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水的人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王泽群、孔  琶


有了水,就有了生命;有了电,就有了文明。有了创意,就有了方向;有了意志,就有了道路;有了哲思,就有了天空;有了梦想,就有了翅膀……

 

上善若水。

水向低处流,我们,则必须永远向上。

 


目  录

 

引  子

凿      水


第一章  天开云锦

        千锤百炼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 明·于 谦 ]

筑     湖

冲     渣

挖     海

砌     堤

起     楼

建     厂

第二章  人生迷津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 唐·李商隐 ]

困     惑

梦     想

秘     书

自     救

找     水

立     业


第三章  仁人忍韧

        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冶性。

                      [ 三国·诸葛亮 ]

托     管

草     根

多     元

坚     持

鲁     泽

收     编


第四章  哲思光烁

        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

           [ 清·郑板桥 ]

故     事

远     瞻

懂     人

爱     兵

上     市

矗     厦


第五章  众人拾柴

        火车不是推的。泰山不是垒的。

        人心齐,泰山移

          [ 当代·俚语 ]

臂     膀

搭     档

伙     计

七     嘴

八     舌

发     言


第六章  以水追梦

        发上等愿  结中等缘  享低等福

        择高处立  寻平处住  向宽处走

                    [ 清·左宗棠 ]

低     调

高     格

风     景

尊     严

情     怀

追     梦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引子  凿水

 

本世纪初,我曾应邀去广东公务,为的是一部电视剧。

那时候的广州、深圳,一片热火朝天,千业兴起,万花纷纭。一路上所见所闻,都让我有一种南方与北方的经济观念、发展思路大相径庭的感慨。联想起当年的反清共和,也是从南方发轫,终于漫延北方,推翻了桎梏中国几千年的皇帝制度,让神州大地曙光初露,中华民族期冀有待。中国的改革开放,恐怕仍然是要沿着这样的一条路线,渐渐北上,顽强挺进,唤起民众千百万,打造出中国的一片新的经济大好形势吧。

是谓今天我们说的“中国梦”。

深圳看过,广州看过,听说顺德也搞得不错,便想也去看看。朋友听了,说,这太容易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车是“路虎”,高大雄伟。朋友为了让我好看风景,安排我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他和部下坐在后排。不料,车未出广州,巨雷一声,降下瓢泼大雨,打得挡风玻璃白茫茫一片,雨刷器“咔咔咔咔”地摇个不停,却仍难看清前面的道路。我正要发愁这暴雨中如何行车,朋友却大喊:“老兄,好征兆!我们要发财了!”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正要问,朋友却告诉我:在南方,人们一直视水为财。出门下雨,就是来“财”了。雨越大,“财”越多。今天这暴雨中出门,一定会发大财了。

我听了哈哈大笑,虽然并不相信这种民间传说,但对这个说法,时过多年了,我却依旧记得结实。

 

也就是前几天吧,岛城的朋友找了我,说:“有一个人。有一个企业。你应该为他们写一本书。”

我问:“为什么?”

“这个人,这个企业,二十年前成立时,两手空空,无产无业,全凭他们的智慧、努力和前瞻远瞩、多元化创意的思维,发展到今天,企业资产五十多亿。”朋友说,“其实,这是个很保守的数字。我估计,他们现在,一百个亿也打不住了……”

我听了,来了兴趣,便问:“企业最初,他们是做什么的?”

“打井的。”

打井的?我更有了兴趣。“打井”是个粗糙的活儿,风餐露宿,爬山越岭,虽然有了些仪器辅助,但真正找到水却并不容易。就是找到了“水”,也不一定能够打出有水的井来呢。突然,便想起了十几年前在广州,听朋友说的那个 “视水为财”的故事。打井,不就是找水吗?找到了水,不就是找到了“财”吗?二十年前,一个“打井队”——冒犯了!呵呵。人家的正式称谓是“青岛经济技术开发区水利工程公司”——竟然发展为一个有上百亿资产、三十几家子公司、包含着不同行业的多元化集团公司。他们走了一条什么样的道路,他们是一些什么样的人,他们如何渐渐地成为中国青岛民营经济发展建设的优秀代表?……

我对这家企业,这家企业的带头人,都有了兴趣。

打井,就是凿水。凿水,就是“找财”。这么一帮子人,二十年间,他们是如何发展起来的?如何“凿”出“水”来的呢?

我决定在朋友的引荐下,去看看这些“凿水的人”。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第一章  天开云锦

千锤百炼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 明·于 谦 ]

 

筑     湖

 

作为一个凿水的人,他们心里装着的第一要义,就是水。有了水,就有了生命。有了水,就有了活路。小溪成河,河涌大江;江涛向海,四面八方;有了四面八方,何愁不是一帆风满,乘长风破万里浪!……

一个本薄利小的公司,要想在经济大潮里挣扎着活下去,可不大容易。好在,这些凿水人的思路,不是改制之后才形成的,远在他们受到时代发展的冲击,在政府精简编制的情况下,于无奈中抉择下海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

下海,就是把命运握在自己的手中了。

下海,就是立旗于波峰浪谷里的“弄潮儿”了。

下海,就是驾一叶扁舟,荡桨摇橹,拼命向前,众心齐力,或将一叶小舟,摇成千桨大船、万吨巨轮、航空母舰;或在一次又一次地决策失误、逆流而上、分崩离析中,倾覆沉没,魂系商海……

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下海,就是自己与自己“兑命”。

市场经济的逼迫,让瑞源人认识到竞争的激烈。没有资金和人才的积累,让瑞源人更知道,他们的起步,必须从傻大笨重做起。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但是,对于事情、事物本质的看远看近,想低想高,却决定着一个企业的成败与发展。在这一点上,瑞源的带头人——于瑞升——无疑有着过人的智慧。

1998 年初春,开发区这片热土上的建设如火如荼,不甘落伍的瑞源人,却被这波热浪拍在了沙滩上。设备、技术、人才、信誉几乎为零的局面,阻滞着瑞源向前发展的脚步。那时候,受工程款拖欠的影响,瑞源已到了有时每年只能发两次工资的窘迫境地。如何才能有一个可持续性的项目、收入亦可均衡的行业,着实让他们感到头痛,甚至困惑……

水。水。水。作为一个水利人,于瑞升还是想在水上拿主意,做文章。

童年跟着母亲去完成生产队交给打石子、建水库的记忆,浮上了他的脑海。他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小时候在农村长大,他深知水对农家的重要,别说是人和牲畜离不开水,就是庄稼,甚至一棵树、一片草,也离不开水的滋养。十一岁上,跟着母亲打石子时,于瑞升就来过周家夼,他记得那里有一道清凌凌的溪水悄然流淌,还记得那里有一座没有建成的水库旧址……那是一片离城区并不太远却很荒凉的山谷,夼里只有一道蜿蜒的清溪。这印象他多年不忘。于是,二十五年前,在灵山卫公社没有建成的周家夼水库旧址上,出现了瑞源公司班子成员们的身影——那时候,他们已经开始了一次突破,找到了冲粉煤灰的活计。但是,找到水,找到一个扎根立脚的事业,却是瑞源人孜孜以求的希望。

于瑞升指着那一片零乱的水库旧址,向他的同事们说:“我们申请重建这个水库吧。”

一行人被他的这句话震了。同事们对他的想法将信将疑,不大好表态。一是知道他是个掷地有声的汉子,说到就做到;二是感觉以他们现在的实力,这是个想登天的大想法,不容易办得到。

作为水利人,他们深知,一个新兴城市必须在近郊保有一个调蓄水库。黄岛用的是客水,一旦管道爆裂或出个事故,半路停水,城区运行就得瘫痪。在这个没建成就报废了的水库旧址的下游,不到两公里就是净水厂,水库一旦建成,水自流就可以到水厂,就解决了企业和黄岛的大问题。可是,修建水库需要上千万的资金啊!这对当时的瑞源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创业起始,第一桶金还没有掘到,公司也没有融资渠道。但机不可失啊。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机会?于瑞升告诉班子里的成员们:我们必须抓住这机会!咱们可以修一个水库,在周家夼建一个人工湖。黄岛缺水,咱们可以“卖水”吃饭,给大家发工资。

话很朴实,可太有道理了。大家想了想,都应了声。

瑞源虽说当时还是一穷二白。但一座高耸的大坝,在瑞源人心中已经筑成了……

可是建水库,是政府的事情,水资源都是政府主导开发。“民营经济投资能行吗?”带着这个疑问,带着这个忐忑,他给相关部门写了一个报告,详述了他们的想法与措施,一次,两次,三次……可报告递上去后,一直没有下文,几个月下来,那叫一个急一个气啊……

与现在不同,退回二十年前,我们很多人的观念还很僵化,因循守旧,思想上存有桎梏,基本是常态。听到一个小小的民营企业竟然想以自己的力量修水库,不免引来大家一些不解和冷嘲热讽,也没有人愿意听他理论,都感觉这小企业有点太自不量力了。

天磨有心人。

就在于瑞升心灰意冷的时候,一次意外事故使胶南至黄岛供水主管线爆裂,黄岛没水吃啦。当时黄岛与北城区的供水还没有连通,那时候正在招商,欧洲、日本、韩国,包括台湾都有人看好了黄岛这地儿,都来投资,建了很多厂。管线一断,半个月没水,外商不满了,反映说“吃水都成问题,还怎么发展实业”?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原来这城区发展,水是一个先行条件。而且要想真正发展腾飞,不但需要充足的淡水资源,还得在近城区准备一个储备水源地,以便在供水不足时调用。

断水一事让开发区的领导十分着急,领导们一边紧急动员解决管线问题,一边想起了于瑞升提出的建造周家夼水库的事儿来。

一张必须建设应急水源地的报告,让领导找了出来。

一个熟悉的电话打到了瑞源:“你想建的水库,在什么位置?”

于瑞升心里很激动,他知道,机会终于来了。多次奔走无门,这一次,管线断了水,外商有意见,上级重视了。他说:“是。是周家夼。我早就把那里的地质都考察过了,设计也做了。可相关部门到现在也没给说法啊。”

领导就笑了,说,那你抓紧干吧。

政府同意了,周家夼水库的筹建就这样确定了下来。

喜不自胜啊!了却了心头的水库情结,也能为区里做点儿公益事儿……  

于瑞升心里涌起了狂热的念头:只要让我建这个水库,所有的投资都不干了,我也得拼上命把它建起来!水,有了水就有了生命啊!有了这块水,俺瑞源也就有了活路啦!……

虽然离建成水库还很遥远,但是曙光已在前头。有伙计们拼着,信任着,我们瑞源的劲儿,得朝这儿使啦!……公司账上,满打满算只有十几万块钱。预算他早就做过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估计怎么也得一千万。一千万?对于当时的瑞源,这不啻是一个天文数字。但不怕没机会,就怕没准备。不怕没准备,就怕没智慧。只要有智慧,永远有准备。只要有准备,永远有机会。

钱与地,是当前的主要矛盾。那时候的银行,没有信誉贷款这一说,全要实物抵押。实物有什么?两排平房,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汽车修理厂。银行瞄你一眼,就不会再瞄你第二眼。真要是那时候有信誉贷款,咱这个刚刚改制的小公司,也没有“信誉”做担保啊!于瑞升把所有的亲戚朋友能借点钱的全借遍了,也没凑够买地的钱。那好,买不成,咱就租。与村里的乡亲们好好谈,真诚地谈,说出愿景地谈,俺租你山地一百年。只要有了钱,俺立刻付钱买断。恁要多少钱?一百七十万?好。好。一言为定:一百七十万。有了钱,咱就一次给恁付清。咱这是要修水库哩,山夼里筑大湖呢。

皆大欢喜。

就是这个电话,使瑞源人心潮澎湃、梦想成真,用瑞源人的话说:“天助我也!”就这样,经山东省水利勘测设计院批准,报请青岛市水利局审批备案,1999 年,瑞源人顺利启动了公司的第一个大工程。这也是山东省内首个民营企业承建的水库。

他们就这样开工了。就地取材,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开出来,凿好了,一块一块地垒上去,连同他们的汗水,他们的心思,他们的意念,扎扎实实、严丝合缝地垒上去,整整干了两年!用瑞源人的话是:俺们是天天看着它长高、长大、长结实的。

