家庭都收到了一张表格。魏红军拿着表格找到了党建国:“你去吗?”

党建国看了看他说:“我也没有拿定主意。”

基地的纳凉人坐满了街道,党建国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拿不定主意。他来到华香琴家楼下,正寻思要不要上去,就看见那个打篮球满脸帅气的董军正在树下和华香琴窃窃私语,不多时两人就散了。这让党建国有些幸灾乐祸,但是马上他的心里又有些醋意:我看上的女孩还被别人惦记着,这实在是让人头疼。

更让党建国难以抑制自己内心嫉妒的是,在几天后的一个午后,董军又一次来找华香琴了,这让党建国感到十分难忍。于是他准备再一次鼓足勇气去问华香琴,只是这合适的机会还得等。

几天之后的一个中午,董军推着一辆红色的永久自行车站在迎春旅馆的门外,他身穿一件白色的衬衣和一条特别时髦的牛仔裤站在树荫底下。

这如影相伴的情敌好让党建国心烦,如果换别人倒也好说,关键董军这家伙各方面都不差,竞争起来这可怎么得了。望着那崭新的女士自行车,这一切都让党建国有了些顾虑。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的样子,在食堂的一个角落里扒着饭,可是嘴里却怎么也尝不出滋味。

华香琴悄悄地坐在了他的身边,她似乎感觉到了党建国的低落情绪,于是说:“怎么了,躲着我啊?”

党建国当然不想承认:“没有啊。”

华香琴笑了笑:“你的眼神出卖了你。”

党建国低着头静悄悄地吃。华香琴有些尴尬,她心里知道党建国喜欢她,却也不知道怎么去回馈,但是她心里有数,她是喜欢他的,只是她希望感情如果开始就必须有一个好的结果。

党建国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刚才我看见有人找你。”

“嗯。”华香琴淡淡应了。

党建国实在忍不住醋意了:“那人看着像董军,好像还推着一辆女式自行车,是不是送你的?”

“嗯。”华香琴点了点头。

党建国有点着急:“你收了?”

“你希望我收还是不收?”华香琴直勾勾地盯着他。

党建国故作没事地说:“那是你的事。”

华香琴笑了。

饭后他们各自散了。

一下午,党建国的脑子里都是那辆自行车。傍晚的时候,魏红军的父亲来旅馆办事,他见到党建国的时候还询问他是否想投身核电建设。魏主任告诉他,国家很重视这次核工业子女选拔,能去的话会安排所属省会大学定向培训,四年本科,第三年开始去实地锻炼。党建国的回答还是不确定,毕竟高考填报志愿时他也是下了不少功夫的,再一个他想听听华香琴那边怎么说。

下班的时候,党建国走在人群后面,老远就看见华香琴站在路边,他快步迎了上去。看见她没有推着自行车,他心里一下子高兴了起来,这就是他心里想要的答案。

华香琴问道:“去南方吗?”

“你希望我去吗?”党建国想要一个答案。

华香琴点了点头:“投身核电是我们这一代多么光荣的事。”

“你确定要去?”党建国心里已经知道了自己的选择。

华香琴很坚定:“我希望你也报名。”

那一刻党建国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对于未来可以和华香琴一起学习生活他感到无比的渴望。也是在那一刻,他在心里也打定主意要奔赴祖国最需要他的地方,那样一个年代,这种使命感让更多的年轻人无怨无悔地走进了核电事业。

暑期过后的一个上午,在基地广场上停着许多卡车,车身上扎着标语和大红花。在夹道两边站满了送行的人,党建国、魏红军、贺成他们戴着大红花站在同一辆车上,华香琴、董军站在另一辆车上。车队将开往火车站,基地大院子女们将登上南下的火车。送行的人们敲锣打鼓,车慢慢开动了,直到再也看不见彩旗听不到鼓声。

南下的火车上,党建国第一次领略到江南是如此娇美。基地的子女们被安排在了浙江省会大学,这种定点培训的方式让他们有了一丝优越感,也让他们深深体会到了国家对核工业的重视。一百多名学生被分成了两个班,很不幸的是党建国没能和华香琴一个班,好在上课时能在一个教室。

在同学们之间,党建国喜欢华香琴已经不是秘密了。董军很不屑,他总是坚信条件更优越的自己才是华香琴必然的选择。跟着公子哥屁股后跑的周奎天天给董军出主意,只要对党建国不利的事就是他们要做的。

秋天的江南别样迷人,傍晚时分,校园里的池塘上漂着金黄的树叶,温暖的阳光洒在上面,勾勒出无限幸福的倩影。党建国和同学在打篮球,华香琴挽着同伴走过篮球场,她们驻足在边上,看着场上的党建国,轻轻谈论着。党建国觉得很幸福,他时常回忆起第一次当着华香琴的面突破投篮时的情景。

一场比赛打完了,党建国走下场。华香琴告诉他,晚上八点多有一场电影,约他一起去看。因为看完之后就来不及洗澡了,所以他们约定先去洗澡,在浴室门口碰面,然后再一起去看电影。党建国心里很欢喜,场边休息的周奎也清楚地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不让人省心的周奎一回宿舍就将此事告诉了董军,这让本来信心满满的董军突然迸射出了危机感。于是他的脑海里开始盘算着用什么办法能牵制住党建国。

周奎是愿意效犬马之劳的。他拿到了董军给他的几十元经费开始了蓄意捣乱,这些钱在那个年代可以买不少东西。他用公用电话给华香琴所在的女生宿舍传达室打了一个电话,让那里的老师叫华香琴听电话。电话里周奎让人假扮一个坐火车来南方出差的人,说是华香琴的母亲要他给女儿带一些东西,他刚刚到火车站,让华香琴务必来火车站附近见面,好将所托之物交予她。

周奎这样的算计,那个年代单纯的女孩怎么会不上当呢?华香琴看了一下表,时间还算紧凑,如果不洗澡还能如期出现在党建国的面前。于是她去了,但在火车站等了许久也没有见到电话里说的那个人。

党建国洗完澡站在浴室门口,他东张西望地寻找华香琴的踪影,可是直到天上挂满星星还是不见她的身影。就在这时,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同学从女浴室里跑了出来,她大喊着:“不好了,女浴室里有人被开水烫了,还摔倒了。”

党建国一听这个,第一个感觉就是,摔倒的是不是华香琴。所以他拉住了叫喊的女同学问:“里面还有人吗?”

“就她一个人。”女同学回复他。

党建国快急死了:“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反正挺漂亮的。”姑娘说得也很模糊。

党建国听不下去了,他用手挡着眼睛一个箭步冲了进去。他低着头穿过更衣室来到了淋浴间,借着雾气蒙蒙中透过的亮光,他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人的轮廓。党建国背对着倒在地上的女同学问:“是华香琴吗?”

倒在地上的女生顿时大声尖叫起来,党建国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太贸然就跑进来了,因为倒在地上的女同学不是华香琴。他脑子一下子乱了,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了。他强忍着慌张:“我,我,我什么也没有看见。”说完他撒腿就往外跑。

外面进来的人将党建国挡下了,他们在女生的尖叫声中将他按住了,而另外两个女同学跑进淋浴间去安抚那个被惊吓到的女同学。不多时那个女同学裹上衣服被搀扶了出来,党建国看见了她的脸,是他们班花董翠,也就是董军的堂妹。两个人四目相对,董翠立刻低下了头满脸泪水地跑走了。

挡下党建国的人是学生会的干事,他们不由分说将党建国带到了办公室。带头的人一脸严肃,他们认定党建国思想恶劣,故意闯进女浴室看裸着的董翠。

这件事瞬间成为了学校里的焦点,党建国一时被定为了有流氓倾向的学生。而董翠那边一直也没有个态度,学校调查组的人去问询时,董翠一直哭,然后表现出一副情绪很不稳定的样子。

党建国被停课等候调查。

华香琴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党建国已经被校学生会交给了保卫处,所以她也没能第一时间了解到具体情况。她绝对不相信党建国是会干出那样龌龊事的人。

华香琴想见一见党建国,可是她并没有见到。站在楼道里,她的心有些绝望,如果党建国不能过这一关,他今后的前途就毁了。魏红军和贺成都跟着着急,但是也没有想出什么办法来破解。

董翠在一般人看来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家庭条件又好,按理来说他没有理由不喜欢她。党建国好像搁哪里都不在理,处处被动。这些华香琴都知道,她要做的就是让当事人说出实情。

她来到董翠的宿舍,冲着董翠的后背说:“你可以不管不问,那你真的忍心看着咱们同伴今后的前途被毁了吗?”

董翠脸冲着墙壁躺着,她不能跟华香琴对话,因为一说话就会暴露出她的内心。她深知自己理亏,所以任由华香琴说她。

华香琴带着一丝哭腔:“你去帮党建国说句话吧。要不,他可能就真被劝退了。”

董翠突然有些恼火:“你什么意思?难道是我自己脱了,然后拉着他进来看是吗?”

华香琴提高了声音:“人要讲良心。你不是被烫了?他是去救你。”

董翠冷笑了一声:“呵呵,他是去救你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喜欢你。当时他以为你在里面。”

“可是,当时毕竟是你受伤了。”华香琴还想反驳。

董翠还是很生气:“你不要和我说这些。凭什么我哥、党建国,还有别的男同学都围着你转啊?你不要跟我假惺惺地讲大道理,我不听。”

华香琴很无助:“你要怎么样才肯帮党建国?”

董翠笑了笑:“你和我哥好。党建国和我好。”

华香琴瞪着她:“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拿感情在做交易吗?”

董翠有些理亏:“出去,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些大道理。”

董翠和她的室友将华香琴推出了门口,她们把门重重地关上了,就像在驱赶一个乞讨者。宿舍外飘起了雨,雨点掉落在窗户上,发出了嗒嗒嗒的响声,就如同华香琴掉下的眼泪一般。

这一夜华香琴彻夜未眠。

第二天天气很晴朗,树叶上还挂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芳香。党建国走出了学校保卫处,他望着草坪边站着的魏红军、贺成、华香琴,还有董翠,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没事了。”

党建国有些感动地走到了董翠的身边:“谢谢你站出来帮我澄清这一切。”

董翠有些难为情,所以一直低着头。

党建国刚想回过头去看华香琴,可是他却只看到了她远去的背影,远处董军正骑着一辆男士自行车等着她。最后那个画面定格在华香琴坐在董军的车后,他们一起慢慢消失了。

党建国快崩溃了:“我靠,什么情况?”魏红军和贺成拉住了他:“淡定,淡定。”

华香琴为什么这样决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党建国都没有弄清楚,他一直以为在华香琴的心里董军才是她的最爱。没有了牵挂,也就没有了烦恼,他把心思更多地放到了学习上,而董翠跟在他的身边,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那一年盛夏,湿热的江南带着芳香席卷着莘莘学子,却怎么也没有办法让党建国的心暖起来。这样的苦涩不仅仅纠缠在党建国身边,它同样也缭绕在周德胜的身边。这时的周德胜身在深圳,他和慕哥之前从苏联边境倒腾了一批皮夹克,在大陆改革开放的最前沿,他们想将这批货出手。忙活了快半个月了,可是依然没有合适的下家接手。娜仁可能怀孕了,一直没有空去做检查,再加上她没有身份证明,医院是去不得的,一切仿佛只能这么拖着。

周德胜带来的钱已经花了一半,一半给娜仁买补品了,旅馆、吃饭、抽烟、偶尔赌博都耗费着本来就不多的人民币。离他们计划偷渡还有三天不到的时间,这让周德胜有些着急,因为新订货还没有靠岸,这对于他来说几乎就是全部身家性命了。

三天前的夜里,娜仁从宾馆里跑了出来,她被打得挺重,嘴巴里都淌出了血,好在她一直护着肚子。娜仁从那天晚上之后就没怎么说话,周德胜似乎可以感觉到娜仁的无奈和绝望。他后悔自己之前没有坚持,否则娜仁也不会受这样的罪。

事情是这样的,在深圳的这半个月里,周德胜和慕哥他们见了不少人,价钱也降了几乎一半,但是那批皮夹克就是没有人愿意接手。老黑说,现在中国开放了,进出口比以前松快多了,许多看似紧俏的物资也就不那么让人稀罕了,比如皮草。慕哥就拿过几件意大利和西班牙进口来的皮草,那样式和质地比苏联的好多了。

所幸的是,老黑认识一个台湾的客商,肥头大耳还好色,人称沙皮哥。这个沙皮哥一摸皮料,心里有些惊喜,他能看得出苏联这批货是实实在在的好成色。于是他打着马虎眼说可以接手,货拉走留了张收据,但是迟迟不交钱。老黑情急之下出了一计,让娜仁出马,美人计招呼。

周德胜开始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更何况娜仁好像有了身孕。慕哥只好劝他说,没有钱进不了新货,娜仁也看不了医生,最后大家都得灰溜溜哪来回哪去。黑哥又强调,有了钱他们想换一个战场,去港澳台卖大陆原生态的东西,茶叶、陶瓷、中药什么都可以,海外有钱人肯定识货,但是得先出了皮夹克,变了现才有钱进新货。

于是娜仁被安排跟沙皮哥一起共进晚餐,饭后沙皮指指包,示意只要娜仁陪他回宾馆货款就给她。心慌意乱的娜仁和沙皮哥去了旅馆,尾随在后的周德胜和慕哥趁着沙皮哥昏昏欲睡之时,拿走了装有货款的皮包。娜仁看他们得手之后,趁沙皮不备逃出了旅馆。

沙皮经验丰富,在娜仁出门的一刻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皮包,一下子全明白了。他心里想着自己的宗旨,宁可被偷,不能被戏耍,索性光着膀子追了出去。娜仁穿着高跟鞋,哪里跑得快,她被沙皮哥揪着头发按在地上,然后就被雨点般的拳头打蒙了,万幸她始终保护着肚子。

后来,周德胜和慕哥,还有老黑几个人,一起出现在了黑黑的弄堂里。沙皮哥被打得肠子都出来了,在场的人一看这个架势都跑了。再后来沙皮哥的弟兄都来了,把他送到医院之后就四处打听是哪路人下的黑手。

周德胜和慕哥在旅馆里躲了三天了,黑哥拿着货款从内地订了一批新货,就是他之前说的茶叶、陶瓷、中药什么的。这天夜里老黑敲响了房门,周德胜谨慎对了一下暗号,打开了锁。门被老黑连推带撞地打开了,他一脸雨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货到了,刚刚装完船。凌晨两点出发,现在我们还能再睡四个小时。”说完老黑倒在床上就睡下了。

周德胜摸了摸娜仁的额头,感觉还是有点烫,他有些不忍。

娜仁摇摇头挣扎着,非常小声地说:“德胜,我没事,不用担心。”

慕哥拍拍周德胜的肩膀:“兄弟,别担心了,到了那边我们第一件事就是给娜仁找医生。”

老黑不耐烦地喊了句:“你们别腻歪了。还睡不睡?要拼命去的。”

周德胜抱着娜仁蜷缩在被子里,慕哥靠着椅子,脚搭在桌子上,房间里很快陷入一片鼾声中。窗外依稀下着小雨,周德胜被噩梦缠身,脸上爬满了豆大的汗水。

他梦见在一片汪洋之中,海鸥衔来的花瓣飘洒在甲板上,他搂着娜仁和孩子站在船舷边。

这种安宁是周德胜难以抵御的,他正享受着这份宁静,可是骤然间风雨交加,这片欢乐被打碎了。美丽的娜仁被甩到了船舷外,他伸手去拉,无奈自己另一只手还抱着孩子。眼看娜仁就要被海水吞没了,他放开手中的孩子伸手给她,一个大浪袭来,甲板全被覆盖了。海水散去,风雨中光秃秃的甲板上只有周德胜一个人,他号啕大哭,呼喊声响彻海面。

“娜仁,娜仁!”

周德胜在梦里的叫声惊醒了屋里的人。老黑一看表:“哎哟,凌晨一点多了。”他起来拉亮了灯,一个个叫醒熟睡的人:“都起来啦,快点。”

老黑走到周德胜身边扯了扯他的耳朵:“你小子别做梦了,到那边再做。赶紧,快点!”周德胜揉揉眼睛,看到身边的娜仁,心里微微有些安心,好在刚才那个噩梦是假的,美丽的娜仁依然在他身边。

下了一夜的小雨刚刚停,地上湿漉漉的,空气中有些凉丝丝的清新。四个人来到码头,穿过一排排黑乎乎的货柜之后,他们眼前出现了一片船场,一条条渔船躺满了海面。老黑告诉他们,这里面藏着他们出海的远洋货轮,说话间还有些扬扬得意。

他们等了片刻,一艘破旧的渔船关着照明灯慢慢靠了岸。老黑骄傲地说:“就是这船。”

周德胜有点不放心:“你不是说有远洋货轮吗?这破船不会沉了啊?”

老黑白了他一眼:“我那是逗你开心。咱们那点钱进了货就够租条这样的船了。”

慕哥说:“那你也租条铁皮船身的啊。这木板船身会不会破了啊?”

周德胜又补了一句:“就是啊,我们这是偷渡,在海里乘风破浪,遇见的可是军舰海警船,这家伙不禁对抗啊!”

老黑摇了摇头:“你们俩就别给我贫了。能租到这船就不错了,我这都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说着船已经停稳,船工甩下了一根粗麻绳,老黑将麻绳固定在一根桩子上。船工又伸到岸上一块五十厘米宽的木板,慕哥第一个上去,随后老黑让周德胜扶着娜仁紧跟着上了船。

周德胜无微不至地搀扶着娜仁,动作缓慢,这让老黑又抓住话柄了:“你看你现在有了娜仁,这家伙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干什么事不能利索点,磨磨叽叽。”

周德胜和娜仁刚刚坐定,船工已经解开了绳子,和老黑一前一后走在木板上,老黑嘴里还在叨咕着赶紧离开,海上需要航行多长时间什么的。就在这时,响了一声闷闷的火枪声,老黑应声倒在木板上,他咧着嘴骂道:“我操,谁他妈的背后放黑枪。”

只见远处几个人影向岸边跑来,嘴里还喊着:“打中了,快抓住他们。暗算沙皮哥的就是他们几个。”

船工吓得抱着头跑进了船舱,慕哥一看这架势,这不是寻仇的吗?他抄起床上的铁棍就要下船,周德胜也一下子蒙了,在甲板上四处寻找可以挡敌的家伙。就在慕哥将要跨到下船的木板时,老黑趴在地上用力一推,木板掉到了海里,他强忍着剧痛大喊:“别管我。快开船。”

此时又响起了几声火枪声,万幸的是没有其他人倒下,船工连忙启动船驶离岸边。暮哥和周德胜躲在船舷后望着老黑,看见那些人围着老黑拳打脚踢,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最后他们架起老黑朝着陆地方向走去。船渐渐地驶出了港口,远远的岸边就像一片黑布帘,它挡住了繁华也挡住了船上人的牵挂。

慕哥和周德胜靠在一起,他们惊慌失措地看着老黑被掳走却束手无策,这一幕深深地嵌在了他们焦乱的心里。这时的海风里弥漫着海潮的味道,而周德胜的嘴里分明也感觉到了一种难以根除的腥腻味。

娜仁蹲在甲板上,身体缩成了一团,借着甲板上反射的驾驶室里微亮的光,她移动到周德胜的身边,用手摸了摸他的嘴角,突然发出惊恐的声音:“你的嘴角流血了。”

周德胜立刻用手一摸嘴角,有一处三四厘米的口子,伤口的血已经风干成了一块硬邦邦的血块。他突然感觉到了钻心的疼痛,慕哥扶起他进了驾驶室。在船舱里他们看清了伤口,一粒钢珠打进了周德胜嘴角处的肌肉里,看起来已经快穿透了,因为他的口腔里依然能看见肌肉在渗血。

船舱太简陋了,慕哥和娜仁着急坏了。在这里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工具,为周德胜取出嵌在肌肉里的钢珠。慕哥想了很多办法,就连菜刀都想试试。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娜仁用嘴贴到了周德胜的伤口处,她使劲用舌头顶松了钢珠,接着用整个嘴唇紧紧包裹住伤口,并排出了空气。最后娜仁使劲一吸,随着周德胜惨烈的号叫,她将含在嘴里的钢珠吐到了船板上。

慕哥看着满嘴是血的两口子,松了一口气:“你们俩真是少见。”

娜仁用手绢绑好了周德胜的伤口,他们三个人靠在角落里,没有再交谈,沉默被发动机的轰鸣声代替了。他们的心里无比忧伤,前面的路还有多远,会不会有新的磨难呢,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祈祷上天能保佑他们顺利一些。

因为是在走私货物,所以渔船避开了正常航线,绕了一个巨大的半圆。航行了一段时间,天边隐约可以看见一些光亮的时候,周德胜倒在娜仁的身上睡熟了。慕哥的腿有些发麻,于是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他掏出了烟,点了一支,脑海里之前那一幕又浮现在了面前。老黑推板取义的举动深深打动着他的心,这种感动促使他更加要想把这单生意做好。看着周德胜和娜仁依偎在一起,那种至死不渝的情感也让他感到肩上的责任巨大。他刚想再吸一口烟,拿到嘴边却发现烟已经燃到了指间,一阵灼热钻心般传来。

这个时间已经是接近黎明了,船工心惊胆战地开了一夜,两只眼睛也已然酸痛。风吹过船舱撩得人冷极了,慕哥脱下自己的衣服给船工披上。此刻,船工突然平静地说:“后面有船在跟着。”

慕哥有些紧张:“是吗?”他回头看了一眼,天色还是有些暗,难以辨识,但是他朦朦胧胧中看见了一个光点。

“跟了有半路了。”船工说。

“那又怎样?”慕哥还不太明了情况。

船工皱了皱眉:“可能是帮会的船。”

这下慕哥急了:“你别吓我,我们这也没和什么帮会有接触啊?”

船工也很无奈:“我也怕惹麻烦。你说我一个跑船的,就求个平安养家。”

慕哥看了看船:“加快速度,甩了他们!”

船工指指仪表盘,摇了摇头。

慕哥瞅了一眼,航速已经到头了。

船工叹了口气:“就这速度,我还怕船散架了呢。”

他们俩都屏住了呼吸,天真的已经蒙蒙亮了,船溅起的水花已经可以辨别出是白色的了。慕哥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紧张,但是更加害怕。船的前方就是香港,对于这样的迷途之行,前面的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船舱里的周德胜哼哼唧唧地起来了,他走到船舷边解开了裤子小解。脸上的伤口绷得很疼,他一用力脸上就抽搐,他坚持了一两分钟,就已经喘了一阵粗气。突然,他被吓到了,他说不了话,只能哼哼地戳了戳慕哥,然后指指远处。

慕哥侧过头一看:“糟了,是警察。”

船工崩溃了:“我的天哪,这次我怕交待了,被抓住我就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在香港走私处理起来罪重不重?”慕哥也慌了。

船工悔不当初:“不轻。”

正说着,船的前方也出现了一条船,船身上的辨识度非常高。慕哥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电影上演过的水警船。

此时警察的喇叭里发出了声音:“对面船只请注意,请立即停船,无条件接受警察的检查。”

周德胜在一边一个劲地比画着,冲过去,冲过去。慕哥立刻制止住他,大声强调:“镇定,镇定。警察有枪,小心毙了你。”

船工熄灭了发动机,警察的船很快靠了过来,紧接着警察登上了渔船。本来慕哥和周德胜是担着走私物资的心,可是当警犬在一箱茶叶前狂吠的时候,他们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警察麻利地打开箱子,在里面拿出一个砖头大小的包裹,上面缠满了黄色的胶带。

带队的警察发话:“将船和人一起带走。”

慕哥和周德胜绝望透顶,他们蒙了,除了茶叶、瓷器、中药他们不知道船上还有别的东西。慕哥有些江湖经验,他立刻在周德胜耳边说了一句:“我说不要偷渡香港,你们就是不听,现在被抓了吧。”他话一出即被警察制止:“你们不能再说话了,现在说的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到了警局,有你们说的机会。”

周德胜一听这话,加上他和慕哥之间的默契,就大致明白了慕哥的意思。在一边的娜仁本身就是个聪明人,她耳朵尖听见了慕哥的话,自己也有经验,明白偷渡客顶多是被遣送回国,走私就不一样了,除了罚款还要看走私了什么东西,更何况这搜出的东西还不知道是什么。

此刻阳光饱满地洒向大地,海面上波光粼粼,破旧的渔船已经接近维多利亚港。这次日出之后,周德胜再看见阳光的时候已经是七十二小时之后了。他和娜仁在香港警署的遣返处吃着免费早餐,遣返手续中写明了离港时间为当日下午三点。

遣返处的警官告诉娜仁,慕哥一个人扛下了雇佣船只搭乘偷渡客和走私货物的罪。慕哥还交代船上除了茶叶是别人托运的,其他的都是周德胜的。至于茶叶里的那包东西,他不知道来历更不知道是海洛因。毒品一出现,势必给整个办案带来无限的敏感度,慕哥在短时间里难以证明自己的清白,等待他的只有警察仅有的丁点线索和牢狱之囚。

周德胜也相信慕哥不知道这一切,在警署里他也是这样写在纸上交代的。

娜仁晃了晃手里的扣货单:“这批货怎么办?”

周德胜嘴巴不能说只能写:我们现在哪有钱交罚款,再说就算还给我们,现在也没有钱雇船拉走啊。

娜仁写着:“货如果不要了,那慕哥不就白替我们扛罪了,你只能将货卖了,有了钱才能救出慕哥。再说还有老黑,为了我们他都那样!”

周德胜就写了一个字:钱!

娜仁从包里拿出了一块表在周德胜面前晃了晃:“劳力士。”

周德胜写道:“哪来的?”

娜仁又写了一句:“沙皮的,那天我去找他要货款,他戴着这个表。”

周德胜写道:“怎么在你这?”

娜仁回他:“慕哥下船的时候偷偷塞给我的。”

周德胜依稀想起了一些细节,那天慕哥揍沙皮时好像打斗中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后来慕哥捡没捡起来他就不记得了。这样一来周德胜有些赞同娜仁的观点了,现在必须得离开香港然后去弄钱,要拿到更多的钱才能再回到香港救出慕哥。

劳力士手表在当铺卖了个差不多的价钱,交了货物罚款之后,他们被告知依然不能进入香港销售,因为销售担保和许多销售许可审批都不可能给他们办理,就连检疫部门都不会为这批走私货物服务。

距离离港时间不到两个小时了,周德胜被这一连串的打击弄得心灰意冷。他们经过一条街道时,发现巷子深处有一家私人诊所,周德胜索性带着娜仁做了一次体检。不多时娜仁出来了,递给他一张诊断书,上面明明确确地写着妊娠两周以上,应为怀孕。

周德胜尽管说不出话,但是高兴极了,他抱起娜仁转了好几个圈。同时他心里也有数了,他想他不光要救慕哥和老黑,还应该给娜仁和孩子一个未来。

在码头有一条去菲律宾马尼拉的船,这条船上已经装有一部分货物,这让周德胜和娜仁有些犹豫,因为船工收的费用确实是专趟的,这有些坑人。但是娜仁咬了咬牙答应了。

站在甲板上,望着香港一点点在视野中远去,周德胜的心里波澜壮阔,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走到今天。外面的世界真是千奇百怪,连睡觉做梦都梦不到会遇上这么多的插曲,得到的和失去的永远没有办法平衡,就像一个水管在放水一个水管在进水。娜仁拉他进到了船舱里,他们拥在一起,一起望着斑斓的海平面。他在心里说,再见了中国海。

第三天的时候,娜仁晕船厉害,肚子里的东西都已经吐干净了。船工是一个福建去港的,当知道娜仁已经怀孕之后,他同意用一个小炉子热了两个馒头,然后从舱里的角落里拿出一个坛子,里面是一小罐辣椒虾酱。这个酱味道很重,娜仁强忍着勉强吃了半个馒头,这样的遭遇让她在船上几乎丧失了自理能力。

到了后来,就连周德胜自己也有些脱水,海上多变的天气让他着凉并且发起了低烧。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力量一直在他心里撑着,他几次难受的时候都在想着眼前这个女人将要为他生下孩子,他的心里就会再一次说服自己继续撑下去。

船在海上整整开了十天,中间在其他港口停了两次。卸货的时候,周德胜看着一船的货都长霉了,这明显是进水了,可是船老板丝毫没有理会周德胜的抗议。船工好心地劝解周德胜还是不要再计较,否则惹来警察又是麻烦。娜仁看着几箱陶瓷还在,就劝周德胜还是咽下这口气吧。

菲律宾首都马尼拉,是一座风光秀丽的城市,是全国最大港口和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所在地。马尼拉是一个传统与现代集合的都会,古老建筑物与新式建筑林立。由于受西班牙统治悠久,所以这里的风格多是西班牙风格,但是靠着港口不远,繁华中也有贫民窟藏于其中,周德胜和娜仁就跻身这里。

初到马尼拉,周德胜四处打探,他发现这里的店铺租约必须签订一年以上,而且进驻百货的柜台基本不给华人,这让他有些犯难。他身上的钱仅仅够他和娜仁吃半个月,要是在这段时间里货出不了手他们就得要饭了。

带周德胜来马尼拉的福建船工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多年以后周德胜每每想起这个船工都会从心底里感激他,只是听说这个船工在一次风暴中丧生了。听完船工的建议之后,周德胜花了很少的钱印制了一个横幅,上面赫然写着“端午节大酬宾,中国古瓷拍卖”,这个横幅就挂在了马尼拉市唐人街的牌楼上面。周德胜又拿出了一大部分钱上上下下都打点了一番,包括一些当地帮派的华人主事,还有当地的官员小头目。

一周后周德胜脸上的伤口也愈合了,只是留下了一块疤,不过说话没有问题了。端午节这天上午,拍卖会在唐人街一处繁华的开阔地上进行。周德胜规定了拍卖会的规则,竞拍者零门槛起价一美元加价无封顶。这对于马尼拉的人们来说如同一次盛会,那里的人们对于中国的传统佳节无比好奇,对中国古老的陶瓷艺术也无限追捧,这些热情高涨的当地人将拍卖会的现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好不热闹。

拍卖一开始,周德胜以为一美元的价钱还是比较贵,毕竟这批国内的瓷器批发平均价仅仅只有几毛钱,最贵的不过一两块人民币,但是现场的效果出乎他的意料。人一多大家就有了比较的心理,价钱也就越叫越高。一些品相很一般的瓷器甚至也叫出了高价,其中一个确实挺漂亮的汤盆被叫到了一百二十美元,这是周德胜和娜仁想都不敢想的,可这就是事实。

周德胜叫卖了一上午的时间,带来的六箱陶瓷全部交易完毕,这就是他赚到的第一桶金。这种看似没有技术含量的销售,当中却也带着必然和机遇,他和慕哥还有老黑,当初完全没指望陶瓷成为主要交易货品,更没有想到会是用这种方式售卖一空。

当天傍晚在住处周德胜搂着娜仁,他想这一次我可以为我身边的人做一点事了,喜悦油然而生。不经意间他瞅见了放在角落里的几包东西,起身打开一团布,他发现是几个小瓷杯子,上面花花绿绿的。他几乎没有印象这批陶瓷中有这样几个小杯子,但是又好像记得这些瓷杯是当中的一部分。于是他问娜仁:“这是怎么回事?”