水库坝高四十九米,全部是用石头一块一块垒的,而且是花岗岩大坝。山里的石头都是花岗岩,瑞源人聘雇工,请技师,加上自己玩命干;一边在山里炸石头,一边就用这石头垒高坝。那时候正是开发区经济转型的一个节点,人工便宜,石头也便宜。就这样,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了两年,七百三十天,垒成了坝,筑起了湖,蓄水将近 300 万立方米,成为黄岛区一个重要的水源调节中枢。而水库自开建之日,便利用导流坝提前铺设管线,当年就为城区供水 50 多万立方米,实现当年投资、当年见效的成果。建成十八年来,共为城区供水近亿立方米。它不仅为黄岛区的发展做出了贡献,更为瑞源的发展增砖添瓦。

采访中我去看过这个大坝,四十九米高的大坝当然不算是什么巨高的大坝,但势揽群山,浑如神工,仍令人高山仰止。经过瑞源人经年累月的植树造林,光秃秃的库区早已是郁葱浸染、映天流翠了。著名书法家沈鹏先生二○○四年金秋时节曾踏访过这里,原是想走马观花浅略即走,谁能料到,这位艺术大师竟被这世外桃源般的生态景色深深触动,便一住三日,品味山水之境,感悟自然之妙,并泼墨而书“灵心圆映三江雪,彩质叠成五色云”,成为一时佳话。

如今的周家夼库区,早已成为岛城市级森林公园。依托库区配建的“瑞源生态园”更是茶香鸟语,花色盈园,慕者络绎不绝。试想一下,一个不过百人的民营公司,两手空空,竟然敢于打破常规观念,以出人意料的智慧与魄力,同时展开了好几项改造开发区面貌的大工程,且件件成功。而现在……处于这个位置上的水库,离城区很近,土地价值很高,经济效益更是没法估算。而它除了经济效益,还有更重要的生态效应,这后者尤其重要。总书记不是说了嘛,青山绿水就是金山银山。这是造福后代百年千年的大事情。水库建起来,保护起了这一片绿水青山的人文环境,没有一家企业、一个人在这里开矿挖土,也没有起过一次山火,把山水原貌彻底、真正地保护起来……随着开发区的日益兴旺发达,国家计划的逐渐拓展,瑞源人一桶金一桶金地挖掘积累,把山那边的一个水库也盘了过来。两个湖,五千亩山地,环绕出一道旖旎的自然风景。瑞源人给它起了一个美丽的名字——“三溪湾”。

和于瑞升聊天,他也说过,做企业最值得回忆的事情之一,就是建了这个水库,这也是瑞源成功的基石。

“我是干水利的。我知道,黄岛缺水,根本就没有水,生活和生产用水都是从外地引来的客水。一旦遭遇特大干旱,一旦突然管道断裂、停电,那城区就没水吃,企业就得停产,因为你就那一条管道。所以,城区附近必须有个调节水库,就是应急水源地。这是我的老本行嘛,清楚着呢——城区附近必须有个调节水库。

“我们当时建这大坝的时候,是边建边供水。你要建水库,必须先打一条围堰,再把堵起来的水转调出去,这样你才能在里面建搞灌注,垒大坝。别看只是条小溪,河道的水是滔滔不绝的。水是什么?水是宝贝啊。我先下一条管道,这管道是直接送到自来水厂的。我在建坝的当年就收入了 30 万——卖了 30 万块钱的水——大坝就靠着筹借与卖水维系支撑着建起来了!

“这您也知道,搞工程施工,尤其是有些方面的工程,是需要施工企业垫资干,工程款收不回来,你的工钱就发不下去;工钱发不下去,人心就不稳定,员工也就难稳定;员工都不稳定,你公司怎么做?所以我建个水库,当年就卖水,卖给自来水公司,自来水公司按月结算,员工工资就有保障了,工资有保障,人心就安定了。

“安民心,这才是当今社会一等一的大事情啊。”

我听了,颔首称是。民心即国心。这世界上,没有比安民心更大的国是。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冲      渣

 

其实,严格来说,冲粉煤灰这个活计,使瑞源人掘得了第一桶金。但这第一桶金,他们掘得可真不容易。

“青岛经济技术开发区水利工程公司”从1993年年底成立,到 1997 年 12 月改制为股份公司,基本都是走在一条坎坷路上。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在开发区找水、打井、引水,但他们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凿水,可不仅仅是打井。在开发区这个自古就缺水的地方,就是有最先进的仪器,能够探测到的水源依然稀缺。若是仅仅依靠“打井”的活计,在凿水中凿出“财”来,温饱尚可,发展则难。不是难,是很难,非常难。黄岛人都知道。

从一个年产值不过十几万元、纳税不足万元的打井队,改为股份制的“瑞源工程有限公司”,瑞源人遇到的第一个大坎,就是“水(财)”在哪儿?怎么去凿水发财?1998 年的时候,老黄岛不乏已经有二三十年的老牌子公司了。房子、车子、地盘,人家早扎下了。瑞源可什么都没有,真正的是两手空空。别说没有大楼、汽车、财力什么的,连个扛粗活的拖拉机都没有。面对断了奶的几十口人,而且都是从行政事业单位下来的人,最简单的前提就是,到了月底得发工资。可工资从哪里来?……借吧,这个月借,下个月怎么办?下下个月呢?……那时候大家都缺钱,借贷也很困难;干吧,自己尚没有市场,没有业绩,市场认知度不高,上哪儿去干?干什么?怎么干?

一片茫然啊,那真是怎一个“愁”字儿了得!……

据现任瑞源集团工会主席宋京芳回忆,那时候,到底我们能干什么,大家都没有头绪。真说发轫起步,还是开始在西海滩的那片盐碱地上。有一天,来了个朋友,大家在大赶岛一个小店吃饭。于瑞升喝了些啤酒,内急,他就出门醒酒顺便到电厂粉煤池内小便。“这有点儿不文明是不是?嗨!……当时就这么个条件呀。”宋京芳说,我们于总爬到坝顶,放眼望去,眼前的情景把他惊呆了。偌大的一个蓄灰池满满的了,他没顾上撒尿,便喊:“老头儿,你快上来!快上来!”当时担任支部书记的薛本初身体胖,年龄又大,我们都叫他“老头儿”。坝坡陡,他上不来,于总下去拉他上来。薛书记上来看了,也惊讶地“啊”了一声:“这么大个池子,怎么满了?!”

于瑞升就问他:“别管满不满,老头儿,你电厂有没有熟人?”

薛老头儿反问:“干什么?”

“你问一下儿,他们池子满了怎么办?”

“再建呗。”

“老头儿,你说说容易,地从哪里来?”

“你看这身后多少地。”

“地是不少,但政府能给他们?……”

就这样,酒也不喝了,饭也没好好吃。到了办公室,大家赶紧给一个在发电厂工作的朋友打电话,朋友说:“黄岛方面不给地,请市政府协调在胶州洋河和胶南的地里建。蓄灰池再有半年就满了,到时我们只有停产啦。”

挂掉电话,于瑞升沉默了许久没有吱声,当时潘彩红等几位班子成员也在场。那时候班子核心就那么几个人。大家都在看着于瑞升。

猛地,于瑞升跳了起来,对着他们喊了一嗓子:“老头儿——我们可能有活干了!”

大家被他这突然的一句话说蒙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瑞升却很激动地说:“你们想想,如果我们能做通电厂和政府的工作,我们采用这样、那样的方法,将这些粉煤灰怎么样、怎么样地搞完,我们不就……哈哈……挣了钱了吗?”

大家听了,觉得有道理。事不宜迟,于瑞升马上组织人员,进行前期粉煤灰清运工作方案的研究,并很快形成了可行性方案,上报政府请求批准。那时正要过春节,整个过年,他们过的就是一个“游说假日”。

但能否成功,谁也没把握。

 

是的。严峻的现实摆在面前,瑞源不仅仅是在夹缝中求生存,也不仅仅是处于“有路无路你都得朝前走,好活赖活你都要往下活”的境地;更严峻的现实是一个一个的上级机关,不是那么好敲门的;即使敲开了门,天大地小,彼此都认识,但到了需要批准、需要盖章,或是需要点头同意时,可就不大好办了。不是得等上面的文件,就是得研究研究,再就是一把手那里没通过、通不过……那时候,社会观念陈旧,办事效率和规则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

在采访中,我听他们瑞源人说过两个版本,两个版本都说明了民营企业想在当时体制的夹缝中开拓发展是多么艰难!

第一个版本是:当时俺们的头儿——于瑞升——在政府的大楼上,气得、急得、恨得说:“今天你们再不批准,我就从这大楼上跳下去!……”

第二个版本是:电厂粉煤灰的事准备了一年的时间,电厂给的压力倒不是特别大,主要是审批土地的事。因为把粉煤灰清出来之后,需要找个地方来盛,需要政府部门给批一块地,并不需要好地,盐碱地都行。瑞源人就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沟通,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说情况、说计划、说远景、说愿景……有一次喝酒后,于瑞升说,粉煤灰这事儿再弄不下来,我就只有一条路——跳楼了!因为此前已投了不少的前期工作费用,一个堂堂男子汉,说到此事,已是泣不成声。

不管哪个版本,今天说起来好像是个笑话,但确实是当年他们的际遇,他们的心情。正是这种不断撞墙的现实,撞醒了他们的生存意识——若是一条道儿走到黑,那就是井底之蛙,企业绝无发展做大的可能。一个小小的公司,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四处觅机,勇敢出击;找水(财),凿水(财),挖水(财),不积累起相当的资本,不把这小小公司的盘子做大,做硬,做结实,他们必然是失败地退出商海大潮。

方向,比努力重要;机会,比智慧重要;决断,比吃苦重要。也就是这个时候,于瑞升心底里萌生了一个念头:以后,有人找到我,需要我帮忙,只要他的想法和要求是正确的,是为大家的,是为社会发展的,我一定要尽力气去帮助他。这一心愿,他坚持了二十年。

功夫不负有心人。春节过后,市经信委以市政府名义形成红头文件给予了肯定:瑞源这个方案可行。既就地解决了电厂粉煤灰的排放问题,不造成停产损失,又为国家节约了两千亩土地;同时减少了污染,降低了电厂运行成本。也通过废物利用回填出几千亩可利用的土地,可谓是一举多得。是个好方案,要抓紧落实督办。

可不真是个好方案?!宋京芳笑着说,扳着手指头算算吧,如果电厂预期在洋河建一个蓄灰池,按当时价格计算就得两个亿,且不含高昂的运输成本。关键咱还顺带为黄岛区省出近两个亿的回填土成本呢。累计节约下来的这些钱,按现在的价格估算,可是一笔巨资呢!所以,后来俺们开玩笑还说“一泡尿尿出来一个大项目”!

 

说说黄岛发电厂吧——

黄岛发电厂始建于 1978 年,总装机容量为 670 MW。1998 年被山东电力集团公司授予“一流电力企业”称号,多次被评为“山东电力先进企业”。它坐落在胶州湾西海岸,位于“青岛经济开发区”内,与现代化大型港口青岛前湾港毗邻,也是青岛的电力主源之一。二十年下来,它的粉煤灰积累也相当惊人,3 000 米长、2 000 米宽的煤灰池已是满满当当,极需清理。但如何清理?向哪里清理?这是700 万立方啊,一个很大的工程。

瑞源人抓住了这个机会,战略上的布局也得到政府的认可。但在战术上,他们遇到了空前的困难。

黄岛发电厂的煤灰池不算小了,但它依然不能承载大型的吸泥船;而若用南方的吸泥船,出泥管道的直径只有十几公分,不到二十公分,机器启动,管道可以出水,但几乎是清水,根本吸不动沉淀多年细密的粉煤灰渣子,而且吸泥船不是分体,也运不进煤灰池里去。可当时,瑞源人承诺的条件是不能用卡车运输,因为这样庞大的700 万立方的粉煤灰移动,且不说能不能雇到那么多的巨型卡车,就是真雇到了,不仅会把公路堵塞,影响交通,还会造成环境污染。这可是个不能触碰的大问题。

怎么办?

自己造。

造什么?

搅吸船。

真是有点儿异想天开啊!……

当时的青岛瑞源工程有限公司,前后两排房,数一数,还不到二十间;后院里有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汽车修理厂。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但用那些最初就参加了这项工程的老员工的话来讲:“俺们这个头儿,不但心灵手巧,而且意志很刚强。”

搅吸船应该是个什么样儿?谁也没见过。但有个基本原理,它得能把池子里的粉煤灰搅起来,和水混在一起,这才可能被搅吸船吸起来、送出去。虽然这船有卖的,但却没有分体式的,不能拆装就运不到储灰池中。既然没有可以借鉴的,就只能根据实际的情形,按着自己的想法自己做。所以,这个船全是瑞源人自己想出来的样子。

瑞源人在院子里摆开阵式,经过几番改造,居然就把这船“造”出来了。进了煤灰池子里一试,挺好。但拉开枪膛子真干起来,这个小管道的搅吸船又不灵了,仍然是吸不上多少含泥量来。关键的关键,是这个“含泥量”啊!……

旧的不行,试验新的;新的失败了,再改造成更新的!不怕失败屡屡,只怕方向不对。利用泵吸原理,理论方向上是对的,关键是“含泥量”少,导致效率的低下。瑞源人根据距离的推算,又搞了个二级泵送,管道直径也从原来的十几、二十公分,逐渐加大到六十公分。灰的硬度、水的比例、搅吸动力、管道距离,没有人能精确推演出最佳结果,只能不断地调试、改进、再实践……“含泥量”开始由淡如寡水,到百分之几、十几、二十几、三十几,最后到百分之六十几……就是这粉煤灰浆搅起来之后,被像稠粥般吸起来、输出去,然后顺着闸门“唰”地送出去,直送到那一片低洼的盐碱滩上——直径六十公分的铁皮管道,高高地架起在一片盐碱荒滩里,这也是瑞源人自己做的——灰浆通过铁皮管道的接力被送进盐碱滩。粉煤灰浆要均匀地铺在盐碱滩里,薄处几十公分,厚处将近一公尺。假以时日,待水蒸干滤尽,上面再铺上一层厚厚的土,就成了上好的“地”。这些“地”后来全派上了大用场,建起道路、工厂和物流基地。

粉煤灰浆被搅吸起来,通过管道——这些像极了“丹青巨笔”的管道,在那片亘古沧桑的荒滩上,挥毫泼墨,进行“造地”。那些管道,纵横交错,绵延近百公里。仅主管线,就是三十多公里!

 

那些日子里,于瑞升和他的伙计们穿着一双高筒雨靴,风里来,雨里去,日头晒,灰尘扬,没黑没白地靠在工地上。一把崭新的铁锨,用上一个周,便被煤灰磨成了小得不能再用的薄片……那些日子里,他们挥洒着汗水与青春,一身水,一身灰,一身泥,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到家里洗个澡,别说身上有多少粉煤灰,只看地上就知道了——一片黑啊!可就是这一个人的一片黑,天天一片黑,终于把黄岛发电厂的粉煤灰清运出去,把盐碱滩变作了一片平坦的大地。

瑞源人,捞到了他们改制之后的第一桶金。通过他们的智慧创造出的施工工艺和方案,为多方节约投资几亿元,若按现在的价格计算,这可谓一笔不菲的巨资。项目也由此获得山东科技进步“二等奖”。

当然,除了智慧与意志,他们知道:这第一桶金,挣的是真正的“辛苦钱”。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挖     海

 

冲粉煤灰冲出了一片好地,建水库筑起了一座高湖,于瑞升又想到一件事儿,一个大点子——挖海。给唐岛湾清淤。让唐岛湾恢复她原来的美丽、清湛、水波粼粼的样子。这真是个大胆的计划啊。用老头儿薛本初的话说:“你怎么净想些大点子?大计划?你就不能想点儿小的?咱好干的,容易干的?……”

说是这么说,老头儿可是于瑞升的铁杆儿,最支持他的所有想法的人。

当下的微信,有一个段子——

 

1、时间是生命的长度,越用越短;

2、视野是生命的宽度,越看越宽;

3、理想是生命的高度,越想越高;

4、胸怀是生命的厚度,越堆越厚;

5、积淀是生命的密度,越积越密。

 

拥有“五度”的人生,必然是非凡的人生。

“五度人生”,其实就是说了一个人的境界。

“境界”,决定了一个人生命的质量,为人的品德。

敢于破命也要修周家夼水库的人,生活在他自小就明了的生存环境中,他深切地体味到,欣逢盛世,这是一个人可以有所作为的时代。能做不能做,可为不可为,全在于你自己的主观能动与胸襟抱负。是的。他要挣钱!不挣钱,他怎么养活这些和他一起摸爬滚打、努力拼搏的兄弟伙计?一百多个人呐!……人人都有家,人人都有老婆孩子;都想通过自己的扎实工作、努力挣钱,让老婆孩子过得快乐一点儿,幸福一点儿,甚至,比其他人都过得好一点儿啊。这无可指责。但更重要的是,他应该也必须用自己的眼界、胸襟、智慧、能力,来修理、改造他们生存的这个自然环境。

自然环境的改变,才是生活质量的改变;

自然环境的改变,才能让祖国的山川风貌改变,人民的幸福值改变。

一个民营企业家,一个农民出身的汉子,能够有这样的“境界”,有这样的想法,原本应该是很受他人推崇、感佩、支持的。然而,创业环境与人文环境却不一定那么好,许多人认为,这个“瑞源公司”、这个叫于瑞升的成天出些大点子、歪点子,是想钱想疯了。你要挖海?你要给唐岛湾清淤泥?唐岛湾淤了多少年了,你知道不知道?老祖宗都没有办法的事儿,就凭你?你就有办法?……狂的你!……你不就是想干点儿活,挣点儿钱吗?哪里不好挣?你偏想去挖海?

多次申请无果。事情好像就卡在了那里……

 

说说唐岛湾吧。

唐岛湾是青岛市除了胶州湾以外的唯一一个濒临黄海的内海湾。它是在称之为凤凰岛的南部半岛与开发区之间的一个活水海湾。唐岛湾两岬环抱,湾口是著名的唐岛。唐岛很小,只有 0.07 平方公里,但是它十分有名。相传唐朝时候唐太宗亲自率领水师东征,曾经驻守在这个岛上,所以叫“唐岛”。许多年前,岛上也确实出土过许多刀、剑、箭镞等古代兵器。但是,现有的历史资料尚无法证明唐太宗确实在这里驻扎过水师。但南宋时期这里的确发生过一次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海战。金兵南侵,曾选了此湾训练水师,岳飞部下的著名将领李宝率船队北上,在这里将金兵的水师船队全部歼灭,火烧金兵船队四天四夜,流传下来许多传说与故事。

唐岛湾紧连黄海,黄海的潮涨潮落,决定着它的潮高潮低,特别是湾中间的一个牛岛,海流就是从牛岛南边的小小海峡里穿进来。随着海流进来的还有它携带的大量泥沙,涨潮时涌进来,落潮时退下去,年年,月月,把一个美丽的海湾淤浅了,淤死了。

于瑞升告诉我,他是怎么想到要做这样一份大工程的——

说起来瑞源的几次大的机遇或者说是跨越式发展,都是机缘巧合。一天,在岔河入海口的一个海滩管理房,辛庄村老村长请我们吃饭。我们去得早,我这人好动,从虾池大坝就下到海里去了。秋天潮水退得大,我招呼薛本初、潘彩红、于瑞建下来,我们几个一起趟着海水上了牛岛。站在牛岛上看唐岛湾,让我第一次感到唐岛湾是那么的平坦、宽阔。就在那一刻,我想到在香港的维多利亚湾旅游时见到的海湾美景……嗨!这不就是维多利亚湾嘛!这是黄岛开发区的维多利亚湾啊!……

我的心动了……

当天下午,我把几个相关的人员叫到现场,说了我的一些设想。按这个想法给大家分工,每人各自带着任务,沿海转一圈,约定第二天上午沟通。第二天上午,我们开了个碰头会,各人说了各人的看法和想法,进行了一些细化分工。会上我强调:任何人不得对外透露会议研究事项。就这样,这项任务就由我们这几个人亲自上阵、暗地执行……

经过几个月的勘测,一份简单的工程报告呈到了主要领导手中。

又过了没几天,区里一位领导遇见我说:“于瑞升啊,你的想法还很多,水库想干,现在又想搞唐岛湾了?胃口很大嘛……唐岛湾要治理,但现在财政没钱,用地和你换吧。”

我说:“行啊!关键给多少钱一亩?……”

就这样,我便和有关部门开始对接,大概预算投资约一个多亿元,几个部门一致认为这个预算投资过大。当时开发区财政还是较为困难,仅够政府工作人员发工资吃饭用的,简称“吃饭财政”。因此,政府的意见是:要置换土地的话,每亩海滩地折算近三十万元。我们感觉有些高,就坚持我们期望的合理价格。正在我们双方相互谈判的过程中,意想不到的事儿还是来了——分管区领导调走了。

新的区领导上任以后,要把唐岛湾原来的规划方案重新设计,提高标准,计划在唐岛湾沿线投资建设一个高端公园。如此一来,我们展望到了唐岛湾未来旖旎如画的风景,但忙活了近一年的心血也等于付诸东流了……好在区领导考虑到,瑞源人已经先做了大量的调研和设计,为唐岛湾的各项基础数据的测算和采集做了实际工作,所以,在招标施工单位时,将我们也考虑在内。

让人欣慰的是,通过公开招投标,区上还是采纳了我们的施工设计方案。

 

于瑞升说得挺简单,实际上他们耗费了大量的心血与时间,经历了漫长的等待与期盼,才得到了他最初站在牛岛上的那个宏大的愿景。

苍天不负有心人啊!……

瑞源人,就是想把这湾底的淤泥清出来,把湾挖深,让这个濒死的海湾活起来,让两岬因为湾的重生而变作一片迷人的风景胜地——上哪儿去找这天然的风景啊!——为开发区建成一个湾畔公园,吸引更多的游人来此观光游玩,创造更有效的旅游资源。当然,建公园是政府的事儿,但是清淤挖海,却是瑞源人的本行。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国家宏观治国方针的悄悄调整,也影响着同时代大批企业的经营环境与发展理念。时代不同了,总有看得更远、更高、更深的领导,为社会带来春风化雨般的改变。唐岛湾综合治理工程全面启动,瑞源人得到了这个他们渴望已久的工程项目。于瑞升立刻抽调公司里的精兵强将,组成了“唐岛湾清淤工程指挥部”,他亲任总指挥。

最初,他们曾想用吸泥船直接把淤泥吸出来,直接填岸。但这样干,费用高,成本大,而且船要长期驻扎在这里,会造成环境污染——当时,下游还有很多海产品养殖户,一旦因为吸泥船施工给他们带来污染或是损失,产生赔偿,那会是一笔很庞大的赔偿费。因此,他们否定了这个方案。

于是,瑞源人提出了“干法施工”。

即利用湾中间的牛岛,建一道临时土坝,用“冲沙围袋”筑坝,把外海和内湾的海水截流,用一个闸门来控制,不让它们互流。在施工时,用一个大泵站,把唐岛湾内的海水排干,利用当时粉煤灰清理时的泥浆泵来清淤。清出来的淤泥,再用来造地。

想到了拦海的困难,筑坝用的“冲沙围袋”他们设计得非常非常大,每个袋子都要装上百吨沙土,这个袋子是去扬州专门定做的。用泵把海沙冲到袋子里,充满了之后,再把袋子沉到海底,袋子与袋子之间,都是用很粗的绳子连接。工程结束之后,这些填海挡坝用的袋子再挖掘出来,里面的沙子可用于建筑工程。这就相当于是在循环利用,不会造成浪费。瑞源人的想法很宏大,很精细,很实际。

按他们的设想,用这种干法,让唐岛湾水深两米,指日可待。

摩拳擦掌,挺枪备剑,瑞源人准备大干一场。既创造了社会效益,也创造了经济效益。多爽啊!想到这个方案,瑞源人心里都喜滋滋的。

不料,看似简单的工程,却遇到了最大的挑战。

截流伊始,牛岛与北岸之间,很容易就建起了土坝;但牛岛与南岸之间,有一道很深的海流子,水流非常急,退潮时抢时间建起了土坝,一涨潮就被冲得一干二净,石头、沙袋全不见踪影。几次垒坝,几次冲光,截流了一个多月,居然都没有成功。无论投放什么重量、质量的沙袋——10 米长、8 米宽、一人多高的沙袋啊!用泵冲沙,都要用好多时间才能装满的沙袋,还有大石块,都会很快被海流子冲走……

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使原本工期短、任务重的项目更加艰巨沉重。因为不截住这海流,就无法进行清淤施工。

什么办法都尝试了,都不行。真正是没招了。瑞源人花了二十多万,请了中国的十一位专家,讨论了三天。有说用“沉船方法”的,一条船好几千万,他们买得起吗?更别说还拖不到施工的位置上。有说用机械抛石的,路都没有,怎么进得来机械?……专家们也望海兴叹,拿不出有用的办法来。

于瑞升和当年的伙计们——薛老头儿和项目负责人金福林,在现场待了三天三夜。他们发现,这潮水的冲击力非常大,人力根本拉不住。可是,这牛岛和南岸之间,又用不上任何机械。这可怎么办?