娜仁很自然地说:“我看着这几个小杯子挺好看,所以就留下了。”紧接着娜仁慌慌张张地将那一包瓷杯收拾到了行李中。

周德胜有些累,他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于是就睡着了。夜里他感觉到身边有些空,他没有起来,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见娜仁又从行李中拿出那包瓷杯,鬼鬼祟祟地溜出了房门。

周德胜慢慢起来,跟了出去。在黑暗的街道上他跟了许久,才看见娜仁在唐人街一家铺子前停了下来。此时他确定娜仁行为异常,更怀疑那包东西有问题。周德胜一个闪念之后,只见娜仁左顾右盼,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她轻轻敲了三下门。过了大约一分钟的时间里面有了响动,不多时门吱吱呀呀地开了,一个老婆婆探出了脑袋,正要接过娜仁手中的东西。周德胜一个箭步上去推开老人,拉起娜仁就跑回了住处。

周德胜将娜仁推倒在床上,他喘着气大声呵斥道:“你说,这包东西是什么?”

娜仁有些迟疑,刚想编个谎,周德胜趁机一把抢过来。他一层层打开,四只瓷杯显现出来。他拿起瓷杯仔细观察:外壁用牡丹湖石和兰草湖石将画面分成两组,一组画的是雄鸡昂首傲视,一只雌鸡与一只小鸡在啄食一条蜈蚣,另有两只小鸡在玩闹;另一组画上一只雄鸡引颈啼鸣,一只雌鸡与三只小鸡啄食一条蜈蚣,画面十分形象生动。

让周德胜感到惊愕的是,几只瓷杯的落款是特意勾勒的青花双方栏,在当中用正楷书写着“大明成化年制”六个字。

周德胜上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了娜仁的脸上:“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这是文物你知不知道?”

娜仁被周德胜突如其来的火气吓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跟自己发这么大的火。她心里有些害怕,更有些难以启齿。

周德胜咄咄逼人,他按住娜仁的脸贴在墙上:“说,你为什么这么做?”

娜仁心里很慌张,她挣扎着:“你弄疼我了。”

周德胜将娜仁再次扔到床上,他喘着粗气,正准备伏在娜仁身上,将自己内心的气焰全部倒出来。娜仁抢先一步坐起来,她伸出手示意周德胜不要动气。她慢慢喘了口气说道:“是,是沙皮哥让我这么做的。”

周德胜耳朵里听见这个名字之后身体立刻颤抖起来,他就像一个咆哮的狮子一样大口大口喘着气:“你说什么?沙皮?”

娜仁低着头:“是的。就是沙皮哥。他说帮他把这几个瓷杯运到马尼拉,他就会给我一大笔钱。”

周德胜气得青筋突起:“他的话你也信?”

娜仁还是很坚持:“信啊,那劳力士表就是他故意掉的,只是我没有预料到是慕哥捡起来了,之前我想应该是你捡起来。这样等于他给的定金在我们手上,不过好在慕哥下船时给了我。”

周德胜整个人都呆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感觉到天旋地转,仿佛这个世界都在欺骗他。他更不敢去直视眼前这个女人,原来一切都在沙皮和娜仁的计划内,可是他不死心:“那老黑和慕哥都在沙皮计划内?”

娜仁接着说道:“是的。都是沙皮哥事先计划好的。他那天在宾馆里告诉我,有几个古董瓷杯让我捎到马尼拉,他知道货到了以后就承诺给我一大笔钱,这样我就可以找人买一个中国户口了,然后我就是合法中国公民了,就可以和你领证结婚,从此再也不用漂泊流浪了。至于黑哥和慕哥,我,我……”

“你说下去。”周德胜有些呆住了。

娜仁缓了缓说:“沙皮哥说他有办法让黑哥和慕哥上不了船,但是没有想到慕哥上船了,我想你嘴上的那一枪应该是要打慕哥的。”

周德胜越听越难以置信,竟然有这么周密的圈套。他带着疑惑问道:“那,那包毒品是怎么回事?”

娜仁停顿了一下:“沙皮哥说如果顺利的话,船上除了船工之外只有我和你,就让我把那包东西丢到海里;万一他没能及时阻止黑哥和慕哥上船,他就让我把那包东西放到茶叶或者中药的货中,这样肯定能被香港警方发现,然后我就可以将这一切嫁祸到在船上的任何人身上。”

周德胜还是有些不明白:“你怎么有把握香港警察能放过咱们?”

娜仁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有把握,就是赌了一回。没有想到慕哥这么讲义气,居然自己将罪全承担了下来。我本来想,就算被抓了我也会往慕哥身上推,这样我和你一出来就可以去把船上没有问题的货弄走,然后再拿钱救人。”

“可是你这样做不是害了慕哥吗?”周德胜气呼呼地问。

娜仁也很委屈:“我也是一时昏了头。我爱你,我就想和你好好过日子,所以才走火入魔踏上了这么冒险的路。”

周德胜眉头紧锁:“你太狠了。”

“我当时就是太想和你过太平日子了,所以就没有顾得上去想慕哥,还有黑哥。”娜仁忙着解释。

周德胜喃喃道:“你真是蛇蝎一样的女人。”

娜仁:“原谅我好不好?我太爱你了,我真的不想失去你。”娜仁已是满脸泪水。

周德胜听完更生气了:“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娜仁冲到周德胜的身边,她用双手紧紧地抱住他。周德胜此时哪能忍得了心中的怒火,他为老黑和慕哥的遭遇感到痛心,是他带来的女人害得他们到了这般田地。于是周德胜使劲一推将娜仁重重地推到了一边。

娜仁在墙角哭着说:“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我们的孩子,难道你要让你的孩子出生以后和你一样飘来飘去吗?”

周德胜被娜仁这么一提醒才想起娜仁已经是一个有了身孕的人,一想到孩子他就有些软了。他回过头看着娜仁悲伤地哭泣,不由自主地想走过去扶起她。当他刚刚想迈出步子时,门被重重地砸响了。屋里的两个人都愣住了,他们屏住呼吸听着门外的动静。周德胜能感觉得到这敲门声好似催命一样,他隐隐有些确定门外不止一个人,来人可能和这些瓷杯有关系。眼看门就要被震开了,他拉起娜仁从窗户逃到了对面的天台上。幸好贫民窟的房子都不高,离开房间的时候他将那包瓷杯悄悄地塞进了背包里。

周德胜没有猜错,当他们刚刚在对面天台站稳时几个黑影就进了他们的房间,紧接着那几个黑影顺着窗户也要跳到天台上,他拉着娜仁飞快地向楼下跑去。

在一个转弯处几个黑衣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带头的黑衣人伸出了手:“瓷杯拿出来,否则拿你们喂鲨鱼去。”说完那人就上前来抓周德胜和娜仁。

周德胜一脚踹出去,黑衣人被踢出几步但还是稳稳地站住了。黑衣人没有马上动怒,他抄起一根铁棒一步步靠近周德胜和娜仁,那气势就像要置他们于死地。周德胜用身体挡住娜仁,并推了一把说:“你快跑。”

娜仁却不离不弃。

周德胜的大腿挨了一棒,顿时觉得疼痛爬满了全身。娜仁正要上前来扶,周德胜大声制止住了她:“你快走,难道我们要一起死在这里吗?”

娜仁还是不走:“不,我要和你在一起。”

说话间另外两个黑衣人慢慢靠近了娜仁,周德胜爬起来冲到他们身上就是一顿拳。可是这些招式丝毫没有起作用,他拼尽全力对娜仁喊:“我求你了,快跑。”

娜仁终于掉头跑了出去,她想自己必须去叫人,叫不到人就报警。周德胜看着娜仁跑出去的背影,松了口气。接二连三的拳头、棒子落在了他的身上,可是他始终护着怀里的背包。

周德胜的余光看着娜仁渐渐跑到了巷子出口,他仿佛已经看见她安全了的样子。就在这时一条大丹犬从巷口的另一侧直扑向娜仁,瞬间她就被狗死死地咬住了。周德胜此时就像是已经触摸到安全,却被一下子踢回到了危难中一样失望和焦急。他的手在地上胡乱地摸着,身上还在承受着剧痛。忽然,他摸到了一个酒瓶,觉得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万幸。周德胜握住酒瓶一个快速出击,酒瓶狠狠地砸在了带头的黑衣人的头上。碎片四溅,血流如注,其他的黑衣人也被碎玻璃崩到了。打斗局面停顿了有两秒钟,周德胜拔腿就跑,他甩开膀子跑出了巷子,在巷口他看见娜仁倒在血泊之中。大丹犬依然没有罢休的意思,而远处就是另一群黑衣人靠在车边吹着口哨。他手里握着碎酒瓶,飞身照着大丹犬的肚子就是一顿猛踢,接着他将那一截玻璃碴子直接用力插在了狗脖子上。

黑衣人两股汇成一股朝着周德胜跑来,他们手里除了拿着铁棒之外还有砍刀。娜仁竭尽全力推了一把周德胜:“我不行了,你快跑啊!”

周德胜看着娜仁,手足无措,在这个节骨眼上好像真的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命了。无奈之下,他想抱起娜仁一起走,可是现在这是绝对不可能办得到了。眼看黑衣人就要抓到他们了,娜仁一下子挡住了那些恶人。她大喊:“快跑!”

周德胜使出全身的力气跑了出去,一直钻进黑暗的最深处,直到身后不再有声音为止。那一夜他就像丢掉了魂魄一样,举目无亲、痛不欲生、歇斯底里。

周德胜在一间破旧不堪的庙里将就了一宿,他几乎没有合眼,他的脑海里想了无数种娜仁将面临的遭遇。到后来他根本不敢再想下去,可是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

黎明终于还是赶走了黑暗,周德胜恍惚着站起了身,村落里已经有人在活动了。他来到路边,看到远处驶过一辆板车,赶紧拖着疲惫的身体乞求司机带他去警局。

车颠簸了一阵之后,他来到了警局,在交流中大家用蹩脚的英语几乎没有办法继续交流下去。他被带到一个偏僻的小房间里,不多时,几个穿着好像是迷彩但是没有领章的衣服的人来到他的面前,并将他带上了车。

在车上他被戴上了头套和手铐,车子晃晃悠悠行驶了足足一个钟头。周德胜的头套被拿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树屋内,周围被绿树环抱。他完全蒙了,他想不明白自己刚刚去的是警察局,怎么现在却在一个陌生的树屋里。这一切让他开始不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根寒毛都在冒着冷汗。

周德胜注意了一下树屋周围,门口有两个当地人在站岗,不远处还有不少站岗的和巡逻的。这些人都有枪,腰间还别着匕首。这帮人就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他绝望了,他知道自己肯定是掉入了贼窝。

就在周德胜凝望着窗外遐想时,一个和蔼可亲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小伙子,还没有吃东西吧?”

只见一个驼着背的老婆婆缓缓地走上木梯。她刚刚站定,一边的跟班就拿了把椅子放到了她的身后。待她坐定,周德胜看清楚了,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婆婆。

老婆婆不紧不慢地喊人端来了吃食,并命人将周德胜的手铐打开。一堆盘盘碟碟放在了他的面前,食物浓重的香味直扑他的鼻孔。他本能地拿起食物狼吞虎咽了起来,尽管他知道这一切都来得太蹊跷了。

周德胜吃完后才发现老婆婆一直慈祥地看着他,他被这样的目光瞅着心里有些发毛。老婆婆终于发问了:“小伙子哦,你是中国人吧?”

周德胜点点头。

“来马尼拉是走亲戚,还是旅游的?还是……”老婆婆满脸微笑。

周德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选择了沉默。

老婆婆身边的一个跟班用手捏着周德胜的下巴,然后托起让老婆婆仔细看了个清楚。老婆婆又发问了:“小伙子看样子年纪不大啊?哪里人啊?”

周德胜用手比画了一个手势,他想上厕所。

老婆婆允许了。

周德胜在屋后小解的时候借机观察了一下周边的地形,他发现这里是一个山顶,山下是海。这样的地形逃脱起来很难,唯一一面无人站岗的地方是一个悬崖,其他三面要逃跑就会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后面的人一直看着周德胜提上裤子,他回过身默默地跟在那些人的身后。当再次出现在老婆婆的视线里时,他有些随意,就那么坐在椅子上。他要了一支烟,并且让别人给他点着了火。

周德胜不想兜圈子:“直说吧,你们抓我到底是为什么?”

老婆婆在一片沉默中淡淡地抛出了一个词:“瓷杯。”

周德胜不想接招:“我听不懂你们说的是什么。”

老婆婆站起来走到周德胜的身边,她拍拍他的肩膀,又指指远处一个塑料袋,然后命人打开,里面是一具尸体。周德胜瞬间不能淡定了,他站起来刚想冲出树屋就被几个人按住了,并且又被重重地扔回到了地上。

老婆婆说:“你要是不想看着那个女的暴尸荒野,就听我的。”

周德胜快崩溃了:“她怎么会死?”

老婆婆没有说话,身边的一个男跟班说:“狗咬了,人疯了,跳崖了。”

“呜呜呜……”周德胜听完哭得不成人形了。

老婆婆没有丝毫着急的意思,她喝了口茶,又安慰周德胜:“把那几个瓷杯给我们,我们不但可以给你一大笔钱,还可以帮你把女人的尸体火化了。在马尼拉,你玩不转,只能向我们低头。否则你也别想活着离开。”

说完老婆婆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了。

周德胜心里很乱,眼前娜仁的尸体就躺在远处,山上空气潮湿,蚊虫已经在尸体周围打转了。但是那几个瓷杯是文物,这一点他是有觉悟的。当老婆婆走出树屋一段距离的时候,周德胜叫住了她:“你能让我近距离看看她吗?”

当周德胜站在尸体前时,他看见了她身上的处处牙印,还有面目全非的头部,身上裹着一件周德胜买的大衣,浑身上下都是泥水和血水,惨不忍睹。他给老婆婆鞠了一躬:“求您先让她入土为安吧。”

老婆婆看了看周德胜:“你答应交出瓷杯?”

周德胜点点头。

老婆婆对身边的人耳语了一阵,然后转身离开了。

大火吞噬了娜仁的尸体,火团就是在一片树林里的空地上点燃的,为了能烧得干净周德胜还特意要了一桶汽油浇在了上面。他就那么看着火焰,好像看见了娜仁在向他告别,那张布满微笑的脸上也流下了一行泪。他好想抱住她,觉得当初本就不该出海,甚至不离开东北,而应该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和她过日子。

烧完后那几个黑衣人带着周德胜去取那几个瓷杯。他们来到周德胜住的地方,那间屋子已经一片狼藉了,这让周德胜有些高兴。趁着乱他摸出了一包东西,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跟在黑衣人身后,到了巷子口他撒腿就跑。

周德胜这样的举动其实是徒劳,他根本没有跑多远就被黑衣人按在了地上,他几乎是被打包扛走的,整个挣扎过程不到半分钟。还是那个树屋,还是老婆婆,他们就这么对视坐着,只是周德胜的手脚被捆绑着。

老婆婆将那包东西放在了周德胜对面的桌子上,里面躺着几件精致的瓷器,周德胜看都没有看那些东西。老婆婆先发话了:“这些瓷器不是我们要的那种。小伙子,这样可不好。骗我的下场很不好。”

周德胜抬头问:“你们这些人都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走私中国古董,你们这样做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啪,周德胜的脸上被扇了一巴掌,接着身上被踹了好几脚。老婆婆站在原地说:“小伙子,我就问你一句,瓷杯你交不交出来?”

周德胜的脸被按着贴在地面上,他意志坚定地说:“呸,混蛋。你们这群强盗贩子,有种杀了我!”

老婆婆转身离开,淡淡甩下一句话:“下午,喂鱼吧。”

下午天空放了晴,周德胜被带上了一艘小船。他被五花大绑装在了一个竹笼里面。船在航行了一段时间后停了下来,回眼望去,岸边已经如同一条线了。这时几个跟班的又在竹笼外面绑了几块大石头,这样看来周德胜如果被抛入大海那就将永远沉睡在海底了。

老婆婆还是淡淡的语气:“小伙子,这个海域有挺多鲨鱼的,等你下去以后就可以给它们当鱼食了。如果你现在想通了,还来得及。年轻人不要想不开,为了几个瓷杯搭上小命不值的。”

周德胜的内心已经冉冉升起了巨大的恐惧,当死亡真的降临时,再大的勇气也会打折。他带着几乎颤抖的语气说:“你们这些流氓,都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在他愤愤的叫骂声中,老婆婆对着身边一个胖乎乎的年轻男人嘀咕了几句,这让周德胜有些惊奇,因为老婆婆和年轻男人之间说的是日语,最主要的是那个年轻男人的门牙少了一小半。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和党建国、魏红军、贺成还有王大壮在一起喝汽水时,大壮用牙齿帮大家撬瓶盖的事。就在帮助周德胜撬完瓶盖时,大壮的一小块门牙断了,然后大家笑得稀里哗啦。儿时的欢乐一下子冲散了周德胜愤怒的气焰和恐惧的内心。

老婆婆一声令下:“送他上路吧,鲨鱼们都等不及了。”

咣当一声,一个刽子手一脚将竹笼踹出了船甲板。周德胜还来不及去证实自己的判断,正想去询问一下真假,死亡却在他刚刚喊出“大壮”三个字的时候,无情地降临了。

尽管天气已经比较温暖了,但海水还是带着它特有的刺骨向周德胜袭来。他的七孔处瞬间被咸腥的海水所侵入,整个视线布满了蓝黑色的液体。他这一次彻底认输了,死亡真的来临了。由于竹笼下面拴着石头,周德胜被重力拉扯着向海底沉没,不一会儿他感觉到身体下面撞到了坚硬的物体,他想这应该就是海底了吧。

让他更加痛苦的是水下缺氧窒息的过程,时间慢慢流逝,周德胜体内的氧气渐渐耗尽。他感觉到每一秒钟都是一种煎熬,而来自周围的水压也一点点侵入到他的耳朵里鼻孔里还有嘴巴里。他的整个人生都像流星一样,他感觉自己快死了,快速在脑海里回顾了自己这一生。

周德胜憋得已经开始用嘴啃竹笼了,他仅剩下最后一点点力气,他的大脑已经变得没有意识了。眼看就要被海水吞噬了,他的头开始静静地沉在竹笼底部。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周德胜被缓缓上升的绳索拉出了海面。

当周德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虫鸣声声的黑夜了。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灯光昏暗,他看不太清楚不远处坐着的那个男人,只看到老婆婆也在他的身边。但周德胜认定自己没有认错,这就是儿时的朋友,尽管他浑身就像被掏空了一样,但他还是强撑着无力的身躯问道:“你是王大壮吧?”

“你是谁?”那个男的反问周德胜。

周德胜有气无力地说:“我是周德胜。”

那个男人突然站起来,然后他给周德胜弯腰九十度鞠了一个躬:“谢谢你们当初为我父亲做的一切。”

周德胜微微平复了一下心情,他有些疑虑地问:“大壮,你现在干起了这勾当?”

王大壮指指老婆婆:“德胜,这是我妈阳子。你还记得吗?”

周德胜点点头,他知道王大壮肯定还得往下说。但是大壮只是摇摇头转身离开了,紧接着老婆婆也离开了屋子。

当晚周德胜在一张特别舒服的大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觉,当然他依然会梦见娜仁、慕哥和老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晒到屁股了,一个朴素的姑娘给他端上了丰盛的早餐。那个姑娘还对周德胜说:“吃完饭,您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周德胜特别想知道王大壮和阳子为什么会来到马尼拉,又为什么会干上这些勾当,怎么会和国内那些文物贩子扯上关系。这些疑问一个个接踵而至,但是他刚想开口,那个姑娘却先人一步地告诉他,不要问她任何问题,她什么也不知道。

姑娘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望着姑娘远去的身影,周德胜一脸茫然,他知道他算是逃过了一劫。这样的死里逃生却一点也没有让他感到心安,相反他总是感觉到来自内心深处的焦躁,像是一种盲人摸象的感觉。

站在离开马尼拉的客船上时,他的行李袋里装着三包东西。

第一包是鸡缸杯。那一夜周德胜在躲避追赶时,得空将那几个杯子藏在了破庙中的香炉内,用香灰埋得严严实实。

第二包是骨灰盒。娜仁在火化的时候,周德胜站在一边望着,他想把娜仁带走,不能让她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孤岛上。

第三包是黄金。那次端午节陶瓷拍卖会,让周德胜挣到了人生真正的第一桶金,尽管这些财富都是他们拼命得来的,但这毕竟是一种回馈。

周德胜这次的目的地是香港,他将大部分现金都换成了黄金,就是为了带着方便到哪里都好使。他要用这些钱救出慕哥,因为他觉得只有慕哥才是最真心带他的人,也是整件事最无辜的人。

客船要比货船快很多,几天后的早上,周德胜站在甲板上,已经可以眺望到维多利亚港了。他从行李里捧出娜仁的骨灰,他最后一次用手去触摸娜仁,一把把的骨灰落入翻着浪花的海面。周德胜在心里默默地对娜仁说,你就躺在这片中国海里吧。

在香港,周德胜没有找到慕哥,他四处打听都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消息。这样的找寻在之后很长的时间里他都没有放弃。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第四章

核风细雨 ·  CHAPTER 4


时光在所有人还来不及喘息的时候就悄然迈过了四个冬夏。临近毕业,在党建国还在侥幸刚过了期末考试这关时,魏红军告诉党建国他们的好兄弟贺成因为成绩不合格要被淘汰了,要被下派到施工队。一帮人约好了在食堂聚一下,魏红军也约了华香琴。她来得有些晚,一个人端坐在一侧。

贺成有些沮丧地问:“华香琴,你学习好应该能去机关吧?”

华香琴也不太确定:“还不知道呢,我还是想去下面的部门锻炼锻炼。”

魏红军接过华香琴的话:“你们学习好的就是喜欢说风凉话,反正主动权在你们手上。”

那一夜大家喝得都挺多,青春似乎在那一刻被酒精调制到了最值得回味的地方,往事和现实紧紧地将大家包裹住,仿佛谁也逃不掉被生活安排的命运。去祖国最需要我们的地方,为了中国的核工业腾飞,为了自己的青春无悔顽强拼搏,这些话是酒桌上最后的呐喊,喊出了那一代核工业子女的心声和斗志。

一周后学校里张贴出了一张详细的分配名单,党建国和魏红军都被分配到了安装部,华香琴和董军妥妥地留在了机关,周奎和贺成去了最苦的搅拌站。他们将要面对并且朝夕相处的是浙江东海岸的一座山和一片海。

在党建国想来,海滨城市一定拥有美丽的景色和诱人的海鲜,但是当他们这些年轻人来到杭州湾的时候,眼前除了一片一望无际的滩涂和一轮骄阳之外别无他物。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他们父母那一代在戈壁滩的光景,千难万难吃水最难。核电站反应堆的建造首先是地基必须牢固,高标准的水泥必须使用指标达标的淡水。远在十几里外的村子里有几口井,每天大小水车来回几趟,井里的水也就变得浑浊不堪了。就是这样,水也得先供施工用,生活用水越加吃紧。

每人每天可以领到一桶水,这一桶水有时还略微有些浑浊,要沉淀一下之后才能使用。在生活区内的所有人,饮用和洗漱很长时间里都指着每天这一桶水来度过。

贺成在混凝土搅拌站工作,这里整天弥漫着粉尘,他的脸上每天都会被覆盖上一层结实的灰土壳。他舍不得倒掉用来洗脸的水,一天下来脸盆底上都沉淀了一层泥浆。每每在夜晚休息的时候,党建国和魏红军都会将省下来的水,悄悄地倒在贺成的水桶里。正是因为有着这样一群炽热的建设者,1983年3月,核岛主厂房底板浇灌第一罐混凝土,中国第一座核电站杭州湾核电站三十万千瓦核电建设主体工程正式开工了。建设者们经历了坎坎坷坷后,终于迎来了这一天,大家的心情是兴奋和愉快的。

就在这个时候,建设现场调来了一批北京过来的研究员,其中有一个戴眼镜瘦高的男青年,名字叫肖楠。由于宿舍紧张,他便挤进了贺成的屋子。屋里只能放得下两个上下铺,肖楠入住后只能临时在中间再搭一个床铺,就这样一间宿舍挤进了五个人。

贺成每天相当辛苦,一天的体力活儿下来他整个人倒在床上如同一摊烂泥一样。夜晚的海岸线刮起阵阵凉风,吹在身上有些舒服的感觉。作为贺成的好兄弟,党建国和魏红军每天都会把节省下来的淡水拎到贺成的宿舍,这样的感情也着实让厂区里的其他人好生羡慕。

核电站的建设如火如荼,每一个建设者都将自己的热情毫无保留地投入到了工地上。肖楠的专业是测量,和华香琴是一个部门。他在休息的时候也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于是性格直爽的贺成就和他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夜晚海风带着腥腻味拂过窗口,贺成起夜去上厕所,在窗户前他望见远处工棚里亮着一束光,还在不时地晃动。这光束更像是手电筒发出的,他的心里有些疑虑,于是缓缓地走向远处的工棚,很快就到了门前。

门被推开了。

这时灯光瞬间熄灭了,整个工棚里漆黑一片,甚至连一点声响都没有。贺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有些恐惧,脚下不小心碰到了金属工具,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贺成沿着墙去试着摸索照明灯的开关。当他隐约摸到开关上的陶瓷外壳时,手碰上了一截金属,立刻就倒在地上晕了过去,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贺成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见眼前聚集了党建国、魏红军和肖楠,还有上面的大领导。肖楠捧着一碗吃的,正要喂给贺成却被领导制止了,领导还将围在贺成床边的同事和朋友都清出了病房。

领导没有铺垫,他直截了当地问:“昨天夜里你去工棚里了?”

贺成点点头。

“你怎么会触电?”领导接着问。

贺成一五一十地和领导说了:“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一束手电光在工棚里晃动,我就想去工棚里看个究竟,但是那束光在我推开门的时候灭了。于是我就去摸屋里照明灯的开关,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触电了。”

领导眉头紧锁,他的样子让贺成更加疑惑了,甚至有些忐忑。

领导慢慢地吐出了几个字:“有一份图纸,丢了。”

“什么?”贺成大吃一惊。

领导没再解释:“在这件事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你也是被怀疑的对象,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被隔离审查了。”

贺成有些情绪失控,他强辩着,但是领导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最后,领导嘱咐他安心调养几天,等康复之后配合保卫科的调查工作。

贺成这件事一出,整个厂区都震动了,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各个路口都增加了巡逻的人员。之前和贺成关系比较好的同事都把话说得很圆滑,什么只是工作上和贺成交流一下,私下里没有什么接触,甚至有人已经在传贺成就是破坏分子,是境外组织派来搜集我国核电建设机密的人。

在那个时期核工业建设对于我们祖国来说是多么重要啊!记得有一位中央领导说过,我们国家可以少几座水电站和火电站,但是绝对不能没有核电站。可想而知当初杭州湾核电站的建设是何等的意义重大,直到如今它身上依然肩负着巨大的民族复兴的担子。

被隔离审查的那些日子是贺成最为难熬的时期,失去了自由和信任是让人无法活下去的。这一点党建国和魏红军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们似乎在失控的局面里束手无策,但是又绝对不忍心置之不理。他们每一次为贺成送吃送穿,都会被监视。

在去县城为贺成买生活用品时,党建国遇见了华香琴。他看见她时心里有些激动,但是碍着有其他同事在场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不远处是邮局,党建国看着华香琴和她的同事走了进去。

这次相遇让党建国有些欣慰,在贺成出事之后他们周围就没有什么再值得高兴一下的事了,这样的儿女情长却也略微弥补了一点党建国内心的忧伤。回到单位之后,他听说从北京来了一个调查小组,这是魏红军告诉他的。

事情似乎还远远没有到达高潮,因为在之后的一个星期里,上面从湖北基地抽调了一批干部来加强管理核电站内部的整体政治和安全工作。这一批干部中有一个人是党建国比较熟悉的,魏红军的父亲。

魏父现在的官位已经排在了核电站党委的第四把交椅,这个位置明显是留给一位副书记的,工作主旨是抓政治教育。魏红军见到父亲的时候没有表现出惊喜,这一点党建国知道为什么。但此次见面时魏红军的筷子就没有动一下,党建国很奇怪,后来在干部楼里他找到了答案。

干部楼是一片老楼,是之前村里的民房改造的,像魏父这个级别的干部可以有一处四合院大小的住处。在偏房的大床上躺着一个身躯伛偻的老妇人,尽管病态深重,但面容还是很清晰,她就是魏红军的母亲。

魏父对魏红军说:“大学四年你就第一年回过一次家,你妈之前身体好过,但是在你大二那年脑袋又出了问题。医生诊断过说她已经完全失忆了。”

魏红军问:“和之前的车祸有关?”

魏父无奈地点点头。

“为什么会这样?”魏红军有些崩溃。他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目光时而呆滞时而涣散,他的心真不是滋味。他用手抓起母亲的手,可是他母亲分明不愿意让别人来触碰她,很快挣脱了魏红军的手。

魏父接着说:“我这几年身体也不太好,高血压,肝脏也不好。”

“那你还来这里干什么?这里生活条件很差。”魏红军有些不解。

魏父叹了口气:“我这不是为了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吗?”

魏红军不再说什么了,他总觉得父亲在某种意义上让他觉得难以接近了。他说不出为什么,但是他知道此生母亲的病痛都将是这个家难以驱散的阴霾。他拿起扫把准备去院子里扫扫地,一开门,眼前的场景将他震蒙了,连党建国也无法平静了。

那张他们熟悉的脸孔正端着一盆汤药状的液体站在院子里,这是小说里也写不出的景象,生活真是一个最好的导演。党建国先喊了一声:“岳老师。”

魏红军将扫把一丢就要离开,刚跨出第一步就被魏父拉住了。他们在院子里较着劲,僵持了许久。岳红好像感受到了魏红军浓重的火药味,她索性用身体护着汤盆,然后侧身进了魏母躺着的屋里,并且小心翼翼地将汤盆里的液体喂到病人的嘴里。

魏红军要去阻拦,却被魏父训道:“她是在给你妈喂药。我和你都不在,你母亲谁来照顾?”