“笨人”有“笨办法”。他们想出一招,在南坝头砸进一根钢管当“锚”,把直径四公分的尼龙绳加粗,改为六公分的——能找到的最粗的绳子——把所有的沙袋、石头,一个接一个,牢牢地系在一起、连接起来,在两端岸边再由人力辅助拉住。满潮时,海流子水深约有 10 米!……他们便把沙袋做成 16 米长,一个一个沙袋并排地立住,一个沙袋重 120 吨。好几拨人,轮流拉住绳子,这拨累了那拨上,还有许多人在填充沙袋、石头,还要再用粗绳子系紧,填充这土坝。

紧张,热闹,有序。就抢这平潮的短短时间——只有两个多小时。他们在和大海拔河啊!……

不能用车,不能用任何机械,只能靠人,靠人的力量和意志来拉住。一点点地拉,一点点地用绳子往上盘填充物。真正是和大海拔河!

子夜时分,涨潮了,海流子卷水重来,它撼了撼这连人带石头、带沙袋的土坝,没撼动。它再来!再涌!再撼!……仍然没撼动!……凌晨三点,现场的对抗还在激烈地持续,全体人员一起用力拉住绳子,还有许多人朝土坝上填充沙袋、石头。几经反复,数次搏斗,瑞源人用他们自己想出的办法垒住了这个大坝!

满潮了,土坝立住了,海流子没能将它冲垮,大坝终于合龙立住了!合上大坝之后,瑞源人和瑞源召集请来、雇来的人,百感交集,万般兴奋。一个多月啊!……一个多月,他们终于战胜了海流子,战胜了大海。许多人,包括于瑞升和薛书记,他们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感,当场抱头大哭。而这项工程的负责人金福林,就直接跪在大坝上嚎啕大哭,泣不成声……

值得一哭!值得一哭啊!

有谁知道,今天走在美丽的唐岛湾畔,还有今天的长江路、滨海大道,大部分土地都是由瑞源人再造而成的呢?!又有谁知道,当下享受着大自然赐予人类的熙阳、和风、绿树、红花,赞叹着青岛西海岸新区的现代化人文风景时,曾经有那么一帮子人,泥衣浊裤,用最原始的办法和大海拔河,居然拔赢了呢?!

“干法施工”其实不是完全抽干海水,恰恰是留下一点儿海水,用水把湾里的淤泥,连泥带水地冲起来,仍然是用冲渣的办法,把泥与水搅在一起,用泵吸起来,送进管道。瑞源人用他们想出来的办法,把沉淀了几百年的淤泥杂沙,“挖”了起来,铺向北岸,铺出一片土地,又一片土地,再一片土地……瑞源人用他们的智慧与精神,把唐岛湾挖深了,又填充出一大片土地。这片土地,对开发区、唐岛湾的建设,派上了大用场。甚至,他们即将建成的“瑞源”新办公楼,就建在这片土地上。

此是后话,是一片新风景。暂且不提。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砌     堤

 

“思维敏锐,观念多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瞅准机会,决断出击。”

这是在瑞源集团采访的十多天里,我和集团的许多员工交流中,集中员工们对他们的带头人于瑞升的各种评价后,让我对于瑞升产生的认识。

瑞源集团管理公司执行总裁、鲁泽置业集团总经理潘彩红女士笑着对我说:“我是个老兵了,从创业起始就跟着董事长干。他这个人,为人低调,真诚,心地善良,不会拒绝。但他观念超前,思想活络,永远不安于现状,永远在努力向上。他的脾气特别急,我都说他是属爆仗的……”

我跟上说:“是不是‘二踢脚’?第一声在地上,第二声就上天了?”

潘女士笑着说:“对对对。对事,对人,董事长都是这个样儿。他的好处是发了脾气,批评了人,事后知道自己批评错了,他总会找个机会、找个时间向人家认错的。他精力过人,永不停歇。您不知道,公司一注册开张,这第一年里,他就抓了多少个项目……大的、小的、笨的、巧的,挣辛苦钱的,科技含量高的,他都抓。有些科技含量高的,不是一年两年能出效益的,但他不放手,坚持着。他认定了,瑞源不搞高科技,绝对不能发展,必须放长线看远景认真运作。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四年五年……他的脑子特别好使,一会儿一个点子,一会儿一个办法,你不服都不行。但当年俺们能够立即产生效益的,基本都是挣的辛苦钱啊。”

潘彩红女士的话,我能够理解。

人,贵在能够“认命”而又敢于“拼命”。草根出身的“瑞源集团”,底层挣命的瑞源人,恰恰有这种精神。

 

给黄岛发电厂清理出来了粉煤灰池,造出了一片好地;把人民公社遗留的周家夼水库结结实实地建起来,储备了一湖清水;唐岛湾清淤泥工程顺利进行,让这个有名的古湾重获生命。瑞源这个刚刚满百名职工的民营企业,两三年间,就在开发区打出了自己的知名度,且一年一个样儿,一年一份成就。当然,也就有了一定的资金实力。

几乎在挖海的同时,沿唐岛湾的南岸和北岸,政府计划砌堤,彻底地把唐岛湾改造成一片现代色彩的人文风景,也就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了。

这里,也必须说说基层的“瑞源人”了——

 

我翻阅瑞源公司的年终总结,从 1998 到 2016,结结实实的十九卷。在 1998 卷里,于瑞升首先表扬的一位职工叫王义波。这就引起了我的兴趣,并专程对现在已任瑞源集团管理公司总裁助理、工程集团公司副总经理的他进行了采访。

王义波,1972 年生,黄岛本地人,1994 年毕业于南昌水利水电学院,大学毕业后就直接进入开发区水利工程总公司——瑞源的前身——属于瑞源当年引进的大学生人才之一。入职是当年的 8 月,到年底一共153 天,他考勤上工152 天。仅这个数字就说明,当年于瑞升领着他的伙计们是多么拼命了。王义波在瑞源一直干到今天,又一直在跑项目,跑招投标,伴随着企业的发展,个人不断得到锻炼和成长,属于典型的“凿水的人”,也属于献了青春献终身的铁杆干部。

 

对王义波的采访属于“单刀直入”式。我说:“你的时间很紧。我的时间也很紧。干脆,你就只说一件事儿——在瑞源 23 年了,你最难忘的一件事儿。

王义波笑了笑,说:“对我印象最深刻的、没齿难忘的,就是我们董事长在 2001 年下半年主持的项目招标工作,就是唐岛湾沿线整治工程。这件事对我触动很深。因为这个工程前期比较顺利,各方面工作做得很充分。当时我主要参与招投标工作,无论是标书编制与投标过程,我们的担子和压力很大很重。当时投标的公司开始就分南北两个标段,我们投的是大标段,我们做了很多投标工作,一切都筹备好的时候,就在投标前夜,突然发生了变数。你说那时候我们是什么心情?悬啦!真的悬啦!……您想想嘛,明天就开标了,我们还需调整投标的策略,是何等紧张?……然后,我就跟于瑞建经理到处找董事长,这事到了关键时候,需要他来定夺。”

董事长女儿那时在读高中,老一中在老黄岛,董事长为了女儿上学方便,就在老黄岛租了一个很小的房子。我们跟董事长联系的时候,他问:“什么事儿?”我说电话上说不明白,不方便,必须当面说。董事长说:“我生病了,正打吊瓶。”我们就说等不及啦!我们去找您。

这个工程预算一个多亿。在那时候,这样的工程规模是很大的了。董事长一听这个情况,把吊针一拔,就和我们回了办公室。

当时,投标的团队都在那里等着,董事长说:“义波,你出个具体的意见。”

我就一二三四地把意见列了列。董事长说,就这么定了,赶快调整方案。这样大家经过一个紧张的不眠之夜,终于完成了标书调整。第二天,结果还是我们中了大单。一个多亿啊!……

庆功宴的时候,安排让我坐在董事长旁边。也许是喝酒过敏,也许是过分激动,反正我一喝就说不出话来。所以这事儿记忆犹新。

 

再说说吴常云女士。

吴常云,1976 年出生,1998 年毕业于青岛理工大学(原青岛建工学院)道路和桥梁专业,2001 年 4 月入职瑞源集团,2004 年 1 月被提拔为中层管理人员,现任工程集团公司办公室主任。

我在这里强调了一下“女士”,就是因为这个“女”字儿有故事——

1999 年,她第一次入瑞源面试没通过,就是因为吴常云是个女生。

瑞源人在工地上做工程很艰苦,清一色的都是大男人。干活不说,可是上厕所,人家还要照顾你这个“女”的,这就来了麻烦。所以,吴常云那批面试只有两个女生。其中,另一位女生是学统计的,瑞源急需这种人才。而吴常云是学道路和桥梁的,到第一线工作就很“麻烦”,也就没录取她。不曾想,隔了三年,2001 年吴常云又来面试了。王义波两次都参加了对吴常云的面试,见她又来了,有些奇怪,却不想吴常云这一次的回答十分有趣。她说:“我是学道路与桥梁的,你说我若是改行,我这四年大学不就白瞎了吗?我得干这个专业。再说,1999年我第一次进瑞源,感觉就特别好,感觉这个单位的一切都很正规,企业文化也做得很不错。一上办公楼,我就感觉心很静,不浮躁。那次面试的老师整整坐了一排,像是去参加毕业论文答辩似的。所以,我想想,就又来了,我想‘二进宫’。”

她的话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面试时,他们问吴常云工资想要多少?……

吴常云说:“你们看着给。我没有任何要求。”

大家又是哄堂大笑。感觉这个小姑娘这么实在,又这么执着。大家一商议,决定留下她来试试看。他们告诉她,她这个专业,来了,就得上第一线,第一线可是挺苦的啊。吴常云说:“这俺知道。苦,俺不怕。”

就这样,她留下了,留在了“砌堤”第一线。

其实,面试的人都不知道,吴常云家里出了点变故,父亲得了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还借了一些外债。当时吴常云刚刚毕业几年,没什么积蓄,她和她妹妹哪有地方去找钱啊?吴常云当时就想,如果瑞源能收留她,给她一口饭吃,她就知足了,就一定会拼命干。

当时唐岛湾这个工程,除了竞标吴常云没参与,其他的事情从头到尾吴常云都参与了。不但参与了,而且是骨干式参与。像后期结算,就是吴常云一个人做的,没有任何帮手。

 

“唐岛湾项目部”是一个很特殊的项目部,因为工期很紧张,活儿又特别大,是当年开发区最大的工程了。于瑞升为此从各部门抽调了骨干力量,专门成立了这个部。这个部的人全都是“拼命三郎”,吴常云就是个“拼命三娘”。