“啊……”魏红军对着空气发泄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院子。党建国跟在他的身后。

初夏的江南已经热得躁人,贺成已经被隔离快半个月了。这几天蚊虫也多了起来,党建国和魏红军去集市上给他买一个蚊帐。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叫卖声此起彼伏,他们手里捏着那种很便宜的雪糕缓缓地走着。突然他们听到邮局方向有人在喊叫,而且还是一个女人的叫声。

“放开我,你们是谁?”那个女人大喊着。

党建国回头望向邮局,只见三个穿着黑衬衣的男人正擒住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并且将那个女人押上了一辆军用吉普车。那些人很麻利,转眼之间车就启动离开了围观群众。车驶过党建国的身边时,女人认出了窗边的他,转身就冲着他呼喊。党建国被眼前滑过的面孔牵动着,他终于认出那个女人是谁了。他丢下手里的东西,一边伸长了手一边追着吉普车喊:“华香琴,华香琴!”

这件事经过这次发酵之后达到了沸点,魏红军的父亲告诉党建国:“华香琴是在邮局寄一封挂号信时被侦查人员抓获的。接下来所有和华香琴有接触的人也要接受审查,你和魏红军也不例外,为了避嫌我暂时也不能接触此事。”

“寄封信怎么了?”党建国很不解。

魏父叹了口气:“那封挂号信里装着厂区丢失的一张图纸的一部分。”

党建国大吃一惊:“你们怀疑她是盗图的人?”

魏父摇了摇头:“比盗图严重,这是路线问题,她很有可能是间谍,是在将咱们国家的核工业机密传递给敌对分子。”

党建国急坏了:“不可能,她肯定不是间谍,或许她被别人利用了。”他一边辩解一边摇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魏父淡淡地说:“现在谁都不好下定论。等结果吧,我相信调查组一定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党建国突然想起了贺成:“那贺成可以排除嫌疑了吗?”

魏父还是摇头。

后面的日子里和华香琴有接触的人都被叫到厂区保卫科接受审查,其中当然包括党建国和魏红军,还有董军。让党建国愤怒的是,当他从审讯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正遇见董军被强制带进审讯室。董军在不停地挣扎,他扭动着身体想挣脱保卫干事的押管,嘴里不停地喊着:“我和她没有关系,她是她,我是我。”

党建国一听心里的怒火立刻燃烧了起来,他冲了上去照着董军的肚子就是一脚,直踹得董军掉下了眼泪。在场的保卫干事及时拦住了他,否则这样的打斗势必会两败俱伤。

党建国喘着粗气:“董军你他妈的还是个男人吗?这还没怎么着你就和华香琴撇清关系了,要是给你用刑指不定你会怎么说呢!”

董军瞪着两只大眼睛,似乎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自知理亏,于是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后抬起头说:“党建国,我知道你喜欢华香琴,你别老是一副救世主的样子,我讨厌你,讨厌极了。”他边走边使劲地扶着墙,末了还留下一句话:“你还是先考虑考虑自己的立场吧。”

党建国非常气愤地喘着粗气,他被保卫干事按在了原地。看着董军的背影,党建国淡淡地说:“你也配做男人?货!”

两个人被拉开了,走廊里回荡着之前他们恶狠狠的对话。

其实事情到了这一步,问题的焦点都停留在了一个人身上,就是让华香琴帮他寄信的人。这个人和华香琴在一个部门,他就是肖楠。很快保卫科的人就来到肖楠和贺成的宿舍进行搜查,但遗憾的是肖楠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魏红军的父亲告诉党建国,如果肖楠不能到案,那么就无法证实华香琴和贺成的清白。在之后的几天里,厂区保卫科和地方上的公安联合发出了协查令,全面搜寻肖楠出逃的所有线索。

厂区的建设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减慢,相反为了争取更快的建设速度,党建国和魏红军都参加了厂区的建设突击队。炎热的夏天里他们需要爬到山上去登记每一个标尺数据,而且常常需要一整天都在山上面,风餐露宿也就在所难免了。

一天中午,党建国刚刚吃完两个馒头,把剩下的一些榨菜和两个花卷放在了布袋里。他上前去叫魏红军吃饭,自己拿起本子准备替他完成当前的登记工作。魏红军拿起布袋,却发现里面空空的。

魏红军顿时更饿了:“建国,你把干粮都吃完了是不是?”

“你做梦呢?干粮不是在布袋里吗?”党建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魏红军很无语:“真的没有。”

“两个花卷,还有榨菜。”党建国比画着。

魏红军冲着党建国使劲摇摇头,为了让党建国相信,他将布袋倒拎起来,然后还在空中晃了晃。党建国满怀疑虑地接过布袋反复查看,依然没有发现任何食物残留。

“我的天啊。这是什么情况?”党建国很是不解。

饿坏了的魏红军在一边很不屑地说:“你自己吃了就说吃了,还拿我开心干什么?”

党建国也急了:“我能吃得了四个面团啊?你当我是猪啊?”

“我看挺像。”魏红军哀怨地说。

党建国有些恍惚,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留给了魏红军两个花卷,可是布袋里却什么都不剩了。这件事很蹊跷,党建国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晚上食堂吃饭的时候,魏红军连吃了三个大馒头外加一大碗稀饭。党建国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歉意的微笑。夜晚的厂区总算有点凉风,党建国在厂区外的田边遛弯。不远处一个老农捧着一篮樱桃在叫卖。党建国看着红艳艳的樱桃心里欢喜了起来,他想要是可以给华香琴送去她一定很高兴。党建国买下樱桃乐颠颠地跑到了厂区保卫科的小楼里。他抱着篮子站在华香琴的禁闭室门前,想亲手将樱桃送到她的手里,可是这个见面的想法被看守人员驳回了。

华香琴这时正在写材料,她被门外细微的争执声吸引了注意力。接着阵阵樱桃的清香顺着缝隙闯进了禁闭室,樱桃的香味让整个房间都弥漫着可人的气息,她完全陶醉在这气息中了。她的眼角刹那间流下了一串泪水,这是她自被隔离审查以来最高兴的时刻。

党建国小声叫了一句:“华香琴,你闻见樱桃的香味了吗?”

看守人员冲着门里的华香琴大喊:“华香琴,你不许出声,听着就可以了。这是我唯一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的事。”

华香琴伤心地抽泣着,娇弱的声音打破了走廊里安静的空气,这样的对话方式让党建国又怜爱又伤心。他强忍着伤心对华香琴说:“就算这个世界都抛弃了你,我也会永远守护你。”

党建国清晰地听见了屋里华香琴伤心的抽泣声,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她此刻的面容是什么样,还有她的鼻息。

看守的人推了推党建国:“小伙子,你赶紧走吧。时间长了我这不好和上面交代,这个篮子你走了之后我帮你拎进去给她,你放心吧。”

党建国点点头冲着门说:“我走了,我等你出来。”

当华香琴拿到那篮樱桃时,她哽咽了。她再也不能放下这个默默爱着她的人了,这一刻她的心都融化了。她想不管以后遇见多少艰险,她都会不顾一切地冲向党建国。

那天夜晚对于华香琴来说太特别了,樱香满屋,幸福满屋。

对党建国来说,他再次燃起了希望,他觉得很幸福。他在之后的工作中觉得每一天都是快乐的,他知道华香琴的心一定属于他,因为那晚她的哭声是带着感激和期盼的。

“你听说了吗?董军要走了,他老爹还是把他弄回身边了。听他们说本来董军他家老爷子挺希望华香琴嫁过去的,但是出了间谍这事老爷子一下子害怕了,生怕和自己家扯上干系,所以硬是把董军给召回了家。”魏红军告诉党建国。

“是吗?”党建国心里有些高兴。

魏红军看出了他的欣喜,连忙制止道:“我劝你也慎重些,虽说华香琴不是那种人,但是在这紧要关头你还是稍微把持住,否则会引得上面怀疑到你头上。这核电站的建设容不得半点疏忽,你要是真被怀疑上,指定卷铺盖滚蛋。”

党建国不太高兴:“我心里有数。”

魏红军笑了笑:“有数就好,就怕你情不自禁。”

远处是杭州湾的海面,浪花一次次冲刷着海堤,雪白色的浪花就像华香琴灿烂的微笑。党建国开始憧憬未来和华香琴一起的日子。

因为快乐,所以再艰苦的工作党建国都不会觉得难熬,即便是在潮湿酷暑的阳光下。这天他和魏红军在山脚下湿滑的海岸线上登记数据,太阳烤在人身上就像是在烤面包一样,两个人都没有了精神。党建国心里有人,干活卖力,魏红军就不一样了,半天下来他就累坏了。

午饭时魏红军从挎包里拿出了一盒上海午餐肉罐头,这可是稀罕物,白面饼夹着午餐肉,这对那时的人来说是一种难得的奢侈。魏红军丝毫也没有吝啬,将罐头拿给了党建国:“老魏放我宿舍的,你吃吧。”

党建国笑着说:“这个可是稀罕物。你爸对你真好。”

魏红军哼了一声:“好?他是惭愧。”

党建国叹了口气:“你妈的病也不能都怪他,其实都是偶然,这些年都过去了,你就别揪着不放了。”

说着话党建国吃完了手里的饼,他溜溜达达地去树丛中方便一下。正和魏红军搭着话,他一回头:“我靠,你妈的。”

魏红军有些摸不着头脑:“你骂我干什么?”

“快抓住那个狗日的。”党建国一边向魏红军喊着,一边用手指着一个远去的黑乎乎的身影。

魏红军顺着党建国手指的方向望去,依稀能看见树丛深处有个黑影在晃动,他顺手拿起一截木棒向树林里跑去。党建国提好裤子顺手拿起了一块石头,边跑边嘀咕:“总算发现是谁偷我们的午饭了,我刚才一转头就看见那个黑影抓起剩下的那半罐午餐肉和饼就跑,上一次的馒头肯定也是这个家伙偷的。”

魏红军听着觉得新鲜:“我怎么没有发现?”

“我人一走开,你背着身,吃的就在你身后。不知道他怎么悄没声地就来到了你身后,幸好是偷吃的,要是杀了你也不是没有可能。”党建国和魏红军解释着。

魏红军看了一眼党建国,说:“追,我看着好像往那边跑了。”党建国点了点头:“我们分开追,从两边包抄那家伙。”

“这个办法好。注意安全。”魏红军嘱咐道。

两个人分开了点,一左一右中间隔了二十来米的距离,这样的追击很科学,奔跑过程中两个人还可以互相沟通情况。急促的脚步将土层上的杂草踩得哗哗作响,党建国的额头上凝结了一串串的汗珠,此时就连耳边掠过的风他都可以感觉得到。

突然,党建国感觉到整个林子里只有自己的脚步了。他有些慌张,立刻停住了脚步,林子里立刻安静了许多,零零散散的几声虫鸣鸟叫让人感觉到了巨大的孤独。他越过和魏红军相隔的距离往回走,并且试探着叫了几声“红军”。林子里依然很安静,党建国加快了脚步,忽然他滑下了一个陡坡,大腿上被石头和锯草划开了几道深深的伤口。

“我靠。”党建国揉了揉身上的伤,眼瞅着大腿上鲜血直流。他忘记了慌张,开始抱怨周围糟糕的地形。正在党建国叽里呱啦抱怨的时候,他的眼睛斜了一眼不远处:“什么情况?”他立刻惊呆了。

党建国面前是半个身体趴在坡上的魏红军,他的脸绷得通红。看到党建国来了,他微微地挤出一句话:“赶紧拉我一把,坚持不住了。”

党建国赶紧上前一步,这才发现魏红军正搭在一处峭壁口,下面距离地面的高度足有十多米。党建国拉住魏红军的手用力往后拽,可是吃奶的力气都用尽了魏红军的身体还是纹丝不动。

魏红军有些沮丧地说:“建国,我的腿还被人抱着呢。你可能有点够呛。”

“什么?还有一个人?”党建国惊愕地跑到峭壁口,撩开周围的杂草,这一看他就惊呆了。那个叫肖楠的大学生正紧紧地抱着魏红军的大腿,他的样子更加像一个将要临刑的鸭子。党建国一看这场面,他想自己一个人估计是弄不上来这两个人了,于是他把衣服和裤子撕成粗布条打结制作成了一条结实的绳子,又将这条简易的绳子系在魏红军的腰上,另一端绑在了一棵大树上。党建国特别有心眼,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撒腿就往厂区的方向跑,直奔保卫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魏红军已经坚持不住了,他的手终于松开了,瞬间他坠落了下去,幸好他还被党建国制作的绳子死死地拽着。就这样魏红军被绳子拽着,肖楠双腿加上手缠着魏红军,两个人就像两只蚂蚱被一根绳子穿着。烈日依然释放着巨大的热量,他们的汗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滴滴答答落了下去。

不多时厂区里一帮人跟着党建国来到了陡坡,众人三下五除二就把绳子上的两个人捞了上来,肖楠算是正式归案了。魏红军浑身多处关节错位,在医院矫正过来之后他就暂时生活不能自理了,医生说是要持续一周左右才能恢复。党建国看着床上的魏红军笑了,他们都看见了对方发自内心的喜悦。

间谍这件事很快就水落石出了,整个过程和逻辑关系还是稍微有点复杂。肖楠家里还是比较正常的,父母亲戚都在县城的各个事业单位上班。只是他在上大学的时候,在一次研讨会上认识了台湾那边的一个老教授,之后两人联系不断,直到他被分配来参加核电站的建设。其实也怪肖楠的意志不够坚定,在老教授多次糖衣炮弹和威逼利诱之下,他就被彻底洗脑了。贺成被电晕,这是肖楠捣的鬼,他在刚刚进屋的时候将一截别针挂在电闸开关上,当贺成去合开关的时候手就必然会触碰上那截别针,二百二十伏的电流瞬间就将一个成年男人击晕了。至于华香琴寄出的信就更加反映出肖楠的诡计多端。他看华香琴性格开朗,乐于助人,就以各种理由麻烦她替自己去邮局寄信给老教授。肖楠怕自己被识破时信封里装着的图纸会成为他的罪证,所以他有时寄出的是图纸有时是普通信件,虚虚实实总算唬住了一段时间,但是最后终于被保卫科发现了。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魏红军在床上躺着,魏父坐在边上,心里很是担心儿子。这时门被推开了,岳红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老魏,你给孩子擦擦身上吧。”说完话她就很识趣地退了出去。魏红军瞥了她一眼,然后有些不耐烦地闭上了眼睛。

魏父一边拿毛巾给儿子擦身上,一边唠叨:“其实我挺对不住岳红的,当初在我办公室她真的没有和我发生什么,后来我也没有帮她。其实她的事我应该过问一下的,可是碍于你和你母亲,还有组织内部的舆论,我没有去过问,尽管我发现了她受到的不公,也依然没有站出来。你想想她一个女人,多不容易。”

魏红军还是有些生气:“你少跟我在这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打算把我妈怎么样,离婚?”

魏父摇摇头,他在儿子面前显得有些拘束,或者说有些不知所措。他其实很想往前迈一步,他慢慢拿出一根烟,吸了两口之后道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那是一个雪花纷飞的夜,司机开着吉普车,轮胎直打滑,魏父坐在后面,他们刚刚开完会从外地回来。在一个转弯处吉普车突然失去了重心,车头一百八十度转了回来,向着未知的方向侧滑了出去。后来魏父被甩出了车厢,司机和车开进了山沟里,他的胸口重重地撞到了一个树墩上,顷刻间鲜血就从嘴角溢了出来,生命危在旦夕。不知过了多久,魏父甚至感觉到自己嘴角的血都结了冰,他全身冰冷,就快失去了意识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向他靠近,渐渐地那个人影离他越来越近了。终于在他努力想要看清时,那个人影清晰了许多并且焦急地蹲在了他的身边,这个人就是岳红。

那一晚岳红偷偷去乡下看孩子,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魏父。她本能地想去救他,但是她一个弱女子背不动也拖不动,于是只能在路边等着拦截过往的汽车,可是雪夜中一个车灯都看不见。眼看着魏父就要冻僵了,岳红终于决定牺牲自己的温暖,她将自己的大衣脱掉盖在魏父的身上,然后自己直接坐在雪地上,把魏父的头放在她的腿上,还将魏父的脸搂进她温暖的怀抱。

漫长的黑夜好像让人失去了盼头,岳红低头时发现魏父的呼吸变得很微弱,她没有多想立刻为他进行了人工呼吸。时间过了好久,久到岳红也冻得昏睡了过去。当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基地的医院了,因为坐在雪地里冻得太久,她的子宫已经坏掉并且被摘除了,同时也留下永久的后遗症,每到阴天和遇冷她的整个下半身就会疼得死去活来。

魏父因为岳红的舍己救人而捡回了一条命。

后来魏父从医生那里知道,当时他的肋骨折了三根,如果在冰天雪地里再躺一晚上,那是不能往下想的事。因为岳红挺身而出,魏父才逃过了鬼门关。那一夜直到破晓才有一辆基地的卡车拉货回来,司机发现了似乎还在动的雪人,就壮着胆下车看看,这才发现是魏父和岳红。

回忆到这里的时候,魏父的眼角湿润了,他背过身子用手去擦了擦眼睛。魏红军看见窗外射进来的光反射在父亲脸上,他的泪光犹如一枚晶莹剔透的宝珠。此时魏红军似乎可以了解父亲心中那久久不能平复的愧疚了,但是他又无法完全理解父亲选择用婚姻的方法去报答岳红,更何况这样做受伤的是自己的母亲。

魏红军不知道该说点什么:“那我妈呢?”

“她,我会好好照顾的。”魏父的脸上瞬间又爬满了歉疚和无奈,魏红军心里明白,这样做总是有一个人要受伤的,而对魏红军的母亲来说这样肯定不公平。

“你们领证了?”魏红军小心翼翼地问。

魏父摇摇头。

“睡一起了?”魏红军又问。

魏父的头摇得更快了,他有些着急:“你母亲病情突然恶化之后,我上班出门就请邻居帮忙看着,有事会打办公室电话。一般出门前我都会把饭做好做足,有时中午不忙我也会抽空回家看看。”说着说着魏父的话音低了下去,魏红军也有些激动,他能体会到父亲内心的真情。

魏父告诉他,魏母情绪渐渐地也变得低沉,很长时间都不出门,有时有人到访她也会显得急躁不安。魏父只好尽量拒绝外人来家里拜访,这甚至有些画地为牢。他心里知道,医生也预见过,她这就是抑郁症,就是精神上的疾病。为了能不耽误工作,魏父试过将她送到市里的精神病医院,周末接回家里住,可是看着她在里面撕心裂肺地叫喊,甚至自残,他的心都碎了。于是魏母还是被魏父重新接回了家,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他一定要照顾她一生,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他们当初的约定。

听到这里,魏红军不知不觉流下了热泪,他真的不知道原来父亲藏着这么多心酸,或许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他有些心软了,开始理解了父亲的不易。

沉默了一会儿,魏红军问:“岳红怎么想?”

魏父沉默了好久,又吐露了一些他和岳红商量的结果。他和岳红的情感很真挚,他说岳红一直到今天都没有住进屋里来,一直住在单位的宿舍。在湖北基地的时候岳红自己住,因为单身并且年轻漂亮,常常会被地方上的那些小混混惦记,时常也会遇见寡妇门前是非多的事,邻居街坊议论是难免的。最让人担心的是,夜里偶尔也发生过小流氓敲窗摸门的骚扰事件。终于有一天基地派魏父到杭州湾核电站参与管理工作,他为岳红争取到了一个去子弟学校当老师的名额,于是魏父带着两个女人来到了江南。他还说和岳红商量好了,只有魏红军同意他们才去考虑领证的事。这样一来魏红军必须要考虑承受父母离婚的结局,这又是何等的不尽如人意啊。

魏红军知道岳红的经历,他同情她,但是也有些抵触她。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当董军再次千里迢迢跑来找华香琴的时候,已经是她和贺成恢复一切政治自由后一个月的事了。尽管董军在门口等了很久,但是华香琴依然没有出来见他。党建国知道后,冲动和豪气都涌上了心头。

他冲到女生宿舍门口,揪住董军的脖领用力一推:“你还来干什么?之前华香琴被隔离审查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董军不屑一顾地说:“有你什么事?”

党建国气得不行:“就和我有关系,她现在是我女朋友!”

“我告诉你党建国,你别不要脸啊!要不要我把你大学时候干的那些龌龊事给你抖搂抖搂?”董军恨恨地说。

“你混蛋。”党建国怒得不行了。

董军笑了笑:“想让大家重新认识一下你的真实面目?”

党建国又推了董军一把:“你说你这个人是不是无赖?”

董军一脸无赖气:“党建国你要是不想露馅就给我滚一边去,大爷我要是不高兴了你那些丑事我就兜不住了。”

党建国快要气炸了,他冲上去一下子扑到了董军的身上。可是打篮球的董军高高大大,一点也没有吃亏,他一脚将党建国踹到了一边,还立刻骑了上去,将党建国压在胯下。接着董军又是几拳打在党建国的脸上,边打还边喊:“党建国你自己在大学偷看女生洗澡,要不是华香琴替你求情,我早就让我表妹去教务处告发你了,你自己几斤几两你不清楚啊?你现在还和我争,你是什么东西?”

党建国奋力起身,所有英雄气都爆发了。他用手脚支撑着身体,不断扭动着,眼看就要撼动压在自己身上的庞然大物了。董军一看自己快要擒不住党建国了,顿时阴暗了起来,他突然抓起地上的半块砖头照着党建国的后脑勺砸了上去。

啪!鲜血顺着党建国的耳根流到了地上,董军一看这局面惊呆了,围观的人也傻眼了,甚至连党建国自己也蒙了。就在这时华香琴从远处跑来,她拿着手帕捂住了党建国的头。董军正想辩解一番,华香琴却抢先骂了起来:“董军,你给我滚远点行不行?你现在还来找我干什么?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董军很是不屑:“你可想好了,这小子在大学可是个流氓。”

“董军,你给我住嘴。找什么人是我的事,不用你管。”华香琴很是心疼党建国。

说完华香琴就扶着党建国往卫生所走去,留下董军独自站在原地。当党建国缝完针包扎完时,魏红军和贺成才匆匆赶到。他俩一看这伤势,愤愤难平,想去报复,可是被党建国拉住了:“厂区之前特务那事才刚刚过去,贺成和你都受了伤,现在就不要多事了。我想董军自己会明白时局,自行离去,先这样吧。”

“那也不能就这样白挨打吧?”贺成还是不甘心。

魏红军在一旁帮腔道:“而且,我听见那畜生还在造谣,说你大学浴室那件事呢。”

党建国陷入了为难中,他想这名声真是不能不看重啊。但是上门找事,真不是他们现在应该做的事。尽管党建国说服了自己不要去生事,可是很快厂区团委书记就找到了党建国谈话:“党建国,你必须认真对待你之前犯下的错误,说清楚你在大学期间浴室偷窥那件事。我们将你选拔来参加建设中国第一座核电站,这是十分严肃的工作,我们不允许任何一位建设者有思想上和行为上的出格。你为什么一开始不交代自己的错误?无论你有没有委屈,你都必须让组织帮你调查,隐瞒就是错。你回去先写个材料交来。厂区马上要搞冲锋了,要大干一百天,在这之前必须处理完你这事。”

党建国回到宿舍,一个人看着窗外,刚刚下班回来的魏红军问他:“听说团委书记找你,什么事啊?”

党建国没有吱声。

魏红军一看他这表情心里大概有数了:“是不是让你交代大学浴室那件事?我靠,还没完没了了,我让我爸跟他们说去。”

党建国叫住了他,他很无助,但是他真的不想弄得这事满城皆知。他对魏红军说:“这事你别管了,他们让我先写材料,大不了回家吧。”说着他拿起笔埋头写起了材料。

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魏红军和贺成坐在了一起。贺成边吃边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建国呢?”

魏红军晃了晃手里的饭盒:“写材料呢,我这不帮他打了饭了?”

“写什么材料?”贺成有些糊涂。

魏红军看了贺成一眼:“你说呢?”

贺成突然恍然大悟:“上面知道了?我靠,这董军太他妈不是东西了。”

“材料写了我觉得也没有什么用,还得有证明材料,听说董军都弄来了当时大学教务处的处分通报。”魏红军无奈地叹了口气。

贺成突然想起了什么:“不是后来说是他妹妹摔倒了,是建国做好事扶出来的吗?那通报应该就不作数了吧?当时没有销毁吗?”

魏红军想了想说:“董军肯定悄悄收起来了,这个畜生,太有心计了。我们得帮帮建国,否则他很有可能得被赶回去了。”

贺成点点头。

在厂区外的村子里散步的时候,贺成看见一帮人在一个小卖部外面打牌,其中有两三个人居然扯开嗓子叫上了,更让贺成觉得有机可乘的是,他发现当中一个人是周奎,看样子周奎是欠了些赌债。

贺成笑了笑对魏红军说:“建国的事应该有解了,我还没有想好,不过有些思路了。”

魏红军有些迟钝,但是看着贺成胸有成竹的样子他没有再问下去。第二天贺成告诉魏红军,周奎欠了不少的赌债,将近有一年的工资。他约了周奎晚上一起去县城吃饭,让魏红军也一起作陪。

三个人在一个不错的国营饭店点了几样小菜和几瓶啤酒,酒过三巡,贺成借着酒劲开始了自己的计划,他拿出了一叠十元的人民币放在了桌上。周奎的眼神立即亮了,他很是高兴,但也有些迟疑。

贺成淡淡地说:“外面欠了不少钱吧?帮我做一件你力所能及的事,这些钱就是你的了。”

“什么事?”周奎抬头问。

贺成笑了笑:“你和董军向来狼狈为奸,他的事你都清楚。”

“怎么了?”周奎还没弄明白。

贺成也不想兜圈子了:“你们在大学陷害党建国进女浴室的事你还记得吗?”

周奎一听贺成这么问,立即起身就要跑,还吞吞吐吐地说:“我不知道,你们不要瞎说。”周奎跑的时候,魏红军试图去拉住他,可是周奎发力过猛居然撞到了邻桌,酒瓶碟碗洒落了一地。周奎刚刚站起来,就被邻桌一个穿喇叭裤的哥们儿重重地甩了一巴掌,这一巴掌着实将他打蒙了。

喇叭裤指着周奎:“小兔崽子,你欠揍啊。”说完其他随行的人也凑了过来,看架势好像还要再揍周奎一顿。魏红军刚想上前赔礼,却被喇叭裤一掌推出了好远,重重地撞在了柜台边。贺成刚想出手喇叭裤就指住他鼻子开骂了:“你还不服,要不要给你也放放血?”说完他又拿起一根筷子指着周奎骂了起来,周奎被吓得快要尿裤子了。

人堆里一个蓄着胡子穿着西服的男子一脸惊奇地看着魏红军和贺成,接着他制止住了喇叭裤:“兄弟,这几个人我认识。”喇叭裤很识相地退到了一边。这时魏红军和贺成也有些惊喜,他们异口同声叫了出来:“周德胜!”

三个人很快围坐在一起,时光漫过了多少青春岁月,却依然冲淡不了他们的感情。话语间三人都诉说了离别之后这几年发生的事,魏红军当然也说了党建国和华香琴的事。

周奎被喇叭裤像拎小鸡一样按在了周德胜的身边,周德胜上下打量了一遍周奎,童年和少年时代的点点滴滴都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抱了抱周奎:“好哥们儿,这些年你可好啊?无论小时候我们都怎么闹,现在我们都经历了这么多,我想你不会坏到去害人的地步。党建国是我兄弟,你帮他就是帮我,我希望你不要让我恨你。我也不想去追究大学时你们的恩恩怨怨,你现在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们,也告诉大家吧。”说完他又拿出了一叠人民币放在了桌上,并推到了周奎的面前。

周奎战战兢兢,像一个被霜打了的茄子。

“这钱是你的了。你要是还选择继续害我兄弟的话,我会让你活得很不痛快的。”周德胜又补了两句。

喇叭裤在周奎的脸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又摸了摸,最后又给他按了,似乎把威胁的话也都说了。

周奎几乎快尿了,他的脸色已经从红通通变成了惨白。他看了一眼钱和周围的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三个阔别已久的好兄弟对酒长谈,周德胜说了很多外面的事,包括娜仁、慕哥、老黑,还有大壮。他回忆时眼神总是有些游离,魏红军问他是不是在思念娜仁,周德胜没有回应,但是他真的感觉到心里酸酸的。

周德胜告诉他们,当他将那几个鸡缸杯带回国送到博物馆时,专家说那些杯子都是工艺不错的赝品。这个结果让他难以承受,他去找过和这些杯子有联系的人,可是几年来根本没有消息。

“那你现在做什么?”魏红军听了很是遗憾。

“收羊毛。之前挣了些钱,现在改革开放了,国内市场也很繁荣,我做了有一阵了。”周德胜说。

魏红军挺好奇:“在南方收?”

周德胜摇了摇头:“西北收,南方卖。”

那一夜三个人聊了好久,周奎的证词也写完了,周德胜还帮忙找到了董军的表妹,要到了她的证词。幸亏当时通信还不是很发达,否则董军和表妹通了气,党建国这事就很不好办了。

 

那是一个傍晚,海风习习吹在华香琴的身上,她的长发微微飘起,蓝色工作服里露出了白色的衬衣,整个人在落日中犹如一朵美丽的鲜花。党建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皮鞋也擦得锃亮,他远远地走向他心爱的人。

党建国慢慢靠近华香琴,直到抓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头碰在一起的时候,远处落日的余晖正巧罩在了他俩身上。远远看去,正是一幅美丽动人的图卷。

党建国低声对华香琴说:“一切都过去了,我会好好爱你珍惜你。”

“咱们结婚吧。”华香琴深情地望着党建国。

那一天海风带着无限喜悦轻轻吹来,带走了炎热和焦虑,也将两个人的心温柔地推到了一起。在东海之滨,杭州湾畔,这久久不能平静的两颗心此刻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1986年4月苏联切尔诺贝利核电站4号反应堆发生了严重的核事故,其释放的放射性物质沉降到欧洲广大地区,使许多国家受到污染,人们对核电站充满了恐惧。

核泄漏也影响了我国核电站的建设,杭州湾核电站建设者感到了极大的压力。国务院派出了检查组到核电站工地进行调查,检查组在现场调查后提出的意见是“工程整体质量合格,但确实存在不少问题,必须严肃对待,认真解决”。

党建国和华香琴的婚礼就是在这样的非常时期举办的,只是单位领导和同事小范围庆祝了一下。当时的两个年轻人,在心中都抱着为国家分忧解难的心态,因此愿意舍弃自己的私利,没有缠绵,没有假期,更没有彩礼和嫁妆,一切就这么简简单单。

党建国躺在床上,华香琴就靠在他的身边,他心怀愧疚地问:“你不会觉得这样太简陋了?”

华香琴笑了笑:“不会,你给我的爱一点都不简陋。”

党建国很欣慰,他怎么会不爱眼前这个通情达理又美丽大方的姑娘呢?

灯熄灭了,但是两颗心却贴在了一起,彼此温暖着对方。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三天后,核电建设现场迎来了开工以来最大的一次台风,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台风来得这样突然,来得这样猛烈。暴雨使得海水越过了海堤上的警戒线,很多低矮的路面已经被海水淹没了。

党建国和魏红军在现场抢救很多来不及带走的器械,突然一个浪打来将一个手提箱带走了。水花冲击岩石泛起了一层白色的泡沫,黑色箱子在泡沫里若隐若现。党建国想了起来,箱子里面装着基地大量的数据和方位资料,他没有多想,一个猛子扎到了海水里。

党建国感觉到身体不但是被冰冷包围着,还有各种力量在缠绕着他,但是他依然可以使出力气一点点靠近箱子。岸上传来魏红军的喊叫,他心里是无畏的,因为他想这是为了抢救国家机密,就算牺牲了也是可以得到表彰的,于是他的心里就更加勇敢了。

箱子就好像是在和党建国捉迷藏,党建国一靠近箱子就离开了,这样反复几次,党建国离岸边已经越来越远了。他已经尝到了咸涩的味道,无论他怎么用力游,都没有办法让自己尽快靠近箱子,刚出去一段就会被水流冲到另一个方向,渐渐地他有些吃力了。眼看箱子离开他有些距离了,但是党建国坚持着去追,箱子总算停在了一个漩涡处,几个浪花从它周围越过。他看清了箱子下碰到了一块岩石,这样他就有希望接近它了。

终于党建国用手死死地抓住了箱子的提手,这一刻他的心仿佛都松快了许多。然而,当他再想用力返回岸边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距离岸边很远了。他还看见魏红军在大喊着,可是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实在没有力气了,吐出了一口气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徘徊在岸边的魏红军一直到台风停了都没有等来党建国的身影,这样的结局不光他不能接受,华香琴、贺成还有建设基地的领导都不敢相信。派出去搜寻的人回来之后都给不出任何消息和线索,心急如焚的华香琴一下子晕倒了。夜晚人们自发来到海堤边,魏红军和贺成点起了蜡烛,将酒和吃食摆在了岸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两天后,厂区贴出了通告,正式公布了党建国的英雄事迹。

魏红军一下子就坐不住了,他跑到父亲面前乞求道:“爸,我求你了,和上面说说,联系一下地方军队,派直升机和快艇再好好找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魏父叹了口气:“已经找过了,没有任何痕迹。”

魏红军发怒了:“那就不能再找找?”

父子间的战争说开始就开始,两个人似乎已经不能平心静气地去商量问题了。魏父也有难处,祖国边防军队的力量不能过多地消耗在一个事故上,飞速发展的国家有太多需要人民军队的地方了。

离开父亲的住所之后魏红军直奔海边,沿着海岸线走了好久。出了核工业警戒线,他发现了一处附近渔船的停靠码头。他走上前去,掏出了口袋里的所有钱,并说明了来意,苦苦哀求渔民载他出一趟海。

终于,魏红军如愿坐在了一艘驶向大海的渔船上,那一刻他别无所求,就希望能再看见党建国。杭州湾的海水混着泥沙,时而泛起几朵浪花,海风夹带着鱼腥味,猛烈地拍打着周遭的一切。远处几只海鸟正在海面上嬉戏,渔船的发动机声搅扰着魏红军,他感到没有什么能比此刻更让人不安了。

航行了一段时间之后,渔民放慢了速度,渔船行驶得很慢,几乎是漂浮在了海面上。船周围是一片零零散散的暗礁,几块略大些的岩石露出了海面,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海蟹。渔民有些胆怯地说:“前面地形不熟,不敢开了,否则船撞坏了我们都回不去了。”

魏红军有些着急,他不管四周有没有暗礁,也不管能不能回去,他此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必须要找到党建国。于是他挣脱着要去开船,可是光着大脚板的渔民一使劲就将他推出了好远。魏红军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他嘶哑着喊道:“求求你再帮我找找,这个人是我的好兄弟,活我要见人,死我要见尸。”

渔民被眼前的内陆男青年给搞蒙了,他没有见过这么大个还哭哭啼啼的男人,突然就决定再帮帮他。渔民很谨慎地说:“这么大的海面我们这样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没有意义,再说就算你要找的人飘到这里了,你看这些露出海面的岩石也剩不下他呀。我知道前面有一个小岛,我们去那里看看吧,也许会有点线索。”

魏红军好像重新看见了希望,他使劲点点头。渔船再次开动,船后甩出了一条条白色的浪花。迎着阳光,魏红军眼前隐约出现了一座类似《鲁滨逊漂流记》中所描写的小岛,随着他一点点靠近,小岛的面貌越来越清晰了。

这是一座三亩地大小的岩石岛,岛的周围爬满了一层又一层的海蛎子。白色的壳将岩石装扮成了一座瓷岛,岩石表层还长出了很多水生植物,许多鸟类在上面跑来跑去寻找食物。渔民告诉魏红军,这座小岛是附近最大的一处暗礁,海潮来时会被淹没,许多过往的船只会在这里短暂停留,人上岛之后随时有可能被海水吞没。

魏红军壮了壮胆子,一个飞身跳上了岛,他沿着岛的边沿走了走看了看,很快就来到了小岛的腹地。眼前是一片水洼,还有几个一人宽的岩洞。魏红军仿佛是一个在慢慢靠近险境的探险者,他踩着石头举步维艰地向前走,两只眼睛四处打探着。忽然水面一阵波动,他后退了一步,整个身体都跟着摇摇晃晃起来,一只水蛇受到惊吓,惊慌失措地逃走了。魏红军的身上湿了一片,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慢慢流了下来。突然岩洞口处传来几声奇异的叫声,那是一种让人听了毛骨悚然的声音。一只大嘴黑羽的怪鸟受惊之后飞了起来,还在魏红军脑门上留下了一摊鸟粪。魏红军受到惊吓失足掉进了水洼中,刚刚落水的时候他急出了一身冷汗,可是当半个身体露在水面上时他的心又稳住了,庆幸之余他自言自语道:“这么浅啊,吓死我了。”

烈日挂在空中,水洼中的魏红军依然想着寻找党建国的踪迹,定了定神,他试着挪动身体准备去其他地方再找找。可是他突然感觉到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因为此刻他根本动弹不得了,更糟糕的是他脚下似乎并不稳当。他依稀感觉自己踩在了一堆棉花上,脚掌一点力气都用不上,身体却还在一点一点往下陷。魏红军想,这里难道还有机关,这个水洼下面还有能吞人的陷阱不成?很快他的这种猜测就应验了,水已经淹没到了他的臀部,他的半个身子都陷了进去,并且还在接着往下沉。

情急之下,魏红军大声呼喊起来:“救命,救命,救命!”

此时的魏红军,焦急中还带着无限的绝望,这种绝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本想寻找党建国的,却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实在是太让人崩溃了!

想着想着,水已经没到了魏红军的肚脐,他试着向后使劲,手用力去抓边上一个岩洞口。由于洞口太湿滑,他并没有抓住,手重重地摔打在洞口边上的泥面上了。这一打不要紧,瞬间打出了一声呛咳声。

“我靠,谁?”魏红军的脸被吓得惨白,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尽管身体还在慢慢地下陷。时间过了足足十多秒之后,魏红军才平静下来,他用手轻轻摸索了一下刚刚摔打的泥面,手在上面左右抹了几下,一张脸立刻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我的天啊,啊……”魏红军带着哭腔使劲用手划拉洞口的淤泥。他激动坏了,他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终于叫出了声:“党建国,党建国,党建国……”只见党建国躺在岩洞口,整个身体被淤泥覆盖着,生命迹象已很微弱,仅仅还留着一口气的样子。党建国的手里依然死死地拽着那个宝贝疙瘩,那个他被海浪卷走时抓着的黑色手提箱。

最让魏红军担心的是,党建国的头上和身上有多处伤口,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肯定救不活了。忧心忡忡的魏红军一下子从自我恐惧和绝望中走了出来,他再次大喊起来:“救命!救命!救命!”他坚信那个渔民一定可以听见他的呼喊。

魏红军一边呼喊,一边和党建国嘀咕。他轻轻拍着党建国的脸:“建国,建国,你快醒醒,我们一定能得救的。你不要让华香琴守寡啊!”

魏红军继续撕心裂肺地呼喊,就在他将要筋疲力尽的时候,渔民飞奔到了他的面前。渔民还带来了一根很长的鱼叉,他将竹竿伸向魏红军,告诉他这种水洼底藏着淤泥,由于淤泥长时间没有被海水带走,日积月累深度可能达到十几米,再加上天天泡在海水里,稍微一负重之后就可能吞噬掉任何物体。附近有经验的渔民在这样的水洼上行走,都会拿着竹竿试探着前进,大家都叫它“魔鬼口”。

魏红军抓着竹竿,渔民用力拽着,但党建国却纹丝不动。

渔民很是热心:“小伙子,你等着,我去船上拿根绳子。”

渔民离开的时候,魏红军心里直打鼓,他真怕渔民走了就不再回来了。还好,不大一会儿渔民赶来了,他将绳子的一端绑在了魏红军的两处腋下,另一端绑在了一个岩石上,这样无论魏红军脚下多么泥泞都不会被淤泥吞噬了,剩下的就是怎么让魏红军摆脱淤泥对他的阻力了。

渔民和魏红军正在商量怎么脱离险境,突然觉得许多水点打到了脸颊。渔民回过头看了看,立刻变了脸色,他转过头对魏红军说:“不好了,涨潮了。”

魏红军没听清楚:“怎么了?”

“一会儿涨潮了这个岛会被淹没的,如果我们还不能离开这里,那就凶多吉少了。”渔民有些着急了。

魏红军没有多想,他指指身边:“你先把他弄到船上去。”

“什么?”渔民没太明白。

魏红军又说了一句:“这是我兄弟。”

“哎呀!我的天啊!我刚才光顾着你了,都没有注意到他。小伙子你真讲义气,我真是佩服你。”说着渔民一个箭步扛起党建国朝着渔船走去,周围传来潮水拍打岩石的声音。

魏红军知道潮水马上就要来临了,他的腋下已经被绳子勒得生疼了,他现在几乎是被绳子提着,这种感觉是无比痛苦的。渔民再次回到魏红军的面前时已经慌张得很了:“小伙子,潮水越来越大了,我的渔船受不住。”

魏红军点了点头:“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先载着我兄弟回岸吧。”

渔民有些不忍心:“那你怎么办?”

“你不用管我。”魏红军咬了咬牙说道。

没有时间犹豫了,渔民摇了摇头:“你啊,你这样的人我真没见过,保重!”

渔民离开了,也带走了魏红军活下去的最后希望。当渔船的发动机声响起并渐渐远去时,他开始倒数自己的死期了。浪花拍打岩石飞溅起来的水花一阵一阵地拍打着他,他想也许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也未尝不是一件圆满的事。

整个岛上看似笼罩在浪涛声中,却也呈现着生命的孤独。魏红军好似被压在一片巨大的空旷中,禁锢在一个微小的孔洞处,这个被舍弃,被死亡威胁着的人瞬间就失掉了信心。海水越来越多,快要没到魏红军的胸口了,能呼吸饱的次数越来越少,终于,几分钟之后,他再也无法露出水面了。

海水冰凉刺骨,在死亡来临之前,魏红军尽力挥动着四肢,希望尽可能再多呼吸一次。他的脚也不断用力,他可以感觉到在淤泥之上的身体和淤泥里的脚面有一条水线,或者说有一条略宽一点的通道,犹如一个管道的形状,这也许是他不懈努力挣扎的结果。魏红军的腿脚和淤泥之间有了空隙,加上海水不断灌进来,整个腿部和淤泥组成了一个类似搅拌机的环境,于是他腿部渐渐地可以松动了,甚至可以一点点向上拔出来了。

身体疲惫到极点的魏红军憋气,使劲用力,使尽吃奶的力气,终于奇迹般从淤泥中挣脱了出来。他一个上蹬腿蹿出了水面,呼吸在这一刻完全就是幸福指数最高的奖赏。

魏红军大口大口地呼吸,可是他的身子被绳子绑得紧紧的,海浪冲击他的时候也带着他不断晃动,这样身上被绑着的部分就像被碾压过一般疼痛。他使劲拉扯绳子,但是无论怎么用力,绳子就是没有松脱的迹象。岛已经被海水淹没了,微微露出的岩石仿佛在告诉世人这里之前还是陆地。

由于魏红军的身体被绑在岩石上,海水又在不断升高,所以他始终还是固定在海水淹没的岩石上,就算脚可以露出水面,但是头可没有办法露出水面,每一次水面有较大的波动他才有可能呼吸一口。渐渐地魏红军的体力有些吃不消了,间接性恍惚伴随着他,那一刻他潜意识里也在思考:我为什么还是逃脱不了死亡?党建国是怎么漂到岛上的?父亲和岳红的婚事到底应不应该同意?这一个一个的问句在他的脑子里翻滚,他的脑子就像一个密封的罐子,无论外面有多少惊涛骇浪,这个空间还是安静的没有干扰的,甚至时而还是清晰的。魏红军这样的征兆,也许就是很多经历过死亡瞬间的人们所说的,临终时分的脑洞大开。

就在魏红军准备完全放弃生命,迎接死亡到来的时候,远处一艘舰艇拉着汽笛朝着这座小岛驶来。也就在这个时间点,魏红军再也坚持不住了,缺氧已经让他再也无力挣扎了。很快从舰艇上跳下来两名军人,他们用匕首割断了绑在魏红军身上的绳子。

当魏红军呼吸到了第一口劫后重生的空气时,他的眼睛微微张开,他第一眼隐隐约约看见的是岳红,然后就听见父亲在他耳边不停地呼喊,他知道自己得救了。他躺在岳红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嘴里不断吐着海水。

因为魏红军和党建国的事迹,杭州湾核电站爆发了一场“为了祖国核电事业,发愤图强舍己为人”的建设运动。每一位建设者都深深地被感动着,也激发了更多年轻人面对目标永不言弃的斗志。

“亡羊补牢,犹未为晚”,经过之前对核电建设现场的分析定论,核工业部遵照国家领导的指示,加强了对核电建设现场的质量把控;同时严格执行核安全法律法规,加强监督管理,健全完善质量保证体系。为了验证安全壳质量,建设现场请来了专家对安全壳筒身二十米以下混凝土进行全面检测。他们采取了不同的方法,检测了混凝土的总体抗压、抗剪强度,并对各自取得的数据进行了综合统计分析。检测持续了数月,核电站的建设者们心里都有些紧张。

分析结果一致表明,安全壳筒身二十米以下各施工层及总体的混凝土抗压强度和抗剪强度,都满足设计和规范要求。核工业部科技委邀请有关专家对以上检测结果进行了认真审查。专家们从检测的理论依据、技术路线、方法、器具、手段、数据处理、评价标准等方面一一做了审查,最后结论认为,检测工作和检测结果都是可信的,安全壳筒身混凝土的内在质量是合格的。

1987年以后,核电建设开始走出困境。这一年春节,魏母由于精神状态进一步恶化,身边需要有监护人了。看着肩负重担的父亲和一直守身的岳红,魏红军在监护人的一栏里填上了自己,然后又替母亲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这样魏父就可以和岳红登记结婚了。办完这些手续之后,党建国抱着半岁的党敬轩对他说:“红军,你能这么做,我挺佩服你的。”

魏红军说:“我看岳红对我爸是真的,而且我也不希望我爸总生活在困境中,毕竟他们还有半辈子要活。”

党建国点点头,华香琴在边上织着毛衣,窗外响起了爆竹声,大家都开心地辞旧迎新,这似乎在预示着这些年轻人的未来会越来越好。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春节时候核电建设现场的建设者们还是挺孤独的,因为大家都是从祖国各地聚集到这个边疆海岛的,探亲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奢侈的要求。闯荡四方的周德胜就要方便得多了,他经常南下北上,回趟家看看父母也是可以安排的。所以每到正月过半,周德胜就会从父母那里回到浙江和党建国、贺成他们相聚,这样来回捎带些特产钱物什么的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周德胜请所有的发小到县城里的馆子聚聚。财大气粗的他摆了满满的一桌,还给党敬轩包了一个大红包。酒过三巡之后,他宣布了一件事,他指了指贺成说:“咱们的好兄弟贺成,以后要跟着我跑生意了。”

在座的人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贺成也笑了笑,端起酒杯敬了大家一圈酒。魏红军一口喝完了酒,接着发了点小牢骚:“贺成,你真的打算离开核工业岗位了?”

贺成点点头,又端起酒杯若有所思地自己干了一杯,他的眼睛红红的,嘴里含着半口酒,实在咽不下去。魏红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贺成没控制好,半口酒哗啦就吐了出来。党建国递过一个手帕,华香琴送来一杯白开水,大家将贺成围在中间,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安慰的眼光。大家知道人各有志,贺成离开一定有他的苦衷。

末了党建国给贺成点了一支烟说:“兄弟,别走了。我们哥几个好不容易才被国家挑选到这里,人生里这样的机会不多。”

魏红军也说:“是啊,贺成,能为中国的核工业出一份力,成为建设者之一,这是多么光荣的事,这一切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贺成突然激动了起来:“我实在坚持不了了,太苦了,我真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我每天躺在床上就在想,难道我的青春就要交待在这个小岛上了吗?和我们一样的其他年轻人,正在改革开放的环境里施展着才能,为什么他们的青春就可以精彩地过,我却要待在那个鸟不拉屎鸡不下蛋的小岛上?”

说完话贺成起身走出了饭馆的大门,在门口他哭得很伤心。党建国和魏红军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他们跟出了大门,在贺成身边站着,跟出来的还有周德胜。党建国拍拍周德胜的肩膀:“你多照顾照顾咱兄弟。贺成打小就是咱们中间最不爱说话的,这些年吃了些苦。现在他要出去闯了,你多多教着他一些,别让咱兄弟受苦。”

周德胜点点头。

那天分别之后周德胜带着贺成,兄弟俩人去了西北,在那里他们要收购一批羊毛。当时国内细毛和粗毛的差价在三到五倍之间,而周德胜的利润就是在收购价上加两成左右,倒手卖给南方的羊毛加工厂。羊毛被加工成毛线和面料之后,再面向市场销往国内或者出口国市场。很多人要问,那为什么加工厂和原料公司不直接接洽呢?因为首先这是行规,中间必须隔着一道;其次加工厂节省了路费和运输的成本时间。在当时国内外商品流通还不是很发达的情况下,周德胜作为私人来收购,风险和利润都是比较高的。

在到达西北的一个县城之后,周德胜和贺成好好地领略了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他们发现羊肉占当地肉食中一大半。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得到了一个消息,当地供销社有一批存货。于是周德胜就在关系网周围不断盘旋着,终于打听到了管事的是一个老头,大家都叫他老卫。不巧的是老卫出差了,可能得半个月左右才回来。周德胜和贺成一想,回去再来折腾不说,万一人家回来了我们不在错过了机会就可惜了,所以他们索性住了下来。

百无聊赖之中贺成待不住了,于是周德胜叫他自己出去转转。人在天气好时心情也越加好了些,贺成在公交车上闭目养神,车在缓缓行驶了一会儿之后又靠站了。车里的过道上有些拥挤,人流量也大了许多,司机嚷嚷着让站着的乘客往车厢里面走。就在这时,一位穿着白衬衣、牛仔裤,烫着小波浪头的姑娘随着人群上了车。贺成是见过漂亮姑娘的,可是这一次他真的被吸引住了。姑娘长得特别像80年代那部电影《庐山恋》里周筠的扮演者张瑜,当时迷恋张瑜的男人遍布大江南北,贺成也是其中之一。

“小张瑜”在人群的夹缝中踩着高跟鞋艰难挪步,她时而将斜过脸庞的一绺头发轻轻地顺到耳后,然后她那清秀嫩白脸上的黑眸子就显得更加清晰,双眼皮加上那长长的眼睫毛,仿佛童话中的公主一样。她笔挺的鼻梁下面是一张宛如草莓般的翘嘴,就连她在人群中移动时的表情看起来都淡雅得很。此刻贺成的心跳都比平时欢快了很多,他的脸颊也悄悄地红了起来。

车厢里好像有几个探乡的旅客,他们随身带着的行李堆满了过道,“小张瑜”被挡住了脚步,焦急地站在原地。由于车辆在行驶中有些颠簸,所以她有些站不稳,身子一直随着车身的晃动摆动,就连抓着扶杆的手臂都快要吃不消了。贺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过他不是替姑娘着急,他是急自己怎么能以一个合适的姿态将自己的位置让给她。他心里想,献殷勤要献得恰到好处才为妙。

贺成正在思量的时候,忽然瞧见一个卷发小伙慢慢靠近了“小张瑜”,并且那个卷发小伙儿还将手一点点伸进了她的背包内。贺成刚还在想这是什么情况,瞬间反应过来了,没有多想,贺成大喊道:“住手!有小偷,抓小偷。”

这一喊吓坏了那个卷发小伙,也提示了“小张瑜”。她回过神用手去摸背包,这一摸不要紧,两只手正好碰到了一起。“小张瑜”拉住卷发小伙儿的手大喊:“这个人就是小偷,抓住他。”她这么一喊,立刻引发了全车人的共愤。

卷发小伙皱起了眉毛。就在这时,在车的另一个角落里突然挤过来两个卷发小伙的同伙,这两个人还掏出了弹簧刀。乘客们渐渐恢复了平静,更有胆小的人像刺猬一样缩在了座位上。

公共汽车司机在威胁之下停下了车并且打开了门,三个歹徒奔下了车,“小张瑜”一心想要回她的钱包,于是追了上去。贺成一看这架势,生怕她有什么不测,更是加快了步伐跟了上去。

当贺成追上去没多远的时候,他看见“小张瑜”踩着高跟鞋拼命拽着卷发小伙不撒手。他正要上去帮忙,突然另外一个歹徒照着“小张瑜”的肚子就是一刀,然后才收回刀顺势拉走了卷发小伙,三个人扒着一辆路过的卡车消失在了马路的尽头。贺成本想穷追到底,但是回头望见“小张瑜”的那一刻他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见“小张瑜”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那红色的一摊在阳光下显得十分刺眼。

贺成回到“小张瑜”的身边,看着地上的红色一点点僵硬,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俊俏的脸庞上嘴角上挂着血块,那样子极其恐怖。贺成着急地大喊:“快叫救护车。”

马路边的小卖部大妈拎起公用电话叫来了救护车,贺成跟着去了医院。在“小张瑜”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贺成有一种莫名的牵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能肯定自己在最初的时候就有些怦然心动。

在等待了不长的时间后,公安和公交公司的人都来了,贺成成为首要的被了解对象,他没有躲闪,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

大家都在回忆案发过程的时候,医生推开了手术室的大门,他一脸严肃:“血库的存血不够了,赶紧去验血,能匹配成功的赶紧给伤者输血。”

在护士的带领下,在场的人都去化验处验了血,结果让大家吃惊的是,竟然只有贺成的血型和“小张瑜”相同。医生有些失望地告诉他:“输血缺口有快六百毫升的量。”

贺成点点头:“没事,抽我的。”

医生叹了口气:“每个人献血量的极限是四百毫升。”

贺成搂着医生,在他的耳边小声地说:“这个女孩我一定要救,抽吧。”

医生呆住了:“你是疯了吧?你和这个伤者是什么关系,夫妻?兄妹?恋人?”

贺成笑了笑:“路人。”

医生在犹豫:“救活了她,你这儿万一出了人命怎么办?”

贺成有些按捺不住了:“你能不啰唆了吗?叫你抽,你就抽,不就完了。”

医生转身离开了,护士带着贺成来到了手术室外的一个隔间里,他的手臂被绑上了粗硬的橡皮筋,冰凉的针管刺入了淡青色的血管,一注红色带着温度的液体涌入了医用玻璃瓶内。医生缓缓地走到护士身后,非常无奈地对护士比画了五个手指。当红色液体快要灌满半瓶的时候,贺成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瞬间软绵绵的了,他的眼睛也有些走神,更让他感到吃力的是连手臂都如同结了冰一样。

护士问贺成:“你是不是觉得身体不舒服了?要是不行咱们就抽到这儿。”

贺成摇摇头:“我没事,真的,你继续。”

红色的液体在玻璃瓶标注的五百毫升处停止了,护士麻利地将工具收拾完毕,贺成惨白的脸色让她大惊失色。贺成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出声:“我,我,躺会儿就好了。”

贺成踉踉跄跄地扶着墙壁走到了一张床边,慢慢地爬了上去,又一点一点俯下身体,慢慢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梦里他躺在一大片棉花上,舒舒服服地躺着,认认真真地数着天上的星星,可惜哪一遍都没有数清,最后都要重来。他累了,他的周围都是棉花球,软软的,无论怎么翻身都可以触到柔软的白色花朵,直到他的眼皮打起了架他才愿意闭上眼。奇怪的是,尽管他闭上眼也没有睡着,黑色的空间里浮现了无数“小张瑜”的面孔,一个个清晰可见。

贺成这个梦是在监护病房里做的,在做梦的时间里,公安干警已经锁定了目标,封锁了道路,三个亡命之徒在重重包围之中落入了法网。

周德胜骂咧咧是因为贺成足足昏睡了一天两夜,中间医生给他输了两瓶葡萄糖。刚刚睁开眼睛的贺成看着周德胜把烧鸡、牛奶、水果都堆满了床头柜,他的耳朵里听到了周德胜埋怨又牵挂的牢骚,整个病房里顿时不再安静了。

周德胜告诉贺成那个“小张瑜”的真实名字叫马晓玲,母亲来了父亲始终没来。说着话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老妇人拎着一篮水果走了进来。周德胜悄悄在贺成边上嘀咕:“这就是那姑娘她妈。”

老妇人坐下之后好好打量了一番贺成,脸上洋溢着感动。当听说贺成离开了国企做起了跑买卖的个体户时,她的脸色微微变了。但是老妇人还是带着感激之情问东问西,末了离去时还十分关切地要周德胜好好照顾贺成。

周德胜带着坏笑说:“看样子老人家对你有意思,想把女儿许配给你啊。”

贺成有些不好意思。

几天后,周德胜一路小跑来到病房,他冲着还在啃鸡腿的贺成说道:“你行不行了?老卫回来了。”

贺成一脸疑虑:“老卫?是谁啊?”

周德胜拍了拍他脑袋:“哎呀,就是供销社那个老卫。”

“啊,我想起来了。他回来怎么了?”贺成终于记起来了。

周德胜招呼贺成:“提货去啊。”

贺成立刻站到了地上,拍打着自己,像是拍打一副钢铁之身的样子。周德胜笑了笑,他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一捆捆上好的羊毛。兄弟俩直奔当地最好的饭馆,老卫在静候他们。

席间老卫憨厚的表情让周德胜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贺成更是有了恨不得认干爹的冲动。酒足饭饱之后,周德胜硬要拉着老头子去洗澡。这一顿示好之后,老卫松了口:“细毛市场价八块给你们六块,粗毛市场价三块给你们一块五。”

周德胜很识相,立即掏出一个信封扔到了老卫的公文包里。老卫没有推辞,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分手的时候,老卫登上了一辆人力车昏昏欲睡地离去了。贺成和周德胜并肩走着,他弱弱地问道:“德胜,你给老卫的信封里装的是什么?老卫收了之后看起来很高兴啊。”

周德胜小声地说:“傻兄弟,那里面装的就是钱,行话叫回扣。”

贺成点点头。

这一夜对于贺成来说是难眠的,因为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接触生意。带着这样的心情贺成熬到了天亮,似乎所有的事来得就这么理所应当,就连上好的羊毛也平坦地躺在了他们的面前。老卫脸上写满了诚意,周德胜的脸上挂满了感激,贺成的脸上堆砌着喜悦。周德胜将一张全国通用的银行汇票交到了老卫的手里,贺成第一次看见这么大数字的交易额。老卫走了之后,周德胜马上打电话订了一周后的火车皮,然后两人躺在纸盒堆上看着工人们打包羊毛。眼前的景象在周德胜看来就是在数钱,白花花的羊毛堆在那里怎么看怎么觉得欢喜。

晚上老卫带着人扛了两箱啤酒,买了一堆熟食摆在门房的桌子上,老头非常热情地招呼两个小兄弟不停地喝酒,满满一桌的吃食渐渐快要被消灭了,兄弟俩终于迷迷糊糊睡去了。周德胜临倒下之前指导贺成去将羊毛仓库的大门锁上,贺成心领神会,拎着一把大锁就奔了仓库大门。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周德胜晃晃悠悠地走出了门房,他老远就看见贺成靠着仓库大门坐在地上打着呼噜,仓库上的锁头完好无损,周德胜的心里踏实了。他还是有些完美主义,于是又趴着门缝往里瞅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躺着高品质的白花花的羊毛,这下他真的舒坦了。

在之后的几天里,老卫热情的招待并没有减弱,周德胜非常感激老爷子这样的款待,他认为能在杂乱的生意场上遇见这样的忘年交是幸运的。贺成更是老在白天没事的时候去医院探望马晓玲,看着人家姑娘美丽的面容,他更加觉得自己的生活是充满希望的。

时间就在这种融洽的氛围中悄悄地溜走了,谁也没有觉得这一切有什么不妥,老卫天天乐呵呵地走来走去,兄弟俩也很逍遥。离装车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了,兄弟俩去供销社的会计室办理出库手续。周德胜和贺成一脸兴高采烈。眼前的会计是一个和老卫年纪相仿的老汉,他望着哥俩,然后又看了看单据上的签名,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将办公室的门关上悄悄地问:“你们谁是贺成?”