砌这道长堤,要沿着湾边开挖一道 8~10 米宽的深沟,沟里填满碎石块打底。底打好了,才能在这个基础上砌堤。这种傻大粗笨的活计,又是风里来雨里去的,大日头能晒脱几层皮。

早上七点就正式上班。平时都是走着上班,若是早上有个拉货的大货车,那就是好运气啦。坐在车棚子里,顺道就“捎”过去了。用吴常云的话来说,那个时候也没有人提出要歇假、过周日。不休假,也没有任何人有怨言。大家统一住宿舍,她也不想着谈恋爱找对象;,就是一心要做成这个项目。吴常云心里觉得,瑞源把我留下了,我就要为瑞源好好地做事。从 2001 年 10 月到 2003 年 9 月,她整整在第一线干了两年。

专业对口,她干劲十足,从不说累。她一人身兼数职,所有的内业都在她手里,还要跟甲方协调,跟监理协调。吴常云告诉我,大家现在看到的唐岛湾北岸,其实是第二次工程了。第二次是在第一次的基础上往前推了一段。这两次大结算都是她做的,所以她知道。当时瑞源的领导班子对吴常云做的决算很放心,觉得这个小姑娘很尽力,很负责。她说,后面她又参加了六年的承揽工程工作,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做唐岛湾工程的那种感觉。那是热血沸腾的感觉,那是拼命冲锋的感觉,那是不知疲倦的感觉。吴常云特别自豪,说这是一个伟大的工程。唐岛湾的长堤,对整个西海岸的风景线,都是一个决定性的质的改变。这也是吴常云终生难忘的一个工程,从一开始的工程预算,到最后一个数据结算,就是吴常云做的。所有的试验资料、技术资料、ISO9000 认证、决算、预决算,七八十页图纸。每一页图纸的断面,吴常云都要用本子画出来,用比例尺画出来,再计算出来。当时计算的本子,吴常云现在还留着。她说,那时候其实就是一句话:“愿意干。拼命干。努力干。越干心里越痛快,越亮堂。”

更令她没想到的是,她的付出,她的努力,领导们早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工程还没干完,她已被推选为区“人大代表”。她也是瑞源公司第一个女人大代表。这不能不让这个执意要到瑞源工作的吴常云喜出望外——她的专业,她的努力,都被瑞源认证了。

 

《砌堤》这一节,我只写了两个瑞源人。一男,一女。一个打开头,一个算结尾。但王义波和吴常云却代表了整个瑞源团队,代表了于瑞升以身作则倡导的一种精神,用今天的话来说:正能量。

一个领导的作风,就是整个团队的作风。满满的正能量,满满的努力干、拼命干。瑞源,一步一步地长大了……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起    楼

 

做砌堤的工程时,有个故事——

砌堤需要在湾底垫基,这就需要大量的碎石头,碎石头由区里决定,取自莲花山。那可不是一般地取石头,是大量的爆破,大量的开山,大量的运输,大量的垫基。这一来,附近的农民不干了,认为瑞源无端地取走了他们的“资源”,矛盾闹得还真不算小。但是,不取石头就不能垫基,不垫基就无法砌堤。何况,因为爆破,莲花山已面目全非,相当难看了。

区里让瑞源人把莲花山买下来,彻底整平,碎石头全部用来垫基。然后算了算, 80 亩,每亩以近 40 万的价格卖给了瑞源抵工程款。在当年,这个价格已经不算低了。于是,瑞源有了自己的第一块“地”,他们开始了又一个项目——房地产。应该说,他们起步非常晚。那是在冲渣、筑湖、挖海、砌堤以后的一个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太小的工程。时间却已经进入了 21 世纪。

起步晚,则必须后来者居上。这就需要在第一块房地产的运作上动些脑筋。

3.2 公里的长堤砌好,金福林带着他的原班人马转战房地产。他是实际操作者,大主意仍然是由于瑞升来拿。十万平方米的十五栋住宅楼,大部分规划为多层建筑,起名“名嘉城”。据项目技术总工王玉洪回忆,“名嘉城”在很多方面开了黄岛开发区民用建筑的先河——多层,不过是五六层吧,房间的结构布局很合理,统一安装太阳能,很超前就不说了;首家在建筑外墙增设保温层,经过特殊设计,还实现了热能计量,这到现在也是开发区独此一家;关键的关键是每栋多层建筑不但有楼梯,还都带着电梯!

这个消息在开发区一传开,“名嘉城”的房价也就成了最高的了,且卖得很快。究其原因很简单,且不说房子盖得质量好,设计比较新颖,只这个多层带电梯,就太人性化了,体现了人文关怀。中国人买房子基本是一次性一辈子的事儿,年轻时,腿脚矫健,上个五楼六楼的没感觉什么;可是六十岁了呢?七十岁了呢?甚至九十岁了呢?……一座带电梯的多层建筑,就解决了老人们的后顾之忧。何况,搬个家,如果有电梯,省了多少事儿呀。你不能不佩服瑞源人对这个小问题的大思考。

说起名嘉城,最有趣的是那一块“镇区之石”。

名嘉城快要完工的时候,于瑞升总觉得好像小区里还缺点儿什么。缺什么呢?他也想不明白。但就是感觉缺点儿什么。

一次公务路过泰山,他突然发现了一块泰山石,石重 200 吨,椭圆形,石上布满了洪荒千古留下的许多中式国画的各样山的花纹,起伏跌宕,气势磅礴,非常漂亮。于瑞升心上一动,想起了那个神秘的不可解的“超自然”现象。他曾把这段经历微信发给过我,我就原封不动地贴在这儿吧——

“自古拜石有很多的典故,尤其在宋代较为广泛,像泰山拜石、米芾拜石,等等。在我们瑞源也有拜石之举,且传承至今。每年年三十晚上,我和我们很多老职工一道都要到大赶岛一块叫‘眼儿石’的地方,跪拜、转拜,还是叫求拜。总之,这项拜石的传统,我们自1998 年春节时起,一直传承至今……近两年,由于大规模填海,‘眼儿石’那里已面目全非,成为仓储用地,禁止烟火。我只好将此‘石神’请至唐岛湾牛岛立位供奉。

“拜石这事儿,还得从清粉煤灰说起。

“当拼装船和清淤设备没能达到预期效果的时候,用高压清塘机先应急的方案也能临时解除泥水外溢溃堤的危险,可不知什么原因,我们紧急安装的一台 300 千瓦的变压器就是启动不了,两台 70 千瓦电机的电站启动不起来。我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请供电局的工作人员过来现场启动。几次启动无果,请来指导工作的青岛市电业总工程师也束手无策,无论配件、线路怎么换,就是不成,真是心急如焚。

“记得有一天下午,我们的副总经理黄聿国哭丧着脸进了办公室,对我说:‘头儿,我们真没招了。听你们当地人说大赶岛很妖,得去拜拜。人家都说很灵。咱的泵站就在那块传说中的‘眼儿石’跟下。要不,咱去拜拜吧。请求她老人家照应照应我们?……’我的老搭档薛本初听了,特别赞成,主张立刻就去拜。您知道,‘有病乱求医’‘死马当作活马治’啊,我和老头儿都是共产党员,不信神不信鬼的,可我们紧急安装的一台 300 千瓦的变压器就是启动不了,两台 70 千瓦电机的电站启动不起来,一切就都是零啊。

“我也是实在没法子啦。就答应去拜拜试试吧。

“我们有个员工叫潘进敏,干这事儿很在行,大家就让他帮着张罗这事。当晚,我们就请人写了个文书,前往大赶岛‘眼儿石’,很虔诚地三拜九叩,忙了大半个晚上。此事,如果我不是亲自在场、亲身经历,也可能会把‘拜石’这事儿当成一个传说不了了之,但也可能是机缘巧合吧,总之,第二天早上,老黄就很激动而神秘地说:‘头儿,你猜昨晚那活动怎么样?’我说:‘怎么样?’‘嘿嘿,哈哈,显灵了!启动了!’老黄兴奋地说。

“原来,看管泵的员工也参加了那个小仪式。清早,他本着试试看的心理,按动了绿色按钮,只见一股巨大的水柱从硕大的管道中喷涌而出……瞬间,使干裂许久的粉状的煤灰变成一股黑色强大的‘巨龙’,在西海滩那块荒芜的土地上摇头摆尾。自此,我们自制的管道网络开始不分昼夜地‘挥毫泼墨’。它像一位画匠,拿着一支硕大的画笔,用它那浓浓的墨汁,一笔笔,一层层,既饱满热情,又认真勾勒;既奔放洒脱,又滋润心田。这位‘画匠’绘就了一幅惠及沧海的巨幅画卷呀……”

离奇故事,文采斐然。面对着这块泰山石,想起了那次的神奇经历,于瑞升突然明白了,“名嘉城”缺块石头。而这块石头就在眼前!天眼灵开,他上前问了问价,不算便宜。不算便宜也要它了!他当即拍定,租了超大型载重卡车,把这块石头运回了“名嘉城”,稳稳地安放在小区显眼处。

不说迷信。但是,小区有了这样一块漂漂亮亮的石头,大家都喜欢。怎么看,它也是一块“镇区之宝”。

莲花山平了,“名嘉城”立起来了。瑞源的房地产业,从此成了鼎力一方的重大项目。至今,走得一路顺风顺水,真正是一帆风满。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建   厂

 

这一小节,我原来是准备放在《仁人忍韧》里的。但是想了想,它实在是属于另一种实业经营业态,属于极具代表性的创业成就,应该属于《天开云锦》这一章——

 

于瑞升和他的瑞源人,二十年来创造了巨大财富,也创造了许许多多的创业故事。诚如他现在的两大集团,下属三十八个子公司,子公司下面还分为一百多个分公司。稍微想一想,谁都会知道他们每天会创造多少财富,发生多少故事了。

我在采访中听说他们还建了一个“农机厂”,专门生产现代化的大型农机具,立刻来了兴趣。因为我就是学农机专业的。20 世纪 60 年代,中国的农业机械基本属于原始状态,我大学分配到柴达木盆地的农垦区马海的机务连,也不过是有几台拖拉机、推土机罢了。1975 年,我奉命去参观北京的一个“外国农业机械化展览”。两天时间里,我和同行们一边参观,一边心里极其沮丧,深感中国的落后与无奈,甚至以为,我们永远赶不上了呢。却不想,瑞源竟然做了一间“九方泰禾国际重工(青岛)股份有限公司”,生产现代化的农业机械。这让我很吃惊,却更欣喜。

于瑞升却笑着说:“这是让人家‘挑唆’的。五年多了,投了三个亿,现在还亏损着呢……”

研究过于瑞升的经营思路,除了上头强压给他的那些烂摊子——我后面会讲述的。非常精彩,也非常有趣——其中有一点非常重要:合作,而且是真诚合作。

合作,就是把矛盾叉起来,互补互助。“人”字只有一撇一捺,但却是天地之间最有能力的动物。二人,即为“天”。用点儿力,天出了头,成为“夫”。夫,百度百科解释:擎天承大之人也。

于瑞升的合作,又有一个要义:忍让。

合作时,他是非常能让的。该让人,让人;该让利,让利;该让空间,让空间。虽然瑞源现在比较有力量了,他却从不以强势压人,而在合作中遇到困难、尴尬时,他则铁肩一挺,把这个项目担起来,而且,基本上可以做好它。“九方泰禾”正是这样一个最好的案例。

有次小聚,有朋友提到,根据现在中国的大形势,可以上个农机制造厂。一句话,撞响了于瑞升童年的梦,有铁马风铃在他的心上叮咚作响……作为农民的儿子,他太知道庄户人家对于农业机械的渴盼了,他也不曾、不敢、不会忘记父辈们“脸朝黄土腚朝天,脊梁杆子晒破皮”的耕耘与收获的艰难;他从电视上也看到过美国大农业的豪壮、德国农业机械的精准。这一切的一切,都激励起他对做一间农业机械工厂的愿望。于是三个人议定,合作投资一个亿。其中张玉刚先生五千万,瑞源三千万,那位倡议此事的先生两千万。