贺成一脸疑惑,他抬抬手示意了一下。

“我姓石,是马晓玲的父亲。如果你们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晚上出来吃顿饭,我有事情要和你们哥俩说。”老石说道。

走出办公室,兄弟俩有些摸不着头脑,在仓库门房硬生生熬到了单位的下班时间。中间贺成和周德胜来回在地上走来走去,他们前前后后想了各种情景:这个出库单为什么老石不给开?是不是还要给老石塞个红包?还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又或者是老石要感谢一下贺成,但是对待恩人更应该立即把眼前的事办了啊。越想哥俩越头疼,终于在煎熬中等到了傍晚。

老石和他们约在了一个比较隐蔽的小吃店,他点了一瓶白酒几个凉菜。老石频频举杯,但哥俩都没怎么吃。酒过三巡之后,大家的脸上都微微泛红了,只有老石继续自斟自饮着。突然,老石放下了酒杯,他拍着贺成的肩膀说:“小伙子,谢谢你救了我女儿。我和晓玲她妈离婚得早,孩子姓也随了她妈。不过晓玲在我心里一直很重,我就这么一个孩子,生怕她受什么委屈。知道她出事了,我整个人都崩溃了,后来又知道是你在危难时刻救了她,我就发誓一定要好好报答你。”

贺成一脸谦虚:“这没什么。”

老石打断了他:“你听我说完。”

周德胜给贺成比画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

“我一直在想我要用什么方式来报答你们,下午你们来我办公室办出库手续的时候我终于想明白了,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说到这里老石停住了,他端起酒杯自饮了一杯。

兄弟俩看着老头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般不是个滋味。周德胜和贺成都将身体靠近了老石一些,就像缠着大人听故事的孩子一样。老石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地问:“老卫对你们挺好的吧?”

周德胜点点头。

老石又喝了一口酒:“货款你们已经给老卫了吧?”

周德胜点点头。

老石又问:“天天好吃好喝招待你们到夜里吗?”

周德胜又点点头。

“细羊毛打捆工作快结束了吧?”老石好像什么都知道。

周德胜再次点点头。贺成的眼睛瞪得老大,他没想到老石居然什么情况都了如指掌。兄弟俩对视了一下之后,周德胜便轻车熟路地拿出了一个信封塞到了老石的裤兜里。老石瞬间卡住了周德胜的手,然后用力将那只手和信封一同提上了桌子,他轻轻在周德胜的手上拍了拍:“小伙子,不要以为什么事都可以用这个摆平,你们才出来几天,还是太嫩。”

老石的话刺激了周德胜和贺成,他们一下子愣住了。他们很纳闷,这是什么套路,从来没有遇见过。在疑云重重中,老石开口了:“贺成,本来我可以不说,本来我可以当作不知道,但是你救了我女儿,我必须报答你这恩情,所以我不能坐视不理。”

贺成点点头。周德胜更加着急了。

老石看着周德胜说:“你幸亏是带着贺成这样善良的人出来做生意,否则你这回就栽了。”

周德胜给老石满了一杯酒,然后自己也倒上了,先干为敬。

老石咽下酒之后微微打了一个饱嗝说道:“你们回去看看打好捆的羊毛,去,现在就去,我在这里等你们。”

周德胜的脸上唰地一下子白了,整个人就像是一只瘟鸡一般无精打采。贺成搀着他出了小饭馆就叫了一辆车直奔仓库。车还没有停稳,周德胜就跑到了仓库门口,贺成跟在身后拿着钥匙打开了大锁。周德胜打开灯冲到一捆捆准备出库的细羊毛堆边,哗啦一下子扯开了包装,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冒出了冷汗,他不死心,又接二连三地扯开了好几包细羊毛,竟然都是一样。他一下子站不稳了,眼前似乎满是星星,最后他烂泥一般瘫倒在了羊毛堆上。

贺成望见地上被周德胜扯开的羊毛,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地上散落的羊毛哪是什么高品质细羊毛,分明就是以次充好的粗羊毛,当中还有打着卷沾着污垢的边角残次货,这样的损失是不可估量的。贺成似乎全明白了,他此时唯一的希望就是老石,于是他扶起周德胜,锁好仓库,又找回到小饭馆。

老石依然坐在原位,正悠然自得地喝着酒。贺成心里有了一点安慰,他想老石既然什么都料到了,并且势必要报答救女之恩,那么他应该会给一个合理的破解办法。

周德胜几乎快要哭出来了:“老石,不,石伯伯,你料事如神,有破解的办法吗?我已经把全国通用的银行汇票交给老卫了,他要是只给我这样的货我就赔惨了,钱有一半是借的。”周德胜说完拿起杯子倒满酒,一饮而尽,然后就红着眼苦苦盯着老石。

贺成也倒了一杯酒,敬了老石一杯。老石喝完后陷入了沉默中,酒桌上突然安静了,紧张的气氛中也许只有老石能有办法改变结局的输赢。

老石终于发声了:“你们兄弟俩这样办。”

周德胜和贺成的眼睛都亮了,像夜晚的狼一样。

老石说:“老卫这个人看起来憨厚,其实是个油奸嘴滑的人,而且好逸恶劳。他常用这样的伎俩暗算客商,只是这一次量太大了,也可能你们两个人给他的感觉太单纯了。”周德胜刚想说话就被老石制止了,“你不要插嘴。我说三点,你们记住了。第一,在你们存放羊毛的仓库后边几十米处还有一个隐秘的仓库,我猜测老卫一定是在你们酒醉睡觉的时候,偷偷用事先配好的钥匙进了仓库,然后再派人掉了包,同时将几捆好羊毛堆在门口处,以防范你们从门口查看货物;第二,那些掉包走的好羊毛一定还在那个隐秘的仓库里,目标太大不好运,他想等你们发完后人也走了再运;第三,我现在能帮你们的是,我手里有你们一半的货款,我可以再换成全国银行通用的汇票给你们,但是另外一半的货款你们还得拿好羊毛来填补,换句话说你们只要能从老卫那里拿到之前他承诺给你们好羊毛量的一半,再加上我退给你们一半的货款,那么这次生意你们就没有损失了。”

周德胜和贺成听着老石的话豁然开朗,他们半张着嘴,两只眼睛都在瞪着。老石放松地夹了一口菜放到嘴里,并且招呼周德胜和贺成一起吃:“之前你们光喝酒光听我老头子说话了,现在应该饿了,赶紧吃点菜。”

兄弟俩异口同声地应和道:“好,我们吃。”

酒后的这一晚兄弟俩是真睡不着,尽管有老石坐镇指挥,但是毕竟押上的钱是身家性命。索性周德胜带着贺成拿着手电,他们悄悄地来到了那个隐秘仓库的附近,找了好久仍不见踪影。就在手电快没有电的时候,贺成推开了一片草丛,一扇紧闭的掉了漆面的大铁门映入了他的眼帘。周德胜爬到了窗户边,从通风口处钻了进去,一顿摸索探寻之后他气呼呼地爬了出来。此时被惊醒的大狗狂吠了起来,周德胜边跑边对跟在身后的贺成骂道:“这个老卫就是个畜生。不对,他连畜生都不如。我们这次真的被他骗了,这老小子给我玩掉包计啊。我一定要出了这口恶气。”

回到住处两个人商量了无数个办法,最后只能硬着头皮上阵。转天老卫还是一副老实人的样子,假模假式来到兄弟俩面前嘘寒问暖的,更献殷勤说要带他们尝尝驴肉,这在周德胜看来是个好机会。

饭桌下摆着三四个白酒瓶,三个人已经喝到了极限。老卫吃着一块驴肉嘴里念叨着:“天上龙肉,地上驴肉。不错,不错。来来来,你们哥俩吃啊。”

周德胜拿起半瓶白酒走到老卫边上正要给他满酒,老卫拿手盖住了空酒杯说:“兄弟,我真喝不了了,我们吃点肉,酒就喝到这里了。”

周德胜哪肯罢休,他端起酒杯和老卫玩起了敬酒游戏。他一连喝了四个酒盅,第一杯叫望星空,仰着头将酒盅里的酒倒立在张开的嘴上,示意酒盅里的酒都喝到肚子里了一滴都掉不到嘴里;第二杯叫探照灯,将喝完的酒盅平放在手里对着客人照一圈,示意酒盅里的酒都喝到肚子里了一滴都没有掉到桌子上;第三杯叫鸟叫声,将喝完的酒盅再放到嘴边啄出响声,示意酒盅里的酒都喝到肚子里了一滴都不剩;第四杯叫倒挂钟,将喝完的酒盅倒竖在头顶上,示意酒盅里的酒都喝到肚子里了一滴都没有掉到头发上。

周德胜晕晕乎乎地说:“老卫,我一连喝了四个,你要是有诚意就跟上。”

老卫不喝实在下不来台,周德胜又极力逼他,一连四杯白酒进了老卫的肚子里。老卫喝完靠在椅子上眼睛一闭一合,一副要死的样子。周德胜强忍着酒劲冲贺成使了一个眼神,贺成心领神会。

贺成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老卫,我们发现了你的一个新仓库,里面的货真好,我们想拿现在的货换那个仓库里的货。”

老卫还想装迷糊:“胡,胡,胡说,我哪还有仓库?”

“就在现在仓库后面的那片草丛里,门口还拴着一条大狗。”贺成终于把话挑破了。

老卫的脸瞬间僵住了,上面就像涂了一层蜡,黄里透着白,白里透着红。他一时不知怎么对答,人也好像突然酒醒了,就那么坐着。

周德胜盯着老卫说:“老卫,如果不是你的仓库,我就找一帮混混去抢了那个仓库,然后一走了之。”

贺成也附和道:“就是,我们就看上了那个仓库的货,你现在给我们的货没有那边的好。”

老卫想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但是他自知理亏,并且知道这样下去很有可能逼急了兄弟俩。于是,他很勉强地点点头,嘴里冒出了一句:“那你们得答应我少换点才行。”

周德胜心里一阵欢喜道:“得嘞。”

老卫同意换货是多少人努力的结果,周德胜和贺成这一次倍加小心,并且也长了一个心眼。贺成重新买了一把大锁,而且只是白天换货,一到饭点就锁仓库门。他们买了熟食就坐在门口吃,一个人休息一个人站岗,如此小心翼翼让老卫每次假惺惺献殷勤的时候气得嘴都歪了。最后,在货换够当初量的一半时,老卫突然停止了换货,他又变卦了说是还要将兄弟俩换走的货换回来,如果不同意的话就要提高价钱。

周德胜早有准备,他私下里已经联系好了运输公司。他嘴上答应老卫涨价,夜里却打响了撤退的战役。黑暗中,几辆卡车熄灭了大灯慢慢开进了仓库,早就等候在那里的工人在周德胜的指挥下,将那些上好的细羊毛搬运到车上。这么多人干活,周围却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小虫在鸣叫。一直到仓库完全空了,周德胜和贺成才上了车。此时几辆满载羊毛的卡车缓缓地驶出仓库,奔驰在郊区至火车站的路上。

在快到火车站的一个十字路口,周德胜让司机停下来,边上的信用社门口跑出来一个人影。那人走近了贺成才看清,老石拿着一张汇票和一张发货单气喘吁吁地递到他的手里,然后拍拍车门示意司机赶紧开车。

火车皮塞满了羊毛,中间连一点空隙都没有,卸货装车的每一个人都大汗淋漓的。贺成将汇票交给周德胜说:“你说老石不会被欺负吧?”

周德胜有些犹豫:“这也是我担心的。”

“我们把所有的问题都留给了老石,老卫那个王八蛋一定会难为老石的。”贺成还是很担心。

周德胜又想了想:“我想老石应该自己心里有数,他不会太弱。我们先走,等处理完这批货再说。”

说话间列车开动了,周德胜和贺成登上了最后一节车厢。在缓缓离去的站台上,一个老汉边跑边叫,看样子失望极了。周德胜坐在贺成的身边说:“让老卫跑吧,累死他。”

“哈哈哈!”两个人都笑了。

周德胜在这之后是这样描述这次生意的,是贺成用善良和诚意完成了整个交易过程,如果没有贺成的话这次生意肯定会赔得血本无归。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一个月之后回到浙江筹措公司办事处的时候,周德胜和贺成见了一次党建国和魏红军,一个很棘手的问题抛给了他们。党建国告诉他们,华香琴刚从湖北基地奔丧回来,她的母亲半个月前去世了。华香琴将当工程师的老父亲接到了南方来赡养,这本来没有什么稀奇的,但是华父竟从乡下领回来一个老态龙钟的文盲王老太太,想让她成为继室。这令党建国和华香琴百思不得其解。党建国想让周德胜利用点社会关系和人脉,调查一下这个老太太的来历。

由于大家都很忙,调查了一段时间之后就搁置了。这件事大概过了半年的时间,杭州湾核电站进入了反应堆实验安装环节。简单点说就是要在反应堆内加入少量比例的核燃料铀,检验发电机组的运行情况。这件事不仅牵动着国内高层,更吸引着海外窥视我国核电事业的他国政府。

检验时间将要达到七十二小时,机组运行中突然温度升高,并检测到有微量燃料泄漏的情况,指挥中心立即暂停了反应堆中的所有工作环节。杭州湾核电站领导核心立即成立了事故突击小组,华父成为了小组技术总指挥。他没有退缩,尽管面对的是核燃料,但是他依然义无反顾地投入到了最前沿。

华父在进去反应堆之前没说什么,华香琴、党建国还有好多人都劝过但是没有用。作为新中国老一代知识分子,华父的心里装着祖国,更装着一颗永不退缩的心。老爷子穿好了防护服,望着女儿和女婿,他挥挥手:“万一我回不来,你们要照顾好王姨。”

华香琴的眼睛湿润了,党建国用力地点点头。

华父第一个扎入了反应堆中,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研究生。在经过多次筛查之后,华父发现了燃料输出管道的一个阀门螺口脱丝了。面对直接接触空气的燃料,华父在面罩内的脸上堆起了皱纹。几个年轻人提议用专用液体胶包裹处理,等液体胶完全凝固之后再将整个管道卸除,最后完全密封后拉到销毁场做科学报废。华父阻止了年轻人的动作,他决定用高强度速干水泥包裹阀门处,待水泥完全凝固后再做卸除工作。在场的人都知道,如果这样的话就需要有人近距离操作刷浆步骤,这将是无比危险的工作。

几个年轻人勇敢地表示要上阵操作,但是华父轻描淡写地摆摆手,然后转身带着年轻人走出了反应堆。在调配好专用水泥之后,华父一马当先准备再次进入反应堆。这次党建国和华香琴带着哭腔拦住了他:“您不能这样冒险,太危险了。”华父拉过华香琴抚摸着她的头,然后拍了拍。在各级领导的嘱咐和挽留之下,华父作为老一辈核工业专家,迈着矫健的步伐走进了中国核电站第一座反应堆。

在那个历史性的时刻,在中国核电站最重要的时候,华父这样的老前辈用实际行动向世人展示了一种可贵的人格魅力,一种中国共产党员特有的大无畏精神。当时在场的核电人都激动得流下了眼泪,他们心里都树立了为中国核工业的繁荣明天而忘我的决心。

再看见华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当时反应堆灯火辉煌,所有的人都在等英雄归来。当几个年轻人搀扶着华父走出反应堆大门时,人群中爆发出持续不断的掌声。华香琴哭着倒在了党建国的怀里,她的心其实从来就没有放下过,党建国心疼孩子妈,也发自内心地佩服华父的所作所为。

一周后华父没有起来床,早前他一直患有肺结核,加上受到辐射,再次病倒了,但是他依稀还能想起一些人和事,华香琴和党建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杭州湾核电站里各级领导都已经先后来看望了老同志,高层下了最后的指令,立即送往上海最好的专业医院。

周德胜和贺成在得到消息之后也奔赴了上海,医院的走廊里聚集了很多人,北京高层也来了人,部里还带来了专家和先进的医疗设备。抢救治疗工作进行了三天三夜,华香琴一直没有合眼,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眼睛也凹了进去。

王姨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了,她没有凑到跟前,而是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华父。直到华父张开掉完牙齿的嘴要水时,她才用碗盛了些温开水,再用勺子喂到华父的嘴里。老英雄似乎看见她之后就安心了许多,因为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下,手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

王姨始终没有哭,相反她很坚强,一直忙里忙外照顾着华父。党建国在晚上的时候为华父擦洗了一下全身,他看见老英雄身上已经起满了被辐射之后的斑点,很痛心。但是华父安慰他,能用毕生所学为国家出一份力,这是一种幸福和责任。

在监护病房挺了五天之后的夜里,华父强撑着起身,他要了一张小桌子放在床上,又让华香琴把一堆文件和资料搬到床边。所有的人都被老英雄赶出了病房,只有王姨留在了床边。病房里的灯亮了一夜,几个年轻人在边上的病房和走廊长椅上将就着休息了一下。

凌晨大概四五点钟,天开始有一些变白。王姨推开病房门,轻轻地走到华香琴的身边,用手推了推她。华香琴微微睁开了眼睛,王姨非常淡定地说:“你父亲走了。”

王姨话音刚落,党建国一帮人都惊醒了,一大堆人都拥进了老英雄的病房。党建国用手一挡,大家都停住了脚步,所有人站在原地,谁也没有靠近病床。只见老英雄伏在小桌边,手边一堆文件刚刚起草完毕,那支老旧的钢笔还躺在他苍老的手中,他却永远地睡着了。

一切后事都办完已经是三天后了,天空中飘起了雨。从老英雄走后,上海的天空一直淅淅沥沥的,仿佛是老天也要送他一程。北京来的领导为老英雄留下了一句评语“纵死终令汗竹香”,华香琴将这句话刻在了父亲的骨灰盒上。

所有的事都料理完毕之后,党建国和华香琴一帮人准备回核电站。在医院办完证明手续之后,贺成走在最后面。这时他被一个老汉撞了一下,他一时没有站稳,倒在了一边。贺成正准备站起来理论,一抬眼发现这个老汉不是别人,而是老石,他的身边还站着马晓玲和她母亲。

贺成见到老石很高兴:“你们来这干什么?”

老石低下了头:“晓玲得了一种怪病。”

贺成忙问:“什么病?”

“红斑狼疮。我和她母亲带她来上海看看大医院里的医生怎么说。”老石叹了口气。

贺成还是没有概念:“这是什么病?”

老石摇摇头没有说话,贺成一看这个局面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周德胜在边上有些为难,他听说过这种病。周德胜拉过贺成,让老石先带着马晓玲去看病,等结果出来了再说。

贺成问老石:“你们在上海得待一段时间吧?”

老石点了点头:“得好一段时间。”

“我现在得回一趟浙江,三天后我来上海找你们。”贺成说。

老石点点头,并把招待所的电话号码留给了贺成。

核电站派了一辆中巴车拉着党建国和华香琴一帮人回核电站。车上党办主任拿了一个存折递给王姨:“这是华老交代给你的,这是部里对老英雄的奖励,钱还没有下来他就交代将这笔钱留给你了。”

华香琴和其他人听得有些糊涂,王姨将存折塞到了华香琴的手里,并对主任说:“还是把钱留给孩子们吧。”

主任接过话:“这是你的权利,我只是传达华老的意思。”

华香琴一看存折里面的数字,真不是个小数目。她掂量了一会儿没有拿这钱,又硬放回到王姨手里。车上王姨就没有再推来推去,一直回到华父生前的住处,王姨都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床边,她拿着华父的照片就那么一直盯着。华香琴和党建国退出了房间,赶着夜路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第二天华香琴和党建国去父亲那里收拾东西,推门进去之后屋里静悄悄的,四处没有人迹。他们再来到父亲生前和王姨的卧室门口,里面也没有声音。党建国一推门,门轻轻一碰就开了,王姨侧着身体躺在床上。华香琴走到王姨身后叫了几声,王姨没有应答。华香琴又绕到了王姨的另一面叫了两声,王姨仍旧没有答应。党建国上前摸了摸王姨的鼻孔,又翻了一下她的眼皮,心猛地抽了一下,他稍微平静了一下之后转过头对华香琴说:“走了。”

华香琴胆怯地摸了摸王姨的身体,王姨的身子已经冰凉了,她不禁收回了手。她倒在党建国的怀里,眼睛湿润了。他们的内心都泛起了一丝感伤,王姨在走的那一刻,手里依然握着华父的照片。华香琴伸手拿起王姨手中的照片,下面露出了那本存折,她仿佛能感觉到这些东西还留有王姨的余温。

华香琴和党建国悲恸欲绝,更对父亲的临终嘱托万分疑惑:父亲是核工业工程师,再婚为何要娶一个文盲?父亲为何对这个农村老太太感情这么深?临终遗言,子孙他一个也不提,单单交代“要照顾好王姨”。还有,父亲如果找个老年女性知识分子做伴,有共同语言,属人之常情;甚至找个没多少文化但比他小十几二十来岁的漂亮女人,也可以理解。可这个年龄又大又没文化的农村老太太,究竟哪点吸引了他?

华香琴想来想去决定去王姨所在的村里走一趟,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故事,另外王姨的后事也需要办理一些手续。于是她买了火车票,直奔北方农村。在王姨住的村里她听了很多人的讲述,也调查到了很多关于王姨的故事。后来带着感激和悔悟回到了浙江。

王姨的本名叫王秀,终生无子,很多东西由其妹妹王娥的孩子小伟代为保管。华香琴与王姨的亲戚从来没有过半点联系,此次为办继承手续才相互认识。听说华香琴来拿材料办理继承手续,小伟非常高兴,主动搬出了家里放材料的木箱。在箱底,华香琴看到一本发黄的家谱,打开一看,她万分震惊,王秀的母亲竟然是华香琴爷爷的表姐。也就是说,王秀和华父是表亲关系!而三代以内旁系血亲的婚姻在法律上是无效的。

“王秀的妹妹和小伟知道此事吗?至少他们肯定不知道近亲婚姻无效。”华香琴不敢声张,只是悄悄将家谱放回原处。这时,她发现了更令她震惊的事,在王秀珍藏的物品中,竟然还有一份华父和王姨的离婚证书,他们竟然曾经有过一段婚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华香琴很是纳闷。

回到招待所,她给党建国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她在来的时候和党建国约好了每天晚上通个电话。在电话里华香琴将她在村里看见的听见的都给党建国讲了一遍。党建国也有些疑惑,他建议华香琴不如直接点问一下王姨的妹妹,是否知道王姨和华父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于是华香琴再次来到村里,王姨的妹妹王娥,得知华香琴想追寻华父人生轨迹,不禁老泪纵横。她告诉华香琴,华父和姐姐王秀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在那个愚昧的年代,表亲可以成婚。成年后两人举行了传统结婚仪式,拜了天地。

同年,华父考入大学化学系。为了支持他念书,王姨来到华父上学的城市,在有钱人家中洗衣物、被服,挣钱供华父读书。年轻人的感情不成熟是难免的。华父在求学期间,喜欢上了漂亮的城里女孩。而且,读了书的他,知道了近亲结婚是违背科学和伦理的。

华父大三毕业那年暑假,王姨和妹妹王娥去大学找他。华父不愿意同学们知道他结了婚,见姐妹俩找来,暴跳如雷:“谁让你们来的!”

王姨只好拉着妹妹快步离开。王娥至今还记得,那天为了去见姐夫,她和姐姐穿的都是没有一点儿补丁的、最好的花衬衫。她们一来一回,徒步走了整整一天。她天真地问姐姐:“为什么姐夫不高兴?”姐姐回答说:“读书的时候是不准结婚的,他怕同学知道。”王娥信以为真,直到几十年后她才知道,当时的大学并没有这样一条规定。在那个烈日炎炎的中午,王姨独自咽下委屈,丝毫没让妹妹发现端倪。

一年之后,华父大学毕业。又过了几年,想到当初结婚只拜了天地,王姨的父母为了巩固两人的婚姻,逼着两人到民政部门登记结婚。60年代初,中国开始大面积闹饥荒,每个城市都一样。最残酷的时候,走在路上吃馒头都会被饥民哄抢。为了能把粮食省下来给华父吃,又不会被人发现偷去,王姨缝了个小布袋拴在腰间,她把自己的口粮省下一半放在布袋里,晚上睡觉都攥在手心里,等着丈夫每周回来,让他吃一顿饱饭。

王姨瘦得皮包骨头,却守着她的布袋,一直把食物留存下来。她无数次饿晕在大堆要浆洗的被服前,清醒后又拴紧她的布袋继续干活。听着王娥的讲述,华香琴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如果一个人能在自己的生存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把活下去的希望留给另一半,那样的爱情太坚贞了。

过了一段时间,王姨告诉妹妹,自己没有文化,怕将来被丈夫看不起,她在自学知识,还想在城市找一份工作。几经周折,王姨去了一家工厂工作。为了更好地照顾丈夫和公婆,王姨毅然将公婆接到了身边。而华父却在这时被调到了大西北参加核工业建设,夫妻两人分居两地。一年后的一天,王姨回到娘家,一进门就痛哭不止。她告诉妹妹,华父回家了,但却怂恿父母与她分开住。直到那时,她才意识到,这段婚姻已经不能再靠她卑微的讨好和无私的付出去维系了。

可即便是回了娘家,王姨还是来到华香琴的爷爷家帮忙干活。她卑微地爱着他,拼命打磨自己,希望与他比肩,希望能和这个对她寡情的男人拥有天长地久的美好明天。60年代中期的一年夏天,王姨和妹妹一起到大西北看望华父,发现他穿着时髦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可鉴。华父很不高兴,提出两人之间已没有感情,并且近亲结婚是违法的。王姨想了想,对华父说:“你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能拖累你。”就这样,两人平静地办理了离婚手续。

王姨将一个女人一生最好的年华都奉献给了华父,却没有一丝怨言。但王娥清楚地记得,姐姐回到娘家后,三天粒米未进,哭得天昏地暗。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她被读大学的丈夫抛弃了。王姨在家待了两个月,出去还要替丈夫解释,华父不是品性不好,是我们近亲结婚,这是违法的。

不久,王姨回到了城市上班。因为年轻时洗被服浸了太多凉水,她患了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关节粗大,双腿不能弯曲。王娥去北京看望姐姐,哭着帮姐姐按摩变形的双腿,心里很为姐姐不平,她说:“当年你为供那个男人读书,替人洗衣才落下了关节炎,难道姐姐一生的命运就是为了成全他那样的男人吗?”

过了两年,华父与华香琴的妈妈结婚。后来,华父被调往湖北基地工作。听闻前夫结婚的消息,王姨终于在亲友的撮合下,与一个离异退休职工结了婚。

小伟拿来姨妈和姨父的照片,华香琴一看,惊呆了。照片上,王姨的丈夫,是深深刻在她童年记忆中的那位李叔。随着真相被一层一层揭开,华香琴不禁泪水滂沱。照片上的男人,正是被爸爸称为“乡下亲戚”的老李,老李常常给华香琴家送粮送面。那时她还小,但一见到李叔,她就知道“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来了”。她上小学时,看到有小朋友穿军装,也想要一套。李叔知道了,就将自己家半年的布票给了华母,华母用这些布票买布给华香琴做了一身军装。

六七十年代年国内大部分家庭都不富裕,华香琴家中有时也很拮据,李叔还曾送钱来。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像忽然闪过的镜头,温暖而令人心碎。华香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幼年时记忆中那位李叔,竟然是王姨的丈夫。她回到招待所立刻打电话告诉党建国:“我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经常出现一个李叔。他是王姨曾经的丈夫啊。”党建国在电话中得知了一切,沉默了许久。

原来,“文革”和“困难”期间王姨说:“他从小就没有吃过一丁点儿苦,我怕他熬不住啊!他的工资也不多,小琴也不能跟不上营养。”为了不让华母尴尬,她善良的丈夫老李就替她去看望华父一家,每过一段时间就给华家送吃的。

当时王姨的工资是每个月十八元。他们每个月寄给华家六元,还有一些粮票、油票。而她自己一件衣裳,却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70年代末的一天,有人送给华父一罐麦乳精,他舍不得喝,拿给王姨。看到她家的枕头上还打着补丁,华父大约觉得刺眼,伸手拽过来给翻了个面,没想到背面的补丁更多。华父叹了一声:“年轻的时候不懂事。我这辈子唯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不知道还有没有偿还的机会。”

王姨说:“等你有了出头之日,就送我和老李一对新枕头吧。”

80年代初,老李因病去世。华父前来为他送终。追悼会上,他老泪纵横,送上亲手写下的挽联:“手足情笃几度生死未曾离左右,肺腑言箴从来荣辱不计守炎凉。”

丧礼之后,王姨身体越来越差,就回到村里安心静养,与妹妹一家住在一起。

几年之后在村大队工作的小伟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是找王姨的。小伟非常吃惊,他想谁会打电话给一个孤寡老人。他跑回家,见大姨在院子里晒太阳,小伟便拉着王姨边往大队走边说:“大姨,你的电话!”王姨艰难地走进村大队的办公室。拿起电话,电话的那一头是华父。

王姨很快听出是华父,她把电话捧在耳朵旁边大笑着说:“你大声点儿,我耳朵听不清!”眼泪却一泻而下。两人又哭又笑,很多话不断地重复着,小伟站在边上,忍不住流下泪来。华父对王姨说,自己打听了好久才找到了她们村大队的电话,他的老伴去世了,华香琴已成家生子了,他却感到了生活的孤苦。

华父激动地对王姨说:“你到我身边来吧,我们都是没几年光景的人了,我们一起过吧。谁知道人还有没有下辈子呢?”

王姨毫不犹豫地说:“好啊。”话一出口便哭得一塌糊涂。

小伟将王姨送到了湖北华父所在的城市,一下火车华父费力地俯过身去吻王姨,她还像少女一样地笑了。

华香琴怎么都没有想到,她找寻到的是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这个平凡的女人贯穿了父亲的整个生命历程。如果连她都没有资格接受父亲的奖金,这世上就再没有人有资格了。她眼含热泪回到杭州湾核电站的工地,将华父和王姨的故事完完整整地讲给党建国听,两人最后都流下了动情的热泪。

党建国将华父和王姨合葬在了华母的边上,零七八碎的事都是兄弟几个人帮忙办的。华香琴在下山的时候对党建国说了一句话:“我现在是没爹没妈的人了,你和党敬轩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党建国握紧了华香琴的手,他觉得经过这些事之后,华香琴也变得害怕独处了,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总是说心慌。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四个兄弟坐在一起吃了顿饭,中间周德胜给了贺成一笔钱。他说:“我知道你喜欢马晓玲,想出钱给她治病,所以给你这钱有两层含义。第一,跟我做生意这些时间,咱俩一起忙乎挣了一些,你的功劳不小;第二,老石这个人情必须得还,无论你和马晓玲最后能不能在一起,她现在有病了我们都得伸伸手。”

党建国和魏红军都表示支持,很赞同周德胜这样的为人处世。

贺成见到马晓玲的时候,老石和马母正在给女儿办理转院手续。老石告诉贺成,医生已经给晓玲下了最后定论,国内现在还没有可以有效治愈的药品,晓玲的肾脏已经有了较大的损伤。现在只能坚持长期药物治疗,可是费用也是比较大的,一般家庭都难以支付。

贺成查阅了一些资料,资料上说,红斑狼疮是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被称为世界三大疑难病症之一,具有病因未明、病程长、多系统、多脏器受累、易复发、死亡率高等特点。患者被确诊为红斑狼疮后往往面临巨大的心理压力,更由于长期服药、疾病多次复发或者继发感染,而长期笼罩在病魔的阴影中。

贺成看着病弱的马晓玲,怜爱之心油然而生,他决定要尽其所能帮她把病治好。老石和马母为了给晓玲治病已经耗尽家财,本来还算富裕的生活一下子捉襟见肘了。

马晓玲出院之后,老石想带女儿回老家慢慢吃药调理,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贺成在和周德胜通电话的时候,听周德胜说有人传过一个成功康复的段子,说是喝了一种中药,经过调养之后患者慢慢恢复了健康,但是这种药方具体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周德胜只是告诉他,听说在张家界天子山那里,有人知道这个方子。

贺成找马晓玲的父母长谈了一次,他说从见到马晓玲时就深深地喜欢上了她,尽管现在红斑狼疮已经爬上了她清秀的脸,但他还是真心地喜欢着马晓玲,他希望能给他一个为马晓玲做点什么的机会,他愿意带着马晓玲去一趟天子山寻找那个神秘的方子。

说完这些话之后,贺成和马晓玲一家分开了,他们约定两天之后再碰头做决定。在这之中,马晓玲戴着口罩在招待所楼下单独见了一次贺成。贺成有些紧张,但是他拉起马晓玲的手之后,心里仿佛一下子坦然了。他终于勇敢地在马晓玲面前表达了,他希望她能觉得自己是一个可以给她带来美好未来的男人。马晓玲自己倒是有些受宠若惊,她一直在母亲的严厉教育中成长,并且常常可以听到母亲对父亲的谩骂,对男人的不信任等等。一个乖乖女,一个得怪病的女孩,突然知道一个男人愿意为这样的她付出真爱,这本身就是一个传奇的爱情故事。

马晓玲笑出了声,看着一脸稚气的贺成,她摸了摸他的脸,由衷地说:“我都这样了,你能保证你永远不嫌弃吗?”

贺成点点头。

马晓玲摇了摇头:“傻男人,你可以找个更好的,为什么要我呢?”

贺成深情地望着她:“你就是更好的。”

马晓玲流下了眼泪:“我身上有你的血,我想我的心早就感觉到你带给我的温暖了。”

“我可以抱抱你吗?”贺成小心翼翼地问。

马晓玲毫不犹豫地张开了手臂,第一次和异性这样亲密接触,她整个人都变得火热了。贺成突然感觉到自己身上一点压力和负担都没有了,因为他确确实实感觉到了幸福就在自己的手上。

老石后来是单独见的贺成,马母是一个极其好面子的人,她曾经觉得贺成不是一个可以和马晓玲匹配的人,尽管他给女儿输了血。可就是这个不被她看好的男人,却在女儿如此境地的时候依然保持着炽热的心,这让她很难为情。老石给贺成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他告诉贺成他和马母都很感动,他们愿意将女儿托付给他。老石还将一叠花花绿绿的人民币放在了贺成的手上。

贺成坚定地说:“钱,你们家已经见底了。晓玲之后的治疗康复费用就交给我吧。”说完他将钱塞回到老石的包里,老石看着贺成的背影老泪横流。

马母从一边慢慢地走到了老石的身边,她的眼眶也红红的。远处戴着口罩的马晓玲一身牛仔装背着双肩包站在车站边,贺成走到她的身边牵起她的手一起上了车。

 

在天子山待了三天,贺成和马晓玲到处打听之后,依然没有半点消息。贺成在失望中带着马晓玲在山腰上歇息,远处几个小孩子在溪边洗衣玩耍,他们身后不远处有一个独臂的漂亮姑娘在缓缓地向溪边走来。独臂姑娘竟然用一只右手在水里洗起了衣服,她用一根短棍使劲敲打浸湿的衣物。周围的小孩都踊跃地帮助她洗刷、拧干衣物,还有的小孩用袖子帮助她擦去了额头的汗水。整个氛围都非常温馨,看着这样的场面久了,贺成渐渐忽视了她是一个残疾人。他心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漂亮并且乐观的残疾姑娘。

过了一会儿,独臂姑娘和孩子们洗完了衣物,他们将洗完的衣物放在木盆里,然后踩着清澈的溪水追逐打闹。那样的场面让人看了之后很容易忘却世俗的喧嚣。马晓玲轻轻地感叹道:“她笑起来真的很美,连我都被她迷住了。”

贺成轻轻勾住了马晓玲:“你也要向她学习。”马晓玲点点头。

突然,一个小女孩冲着贺成和马晓玲跑了过来。小女孩的手里捧了一把红艳艳的山果,溪水冲洗后上面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亮,老远贺成好似就闻见了果子的芳香。小女孩将山果放到了马晓玲的手里:“姐姐,邢老师让我给你和大哥哥送一些果子来吃。”

马晓玲受宠若惊地捧起果子,她摘下口罩将果子放在鼻子前一闻:“好香啊,谢谢你,帮我谢谢你们邢老师哦。”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回了独臂女孩身边。贺成冲着独臂老师笑了笑并且挥了挥手,算是道谢了。马晓玲咬了一口山果:“太甜了,太好吃了。”

贺成也咬了一个,小小的山果释放着香甜和冰凉,实实在在抚慰了他和马晓玲长途跋涉的辛苦和绝望。

在溪边短暂停留之后,贺成带着马晓玲向远处走去。山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湿气,本是阳光普照的天空顷刻间阴云密布起来,豆粒大小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两个人在一个十来平米的洞内躲雨,洞口顶上的岩石上有许多条面条粗细的水柱。一晃眼的工夫雨水就在山道上形成了一股水流。

在山道深处那群孩子和独臂姑娘纷纷跑在了雨里,独臂姑娘并不协调的动作让人看出了她的吃力。马晓玲将贺成推到一侧的岩壁,她和贺成紧紧靠在了一起,这样壁洞内就空出了一大半的空间,她将独臂姑娘和孩子们让进了洞内。小小的洞内瞬间温暖热闹了起来,大家的交谈也渐渐多了起来。

在交谈中独臂女孩告诉他们,她叫孔苗,在一次车祸中失去了左臂和男朋友。孔苗厌倦了城市的生活,来到山里的小学支教,这一做就是五个年头。当孔苗知道了贺成和马晓玲上山的目的之后,她紧锁眉头点点头。孔苗其实在溪边看着马晓玲摘下口罩的时候就猜出了个一二三。她摘掉了马晓玲的口罩,仔细看了看,然后又将口罩戴回到马晓玲的脸上。

“你这个病还不算太严重,应该可以恢复。”孔苗有几分胜算的样子。

贺成和马晓玲都喜出望外,他们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孔苗。孔苗用手撩起耷拉到眼睛边的一绺头发,露出了黑亮的眼睛,她讲起了自己的经历。

孔苗的家庭先前比较优越,父亲是一名中医老专家,母亲是老师。她父亲在一次参加国际医疗组织援助非洲的行动中再也没有回来,母亲一时接受不了父亲的离世,得了抑郁症。她还有一个妹妹在部队。孔苗的父亲离世后,为了给母亲看病花光了家底,她从一个娇小姐变成了要面对生活艰辛的普通女孩。师范毕业之后,孔苗和男朋友决定去支教,这样不但可以带着母亲一起生活,而且还可以完成男朋友的心愿。孔苗的男朋友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家里人多负担重,好容易吃力地将他供出来。他有一个梦想,就是要让更多的穷苦孩子走出大山。可是天公弄人,拖拉机失控撞向学生的时候,孔苗的男朋友挺身而出推走了学生和孔苗,他自己却躺在拖拉机下永远起不来了。

男朋友的离去让孔苗万分心痛,她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带着母亲继续留在山里,而且常常将微薄的工资拿来资助困难学生,这一晃好几年过去了。孔苗对于马晓玲的病是了解的,她记得父亲在世时救过几个同样患此病的人,所以她对马晓玲的判断大致是有救的。

当贺成看见孔苗支教的学校时,他震惊了,全校有将近四十个学生,五个年级的学生分在两间没有窗户的教室里,除了孔苗外还有一个退了休的老教师。马晓玲走进这片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学校,她看见孩子们破旧不堪的桌椅板凳,一日两餐都是玉米碴子和水煮菜叶,泪水在眼眶内直打转。

孔苗笑着给贺成和马晓玲端来了水,她说:“现在学校就是缺老师,什么科的都缺。孩子们可以饿着肚子,只要能有学上他们都能快快乐乐的。”

贺成很动情,他掏出了钱要给孔苗,让她拿钱给孩子们买点东西。孔苗拒绝了,她说:“对于孩子们来说,现在他们更需要老师。”说完她就自己忙了。

晚上的时候,孔苗弄了一块腊肉和一大锅白菜炖在一起,贺成和马晓玲端着饭碗一口口吃着,其他学生却没有一个去夹肉的。马晓玲看见这样的情景后极为惭愧,她当即决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给孩子们当老师。

夜晚大山里没有电,一盏昏暗的煤油灯被孔苗送到了马晓玲的屋里,稍后她还端进了一碗中药。

马晓玲问:“这是什么?”

“薏苡,一种中药。”孔苗轻轻地说。

贺成在屋外抽完最后一口烟后走了进来。看着孔苗端来的中药,他有些疑虑地问:“这个药能治晓玲的病?”

孔苗点了点头:“我父亲在世时就用这个方子救了好几个病人,我这里剩得不多了,如果你想让晓玲继续喝下去,你得去采。我可能已经不能攀爬山坡和石壁了,不过我可以带你去找,然后你去采摘。”

贺成被盼望已久的曙光包围着,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马晓玲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眼前甚至出现了他牵着她在花丛中漫步的场景。

在之后的日子里,贺成每天都去山上采摘薏苡,而马晓玲就在教室里戴着口罩给孩子们上课,这样的日子也算安逸。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第五章

核风细雨 ·  CHAPTER 5


时间漫不经心地飘过,这一年冬天,在魏红军牵头下,党建国和周德胜一起募集到了一批旧棉衣和一些生活物资。此时的魏红军已经从一个专业人才,慢慢成长为一名基层管理干部,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和机灵的头脑在单位中深得上层的认可。在年终的干部选拔中,他先党建国一步当上了电站采购处的一名副科长。

冬天的时候,核电站的海岸边都结冰了,湿凉的海风带着永不疲惫的浪花一次次冲刷着海岸线。冰面在每次被海浪冲击之后,都会微微少些,可是它们总还是在,就像这几个年轻人。党建国、魏红军和周德胜在一张桌上吃着火锅,他们的话题里常有回忆,更多的则是想念。

魏红军说他恋爱了,姑娘是地方上一个机关单位的公务员,姑娘的父亲是地方政府的一个官员。具体多大的官魏红军没有透露,反正他的脸上写满了幸福。周德胜一脸惆怅,他说最近生意不是太好做,改革开放后,国内市场渐渐涌进了许多国外货,质量高、色彩亮,价钱还便宜,国内羊毛加工市场一度要瘫痪了。党建国还是在电站的技术部门,工作比较机械。华香琴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孩子,党敬轩也一天天长大。那顿饭吃完了之后,三个人肩并肩在大街上走着,不知道谁先哼起了儿时的歌曲,之后三个人便一起清唱了起来。天上渐渐地飘下了雪花,将地上的脚印全都淹没了。

几天后魏红军要出差去一趟广东深圳,同行的还有党建国,他们要去接一批国外进口的货。当时我国核工业建设有相当一部分的零件需要向国外发达国家进口,好在随着时间不断推移,我国的核工业技术和制造能力已经能满足大部分的建设需要。

下了火车之后,来接他们的是一个中外合资企业的老板,叫黄铭。坐在奔驰车里的党建国有些兴奋,窗外的城市景象如同他在电影里看见的一样,他第一次感受到现代化大都市的美。车在一处高档宾馆门口停了下来,礼宾打开车门引领着他们走进大厅,上了电梯来到入住的房间。魏红军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十元的纸币给了带他们进房间的服务员。党建国一脸诧异,他从来没有住过这样的宾馆,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服务方式,拎拎行李就要给十元。在当时十元钱可以买很多东西了。

看着党建国一脸不解,魏红军解释说:“出来混,免不了交际。这些服务礼仪在大城市已经是惯例了,不仅在宾馆,很多时候都是要表示一下的。见多了,就习惯了。”

党建国似乎还有疑问:“那这钱是你自己掏,还是……”

“哎呀。这个你就不要问了,反正一切我会安排好的,回去报销时我能应付。你就管看货验货,还有玩。来了这种花花世界,好多东西都是以前见不到的,你给你们家华香琴和党敬轩买点礼物带回去,他们一定会喜欢的。你只管挑,我给你埋单。”魏红军接着说。

党建国满脸疑问:“你埋单?为什么?”

魏红军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让你挑你就挑,别的你别管。谁叫你是我兄弟呢。”

党建国一脸糊涂,他有些蒙,但是他对魏红军是信任的,所以也就没有多问什么。两天下来除了吃吃喝喝什么也没有干。直到晚上把喝得醉醺醺的魏红军扶回了宾馆的房间,他才问了问:“我们什么时候看货验货?”

魏红军笑了笑说:“明天,明天。”

然后魏红军就抱着党建国,叽叽歪歪一阵之后睡着了。党建国回到自己房间怎么也睡不着,他辗转反侧,直到电视都没节目了,屏幕渐渐地变成了雪花。

第二天,一个打扮时髦的姑娘来到了宾馆,魏红军一见到她整个人都高兴了起来。他有点难为情地给党建国介绍:“这就是我女朋友,杨小惠。”

党建国冲杨小惠回道:“你好,我叫党建国。”

杨小惠笑了笑:“我知道,红军常常提起你。”

客气完之后,小惠进了魏红军的房间,两人一天都没有出门。直到晚饭时分,魏红军和小惠才叫上党建国去了一家大饭店。黄铭开着那辆扎眼的奔驰款款而来,当他见到小惠的时候表情很奇怪地变成了一脸奴才相。这让党建国很是纳闷,他不知道为什么黄铭见到小惠是这种态度。桌上魏红军和党建国都没有谈到采购的事,其间只是小惠和黄铭交流了几句。党建国观察了下,他确定小惠其实也不懂什么专业的知识,更不要谈核工业建设采购种类和质量标准了,她只是压低了价钱,黄铭几经讨价之后就妥协了。最后,小惠在魏红军的耳边嘀咕了几句,之后魏红军拉着黄铭到卫生间抽了一支烟,再回到饭桌时大家推杯畅饮,就再也没有谈采购的事了。

第二天一大早,黄铭来宾馆接魏红军和党建国。两人上车以后司机开了半个小时,车在一个集装箱基地停了下来。黄铭非常殷勤地带路,三个人来到一个黑色漆面的集装箱前。工人一打开门,里面散发出浓重的润滑油的味道。党建国熟悉这种味道,每一个零件被刷上薄薄一层油之后,看上去就像一个个待嫁的姑娘,美丽极了。

魏红军没有进去,他和黄铭躲在一边抽烟。党建国拿起手电走了进去,黄铭的一个手下跟在后面服务着。党建国抽查了十多箱之后走出了集装箱,冲着魏红军点点头。然后他又走到这批货的另外一个集装箱处准备进去,但旁边的工人并没有打开的意思。党建国有些着急地说:“该这一箱了。”

工人们仍然无动于衷。

党建国命令道:“叫你们打开,听见没有?”

工人们很无奈地望着黄铭。魏红军点点头,黄铭冲着工人们摆摆手,工人才拿着钥匙扭扭捏捏地打开了集装箱的门。这时所有的人都聚拢到了门口。党建国走进了集装箱,他一连打开了三个箱子,里面的零件都是翻新的,他深知这样的零件如果用在核电站的建设上后果有多么严重。这时党建国心中燃起了愤怒,他想到国家如此重视核电站的项目,对待建设工作没有小事,连一颗螺丝一块砖都必须达到标准,像黄铭这样的商人竟敢拿翻新零件来糊弄国家,真是心都让狗吃了。他接下来真是满怀怒气地开箱,一连五箱里面的零件都是一半新的一半翻新的,他看着这些零件真想将它们扔到垃圾堆里去。党建国走出集装箱好几米后,突然回头冲着黄铭骂道:“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啊?你这不是欺骗国家吗?你知道这些东西要用在哪里吗?这会造成什么样的事故你清楚吗?小心公安把你抓起来枪毙了。”

党建国一连串的问话劈头盖脸地砸向黄铭,魏红军站在原地满脸通红,不知道该帮谁的腔。

黄铭面色僵硬,他把头转向魏红军并且不断地使眼色,生怕魏红军坐视不理。党建国后来干脆冲到了黄铭的眼前,指着他的鼻子质问。魏红军一看这样下去非打起来不可,他拉着党建国到了一旁的角落里一阵嘀咕。

魏红军小声说:“你别这么较真,差不多。”

“你说什么呢?这些翻新的零件用到建设中,后果你知道吗?这是核工业。”党建国气不打一处来。

魏红军有点怯了:“就一小部分是翻新的,不影响使用。”

党建国斩钉截铁地说:“一个也不行。”

“黄铭已经压低了报价。掺一小部分没事。”魏红军还不想放弃。

党建国瞪着魏红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黄铭要来这一套?”

魏红军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他叹了一口气说:“黄铭是小惠他爸的朋友,所以他才答应压低报价,但是他提出要掺一部分二手零件,不过绝对保证质量。”

党建国气坏了:“我想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什么。”

魏红军也很坦白:“我喜欢小惠,想存点钱娶她。”

“你为了钱,竟然愿意牺牲国家的利益。你变了。”党建国太失望了。

魏红军叹了口气:“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你去死吧。核电站的建设用这样的零件非出事不可,到时候你会去坐牢的。”党建国差点就蹦了起来。

魏红军盯着党建国问:“真的过不去吗?”

“过不去。”党建国也很坚持。

魏红军一脸挫败相,他吐了一口唾沫:“我靠,你是要翻脸啊!”

黄铭看着两个人没有谈拢,心里有些崩溃。在回去的路上,黄铭给了党建国一条烟。党建国看着烟的包装很粗糙,他打开一层层塑料纸,落出来的是一张张打成卷的人民币。党建国望着这么多钱,心跳不自觉地加速了,他的手用力捏着包装,两只眼睛盯着排列整齐的钱,这个瞬间仿佛是他经历的最漫长的瞬间了。他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有父亲有魏父有华父还有王大壮的父亲,他们一生中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私利而损害国家的利益,他们始终恪守着心中最崇高的目标,核工业的起步、发展、未来都离不开他们的努力。

党建国将那条烟丢回到黄铭的手中:“你让我看不起你,停车。”

党建国下了车自顾自向前走着,魏红军跟在后面大喊:“你至于发这么大的脾气吗?你不就是一个小技术员吗?你指着那点工资,你们家党敬轩能想学什么班学什么班吗?好吃好玩的能说买就买吗?”

党建国冷冷地回了一句:“那也不能放弃原则,核工业容不得半点马虎。”

魏红军也急了:“你能不老是一副劲儿劲儿的样子吗?什么年代了,改革开放都这么久了,你还一副自以为是的作风。”

党建国回道:“对,我自以为是。你呢?为了自己的私利坑害国家,你小心要坐牢。你要是还念我们兄弟情义,我劝你一句,回头是岸,不要到时候后悔。”

回到宾馆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党建国没有让魏红军进门,他在独自收拾行李。当中的瞬间里他几次都想给上级领导拨一个电话,但是几次看看电话又没有下决心,最后索性拖着行李走出了房门。

党建国打开门看见小惠站在门口,正在敲魏红军的房门。党建国上前去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小惠着急地说:“刚刚和红军吵了一架,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不理我了。”

“为什么不理你?”党建国其实大概猜到了。

小惠摇了摇头:“他说单子没有签。怪我父亲逼他。”

党建国有种说不清的别扭,他拖着行李继续走着。在拐弯处他又看了一眼小惠,她正抱着腿蹲在魏红军的门口。

党建国直奔火车站,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被拖到了悬崖边,然后被人开了一枪,而且这一枪是最好的兄弟打的。躺在卧铺上,党建国心里别扭得很,旅途的劳累让他很快睡着了。

夜幕笼罩在车厢里,光影不断变化让整个黑暗中增加了许多奇幻的色彩。党建国醒了却没有起身,就那么躺着用目光环顾四周。他突然看见对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他瞬间精神了,因为他发现那两人他很熟悉并且他们也在注视着躺着的他。

党建国坐起身顺手打开了床头灯,他指着对面两个人问:“魏红军,你大爷的,你这么坐着不说话,还一直盯着我,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吓人啊?”

火车发出有节奏的震荡声。突然窗外一片漆黑,火车进入了一个隧道内,车厢内昏暗的光亮就像是一个孤岛一般寂寞,火车穿越隧道的声音震耳欲聋。魏红军挪了一下屁股坐到了党建国的身边,他勾住党建国的肩膀说道:“无论什么事,也不能影响你我的兄弟情,对吧?”

党建国摸摸魏红军的脑门:“你没病吧?”

魏红军笑了。

党建国也笑了。

小惠一看两个人重归于好,高兴地跑去餐车叫了一堆吃的和啤酒,卧铺里的说笑声打破了黑暗中的寂静。

回到杭州湾核电站之后,兄弟俩谁也没有再提深圳那件事。小惠有一阵子没有出现,魏红军的心情也很低落,有的时候他一个人喝点闷酒,很少和人交流,就连和党建国也没有过多的交流。

过了一段时间,魏红军拉住党建国说:“这次去趟上海,有一批零件刚刚报完关。”

党建国没有犹豫,回家收拾完行李和魏红军一起启程去上海。在车上的时候,魏红军告诉党建国,小惠的父亲因为上一次的事生气了,不允许小惠再和魏红军见面,除非他再拿出诚意。

党建国气愤地说:“他就是个贪官,他想怎么样,想拿女儿挣钱?”

魏红军解释说:“小惠她爸其实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就想让女儿嫁一个富裕些的男人。”

党建国白了他一眼:“你这国企大职工,不富裕吗?铁饭碗啊!”

魏红军摇了摇头:“咱们在她爸看来还是太一般了,他怕小惠跟了我生活质量降低啊。”

“多少钱算有钱?”党建国很是不屑。

魏红军点起了烟:“他爸希望我有一笔可观的存款。”

党建国一听就急了:“那你想怎么做?你别告诉我,上海这批零件又和她爸有关啊?那我可不去了。”

魏红军摇摇头:“没有关系。我能为了自己,难为兄弟你吗?”

党建国盯着魏红军说:“你可别忽悠我。我现在都怕了。”

在上海的一处码头,党建国见到了那批货。在国家采购的大背景下,这样的一批零件采购其实属于小得不得了的行为,但是对于核工业来说,纵然是这样的小行为也需要层层的申报和审批。

党建国进到库里里里外外抽查了好几箱,里面的零件都是原装进口的成色,包装上还打着一串英文字母。他走出库房点点头,魏红军一脸兴奋。党建国逐一上完封条已经是下午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了城。晚上的饭局在外滩边上的一个高档餐厅,席上一堆人客客气气。魏红军和对方的公司签了合同之后当场把一张银行汇票交了过去。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餐厅包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白净的瘦男人走了进来,然后魏红军殷勤地将他请到了身边。等那个男人坐下后,党建国看清楚了,尽管那个男人还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但是那副精明狡猾的面容党建国绝对认得出,那人正是黄铭。

党建国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他在桌下用力踹了一脚魏红军,可是魏红军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推杯痛饮,一副心里有数的样子。一顿饭结束,党建国的心里真是憋了一肚子气。回到住处时,党建国的怒火已经快要爆发了。魏红军先步发话:“建国,你别担心,这一次都是正规手续,货你不是也看了,绝对没有问题。”

党建国还是忐忑:“我靠,那个黄铭一出现我就觉得没有什么好事,你要是这么耍我就太过分了。”

魏红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没事。”

党建国放心了点:“我可签了字了。如果出了纰漏我们可是要吃官司的。”

魏红军点点头。

其实,这一次的采购是经过招标后的结果。魏红军为了巴结杨小惠的父亲,透露了一点标底价,黄铭是杨父的朋友这一点魏红军也是知道的,只是魏红军强调了货必须是正规渠道的行货。

验货的时候魏红军的心里不比党建国轻松,他总觉得如果货出问题了,不光自己折了,就连党建国也会搭进去的。魏红军还是有良心的,所以当党建国确认货没有问题的时候,他也长长地松了口气。

第二天,党建国将货分为三批六个车次发回了浙江,他和魏红军住在宾馆等着浙江那边确认收货之后再离开上海。中间魏红军给小惠打了一个电话,小惠接起电话的时候很高兴,说是等魏红军回去了杨父就同意他们商量婚事,魏红军心里乐开了花。

魏红军笑着给党建国聊小惠怎么懂事怎么心疼他杨父终于松口了,党建国一脸不屑地骂杨父就是一个畜生,拿着儿女的幸福做筹码,明摆着想捞一点好处。这样的判断党建国保持了三天,三天之后就连魏红军也快要寻死了。

三天后的下午,核电站方面打来电话,魏红军和党建国在一个房间,他们将电话按了免提。电话里的内容大致意思是,三批货都收到了,但是数量只有四分之三。听完这个消息,党建国手里的杯子都拿不稳了,直接掉在地上摔碎了,魏红军上手就给了自己两巴掌,魏红军还要再打时被党建国拦住了。

党建国深呼吸之后抛出了一句:“不要慌。我们来想一想问题出在哪里。”

这时的魏红军就像是一个小孩,他全部希望都落在了党建国的身上。如果就这么回去了,一定会被公安机关抓起来审的,弄不好贪污罪渎职罪什么罪都会安在自己的身上,一想到这些他就浑身冒汗。

魏红军和党建国打车去了码头,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交货的那家公司,说白了是没有黄铭的任何消息。于是他们又辗转到了货运中心,在那里找到了负责承运的运输公司,负责人拿出了单据上面的出货进货记录,记录清清楚楚都标明了,一共六个集装箱,四个里面每个装了一百箱货,还有两个大的里面每个装了一百七十五箱货。党建国拿出了核电站方面发来的传真上面也是接收了三批货,一共七百五十箱货。两张单据一对,进货出货收货都没有错,就是七百五十箱货,那么另外二百 五十箱货去哪里了,党建国心里不停地盘算着。

经过一阵奔波之后,党建国和魏红军彻底死心了,他们知道这中间一定是黄铭搞了鬼。所以他们没有直接回核电站,更没有报案,报案的话这个屎盆子指定是扣他们两个人头上了。他们订了飞机票,连夜赶到了深圳,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魏红军在第二天的早上找到了黄铭的一个朋友,打探了好久也没有消息。最让他们头痛的是,黄铭身边的朋友也好久没有见到他了。这样的结果犹如一个惊雷震醒了还在梦乡里的魏红军。

党建国指示魏红军给杨小惠的父亲打电话,看看能不能从她父亲那里得到一点黄铭的消息。魏红军回到宾馆将门窗都关严实了之后,把电话拉到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拨通了杨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几声后是秘书接的,电话那头问清楚了魏红军的名字之后就挂断了。等魏红军再拨过去的时候那边就不再接了,一看这个情况,魏红军又给杨小惠拨电话,家里的阿姨接了之后也挂断了。

魏红军放下电话发飙道:“我靠!这老狐狸真他妈狡猾,根本不和咱对话。”

党建国只能安慰他,不然这样下去魏红军会疯掉的。党建国思考了几分钟之后说:“这样,你马上买票回浙江找小惠她爸,一定要打听到黄铭的下落。我留在深圳,天天去黄铭的公司找他。”

魏红军点点头。

党建国在黄铭的公司整整等了两天,两天里他除了上厕所,所有的时间就搁在黄铭的办公室里,干粮和水他都自己带来了,公司里的员工都见怪不怪了。和党建国同命相怜的还有魏红军,他在杨父所在的政府办公楼外等了两天也没有见到杨父,中间他闯过几回都被警卫拦下了。这天下午天突然下起了雨,浇湿了大地也浇透了魏红军的心,他有些灰心丧气了。走在雨里的魏红军,忽然被身后蹿出的一伙人拽到了一辆面包车里,然后巴掌和拳头就像鼓槌一样在他全身抡了一阵,最后他被一脚踹下了车。

魏红军坐在宾馆的床前,没有心思去处理浑身湿透了的衣服,还有满身的伤。按理此时他应该和党建国通电话,相互交流今天的战果,可是此时他真的没有这个勇气了,他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在针对他,这一切似乎就是个圈套,等着他一步步跳进来。窗外一阵风刮过,雨点也更加急促,玻璃被雨点打得啪啪作响。魏红军推开窗户坐到了窗台上,然后一条腿跨过了窗台,整个人骑在窗台上,身体一半悬空一半在屋里。他倒吸了一口气之后身体微微向外倾斜,留在屋里的另一条腿一使劲,身体慢慢腾空,马上要跃出窗台了。

电话响了。

魏红军的双手迅速扶住窗口处的铁栏,身体稳稳地停住了。他望了一眼楼下,挺高的,不禁颤抖了一下。他想要不是这个电话,或许他就在另一个世界了。

魏红军拎起电话,是党建国打来的,电话中略带兴奋。魏红军听着听着眼睛睁大了,脸上也有了血色。党建国告诉魏红军,他找宾馆里的一个女服务员给杨小惠打了一个电话。那边先是阿姨接的,阿姨一听是女孩也就没有起疑心。杨小惠拿到电话以后,党建国跟她说了一下情况,杨小惠立刻着急起来了,她答应帮忙找线索。等杨小惠再打给党建国的时候,她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党建国照着电话号码拨过去以后才知道,那是黄铭之前一个相好的女人,后来被黄铭给甩了,人家为黄铭打过胎受过罪,最后一分钱补偿费黄铭都没有给,一直骗人家生意亏了。

魏红军听得有些眉目了,他问:“那个女人知道黄铭在哪里吗?”