一切都筹措得差不多了,要签正式投资协议了,那位倡议者却推脱——不投资了。

计划、规模,都是按一亿资金设计的,少了两千万,就会成为半拉子工程;而半拉子工程,就意味着很难成功,甚至就是失败。

于瑞升增加投资两千万,瑞源和张先生的投资 5:5,张先生主持工作。

占地 148 766 平方米的厂区,地坪铺就,厂房矗起,人才揽进,方向找准,开拓市场……

原来预算,三年可以投入与效益持平。却不想一年、两年……五年;一个亿、两个亿、三个亿……方向未错,开拓却难,更何况还有管理,还有市场……张先生有点儿扛不住了,力不能逮。于是这个亏损了五年、希望在前的重担子,于瑞升顶了起来。

于瑞升派了什么人,什么团队,如何管理的,如何拓展的,我都没细问——纪实文学里面,写企业管理细则,那是自讨无趣。我不做这样的事儿——但我找到了一份“九方泰禾”的宣传资料,挺有意思。抄录如下——

 

九方泰禾国际重工(青岛)股份有限公司  简介

 

九方泰禾国际重工(青岛)股份有限公司成立于 2011 年 1 月 7 日,注册资金 10 000 万元,经营地址为黄岛区骊山路 157 号,系青岛瑞源工程集团有限公司控股子公司。公司以大型多功能联合收割机的研发、生产和销售为主要业务,是中国农业机械工业协会理事单位、中国农业机械流通协会会员单位、中国农业机械化协会理事会理事单位、山东省农业机械工业协会会员单位、信用等级“AAA”企业,已获得 ISO9001 质量管理体系认证。

公司产品资源丰富,开发了水稻、小麦、玉米等收获机械,均通过了国家农业机械鉴定总站性能鉴定并列入国家补贴目录,先后荣获中国国际农业机械展览会推荐新产品奖、技术创新金奖、创新奖、金奖、产品应用贡献奖、技术进步奖、TOP50 市场领先奖及省工业设计大赛银奖、市工业设计大奖赛金质奖、市工业设计大奖赛智能设计奖、全国农机用户满意品牌等各项殊荣。

公司核心技术“自动挡全液压伺服行走驱动系统”属国内首创并处于国际先进水平,荣获市科学技术奖二等奖。平辊式剥皮机技术剥净率高,荣获区科技进步奖一等奖。全时全功率液压四轮驱动和可伸缩式多功能挠性割台技术处于国际先进水平。

公司旗下拥有“迪马”自主品牌,市场广阔,分布在东三省、内蒙古东部、西北、中原等地区,产品销往黑龙江、吉林、辽宁、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安徽、陕西、宁夏、内蒙古等各省,市场占有率居全国前列。

未来,公司将抓住时代变革机遇,借力资本市场力量,业务上稳健扩张,管理上内涵增长,延续“以质量为主线精做产品”的经营方针,秉承“诚信、优质、高效、创新”的核心价值观,遵循“技术驱动进步,质量改变命运”的理念,将迪马做成行业内一流产品,早日实现“做优秀农机制造商”的愿景,助力国家产业结构调整,助推民族产业宏伟复兴!

 

从这份简介看,这两年,瑞源的农机事业似乎比较顺达了。但我能明白这成就过程的曲折与奋发。要知道,农机事业可是一项完全有别于瑞源之前业务形态的产业。农机事业对于瑞源,没有任何产品经验与市场积累,基本等于从零开始。这项事业的业态也不同于以往的水利工程,不是靠蛮力打拼就能完成的。这其中的机械效率、技术含量、安全系数、配套兼容等属性,必须靠产品的“自身硬功夫”说话,比拼的对象可都是世界上“先进的技术与雄厚的资本”。还有一点,农机行业的市场不是靠抢占资源、大肆喧哗就能立脚的,它的市场活在千万个农家客户的心里,涓水细流,实实在在,来不得半点儿“取巧”。在采访中,我特意请教于瑞升关于“九方泰禾”的意思,他解释为:

九,是九州,也有“长久”寓意。

方,是方位,更有“各个方面”含义。

泰禾,就是祈祷庄稼丰收的意思。

这个名字起得应该是道出了他的心里话,他说:“中国的农民挣点儿钱都不容易,攒了那么多年钱,买了你的机器,如果品质不过硬,你良心能过得去?企业能长久发展下去?一个产品只有传播在老百姓嘴里,活在老百姓心里,才能做成知名品牌。”

是的。我完全能够理解一个农家子弟的这份初心,也因此理解了瑞源的农机事业,为何能在那样艰难的起步期,持续投入几亿元,却能不浮不燥,稳步发展,领先世界的秘密所在!

尽管我对于瑞升、对瑞源人有了一些了解,也有思想准备,知道他们一定会建设一个现代化的农机厂,但到了现场,仍然是被震了一大下子!震撼我的不是那宽阔的地坪、美丽的厂房,也不是他们开发部里那一排排密集的电脑和技术人员,更不是组装车间里的那一条长长的生产线——从最初的一些零件,一步步地前行,最后立起来一架高大雄壮的“迪马”拖拉机、“迪马”小麦收割机、“迪马”水稻收割杨、“迪马”玉米收割机……而是在试车场上那一大些零乱停放的绿色“大蚂蚱”。它们是那样威武,那样高大,崭新锃亮,在灿烂的阳光下,它们好像立刻就可以蹦起来,奔向祖国的千里沃野,施展开它们强悍的能力与动力。

我忽然想起了俄罗斯著名诗人普希金写的一首小诗,那是他在做了一个小官,奉命去考察“蝗灾”灾情向上级汇报时的“杰作”。当然,写完这首“杰作”他就挂冠而去了。他的打油诗是这样写的——

 

蝗虫飞呀飞,飞来就落定。

落定一切都吃光,从此飞去无音讯。

 

而我眼前的这些雄壮的绿色“大蚂蚱”,它们确实有点儿像蝗虫,但它们的使命是720度的大转弯了。它们也是去吃庄稼,也是去吃得一干二净,但它们却是把成熟的庄稼分割得条条款款一清二楚。它们会把果实颠簸干净,通过喷吐管道,直接射入装进跟随的大货车,而把秸秆直接粉碎,均匀地铺满土地,只等“迪马”拖拉机拉起七铧犁的大型翻土机,再把这些秸秆翻进土地,成为来年的最好的腐殖质,培育又一茬青绿的新苗。这样,中国的农业会有良性的发展,而我们那些务农的兄弟姐妹,将不用再付出巨大的艰苦的体力劳动了。这真是中国农村、中国农民的一大幸事。

一切都仰仗于农业机械化!而瑞源人正努力地做这件事,且前程看好!

我问有关的技术干部,土豆、花生也可以这样收割吗?他笑了笑说,那是小菜一碟。关键的关键,还是要在机器制造的技术上进行赶超。

中午,在工作餐时我继续采访。陪同我的小刘告诉他们,我是“必须”喝酒的,他们便为我备了一瓶高度白酒。于是我们边喝边聊,一起吃饭的全是“九方泰禾”的高管,也是拥有各种专长的人才。高管们对一个学农业机械化的大学生转而当了作家也非常感兴趣。我便把我当年为什么转行“抖落”了一遍,他们听了,表示理解。论年龄,我和他们差不多差了一代人,而这一代人却在中国产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当他们告诉我,公司核心技术“自动挡全液压伺服行走驱动系统”不但已经与德国技术比肩,就是在世界上也处于领先水平时,我再次被震了一大下子!我兴奋极了,也甚为感动。尽管高管们一再向我强调,只是底盘技术可以和德国一比,其他还需要努力创新,我仍然兴奋不已。我太知道“德国”啦,早在 1975 年的北京,我已见识了这些“发达国家”的机械成就。而现在,我们国家的一家民营企业在技术上可以与之争锋,而且只要有一项技术可以和他们比较,不久的将来,就应该有十项、一百项技术可以和他们一比了。何况,瑞源只是一家民营企业,“九方泰禾”只是它属下的一家子公司。这是不是有点儿伟大?!

我频频向他们举杯,表示感谢,表示我真诚的祝贺。这也是采访十几天来,我第一次有了深深的醉意……

 

就在不久之前,我正在努力操作这本《凿水的人》的书稿的时候,于瑞升从微信上发给我一个视频,一个德国各种农机全面展示其收割、播种、打垄的视频——那些“大蚂蚱”拖着各种精美的机械,在丰饶的大地上,轻巧自在地画出各种几何图案,就把美丽的大地收拾干净整洁。于瑞升的用意我知道:这是他的一个“中国梦”,超越德国的农业机械的中国梦。

一个民营企业和它的带头人,能有这样的梦想与意志,他们一步步的胜利是必然的,也是可以让国人肯定和欣慰的。这是为民众的企业,这是实干家的事业。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第二章  人生迷津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 唐·李商隐 ]

 

困    惑

 

人的一生,会有许多机会,但哪个机会是真正的“机会”,哪次改变是真正的“改变”,却没有哪个谁(人)能够预知或是判断。所以,就有了“性格即命运”这句哲言。

在采访于瑞升先生的时候,他多次说过:我不是什么有宏图大略的人,也不是什么真正的高瞻远瞩。“摸着石头过河”的说法,最像我带着一帮子人下海的情况了。我们是真正地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儿,算到哪儿。要说我有什么长处,就是想法多一些,愿意琢磨,不肯一条路走到黑,我承认我比较勤奋,并且我相信,人生如水,看着在低处,但它永远向上呢。”

我听了,诺诺。但我感觉这位瑞源的带路人,还是有大智慧、大谋略,且出类拔萃的。

岁月必须推回到1993 年。当时青岛经济技术开发区只有几个平方公里的区划面积,严重影响并制约了它的整体发展。经中央批复,开发区扩至整个黄岛全境 150 平方公里。将青岛经济技术开发区、黄岛区合并,一个机构两块牌子,这才真正形成了一个全新的、大格局的青岛开发区。

这时候,正处在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的过渡期,人们的传统观念和开放程度不像现在这么高,特别是“官本位”思想还相当严重,两区合并,占据着体制内相当一部分干部的主流思维都是:“怎么合?去哪里?干什么?职务呢?待遇呢?会怎么安排?……”一时间,体制内人人忐忑不安,个个儿都想知道些消息。

老黄岛是一个行政区,各部、委、办、局,编制健全。特别是在 1976 年成立工委时,从昌潍地区来的一些老同志,很多都是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的老八路、老革命。他们有很多人,待遇、职务都相对较高,年龄又长,对合区之后的一些人事安排都有些顾虑,心里不爽快。上上下下,都在考虑自己会被怎么样安排,职务会如何调整,工作是否能如愿……

于瑞升当时还算年轻,也没有职务的压力,但面临着一个职业的选择。当时上级基本就安排了三种选择:一是继续在机关等待安排;二是脱职去上大学;三是去办企业。这三种选择,对于瑞升来说,都很苛刻。

“留在机关”,于瑞升没有高学历,两区合并之后,人才济济,提拔一事,用他自己的话说,恐怕没有他的什么“大虾毛”了。

“脱职去上大学”,也显然不行。于瑞升这个年龄若去读书,就有些偏大了;再是他不识英语。20 世纪 90 年代,英语那是必选课,英文 26 个字母和拼音是一样的,但对于瑞升一样陌生。就是今天贵为一个集团董事长,他仍然不会用拼音,更何谈英语。“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于瑞升才小学二年级就不上课了,成天跟着去“斗老师”,连一年级学的拼音也没巩固好,等于还给学校了。

看起来,只有逼上梁山下海经商这一条路了。那个时代,不在机关里面“混”,反而要下海经商,还是很需要有点大勇气的。

于瑞升和同事们一样,在等,在忐忑地等——等待上级的指令。

有一天,他们听到一个消息,有十来个局成建制转实体企业,其中包括工业局、粮食局、物资局、商业局、供销社、水产局等。而前些日子还听说有他们的农林水利局。可是不知怎么弄的,这一批改制的,并没有他们农林水利局。于是,一批和于瑞升一样年龄的人都在惴惴不安。毕竟,他们的变数比老同志大多了……

又有一天,于瑞升突然接到电话,是局办公室让他马上到组织部去。

于瑞升心里打着小鼓,很紧张地推开了领导办公室的门,工作人员很热情地给他倒了一杯茶。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领导没等他喝上一口,即开门见山:“经组织研究,成立黄岛区农村经济发展局,简称‘农发局’。将农林水利局、水产局、农机局、盐业局撤销,合并到农发局。原来这些单位的人员,除部分留在机关外,大部分去上大学和到企业。区里决定成立水利总公司、水产总公司,都是正局级单位。经研究决定,由你担任青岛经济技术开发区水利工程总公司副总经理,主持工作。你有什么意见?”