党建国兴奋地说:“知道。她给我了一个地址。”

“黄铭在哪里,我现在就过去,我要活剐了他。”魏红军终于来了精神。

党建国稳住了他:“你先别着急。你听我的指示再行动,我想了一个计策,你要先办到这几点。”

党建国的计策有三个步骤:一是要找周德胜帮忙弄到一份假的采购合同,量要大。二是要开两份假证明,证明党建国和魏红军因为重大过失被国企开除了。三是咨询律师要黄铭写一份什么样的材料,才能证明他和杨父是背后始作俑者。

听完党建国的计划,魏红军露出了久违的微笑,他真庆幸刚才没有一跃而下,否则自己得多冤屈,到了那边也不会瞑目啊!

党建国最后嘱咐道:“记住,得请周德胜出马,这个时候也只能我们兄弟齐上阵,胜算才大。”

三天后的凌晨,党建国、魏红军、周德胜三个人来到了位于湖边的一处小楼。这里是深圳改革开放之后新建起的一处高档住宅区,黄铭就在这里住,具体是租别人的房子还是自己买的房子,这个不清楚。党建国踩点了好几次之后,非常肯定黄铭就在这里栖身。

党建国指着其中一个二层小楼的窗户:“你们看,就是那个房间,还有那个门口停着的桑塔纳。”

魏红军和周德胜相视一笑。

周德胜推了一下一层厨房的窗户,窗户居然松动了,于是他轻轻将玻璃窗推开,然后钻了进去,不多时他从里面将大门慢慢打开。魏红军让党建国守在门口,自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来到二层,魏红军顺手拿起了角落里的一把扫帚,周德胜早就握着一把锅铲了。周德胜给魏红军使了一个手势,示意开始动手。

哐啷!

两兄弟一起踹开了卧室的大门,魏红军第一个冲了进去直奔床上扑去,可是床上尽管留有余温却没有人。周德胜也跟了进去,他一边喊一边四处拍打。当魏红军和周德胜相互碰到一起的时候,他们差点伤到对方,同时他们也意识到自己扑了个空。就在他们两个人一起四处摸索吊灯开关的时候,一堆灰土迎面扑向他们,瞬间他们的眼睛就被迷住了,然后一个黑影急匆匆地跑下了楼。

周德胜立刻反应了过来:“我靠。好像有人跑下楼了,快追。”

魏红军急得不行:“我眼睛迷住了。”

此时党建国正在楼下守着,他突然听见楼梯有声音,于是躲在门口边上。他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来到了大门口,就在这一刻党建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一脚踢了过去。

哎哟!

随着一声号叫,一个黑影倒在了地上。闻声而来的魏红军和周德胜跑到了门口,他们一边擦眼睛一边笑,接着将地上的黑影一把抓起来拎进了屋里。

黄铭穿着睡衣躺在地板上,脸上露出了尴尬的表情,他怎么也想不到魏红军和党建国会找到这里。周德胜是混社会的老油条,他上来就直接来狠的,拽着黄铭在地上拖了一阵地,又拿黄铭的嘴巴当烟灰缸,最后还拎着一壶开水要给黄铭洗澡。黄铭吓得抱着党建国的大腿直求饶,魏红军一脚踢在了黄铭的屁股上,抓起浴缸里的金鱼要黄铭生吞进去。

一番折腾之后黄铭已经汗流浃背了,疲惫的他已经语无伦次。歇了一会儿之后,党建国一本正经地给黄铭上起了政治课。

党建国对黄铭是这样描述的:我和魏红军已经因为丢失货物被单位开除了,并且还要赔偿单位的损失,如果不能偿还的话就要被判刑。现在,少的货我们也懒得追了,只求你能将整个交货验货的过程写一个书面证明,证明是你还没有将全部货品交付完毕。将证明材料交给单位之后,单位肯定就会先不报案。这样就为我们哥俩赢得了时间,我们在这段时间里,找了一个买家,我们还想从你这里进一批货,中间吃个差价,把单位损失的钱挣出来,免得赔偿不上单位的损失,还得坐牢。

魏红军一脸杀气地将周德胜之前准备的采购合同使劲一拍,一张像模像样的合同躺在了黄铭的面前。黄铭吓了一跳,看着周围三个虎视眈眈的人他认了。他心里还想,反正也不用赔那四分之一的货款,还能再倒腾出一批货,里外自己都没亏。于是他拿起笔,按着党建国提出的标准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份证明材料。

黄铭写完之后,党建国仔细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他冲着周德胜和魏红军点点头。三个人心照不宣,他们心里清楚,另一半计划可以实施了。党建国直起身,他要了一支烟,抽了几口后又拿起桌上的洋酒瓶看了看。他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呛得嗓子难受。

党建国哗啦一口酒吐到了黄铭的脸上:“黄铭,说,谁让你这么干的?”

黄铭被党建国这么一吐,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忘记了恶心却没有忘记恐惧。加上党建国这么一问,他的心理防线仿佛一下被打开了一个口子,一时不知道怎么去掩饰:“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党建国冷笑道:“我换个方式问你。这次上海交易之后,你还要给谁分利?”

黄铭继续装傻:“没有。我真不知道你说什么呢!”

党建国晃了晃手里黄铭写的材料:“你个猪头。你真以为我们被单位开除了啊?这份材料足以让你下辈子在里面过了。还要再提醒你一下,你犯的可是诈骗罪,诈骗国家重点工程单位。”

黄铭刚想去抢那份材料,就被周德胜生生拽回到了原地。

周德胜恨恨地说:“你要是进去了,你保护的那个人也不会救你,更不会感激你,你就是一个王八蛋,没有人会可怜你的。”

周德胜抡起巴掌照着黄铭的脸上就开扇,噼里啪啦一顿揍之后,黄铭老实了。这时党建国示意魏红军悄悄地将黄铭的话录下来,魏红军来时带了一个随身听。终于,黄铭垂头丧气地说:“我想你们肯定也知道他是谁,只不过想到我这里确认一下,对吧?”

党建国点点头。

黄铭抬起头说:“杨小惠和魏红军谈恋爱,被杨斌知道了,就是杨副市长。他一直不同意,但是他知道了魏红军负责国家重点工程的部分采购工作,于是联系到了我。我和他也是多年的老相识,聊了之后我也觉得可以利用小惠和魏红军的关系做做文章。”

魏红军有些疑惑:“我不明白,到底是你要害我还是杨斌要害我?”

黄铭解释道:“谁都没想害你,是逼到这份儿上了。”

魏红军更糊涂了:“这怎么讲?”

黄铭小声说:“第一次在深圳,我掺了些旧货,但是绝对不影响使用。”

党建国怒不可遏地说:“你混蛋。什么不影响使用,国家重点工程怎么可能用旧货,你脑子有病吧?胡言乱语。”

黄铭摇了摇头:“我不如你们专业,我不和你们争。但是,魏红军你不会不承认第一次掺旧货的事你一开始就知道吧,不是你默许的?”

魏红军没有说话,脸全红了。

党建国瞪了魏红军一眼:“黄铭,你接着说。”

黄铭说:“第一次,党建国始终不签字,大家也没有办法硬做这个生意,毕竟不能冒太大风险。第二次,我和杨斌想既然成色上做不了手脚,那就在数量上做文章。他指派了一个关系,在出库时偷偷扣了一部分货。就算最后你们发现了也没有用,因为各种手续上你们都签字了,要是少了那也是你们的过错。”

魏红军听完气得不行:“那你们是想往死里整我们啦?”说完照着黄铭的身上就是两脚。

黄铭疼得大叫:“你自己不是也动了贪念了?你要是不贪,不迷恋那个小惠,我们怎么可能算计到你头上?”

魏红军拿起扫帚就要打黄铭。党建国一把夺过扫把,丢在了一边,然后他照着魏红军的脸就是一巴掌,一脚将他踢倒在地,最后指着魏红军:“你他妈的还有脸打别人。我听了半天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你也检讨一下你自己吧。”说完党建国冲着周德胜喊:“周德胜,咱们走。事情说到这里,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周德胜拉着魏红军跟了上去,魏红军被党建国这一顿打之后似乎明白了许多,只是党建国从这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和魏红军说过话。

多少人为国家的核工业建设献出了生命献出了青春啊。可以参与建设这座核电站,是多少人的梦想,这中间又有多少像党建国和魏红军一样幸运的年轻人,他们抛洒着热情为的就是能亲身经历这段建设历程。在这样的建设时期中,在这样的伟大工程前,谁背叛了它,谁就是历史的罪人。这是每一个核工业建设者都明白的事实,是每一位核电人都必须谨记于心的。

一个月之后,黄铭退出了赃款。魏红军没有去举报杨斌,但是黄铭在被公诉的时候咬出了杨斌,之后便牵连出杨斌许多违法乱纪的线索。与此同时,魏红军因为这次事件牵动了高层,很快就被杭州湾核电站保卫科隔离审查。案件脉络非常清晰,因为国家损失被追回,加上魏红军不是主观上去犯罪,并且在追讨损失款项的时候有重大立功,于是单位党委研究之后便免于将魏红军提送司法机关,但是必须做开除处理。

魏红军离开那天,天空飘着小雨。他的行李不多,就一个背包和一个手提箱。党建国开了一个北京吉普等在小路外,远处魏红军一步一回头,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反正党建国看见他是真的不舍了。

党建国跑过去拎起魏红军的手提箱往车上走,魏红军湿着衣服上了车。党建国启动吉普车缓缓驶出了核电站的生活区,直至车越过了最后一道军岗。当解放军对着吉普车行军礼的时候,魏红军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伤感,泪水哗哗地流淌了下来。他知道,这一次离开就再也进不来了。

三个月之后。

1991年12月15日0时15分,我国第一座自主研究设计、自主建造调试、自主运行管理的核电站,开始向华东电网输入电流,为国民经济和人民生活服务。杭州湾核电站的建设者历经磨难,终于如愿以偿了。核电之光将闪耀在全国,使神州大地更亮更红火。

 

寒冬过后春暖花开,贺成和马晓玲与孩子们相处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每天马晓玲和独臂姑娘孔苗给孩子们上文化课,贺成上山采药,下午贺成给孩子们上体育课,一天下来尽管劳累但也充实。

惊蛰那天,马晓玲照例喝下了含有薏苡的中药,贺成开玩笑地将她推倒亲昵着。突然他发现马晓玲脸上的疮斑已经淡化了许多,他有些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就连马晓玲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了。

马晓玲高兴地说:“你快拿镜子来我照照。”

贺成屁颠屁颠地跑去抱来镜子,他举在胸前正对着马晓玲。只见马晓玲对着镜子一点点抬起了头,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马晓玲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啊。这是真的吗?”

镜子里全然是一个亭亭玉立的漂亮姑娘,只是白色皮肤上还依稀残留着些红印。孔苗看见马晓玲的时候也分外高兴,周围的孩子缠着马晓玲嬉闹着。贺成看着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场景,心都融化了。

孔苗又在马晓玲的药里加了些解毒的草药,贺成更是不辞辛劳趁着春暖之时漫山遍野地采药。终于在桃花盛开的季节,马晓玲身上的疮斑全部消失了。她如同灾难后重生了一样,言语间带着顿悟人生的感觉。山里的孩子第一次看见漂亮的老师穿起时髦的衣裙,在阳光下轻盈地舞动,个个都笑得合不拢嘴。

春夏夜晚的山里满是萤火虫,暗夜中几个绿色的光点翩翩起舞。马晓玲和贺成拥在一起,他们望着星空脑海里浮现着美好的未来。刮过身边的清风仿佛都带着怜爱,生怕打扰了这对情侣。

马晓玲依偎着贺成的肩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贺成望着山坡下那一片寂静,心中不免有些思念远方的亲朋。身后传来沙沙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萤火虫散开了。贺成没有多想,他知道这是夜里起风了,他一边叫醒马晓玲,一边拾起外衣准备回去了。

就这这时,黑暗中一团硬物重重地撞向了他们。他们两人被撞开了,只见迷迷糊糊的马晓玲被硬物撞到了山坡边上,她一起身一只脚没有站稳骨碌碌滚下了山坡,那个硬物也由于惯性冲到了山坡下。贺成被这一撞整个人都蒙了,他一摸大腿满手湿漉漉的,抬起手一看,满手是腥腻腻的血。

“我靠,什么情况?”贺成又惊又怕。

他赶紧顺着山坡往下蹚,脚一滑来到了半山腰,他听见“吱吱吱”的叫声,于是顺着声音一边走一边喊:“马晓玲,马晓玲。”

在两棵树之间的细缝处,贺成看见了一只好似野兽的东西,那东西还吱哇乱叫。他定睛一瞧:“我靠,野猪。”

借着月光贺成看见野猪被两棵树紧紧地夹住了,猪嘴上的獠牙也断了一颗。他一想这下坏了,刚才一定是这家伙把我和马晓玲给撞下了山坡。于是他拿起一块石头使劲拍在了猪脑袋上,摸了摸猪肚子,确定这家伙已经被拍晕了之后,他顺着山坡继续向下摸索。

贺成叫了无数声,摸索了好久也不见马晓玲的踪影。最后他沙哑的嗓子已经带着哭腔了,他在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马晓玲,刚刚大病初愈又遇祸端。就在贺成筋疲力尽的时候,他的脚触碰到了一个软乎乎的物体,他的心一惊,低头一看,只见马晓玲倒在一棵粗脖子树下,额头上还有一片干硬的血迹。

贺成哭着大喊:“马晓玲,马晓玲。”

贺成背起马晓玲朝学校跑去,身后跑过的地方惊扰起了一片萤火虫。孔苗还在挑灯批改孩子们的作业,她被贺成的叫喊声吓了一跳,披着件外衣就走了出来。眼前马晓玲狼狈的样子让她背后一阵发凉,容不得再耽误时间,她跑到老乡家借了一辆驴车拉着马晓玲往山外走。

夜里的山路怪声比较多,车后跟着老乡家的一条大黄狗,一路上阴森森的怪吓人。贺成把腿垫在马晓玲的脖子下,身体一直挺直,却忘记了自己身上也有伤口在淌血。

车走了好长时间,山路依然漫长,老乡赶着的驴也越来越慢,而此时车后的大黄狗突然发出“呜呜呜”的叫声。孔苗回头一看脸都吓白了,她拉了拉贺成的袖子,贺成抬头看了一眼:“啊,狼群!越是着急越碰见麻烦。”

贺成心里也泛起了恐惧,他心里想车上还有一个不省人事的马晓玲和独臂孔苗,这跑起来也不好整啊。贺成靠近老乡的耳朵轻轻地说:“老乡,后面有狼群。”

老乡也小声地告诉他:“我早就知道了,刚才没有说就是怕吓到你们。不要慌张,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车上有一个简易的火把,还有一张破麻袋,你将它们点着。你举着火把摇晃,破麻袋你撕碎了之后点着一块丢一块在车后。记住,千万不要停,一边摇晃火把一边丢点着的麻袋片。”

贺成装作镇定地拿出火柴将火把点燃之后,交给孔苗来拿,而他又用钥匙当刀快速撕碎麻袋。此时绿色的眼睛已经有了停顿,几个靠得比较近的狼贺成已然微微能看见狼头了。大黄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好斗护主的本性让它也浑然忘却了身单力薄。忽然两只狼从身后夹击大黄狗,只见大黄狗一边顾及一方,一边发出一声声惨叫。

驾车的老乡回身对贺成和孔苗小声喊:“火把赶紧靠近车前晃动。麻袋片快点丢啊。”说完他一边安抚毛驴,一边挥舞着鞭子,驴车保持着原有的速度前行着。

孔苗跪着向车头弓起身子,手里的火把在车前一圈圈摇晃,她整个人没有上肢在车上做支撑,每一个动作做完后瘦弱的身体都会摇摇晃晃。贺成将麻袋撕成了一片片的,之后又从孔苗的火把上捏了一截火源,然后将几片麻袋片点燃丢在车后。被两只狼追逐的大黄狗拼命奔跑,当大黄狗越过贺成抛下的火苗时,两只狼顷刻间停下了脚步并快速奔向车后方。

老乡也点着了老旱烟猛吸了几口,他重重吐出烟气之后对贺成说:“小伙子省着点丢麻袋片。有狼靠近了再丢,我们的路还远着呢。你不知道,狼非常聪明,它会一直远远地跟着你,招数用完了它又会出现。”

不知道驴车在山路上跑了多久,狼群渐渐退散了。当天空微微放亮的时候老乡停下了驴车,并指着远处一条公路说:“驴已经跑不动了,前面是一条去往城里的公路。”说完他帮助贺成将马晓玲抬下了车。

一辆拖拉机最后载着他们来到了县城医院,经过诊断,马晓玲又迎来一次生命的考验。医生告诉贺成,马晓玲的脑部受到了重创,生命暂时没有危险,但是有一块较大的血块压迫了神经,进一步苏醒和恢复还需要她自己的顽强毅力。

马晓玲到县医院的第三天醒了,她整个人精神恍恍惚惚,就像一个三岁的孩子。贺成看着她无助的样子,心里无限的愧疚涌上心头。他包了一辆车带着马晓玲开进了山,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和孔苗沟通了一下。贺成告诉她,他准备带马晓玲去上海就医。

孔苗有些失望地问:“那你们以后怎么打算?”

贺成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经历了这么多,我觉得我已经没有当初进山时那么悲观了。不过,我想无论马晓玲能不能恢复,我都会陪在她的身边。”

孔苗难过地说:“你们这么一走,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了。”说完孔苗将一张纸塞到了贺成的包里。

贺成问:“这是什么?”

孔苗解释道:“这是晓玲一直喝的那个中药方子,万一以后再复发,你就照方抓药吧。”

贺成十分感动地说:“谢谢你,孔苗。这一生我和晓玲都不会忘记你和孩子们。”

孔苗点点头走出了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贺成带着马晓玲上了车,司机慢慢开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贺成惊呆了。孔苗带着所有学生站在路边,她一声令下,孩子们齐刷刷敬了一个少先队礼。贺成流下了激动的泪水,他握着马晓玲的手走下车,孩子们将手里的花朵和礼物送到了他和马晓玲的手中。

最后,车在依依不舍的一片哭声中开走了,远处的太阳将温暖洒向大地,更把无限的希望留给了所有的人。车在巨大的光芒中如同一艘吃足了风的帆船,驶向遥远的终点。

孔苗在收拾屋子的时候,在枕头下发现了贺成留给学校的一架照相机和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叠人民币,还有一张字条,上面赫然写着短短的一行字:“谢谢你们,钱不多,留给孩子们买点东西。”她不知道,贺成为了给马晓玲看病花去了一多半存款,而这些钱也是他所剩存款中的一半了。

孔苗后来接到过上海寄来的信,贺成介绍了一些马晓玲的近况,寒暄之余也算是一种远方的牵挂。远在上海的贺成在医院边上租了一间民房,天天都会去医院照顾马晓玲。他一个人的时候常常会想起隐居深山时的生活,尤其是孩子们一张张天真的笑脸。每到这时他就会拿出那时的照片看一看,心里带着些满足地睡下。马晓玲的父母得到消息之后来过上海,亲耳听见了专家对女儿的会诊意见。当知道马晓玲可能会很长一段时间里失去记忆时,两个老人抱在一起哭了。本来贺成以为老人们会怪罪他,但是没有想到的是,老石和马母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一个劲地感谢他。

老石是这样评价贺成的,没有贺成,马晓玲早就死过一回了。因为有了贺成,晓玲才找到了自己的快乐和幸福。老石还答应,如果贺成不嫌弃的话,等晓玲恢复一阵之后,就给贺成和晓玲办喜事。贺成听完老石的话,心里感动的同时,更坚定了想照顾晓玲一生的决心。

送走晓玲父母之后,贺成很快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他是在整理行李时,发现老石偷偷留给他的存折,上面的数字看样子是老石的棺材本了。尽管又得到了一笔钱,但是昂贵的康复治疗费用还是很快将这些钱耗尽了。于是他开始打工赚钱,一干就是两三个活儿,只有到晚上才有时间去医院看望晓玲。很多时候夜深人静了,他就累倒在晓玲的床边睡熟了,好几次护士都不忍心赶他离开住院部。

能在煎熬中带给贺成信心的是,医生说晓玲这种病出现奇迹的概率超过一成,尽管只有这么低的康复率,但贺成还是坚信晓玲一定是在这一成中。

贺成就这么坚持着他对马晓玲的承诺,一晃五年过去了。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杭州湾二期核电站1号机组于1996年6月2日开工了,2号机组按计划于次年3月开工建设。党建国的岗位已经调任到杭州湾核电站核安全处,任副处长。开工那天上午,国家各级领导悉数到场,作为核电站业务骨干他受到了高层领导的接见。

华香琴请假带着高烧不退的党敬轩到人民医院就诊。跑前跑后的华香琴着急得脚后跟打着后脑勺,好不容易看着女儿打上了吊瓶她才松了一口气。得空时,她去药房领药,碰巧和一个病人撞了个满怀。两个人互相致歉时华香琴一抬头:“是你?”

“哎哟。真巧。”周德胜也很吃惊。

华香琴着急地问:“周德胜,你这是怎么了?”

周德胜摇了摇头:“哎呀,别提了。昨天晚上刚回来。出门办点事出了个车祸,手臂骨折了。”

只见周德胜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拎着一袋子药,裸露在衣裤外的皮肉上都挂了彩。华香琴上下打量了一下周德胜,同情之余还问了问他的近况,周德胜总是刻意回避她的问题。

周德胜问华香琴:“你来医院干什么?家里谁病了?”

华香琴叹了口气:“党敬轩昨天在学校体育课之后脱了衣服,夜里她就嚷嚷着身体难受,吃了点药坚持到今天一早。刚刚医生看完,现在正打吊瓶呢。”

周德胜一脸担心,他跟在华香琴的身后,来到了党敬轩的身边。当得知党建国今天因为杭州湾核电站二期工程开工没能陪女儿来医院看病时,他就自告奋勇要送母女俩回家。不多时,护士为党敬轩拔掉了针头,华香琴扶着女儿慢慢走出了医院大门。当华香琴看见如同残疾人的周德胜,要开着那辆满是创伤的事故车送她们时,她一脸疑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你这样能开车吗?”华香琴担心地问。

“放心,没问题。”说完周德胜就拉着母女俩上了车。

周德胜熟练地驾驶,一路上华香琴胆战心惊大气都不敢喘。下车的时候华香琴邀请周德胜进家吃饭,周德胜强烈推辞,言语却吞吞吐吐。华香琴感觉周德胜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太对劲。

周德胜一脸无奈之后还是张开了嘴:“嫂子身上有钱吗?”他有些难为情。

华香琴问:“德胜,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周德胜摇摇头:“算了。你当我没说,反正我知道你和建国是工薪阶层,我真不该向你们开口的。”说完他就准备开车离开。

华香琴一把拉住了他:“算了,我不问了。今天带党敬轩看病,身上还剩这些,都给你,不够你再告诉我。”她将身上所有的几百块钱放到了车座上。

“谢谢。我会尽快还你的。”周德胜启动了车。

华香琴说:“有事你就说,别一个人扛。有空来家坐坐,建国老是念叨你们这几个兄弟。”

周德胜点点头,然后开着破车走了。华香琴带着党敬轩进了屋。她想了一阵之后,还是决定在不了解情况之前,先不把遇见周德胜的事告诉党建国,她怕周德胜万一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

几天后党建国参加一个应酬,那是一个地方税务局组织的晚宴,到场的人都是国企代表和民营企业家。饭吃到一半,包间的门开了,一位姗姗来迟的人让党建国喜出望外。老局长介绍道:“这位是咱们市建筑公司的魏红军,魏总。”

党建国马上站起身走了过去,他和魏红军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党建国拍了拍魏红军:“你这家伙这些年都上哪里去了,真让兄弟我惦记坏了。”

魏红军也很感慨:“一言难尽。”

党建国心领神会,饭桌上就没有再问什么话。饭局结束之后,魏红军拉着党建国上了他自己的车。他们来到一个洗浴中心,哥俩进去之后在浴池里赤裸相对。党建国看着魏红军身上的伤疤问道:“你这身上怎么这么多伤,是怎么弄的?”

魏红军叹了一口气:“唉,我告诉你,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要报仇。”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说得太邪乎了。”党建国追问道。

魏红军说出了一段曲折的往事。原来魏红军离开核电站之后,他和别人一起承包了一个土建施工的活儿,他们就负责包工和包设备,成本不大利润还过得去。但是工地上天天有人来闹事,打伤了工人弄坏了设备。这让魏红军伤透了脑筋,但是他又不知道背后是谁在操作这一切。终于在一次打斗中,魏红军的工人受了重伤,于是他一气之下叫了更多的工人将那伙人围住了,并且亲自上阵重伤了对方两个人。

后来警察来了,将魏红军和几个带头的工人带走了。这中间还有人举报他负责的工地有豆腐渣工程,这样一来魏红军就摊上大事了。整个审讯过程中魏红军都没有开口认罪。最后魏红军被关进了看守所,等待公诉机关取证和法院的开庭。

在看守所里,有一个恶霸天天欺负他,直到有一天他被恶霸活活打晕了。等到魏红军醒来的时候,他的衣服被扒光了,恶霸还在他的身上撒了尿。

说到这里魏红军吐了一口恶气,他一脸严肃地问:“建国,你知道是谁在背后害我吗?”

党建国摇摇头。

魏红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杨……斌。”

“杨小惠她爸?”党建国吃了一惊。

魏红军点点头说:“你知道我家那口子是谁吗?”

党建国又摇摇头。

魏红军笑了笑:“杨小惠。”

党建国的嘴巴张开,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么戏剧啊?”

魏红军又开始接着讲。他在里面一个字都不说,每次审讯就是不开口。一次,在换了五拨警察提审之后,魏红军已经在审讯室里待了整整三天了,整个人几乎就要瘫在椅子上了。负责的警察看该问的都问了,魏红军依然铁板一块不张口,就彻底放弃了对魏红军的审讯。

魏红军被带出审讯室之后被关进了单间。他后来分析时,觉得负责案子的警察头头,是被他的毅力吓倒了,要是让虚弱的魏红军再回到之前的大通铺,那他非被恶霸整死不可。虽然警察都很公正、正直,但审讯让魏红军很是疲惫,他还是没少受苦。

几天后,魏红军拖着满身的伤离开了看守所。在镜子面前,他看见自己瘦了一大圈。从那时起,魏红军就发誓一定要让陷害他的人也尝一遍和他一样的苦。

听完魏红军的这些经历,党建国吐了一口气,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好兄弟居然吃了这么大的苦。

魏红军带着党建国坐在桑拿房,雾气冉冉升起,魏红军的脸庞突然让党建国难以辨认。他想魏红军已经不再是那个他熟悉的发小,是变幻莫测的世界带走了曾经志气满满的魏红军,也是世俗的贪婪让魏红军扔掉了他最初的善良。

躺在按摩床上的魏红军微微地打着盹,党建国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说服他放下仇恨,但是他能感觉到魏红军满腹的执拗。

出了洗浴中心,魏红军没有放党建国回家,而是带他来到了公司。

党建国下车之后发现眼前是一座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写字楼,他从下往上数了一遍楼层,共八层。党建国问道:“红军,你的公司在第几层?”

魏红军不假思索地回答:“这一座楼都是。”

党建国吃了一惊:“你真是土皇上啊!”

魏红军带着党建国坐电梯一直上到了八层。

走出电梯之后,党建国发现这一层分明就是一个豪华办公室。他吃惊地问:“你不要告诉我这一层就是你一个人办公使用?”

魏红军淡定地说:“还有一个秘书。”

党建国站在一块很漂亮的地毯上原地转了一圈,左顾右盼,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布局。他想,守着这样奢华的生活,为什么魏红军还是不能放下那些恩怨呢。他刚想去劝解一下就被魏红军抢先打断了:“你站着的这个地毯,就是那个收了杨斌好处的恶霸跪着的地方。你闻到那上面的臭味了吗?”

党建国立刻向后退出了地毯。

魏红军接着说:“我出来之后,花了很多钱,找了很多人,就是为了弄明白到底是谁在背后害我。最后,我得出的结论就是,杨斌虽然也进去了,但是他指使跟他一伙的根系在整我。我会慢慢找他们算账的,除非我死了。”

党建国摇了摇头:“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吓人。”

魏红军笑了笑:“建国,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个楼建成八层?为什么我要在最顶层办公?”

党建国摇摇头。

魏红军咬了咬牙说:“生意人都说七上八下,我现在不想上了,我要用我奋斗来的这一切,为自己打抱不平。”

党建国无奈地说:“我觉得你现在积怨太深,这样对你自己身体不利。做人还是要往前看,不要做得太极端,身边的人也需要你的关怀。宽容过去才是赢者。”

魏红军倒了一杯洋酒一饮而尽,然后点了支烟望着窗外灯火阑珊的城市,一句话也没有说。党建国看着魏红军的背影许久许久,他离开时魏红军也没有回头。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这次和魏红军的相遇让党建国有些担心,他怕魏红军这样的情绪会再做什么出格的事。于是他想到了周德胜,他想周德胜也是生意人,也许可以暗中看着点魏红军。

但是当他来到周德胜的公司时,里面乱七八糟的环境让他大吃一惊。周德胜的办公室里里外外站了十几个彪形大汉。党建国走近一看,这明显是一个大哥带着一帮小弟来要账的架势。

党建国走到办公室门口时被两个人拦住了。他探着头望见周德胜被一个文身的男人按在办公桌上,他的脸上满是鲜血,衣服也被撕破了,办公室里凌乱无比。党建国瞬间暴怒,指着那些恶棍喊道:“这还有没有王法了!你们大白天私闯进来殴打我兄弟,你们信不信我马上报警?”党建国刚说完就被身边的大汉一巴掌甩到了一边,身体向后一倾摔倒在墙角。

周德胜看见党建国被人打了,他挣扎着起身但是终究没有挣脱魔爪,反而又被那些人揍了一顿。周德胜忍着疼乞求道:“你们不要难为我兄弟,我的事和他没有关系。”

那些闹事的人笑着叼着烟,一副恶贯满盈的样子。

党建国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冲着大哥样子的人说:“我兄弟到底怎么得罪你们了?你们竟然这样对他?”

带头大哥冷笑着说:“他欠了我们的钱。”

党建国问:“欠多少?你们把他放了,我替他还。”

那人伸出了两个手指头。党建国心想,这两个手指代表了多少钱,这生意圈的账怎么着也得上几十万,他想应该是二十万,这对于他来说可不是小数目。那个时期党建国和华香琴的工资加起来也就一千来块,二十万对于工薪阶层来说,真是拿不出来。党建国沉默了几秒之后,还是咬了咬牙答应了帮兄弟还钱。

党建国说:“二十万。我替他还,你们放开他。”

带头大哥哈哈大笑,他走到党建国面前说:“你想什么呢?二十万还不够我们兄弟几个养家糊口呢。”

党建国不敢想了:“那是……多少?”