面对突如其来的安排,于瑞升有点儿懵。他并未考虑,就机械式地回答道:“这能有什么意见,我听从组织安排。”

“你可以考虑一下再答复。”领导说。于瑞升心里寻思了片刻,说:“其实这段时间,我自己也想了很多,我就干企业了,不给组织添麻烦。可是办公地方怎么办?”

“你们现在这个情况,只能出去租房子,或者想其他办法。具体事宜可以找分管的区长商量。”

就这样,领导决定,他自己也算是“愿意”,于瑞升带着他们局里一起过来的二十一位同事,在廉湾河——现在的前湾港北大门,也就是现在的瑞源广场——那个地方,开始了瑞源的创业史。那年,于瑞升三十七岁。

三十七岁,要用于瑞升今天的感觉,太年轻了,甚至觉得还是个孩子。可他当时却感觉自己很成熟,应该成就一番事业了。

在采访中,于瑞升告诉我,他父母确实还把他当作个孩子,认为他应该留在机关,毕竟吃上公家饭不是个容易事儿,就这么撂了,太可惜。但是一听他说,这个安排是组织上的决定,对于他父母那个年代的人,只要一说是组织决定的,那就必须服从,没有第二句话。虽然他们口头上同意,但于瑞升能感觉到,二位老人其实内心很不情愿,只是他们不好说罢了。

 

任命简单,转换角色却难。

人生,其实就像是在演一台戏、一部连续剧,每个人都在这个舞台上扮演不同的角色。可演好演坏,全在自己。而且,你还得把你在这台戏中的角色扮演到底,更得把你自己在历史长河中所扮演的这个角色演好,演成功,演结实。何况,这一次于瑞升非常清楚,他扮演的是主角了。他不但是主角,还是编剧兼导演。他要带领一个团队一起“演出”。

这个角色不好演。

多年的机关工作,让于瑞升早已习惯了接受指令性工作的方式。如今,却要让他主动性地去工作,主动性地指挥大家——至少,现在是二十一个兄弟——寻找发展企业的机会,研究自力更生找饭吃的机会。市场经济,茫茫商海,“青岛经济技术开发区水利工程总公司”?名字挺大,其实只是一叶扁舟,朝哪里划?升何种帆?什么时候会有自己的发动机、导航仪?……于瑞升不知所措,无从下手。好难啊!可是,再难他也明白,他也得转换角色,也得上台,也得亮相,当这个主角、编剧兼导演。

面对这一穷二白、一切皆为零的“戏”,没有舞台、没有导演、没有道具、没有经验,更没有剧本,只有部分群众演员。怎么办?怎么演?如何演?

没有其他办法,既然做了主角,要唱自己的戏了,首先要搭建个舞台吧?

就这样,在西海滩上——当时从老黄岛区政府所在地往外走到辛安必经一片海滩地,“于瑞升们”习惯称它为“西海滩”——三十亩盐碱地,就是现在的瑞源广场所在地。当时,空旷的场地里有几间破平房,四周都是芦苇和条柳,水沟纵横,地泛盐碱,不能说凄楚,至少也是萧瑟。这就是于瑞升领着他的伙计们上市场经济亮相的“舞台”。

瑞源的“大戏”开始上演。不用准备,没法准备,因为他们两手空空。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梦   想

     

以一个男人对男人的打量,我以为,于瑞升是个标准的潇洒的山东汉子。

六十岁的人了,腰杆笔直,没有一点儿“肚子”,一米八的个头儿,洁白的衬衫,不打领带,灰蓝的西装衬出他宽宽的肩膀,暗咖啡色的西裤,轻捷的旅游皮鞋,他站在那儿和人家说话、聊天、微笑……这种形象,上了电视,观众一定以为是个厅局级以上甚至是省部级的“干部”呢。但于瑞升却是个农民,不折不扣的农民,地地道道的农民,真正地在黄岛西于家河村出生的农民后代。

西于家河村,也就是现在的保税区西门所在地。800 多户人家,4 000 多口人。现已全部易地起楼,村民成了黄岛新区的市民。

于瑞升的根在黄岛,在西于家河。生于斯,长于斯。本原本色。他小时候和一切农村长大的孩子一样,上学,割草,调皮,捣蛋,听父母吆喝,干一些农家杂活儿。他虽然是个极聪明的孩子,上小学还跳了一级,但学却只上了六年,就随着“文化大革命”的轰轰烈烈开展而停学了。

学不能上了,但他的心思却越来越多了。他听家里的老人讲过,他的老爷爷曾被德国殖民者征召去建设过“胶澳”——现在的青岛——也就是说,他的老爷爷那一辈儿,就做过中国“第一代”的农民工。1891 年——清光绪十七年——清政府议决在胶澳设防,青岛由此建置。翌年,调登州镇总兵章高元率部移驻胶澳。1897 年 11 月,德国以“巨野教案”为借口强占胶澳,并强迫清政府于 1898 年 3 月 6 日签订《胶澳租界条约》。从此,胶澳沦为殖民地,山东也划入了德意志帝国的势力范围。德国在青岛大兴土木,建造城区。现在仍为青岛著名风景的“迎宾馆”——德国驻青岛总督官坻、青岛市人大、政协驻地——德国总督府,以及德国名人们盖的办公楼或是别墅,就是在 20 世纪初建成的。而这些美丽的建筑,没有一座不浸透了中国第一代农民工的血汗。他们离开乡下的老家,在青岛开始建设这座美丽的城市。于瑞升的爷爷辈儿的兄弟们,有的进城打工,有的又回乡务农,已经分道扬镳。后来,有的爷爷留在了青岛,而他的爷爷带着他的父亲回到了西于家河——因为这里有他们的土地,有他们的老屋。

命运决定,于瑞升在西于家河出生。命运又决定,他刚刚九岁,中国就开始了“文化大革命”。虽然“文化大革命”的破坏在农村的影响稍微小一些,但小小的他也知道,这个世界有点儿乱了。学是不上了,还要去“斗老师”。父亲当个村里的大队长,日子却过得越来越穷十一岁上,他跟着母亲去周家夼水库工地打石子,算是第一次出了个远门。那山光秃秃的,一棵树都不长;那水细溜溜的,又清澈又可爱。他从小长在农村,知道水的金贵。人畜要喝水不算什么,但若是地里有了充足的水,一定会多打粮食。这水库修起来,肯定对老百姓有好处,可是修着修着,它又不修了?半截子工程,撂了。这让他小小的心底里留下了一个疑惑——这些大人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呀?……

心灵手巧的小小子,受父母亲的影响,很爱琢磨事儿。他琢磨了一个事儿,两个事儿,三个事儿……

家里为什么这么穷?怎么才能富裕起来?至少能吃饱了饭,过年再能吃上囫囵馅的肉饺子就好了。

我长大了干什么?我长大了能干什么呢?至少,得像母亲说的,得做个有出息的男人。

世界到底有多大?山那边,海那边,山海更远的那边,都有些什么东西?我一定要出去看看,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这三件事儿,是我杜撰的。

我并没有在采访中和于瑞升认真地谈过他小时候的梦想。但沿着他走过的这六十年岁月逆流反推,我想,这大概就是小时候的他心里在琢磨的问题了。人不过是社会的产物,每个人大都带着他们那个时代的烙印。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说的于瑞升小时候这三件心事,其实是我自己小时候的心事。后两条和于瑞升一模一样;头一条,我和他不同。我十二岁前,父亲是国家十一级的高干,家里没穷过。那时候,我不知道穷的滋味儿。后来家庭罹难,我的命运更惨,十四岁就进了工厂,家里也真穷了,但我也不大怕这个“穷”了,因为全国人民都很“穷”。更何况遇到了“三年自然灾害”,差一点点就饿死了,还能怕什么?

于瑞升自称是“高干子弟”,因为在西于家河村,他父亲当大队长。大队长,就是村里最高的干部了。他这个“高干子弟”没享受其他的好处,唯一的好处是拿着工分去给测量队扯绳子了。那一年,他十五岁。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高干子弟”做了自己村企业的车工。虽然还是拿工分,却让他大开眼界!

哦?机器是这么奇妙的一个东西?铁,可以把铁,车出一条条弯弯的螺旋的铁屑,泛着蓝紫的光泽,煞是好看。而被车出的铁棍(轴),闪着铁的晶亮的光泽,比银子还要银子,有模有样,让人喜爱。于瑞升想,能一辈子做个车工,也真不错。

正是这少年时代一年半的车工经历,让于瑞升认识了许多机械和工具:车床,马达,千分卡尺,老虎钳,砂轮,锉刀,凿子,小小的硬质的车刀,螺丝,摇把……当这些硬邦邦的铁家伙,有序地、合理地、按照人的意识工作着的时候,人,就是在创造。不仅仅是创造着生产中需要的材料或工具,更创造着财富和思想。这一年半的车工经历,对于后来于瑞升在创业中的影响极其深刻,乃至于他敢于自己造船,敢于接下“九方泰禾”几个亿的农机厂,都有着不小的影响。

车工做得正好,命运却给于瑞升打开了另一扇门——时年他十七岁的他,以水利工的名义被“借调”到胶南县水利局上班。但他只是一个合同工,还是农民合同工。一个月的工资是二十八块人民币,十五块交回村里,好记工分、分口粮,十三块装进自己的兜里。

于瑞升的父母好高兴啊!孩子终于吃上公家饭了……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秘    书

 

十几岁的小青年,经过跟着测量队扯绳子,跑来跑去地听人吆喝,他很得了一些人生经验,懂得了待人接物;一年半的车工磨炼,使他对工厂、对各种工具的操作,有了许多感悟与灵动。进了“公家”办公室里,心灵手巧的于瑞升,肯定干得不错。

以我在他六十岁上才认识、才交流、才观察的感觉上,凭他现在仍然对新生事物的敏感,对企业员工无微不至的呵护,对人才干部的迅即拔擢,可以推断出当年在办公室里,他一定是领导们的一个好“提手”。别说领导们发了令的,就是领导们没发令的一些事情,他能想到的,他能感应的,他也一定会做得很好。于瑞升说过,他决定下海后,要交接办公室的工作,他一个人的工作,四个人才接下——秘书,杂物,统计,打字。这四项工作,风马牛不相及,能一个人一肩挑的,应该是个全才。写到这儿,我兀自笑了,我想起了采访中瑞源人说起他们的董事长,几乎异口同声地赞颂他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不但会动脑子,也很会动手,把握大方向。若不是人生遇到了一个节点,或者叫作拐点,这个二十年里率领瑞源人创造了百亿资产财富的人,很可能就在身兼四职的磨蹭里,极缓慢地做到一个副局长或是局长。他的能动,他的爆发,他的由坚持到强悍,由强悍到刚强,真可能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呢。所以哲人说,上帝关上你的一扇窗子,却给你打开了另一扇门。

 

第一次采访于瑞升,是在他的文化宝地“三溪湾”。

那是一片有山有水有树有花有中式别墅园林的优美风景,廊柱、门上,都有许多对联。

问及那些树,于瑞升说,我们自己种的,有些从外面买的树,很贵呢。问及这园林设计,于瑞升说,大部分是我自己弄的,尤其是一开始收拾这地儿,那时这里等于是一片不毛之地,除了有这一片水,树都没有一棵;您看看那片山,当时也是光秃秃的。年年植树节,我们公司全体总动员,年年种,年年保护。现在怎么样?您是作家,给个词儿……

我应道:曳绿叠翠,水映青山。

于瑞升笑了,说,这就是你得自己干,得抓住,抓紧。北方的园林,没有苏州的那么细致,锦绣,但您看着,还能凑付吧。我当然很肯定了。问及那些中式别墅,于瑞升说,那更是我自己设计的了。刚开始没钱,只盖了两间,但我有一个总体构划,最后接起来,整合得不错呢。问及对联上谁写的那些字,于瑞升则腼腆地一笑,不置可否。

因为事先朋友给我介绍过,这是位多才多艺的董事长,也看了瑞源的一些文字材料,我没有太吃惊。但细细端详那些字,确实写得很好,章法、布局、笔韵,都看得出功夫。我问他,怎么练的?他大笑,说,当秘书啊。还要刻钢板呢。没事儿的时候,就是练字。给领导写报告文件,你也得想办法把字写好么。有一位领导,一个报告他让我写了十六遍,一遍一遍不通过,写得我头都大了。我最后给他改回到第一稿上,他居然很满意了。

我哈哈大笑,再问他,你当秘书还能用毛笔练?