带头大哥认真地告诉党建国:“二百万。”

党建国没有站稳,身体不自然地向后倾斜。他不敢相信周德胜居然会欠这么多的钱,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二百万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党建国沉默了,带头大哥咄咄逼人道:“你有没有啊?没有我就接着揍他啦?”说着那几个人又在周德胜的身上落下了雨点般的拳头。

党建国看着周德胜挨打,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就在他和周德胜都绝望的时候,大门口停下了一辆气派的奔驰,从车上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的人,后面跟着一个拎包的漂亮姑娘。

党建国慢慢看清了来人就是魏红军。只见魏红军走到办公室门口微微扶了一下墨镜,冲着里面的人慢悠悠地说:“你们拿着钱赶紧给我滚,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们。”

带头大哥走近了魏红军,刚想犯横时魏红军摘下了眼镜,带头大哥立刻不敢再造次了,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退出了办公室。漂亮姑娘从包里拿出了一本支票,飞快地填了一个数交给了他们。

魏红军和党建国扶起周德胜一起上了车。

后来周德胜在魏红军的办公室说出了他的遭遇。进入20世纪90年代中期,国内贸易开放程度不断扩大,来自国外的纺织新型原料源源不断地进入了国内市场,各种国内皮毛原料供货加工产业链受到了大量的冲击。周德胜铤而走险借款从国外走私了几批毛料,可不巧的是他的货次次被扣押,或者在境外就被抢劫了,最后他欠下了巨额的高利贷。像这样的要账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周德胜已经变卖了他的所有资产,唯一一辆旧车还被那些要账的给砸坏了。

党建国听完周德胜的自诉心里有些灰暗,他本想让周德胜劝劝魏红军,但是现在看来他们的日子都过得不顺心。

 

在党建国看来,身边的这两个兄弟已经够让人操心的了,但是他还不知道此时更让人揪心的是身在上海的贺成。在一个过街天桥下,贺成拿着半张饼和一瓶矿泉水在狼吞虎咽,这就是他的午饭。几年里他干过银行保安、搬运工、送货司机,以及保险业务员。三十几岁的他已经大半个脑袋是白发了。刚刚跑完业务的他抽空吃两口饼就算是午餐了。

下了班的贺成提着满满一袋子食材,准备回家给马晓玲做晚饭。一天的业务跑下来闭门羹吃了不少,话说了一火车,单子却签得寥寥无几。年初他被确诊为高血压,时常还需要吃些降压药。几年打工挣到的钱都给马晓玲交了康复治疗费,眼瞅着晓玲已经能记起一些小时候的事了,他的心里也充满了希望。医生给贺成交过底,像马晓玲这样的病人通常是选择性失忆,能恢复的记忆往往是经历时间较久的环境以及人和事。

贺成回到家的时候马晓玲已经把米饭焖好了,就等贺成炒菜了。上海的筒子楼里邻里之间共用一个厨房,那些主妇们看着苍老的贺成都亲切地称呼他为老贺。

贺成敲门,马晓玲蹦蹦跳跳地打开了门,她高兴地喊:“爸,你回来了?”

贺成笑着说:“乖,我给你做饭。”

这样的称呼贺成已经习惯了,从一年前马晓玲慢慢恢复一点记忆时,就莫名其妙地认为眼前白发夹着黑发的贺成就是她的父亲,贺成怕影响马晓玲的恢复就没有过多地解释。马晓玲叫他爸的时间长了,邻里之间都以为他和马晓玲之间就是父女关系,最后就连贺成自己都出现了错觉,他渐渐接受了和马晓玲这样的关系。他想总有一天马晓玲完全恢复记忆时,一定会记起他们彼此是多么恩爱。

生活往往不会向着人们希望的方向发展,当有一天贺成看见邻居大妈拉着马晓玲非要给她介绍男朋友时,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了。于是他走进马晓玲的房间,看着她白净的脸庞,心里的话就向着嘴边涌:“晓玲,其实,我,非常爱你……”

贺成刚刚说到这里马晓玲就绕着他的脖子,腻腻歪歪地说:“爸,你是不是因为看见邻居大妈给我介绍对象,心里不舒服了?是不是怕我嫁人以后,你一个人生活会孤单?”

贺成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晓玲,我,我的意思是……”

马晓玲笑着说:“爸,你不用说了,我就算嫁人,也会带着你一起过的。我还要帮你找个老伴,让你的晚年生活不再孤单。”

贺成转过头,心里的话到了嘴边却难以启齿。他知道,现在马晓玲的心里已经不可能去除他是她父亲的认知了。

马晓玲接着说:“其实我才不要邻居大妈给我介绍对象呢。我自己早就有了意中人。”

贺成瞬间像玻璃被摔在地上一样。他强忍着痛苦问:“是谁?”

马晓玲立刻不好意思起来,低头抿着嘴说:“就是街对面乐器行那个。”

贺成的脑海里立刻涌现出那个精明能干并且帅气的小伙,乐器行的老板刘乐乐。每天贺成出门进门都能看见刘乐乐在店里忙碌的身影,但是他无法相信马晓玲的心早已飞到了乐器行里。

贺成退出马晓玲的房间,那一夜他想了很多。他爱马晓玲,而且爱了这么久,这份爱似乎已经远远超越了情侣之间的爱。贺成站起身子对着镜子看着自己,他觉得自己很苍老,不怪别人都认为他是马晓玲的父亲。贺成又摸了摸自己斑白的两鬓,他更觉得自己已经配不上美丽的马晓玲了。望着窗外他哭了,贺成又怕自己声大就用枕巾捂着嘴。伤心了一夜之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爱就是成全,他要成全马晓玲现在的感情。

于是他问了问马晓玲刘乐乐的情况。在得到满意的答复之后,他对马晓玲说:“抽时间带刘乐乐来咱们家吃顿饭。”

看着马晓玲高兴的样子,贺成的心在滴血。

刘乐乐来家吃饭的时候,贺成特地请了邻居来家帮忙做菜,他就是怕自己面对这种场面会忍不住伤心起来。当一桌饭菜都准备停当的时候,贺成坐在桌前客气了几句话之后,他给刘乐乐倒了杯酒郑重其事地表了态,希望刘乐乐能好好对马晓玲。看着刘乐乐认真地点头,贺成再也忍不了了,他提出自己临时有点事需要出去办一下。

贺成说:“你们在家好好吃饭,我出去一下。吃完饭之后,碗筷不用收拾,等我回来收拾。”说完话他直起身子快速走出了门,然后忍着泪水下了楼梯。在穿过一条巷子之后,他泪奔了。

谁也想象不到贺成那一刻的情绪,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就要离他而去,却根本不能去阻止,因为他知道,如果爱都没有在马晓玲的心里有存在的痕迹,那么去强求也没有用。哭过之后,贺成的伤心都发泄出来了,他的心已经死了。

世界上最痛苦的就是假装高兴,而贺成就在强迫自己一定要演完这场戏,不能让马晓玲再受到伤害了,因为她已经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一轮又一轮病痛了。

几个月之后,刘乐乐的父母不远万里来到上海,贺成全程接待。双方谈到了住房婚宴孩子,贺成强颜欢笑,客气地答应了刘乐乐父母提出的每一个要求。

马晓玲和刘乐乐的婚礼是在国庆节举办的,借着祖国的生日,小两口也算是沾沾喜气。贺成在婚宴上喝了很多的酒,借着醉意他将家里的所有存款交到了马晓玲的手上,然后又拿起一瓶白酒往嘴里灌。

贺成一直喝到不省人事,这时一对老头老太太扶起他走出了饭店。

刘乐乐觉得好奇,就问马晓玲:“你看,扶着你爸出去的那一对老人是谁啊?”

马晓玲摇了摇头:“我爸没说。”

刘乐乐说:“不会是你爷爷奶奶吧?”

马晓玲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摇摇头。

当晚贺成躺在卧铺上慢慢醒了,边上坐着那一对老人。贺成吃了老太太递过来的降压药,他喝了一口水说道:“石叔,马姨。”刚叫完他就哭成了一个泪人,整个车厢都弥漫着伤感。然后老石和马母就一起跟着哭了,中间老石不断地用手安抚贺成。

火车在黑暗中奔驰,车头冲着贺成的寄托,车尾冲着他的回忆。

当马晓玲回到父亲住的出租屋时,房东交给她一封信,上面写着简短的几句话:晓玲,你已经是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了。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和家人。我有点事要回老家一段时间,你不用牵挂。落款贺成写的是“父亲”。

 

时间迈入1998年6月,杭州湾核电站三期工程开工,这是中国首座商用重水堆核电站,也是中国和加拿大两国迄今为止合作的最大项目。

开工那一天党建国兴奋得一晚上没有睡,他有种说不出的喜悦。他是眼看着杭州湾这一片滩涂,一点点变成如今这番景象。承载了中国几代核工业建设者的梦想,寄托了多少中国核电人的希望。他在心里感叹道,如今杭州湾核电站三期都开工了,未来的中国核电将会是何等的繁荣啊!

夜已经深了,党建国还是打开了一瓶啤酒,饶有兴致地喝了起来。突然电话响了,是杨小惠打来的。

杨小惠小声说:“哥,我是在电话本里找到你的电话。现在魏红军就在卧室门外,他说他要掐死我,我想也只有你的话他能听。你快来救我。”

党建国马上答复她说:“好。”

党建国立刻下楼打了车直奔魏红军的别墅,路上他还给周德胜打了电话,要他一起去帮忙劝劝魏红军。巧的是党建国和周德胜在一个时间点到达了别墅门口。他们见了面之后顾不上交谈,一前一后向屋里冲进去。周德胜跟在后面。就在他刚刚要进门的时候,从楼上窗户处跳下来一个男人,周德胜被吓了一跳。他转过身去看那个男人,可是那个男人不顾自己全身的疼痛,居然一瘸一拐地奔向刚刚党建国打来的出租车。周德胜一看那男的身条匀称穿着时尚,加上这是魏红军的家,越加觉得可疑,于是他上前一把拉住那个男人:“你是谁?”

那个男人猛然一回头,他与周德胜四目相对,两人都惊呆了。世间不可思议的事真多,怎么全被这帮兄弟碰上了。

周德胜一脸惊奇地叫道:“慕哥!”

慕哥也满是惊讶地叫了出来:“德胜!”

这时只见魏红军伸长脖子在楼上窗口冲着周德胜喊:“德胜,你给我抓住那个王八蛋,我倒要看看这个人是谁!”

慕哥趁着混乱挣脱了周德胜的手,蹿到了出租车的后座,车子启动开走了。周德胜一个人站在原地,他的脑子里瞬间被他和慕哥混迹天涯时的景象填满。

等周德胜来到魏红军家的卧室时,就看见魏红军趾高气扬地指着杨小惠骂道:“你这个贱货,你敢给我往家里领野男人。我要和你离婚,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的。”

杨小惠躲在党建国的身后一脸泪水。

当晚,党建国和周德胜架着魏红军离开了别墅,他们生怕魏红军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毁了自己。眼尖的周德胜看见卧室的桌上有一把车钥匙,他知道这个牌子的车不是魏红军的,杨小惠不会开车,那么这把钥匙肯定是慕哥的。于是离开时偷偷顺走了车钥匙,这个动作其他人都没有发现。

第二天,周德胜悄悄地来到魏红军的别墅周围,他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和车钥匙上的牌子相符的车。他没有放弃,转而走向周边的道路和空地查找。突然一辆蓝色的本田轿车吸引了周德胜的目光,只见那车停在一个小路边,半个车都被柳树枝盖上了。他拿出车钥匙插进锁眼,轻轻松松就打开了车门。

周德胜自言自语道:“这家伙停得够隐蔽的。”他边嘀咕边坐进了车厢。车厢里比较凌乱,他四处摸索了一下,在副驾驶座前的抽屉里发现了一部大哥大和车辆行驶本。行驶本上登记了一家公司,周德胜觉得这就是突破口。

周德胜启动了车,照着车辆行驶本上登记的公司地址找了去。他将车开到目的地的时候,眼前是一个货运站,里面还有一个酒店,看样子是一个整体的经营状态。货车在这里上货卸货,同时还可以在这里住宿吃饭,看这个样子盘子不小。

保安看见周德胜开的这辆本田进了门立即立正敬了个礼。周德胜没有停车,一直将车开到了办公楼的门前。他刚想下车,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大男孩敲着车窗在喊:“老爸,老爸。”然后孩子又冲着里面喊,“妈,老爸回来了。”

周德胜心里有些不知所措,微微沉静了一会儿他才注意到车玻璃贴膜色彩比较浓重,外面向里面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大男孩一定是认出了车,看不见里面的人。

突然,眼前这个大男孩的脸吸引了周德胜,他望着那张清秀的脸,心里无数的疑问涌了出来。他发现男孩那张脸和自己长得出奇地相似,他立刻对男孩叫妈的人好奇了起来。

不多时,从办公楼里走出来一个穿着靓丽的女人,等那个女人走近车时,周德胜快要疯了。周德胜打开车门低着头,等到他的双脚完全落地站稳时,他慢慢抬起了头叫了一声:“娜仁。”

大男孩一脸茫然,他对父亲的车上走下来一个陌生人感到不解。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在边上停了下来。这次从车上下来的人没有被大男孩叫错:“爸爸。”

周德胜转过头一看,正是慕哥。接着,从办公楼里还走出了一帮恶霸,带头大哥一眼就认出周德胜,上来就要打。周德胜也认出了那个带头大哥,就是到办公室要账的那个,最后还拿走了魏红军的二百万。

“住手。”慕哥上前挡下了那些恶霸,并上前和那个恶霸小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冲着他们摆摆手示意让他们回屋。同时跟在他们后面的还有娜仁和大男孩。周德胜正要上前叫住娜仁,却被慕哥上前一步勾住了肩膀:“德胜兄弟,我们兄弟俩隔了这么多年又见面了。走,喝酒去。”说完慕哥拉着周德胜上了吉普车。

周德胜扭着脖子看着娜仁的背影,身子随着慕哥移动着,直到慕哥将他塞进了吉普车。车开到了一个江边,在江堤边有一个酒馆,饭桌就露天摆放。来这里吃饭的人都是为了僻静,能喝美了聊透了。

一瓶酒喝下肚,周德胜张口就骂:“你大爷的,畜生。”

慕哥问:“你是在骂我?”

周德胜咬了咬牙:“是在骂你啊。我还要打你呢。”

说着周德胜抓起桌上的空酒瓶就砸向了慕哥。啪,酒瓶碎了,慕哥脑袋上流出了血。慕哥摸了一把血,然后放在嘴里一尝:“啊,热乎乎的,好久没见这玩意了。还要打吗?”

周德胜十分生气地说:“打。”说完他就和慕哥扭打了起来。

周德胜一边挥舞着拳头一边骂着。他想慕哥肯定霸占了娜仁,肯定是设计调包鸡缸杯的人,所有当年出海遇到的困难肯定都是出自慕哥的计划。也是这一系列的遭遇差点让周德胜丢掉性命。他越想越恨,越恨下手就越重。几经推打之后,慕哥已经鼻青脸肿,但是周德胜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因为他心中的恨已经攒了好久好久。

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跑了过来,她一把拉开周德胜,然后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你住手,你没资格打他。”

被打完之后,周德胜才看清了这个女人就是娜仁,他有些恍惚。接着他看见娜仁走到慕哥身边,用袖子擦去了慕哥脸上的血,然后她扶起慕哥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慕哥对娜仁悄悄说了几句,摆摆手让她到远处等着。周德胜想叫住娜仁,可是慕哥跌跌撞撞地靠到了他身边,一把抱住周德胜说:“打完了你解气了吧?发泄完心里舒服了你就听我说,如果你还不爽,可以继续打我。”

周德胜这还怎么接话啊?他只能扶着慕哥重新坐下,自己退到一边点了一支烟抽了起来。

慕哥打开了回忆模式,大概意思是这样的:当年娜仁被恶狗咬伤之后和周德胜失散了,那些抓她和周德胜的人一看娜仁的身体都血肉模糊了,加上当时天黑,就觉得她已经死了,没有再带回去的必要。后来一队国际红十字会的医疗队在撤离时经过那条街,他们看见娜仁的手还微微地动了几下,于是就将娜仁抬上了船。巧的是在船上有一位蒙古大夫,他为娜仁做的手术。娜仁的肚皮侧面破了好几个洞,肝脏也受到了感染,为了保住胎儿大夫就将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孩子拿了出来。医疗队的船临时改变航线,在香港靠了港,娜仁被送进了医院做进一步治疗。最后娜仁被切掉了一截肠子和半个肝脏,她和孩子的命算是保住了。那个好心的蒙古医生还帮助娜仁将慕哥弄出了监狱,之后他们又搭乘医疗队的船回到了国内。娜仁身体恢复以后,他们找过老黑,老黑中了枪并且还被打断了一条腿,当时已经落魄到在一家工厂当保安了。不过老黑告诉他们,沙皮在一次严打中被捕。

慕哥最后谈到了娜仁,他说娜仁一开始心里充满了恨,但是渐渐地变了,变得少言寡语。她说过周德胜是一个讲情义的人,为了兄弟什么都愿意妥协,就连自己的女人也不例外。娜仁还是比较怀恨在逃亡中,周德胜为了那几个鸡缸杯和她闹翻。她说不清周德胜当时为什么会那样疯狂,为了兄弟还是为了国家的文物。

周德胜听完了慕哥的话心里突然释然了,他觉得娜仁这一生太曲折了,他实在没有权利再要求娜仁什么了。他吞吞吐吐地问慕哥:“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慕哥拍了拍周德胜的肩膀:“兄弟,如果我说,我从来没有碰过娜仁,你信吗?”

周德胜心里的感动如火山喷发般猛烈,原来慕哥这些年在帮他养孩子。周德胜扑通一声跪在了慕哥面前,慕哥忍着伤痛扶起了周德胜,然后两个人并肩朝江堤上走去。

慕哥中间说了一句:“我今天才打听到,那个魏红军是你发小。”

周德胜问:“你和杨小惠是怎么回事?”

慕哥笑了笑:“男人嘛!我也得找点乐子,不过杨小惠真不是我去招惹的,是她主动来找我的。她说她老公很变态,娶她过门却从来不和她同房,而且还说魏红军在底下整她父亲。她就求我,如果我能帮她将魏红军整倒,她愿意做我的情人,并且愿意将魏红军一半的家产分给我。”

周德胜吃了一惊:“你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慕哥笑着问。

周德胜叹了口气:“你不是这样的人。”

慕哥摇了摇头:“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一辈都规规矩矩,最多也就能做到迷途知返罢了。”

说着,慕哥打开吉普车的后备箱,从里面拎出了两个箱子,递给周德胜。

周德胜问:“这是什么?”

暮哥说:“钱,二百万,还你的。我要是早知道手下是去向你讨债,我哪能同意。”

周德胜摆了摆手:“这钱是我欠的,我不要。”

慕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你就不用客气了。我算计谁,也不能算计你,你是和我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啊。当初我那些手下放出去的高利贷,都是设的局,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把钱拿回去做点什么生意,这也算我和娜仁对你的希望。”

一个月之后,周德胜接到了一个加拿大越洋电话,电话是慕哥打来的。

慕哥说:“德胜,我和娜仁移民了。货运站我解散了,那个酒店留给你了,之后会有律师去找你的。你好好经营,算是给你儿子留点家业吧。”

周德胜有些伤感,沉默了半天,刚想说什么,慕哥就挂断了电话。

 

时间又跨越到新世纪初,杭州湾核电站二期和三期都先后正式投入使用。党敬轩考入了日本东京大学读书。离别的时候,周德胜送了她一台苹果电脑。魏红军直接给了一张卡,还开玩笑地说:“敬轩这孩子有出息,真给你爸爸争脸。叔叔我就没有这个福气了,不过叔叔的钱以后都是你的,反正我孤苦伶仃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哈哈哈。”

华香琴眼睛红红的在安检口抱着女儿,三个男人站在后面,场面充满了离别的悲伤。回家的时候,周德胜让司机先回去了,自己上了魏红军的大商务车,党建国在后排一个劲地安慰妻子华香琴。当一架飞机缓缓飞起,车上的人都望向窗外,似乎这架飞机带走了这一车人的所有寄托。

七年之后。

党敬轩在东京求学生涯充实而快乐,她一口气本硕连读,七年之后在一家日本上市公司实习做策划文案。临近研究生毕业的时候,党建国和华香琴催促女儿回国,党敬轩的心里也在做最后的取舍。

2011年3月11日这一天,当地时间14时46分,日本国内发生9级特大地震,同时也引发了海啸,福岛第一核电站的放射性物质发生泄漏。党敬轩当时正好在一辆公交巴士上,跑下车之后她就蹲在广场上。眼前的一切让她感到恐惧,而那时她所在的位置离福岛核电站仅仅只有十公里。当党敬轩赶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学校老师带着整个班的同学来到了机场,他们要做的是为滞留在那里的旅客分发救灾物资。

党建国依然没有放弃拨号,电话安静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拨通了。党敬轩怕吵到周围熟睡的人,蹑着脚来到卫生间。

“喂,爸爸。”党敬轩的声音有些疲惫。

党建国着急地问:“女儿啊,你现在安全吗?”

党敬轩大声回复道:“我没事。地震那会儿,我在广场上。”

华香琴也凑到了电话边。党建国对着电话使劲喊,电话里杂音很多,他知道现在的信号还十分不稳定。老伴也一个劲地问东问西,他心里很着急。

党敬轩的手机信号有些断断续续,她知道老人现在的心情:“爸爸妈妈,我现在很安全,我和同学们在机场做志愿者呢。你们放心吧。”

电话里恢复了平静。

华香琴嘟囔着:“安全就好。赶紧回国是正事。”

福岛核电站发生核泄漏之后,我国核工业部启动了中国核电站新的安全加固方案,同时随着方案的启动新的扩建计划也随之浮出了水面。党敬轩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心里强大的使命感和荣誉感油然而生,她庆幸自己是核电人的后代,她下定决心,学业有成必须报效祖国,服务核电,像爸爸妈妈一样扎根杭州湾核电站。

党敬轩参加完毕业典礼之后就登上了回国的飞机,党建国为女儿办理好了加入杭州湾核电站运营管理部门的手续。

再见到父母、周德胜以及魏红军叔叔的时候,党敬轩发现他们的头上都爬满了银丝。一桌人围着党敬轩说说笑笑,只有华香琴一脸病态。党敬轩关心地问道:“妈,你怎么了?”

党敬轩一问完,大家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党建国站了起来,他笑笑说:“你妈是搞测量安装的,天天围着反应堆转,时间长了落下点病根。和你姥爷一样,被辐射了,淋巴癌中期。”

党敬轩哭了。

党建国拍拍女儿的肩膀说:“我们国家太需要核电站了,人民太需要科技了,国家建设更需要能源。都知道核电站辐射危险,但是再危险也得有人去建设去运营。我们这一代已经快过去了,我和你妈都会在将来不远的时间里退休离开自己奋斗一生的岗位。而你们这一代才刚刚起步,国家需要你参加建设,核电站需要你贡献毕生所学的知识,你们未来的目标就是要将核电站对环境对人类的伤害降到最低,为国家和人民用电创造更加安全高效的电量。”

党建国的一番话让党敬轩心中燃起了熊熊烈火,她娇柔的身体里突然有了一股力量,也有了要为国家、为人民、为了核电人,也为了自己的青春奋斗终生的决心。

在那之后,经历了无数改革和论证之后,历时多年,2015年1月12日17时,杭州湾核电站扩建项目下核电工程2号机组成功并网发电。至此,杭州湾核电基地现有的9台机组全部投产发电,总装机容量达到654.6万千瓦,年发电量约500亿千瓦时,成为目前国内核电机组数量最多、堆型最丰富、装机最大的核电基地。

党敬轩在当年被评为杭州湾核电站优秀工作者,并被邀请进京参加表彰大会。会议间隙,一位名叫安迪的《国际电力》杂志记者采访了她。采访结束之后,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他们甜蜜地走在王府井大街上。

安迪在一个喷泉边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枚钻戒说:“敬轩,我追了你三年。从你三年前随杭州湾核电站交流组来加拿大时,我就被你的美丽和睿智所吸引,如今我为了你回到祖国,我愿意这一生与你相守,请你给我一个永远照顾你保护你亲近你的机会好吗?”

繁华的大街上,安迪和党敬轩这一幕吸引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围观。党敬轩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她不知道幸福来得这么突然,但是安迪的真诚深深打动了她。她慢慢走近安迪,并在众人的起哄中伸出了手,安迪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戴在了她的手上。

周围人群中发出了“在一起,在一起”的叫好声。

不久,安迪的家人从加拿大飞赴浙江。在酒店等候的党敬轩夫妇和周德胜,还有魏红军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中午十二点,安迪推开门之后,一位黑发洋气的女人慢慢走进了包间。此时周德胜取下花镜,眯着眼使劲瞅着这个女人,慢慢叫出了一个名字:“娜,娜仁。”

女人一脸激动:“你是,德胜?”

周德胜叹了口气:“是啊。”

满桌子人感叹道:“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那顿饭大家吃得有些尴尬,党敬轩和安迪一个劲地活跃气氛,但还是无济于事。饭后大家相继离开,娜仁和周德胜稍微说了两句,她还告诉他慕哥去年出车祸死了,她有些想念慕哥,周德胜没有接话自顾自走了,留下党敬轩和安迪送娜仁回酒店。

娜仁默默地一个人在房间里躺着,党敬轩和安迪在外面窃窃私语。突然党敬轩的手机响了,电话是党建国打来的。

党建国声音急促地说:“敬轩,赶紧来医院,你妈在抢救室。”

放下电话,党敬轩和安迪打车去了医院。医生出来的时候摇摇头说:“治疗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了,好好照顾老人吧。”

党敬轩望着病床上满头白发的母亲,看着她几乎快要掉光的牙齿,她哭了。党建国却很平静地抱住女儿,他说:“人终究一死,但是你母亲这一生是值得敬佩的,她忠于我们这个家,忠于她的岗位,更忠于国家。她能这样完美地走完一生,是值得我们为之自豪的。”

几天后,也就是华香琴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大家都聚到了她的病床前。她拉过党敬轩和安迪的手,对他们身后的三个男人和娜仁说:“让我们放下这一代的恩恩怨怨,让孩子们继续我们未完的幸福,你们说好吗?”

大家脸上流着泪水。

周德胜先点点头,娜仁也点点头。

党建国笑了,他抱着华香琴跟她说着话,其他人都走出了房间。时间过了很久,钟声响了三下,党建国走出了病房。他拉过党敬轩又进了病房。这时华香琴好像突然有了精神,她拉过女儿的手笑着说:“好好工作,好好爱家,孝敬老人。”

党敬轩点点头。

华香琴微笑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党敬轩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然后所有人都进来了,党建国却走出了病房他点着了一支烟,然后一直走到了医院门口,他在送华香琴的魂儿。

党敬轩和安迪的婚礼在当年的五一劳动节举行了,地点就在周德胜经营的酒店。高朋满座,杭州湾核电站的领导和同事都来到了婚礼现场,为核电世家捧场祝贺。大家都喝了很多酒在散场的时候,一位中年妇女坐在位子上没有离去,可是谁也不认识她。

末了,周德胜上前去问那个中年妇女:“大妹子,你是谁?是不是在等人?”

中年妇女从背包里拿出了几张照片,然后递给周德胜看,他接过照片一看脸上立刻皱起了眉头。他招呼党建国和魏红军一起过来看,他们三个都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那对情侣中男的是贺成。

周德胜问中年妇女:“你是谁?”

“我叫马晓玲。”中年妇女回答道。

所有人陷入沉默,只有周德胜淡淡地对马晓玲说:“你和贺成的事,我们知道,不过我想对你说的是,既然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就不要再打扰他了。”

马晓玲说:“我这半辈子太对不起贺成了。我从一个旧箱子里翻出这些照片以后,长达一年的时间里,我慢慢找寻到了那段属于我和贺成的记忆,但是我竟然无法回忆出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我只想找到他,对他说一声,我爱过他。”

周德胜摇摇头:“我不会告诉你他在哪里的,我不允许你再去揭开他的伤疤。”

马晓玲沉默了一会儿,她盯着照片发呆,照片中她和贺成搂在一起笑得很幸福,身后是美丽的山坡,还有绚丽的花朵。她拿出笔在照片的背面写下了一行字:君在时我心不在,我心在君已白发,君成全我自离去,我寻君时君不在。

留下照片,马晓玲消失在喧闹的街上。

党敬轩和安迪提议蜜月就去找贺成叔叔,三个年过半百的老伙计相视一笑。周德胜嘀咕道:“我准备点好酒,非灌醉这老家伙。”党建国和魏红军听了之后哈哈大笑起来。

天子山雨后放晴了,山里飘浮着无数花草的芬芳。一个车队沿着山路缓缓驶来,在一所小学的门口车队终于停了下来。孩子们在空地上嬉戏打闹,一个伛偻着身体的老人走出了教室,他站在阳光下仰着头。车上下来了三个老家伙,他们慢慢走向教室门口,四个人抱在一起,哭声响亮又清澈,他们仿佛要追回属于他们的青春年华。

魏红军卖掉了名下一些产业,周德胜领来了一个施工队,党建国带来了一大批书本。不久山脚下多了一座现代化的学校,囊括了小学、初中和高中。半山腰上还开辟出了一块新菜地,边上有一排小房子,四个人约定要在这里养老。

党敬轩将那张马晓玲留下的照片放在了贺成叔叔的桌子上,贺成看见照片的时候没有伤心,更没有流泪。只是一个人的时候,他常常会坐在摇椅上望着远方,然后慢慢地眯着了。

党敬轩不久就怀孕了,她想等孩子大了,还是要回到核电站工作。

坐在安迪开的车里,党敬轩望着杭州湾核电站隧道上方挂着的四个大字“国之光荣”,她的心里洋溢出无比的自豪。党建国坐在后座,他轻轻降下了车窗。杭州湾长长的海岸线上,核电站方向刮起了微风,天空中飘起了细雨。

回到家,党建国在宣纸上写下了四个字“核风细雨”。党敬轩端着一杯茶走进书房。父女俩一起望着案台上的字笑了。

多雨的江南,永远刮着一阵核风。

 

1102

浏览量:

内容概述:小说从一个普通的核工业家庭入手,通过普通人物的家庭、工作、生活,讲述了共和国早期核电事业的艰辛建成路与一批青年人的悲欢离合成长故事。再现了残酷又艰苦的环境中,一代代核电人的信仰、追求与铁血柔肠。


全部评论()

更多资讯内容请关注工业文学官方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