于瑞升答,哪有毛笔?就是用钢笔。我用钢笔练。后来干企业了,挣了点钱,我才敢用毛笔了。

他这话,令我感触。练得一手好字,这可能是于瑞升当秘书的一大收获。

但他却说,十三年半的办公室磨炼,对于他这一生都很有好处。长了见识,懂了规矩,开了眼界,联系了人脉,也跟领导和同事们学习到了许多做人的根本,获得了在机关里工作的经验,对他后来做企业,搞实体,都极有借鉴和帮助。他这话说得很诚恳,很实在。

是的。对于有心人,无论做什么,永远没有虚度的岁月。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自    救

 

一直想去于瑞升的家里看看,和他的太太也聊聊天,一定很有意思。他答应了,可是他太忙,我也很忙,两个人怎么也没凑成块儿,直到我采访结束,打开电脑,准备写《凿水的人》。

但是,听说过他“生产自救”的故事,非常感人。

我问他,怎么想起来自己压塑料袋的?他笑说:“你想想么,一个农民工,虽然进了办公室,但每个月只开二十八块钱。后来长了,三十块。十五块交给队上,十五块自己花。别说已经结了婚,有了女儿,就是单独自己一个人,这十五块钱也紧巴巴的吧。可我是丈夫,是父亲呀,总得给女儿挣个奶粉钱吧?”

我问:“太太呢?她那时候干什么?”

我知道,于瑞升和他的太太是自由恋爱,感情很好。正热恋的时候,太太顶替父亲,成了正式公务员,而且远在济南工作。他们那时还没结婚,但太太对于瑞升这种英俊高大、有山有水的男人,虽然是个农民工,也绝不肯放弃,另择高枝。他们就在这种情况下结了婚,还有了一个女儿。太太也为了婚姻,请求调回了青岛。家是极温暖的,但太太那微薄的工资,加上他的这十五块钱,想一想就知道有多么难了。更何况岳母为支持他们夫妇的工作,专门来家里看护女儿。一家四口人,别的不说,菜总得买吧?女儿的营养,也得跟上吧?于瑞升是个什么人?他的心气儿那么高,手又很巧,他不可能长久居于这种窘迫之中。

人,可以穷于境,不可以穷于志、穷于心。何况,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同一个办公室的文书管炳勤,是正式干部,但他的太太没工作,又有了一儿一女,靠他一个人的那点工资,活得也够呛。他就养鸡,卖种蛋。他做这行,因为他太太可以全天照顾饲养那些鸡,让它们好好生蛋换钱。于瑞升却是两口子都要上班,做不了这件事。但他发现,村办企业越来越多了,对于塑料袋的需求直线上升。他灵机一动,自己做了一个低温烙铁,加一个脚踏板,下班之后,他就在那间平房的家里,加工塑料袋。一个塑料袋只卖几厘钱,他却用这个办法挣出了女儿的奶粉钱。

这个劳动的强度有多大?不用想也知道。

20 世纪 80 年代,全国风行落地灯。好像家里没有一盏落地灯,就跟不上文化形势似的。于瑞升找来许多废旧的钢管,运用他当车工时学来的手艺,土造了许多漂亮时髦的落地灯与电熨斗,且继续坚持他的压塑料袋。他不无快意地告诉我:“最好的一年,我挣了两千多块钱呢。”在那个时候,两千块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最近读到一个微信段子,是世界上著名的一些领导人童年时萌萌哒的照片,有罗斯福、希特勒、丘吉尔、克林顿、奥巴马……一个个儿天真无邪,憨态可掬。那时候的他们,根本想不到若干年后,他们是可以主宰一个国家、一场世界大战,甚至管控了半个世界的人。同理,二十几岁的于瑞升,为着生活苦苦努力挣扎的时候,我斗胆认为:他那时候也绝没有想到,若干年后,他可以把多元发展挣钱的理念,运用到他领导的瑞源集团上来。

人的进步与视野,也是一步步攀上高坡才逐渐展开敞亮的。

当时的局长倒是很快就发现了于瑞升特别能干。正好那时的政策允许机关搞副业,便给这位身兼四职的秘书再添一份责任:两千块钱,找个项目,不要忘了咱们是“农林水利局”。于是,于瑞升勇挑“重任”,用这宝贵的两千块,先是办了个“制钉厂”,后来成立了个打井队,最后确定为“机井队”。“机井队”最初只有三个人。三人成众,可以称之为一个“团队”了。

据说,局里当时弄了七八个搞副业的公司。但是,不长时间,就只有于瑞升任“总经理”的这一个公司坚持下来,且没出现了不得的大事故。甚至,就是于瑞升兼职的黄岛区水利工程公司——他们还有一个“制钉厂”——在计划经济仍然行施、市场经济开始萌芽的特殊年代里,由于于瑞升的特殊才能与品质,他的求实与认真、埋头苦干的精神,实行了一次人生的“自救”。正是这个绝不起眼的小小的“公司”,在后来,在1997 年真正完全改制的时候,为今天蓬勃兴旺的资产过百亿的青岛瑞源工程集团有限公司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二十年来,于瑞升带领着他的这个团队,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从傻大笨重到高科技、现代化大工厂,从区内到全国、到国外……终于崛起为一个拥有相当人才、相当规模、相当质量、相当效率与声誉的民营大企业了。

回望这一条坎坷、艰辛、努力奋斗的道路,老瑞源人都有着无比的感慨与自豪!

他们深深地懂得:我们,真不容易。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找    水

 

这一节的故事起初我没有认真采访。不就是“打井”么……

但这一小节是不可或缺的。原因很简单,这是于瑞升人生迷津的一个重要过渡期,也是他人生道路上一个真正的拐点。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兼职做着总经理,尽管只管了十几个人、七八条枪,但既然是一家公司,就得想办法挣钱创利润啊!……

写到这儿,我有些为难了。纪实文学么,可不能胡编乱诌。时间、地点、人物,一个都不能错。

于是,我只能反过头来,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地采访,了解,思考,我这才发觉,这部《凿水的人》真正地“凿(找)水”,正是从“机井队”开始的。而给我帮助的,是一位农村大队出纳出身,扑着于瑞升找活儿干的老伙计——宋京芳——因为他很熟悉那一段生活,记得很结实——

 

问:多次采访您了,还得麻烦您。这次请您来是两件事。第一件事,当年铺水,就是你们把胶南的水送到黄岛来那时候,你们说到“鼓了”“漂了”,我都不懂。

宋京芳答(以下简化为“答”):那是说一期供水的时候。

问:当时是怎么的,黄岛没有水?

答:黄岛当时用的是“机井水”,就是在现在的黄岛区江山路路西、港头陈村北面的那条河附近,瑞源办公的旧址——现在正在开发建设房地产项目“瑞源水岸”小区——那条河叫“南辛安河”。就是在这个地方,当年是一溜儿排着三个很深的机井,这些机井是 20 世纪 70 年代,当时建一期油码头的时候打的深井,主要是向黄岛供水。那时是计划经济,油码头不叫油码头,叫“923 厂”,用的是代号,可能是便于保密吧。

后来,黄岛电厂建起二期工程之后,它的用水量大涨,黄岛原来的供水就不能满足了,再加上那时候“前湾港”也在准备投资建设了,更需要水。所以说,因为黄岛电厂二期和前湾港的建设,就要向黄岛增加供水。当时供水源有两个地方,其中一个是辛安的“殷家河水库”,需要从这里引水往黄岛电厂供。我们当时的工程就是在这个水库下边盖一个5 000 吨的净水厂、铺一条管线——这条管线一直下到“卧棚沿儿”(“卧棚沿儿”是个地名),大约有八公里左右,这个标段价格是三百四十万,计划经济么,这钱好赚。——从“卧棚沿儿”到黄岛发电厂的那段工程,是黄岛自来水厂干的。

我们铺设的那条管线的管子,每根是直径 600 毫米、长 6 米,是由“青岛水泥制品厂”生产的水泥管道。根据地形的变化,挖掘调整管线距离地面的深度,平均有一米左右,因为要求管线与地面的距离不得少于五十公分。那时,没有机械,更没有挖掘机,全靠人工。“人工”是什么?就是一切工作只能靠人力操持着简陋的工具完成,十几公里的管沟全是人刨人挖、近万根管道全是臂搂肩扛,下了管道还需要人工对准前后的插口,插口处还要牢牢地垫上橡胶垫,保证不漏水。

那个年代,也没有礼拜天这一说,更没有放假,我们干活都能一直干到年三十。大家也没有什么时间概念,完全是根据工程进度和工程要求来定时间。比如,今天下管道,挖出来二百米,我们就一定必须在今天把这二百米的管道下好。如果你不及时下上管道,假设你干到海滩段,它会有淤泥,会出现塌方。边干着,就必须边下上管道,而且还要压实、测压,达到设计标准。下管道的时候,是必须逢河过河、遇路过路,按照设计规划的路线方案来走,绝对不准你自己改道。

问:当时,公司里就这一项工程,还是同时也干着别的事?

答:当时,在经营这方面,除了铺供水管道,我们还有一个“制钉厂”,做钉子的。那个时候,制钉厂就只剩五六个人。“水利工程公司”的前身是“机井队”,再加上一个“制钉厂”,那时是计划经济,水利局正好有钢材,就用六毫米的原钢线材做钉子,就是用线材往外生拉。比如,你想打一个八公分长的钉子,你就把这个线材按照模子生拉,再用一个机器,按照尺寸打出一个一个的钉子。

问:这个“机井队”当时打没打井?打了几口井?

答:打井。“机井队”能不打井?当时在黄岛打井。那时人民公社打井非常多。但是,1987 年大包干以后,打井的活儿就少了,一年也就打个十口八口的。

问:能打出水来?

答:当然。必须都打出水才行。我们这个地方的井都不是特别深,最多也就是十几米深,最深的也就是十五六米。到了1988 年以后,打井的活儿就很少了。

问:那时都是给谁打井?

答:我1987 年来的。那时候打井,是给企业打得多。这之前是给生产队打得多。打井用钻机,董事长一开始就是一位钻井工。这个人能哎,心灵手巧。

问:薛本初那会儿就靠上了?

答:薛本初老头儿就是个“工地长”,相当于现在的项目经理,一直在一线工作,任劳任怨,很难得的一位老人。他这个人得失从来不计较,董事长和他噶伙(方言:指关系,友谊;结伙)得很好,老头儿工作方面一直兢兢业业,认真得很。他的人事关系没转到水利公司,因为他是公务员编制。老头儿在我们这里干活,没有工资,只有补助,就是在工地上干活的那种“野外作业补贴”,一个月也就五十多不到六十块钱。那时候他们的工资也不高,大家的都不高。

问: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答:呵呵呵,我来了,于瑞升就让我干会计么。我能不知道,不清楚?

问:什么是“鼓了”?

答:下管道用的那些水泥管道,一根根地都有接口,就是承插口。一个承口、一个插口,它里面有一个胶圈,接起来之后,通常接两三公里之后,就要把这一段的水管两头堵上,灌水打压测试。如果它的工作压力是六个,那我们要给它打压打到十个,一倍半吧。打上之后,按照规定,多长时间不掉码,那就是通过了。如果压力大了,就容易把两侧的支墩给顶出去,顶出去一两毫米、三五公分,没关系,但顶出来得多了,管口止水垫就会突然吐出漏水,这就是“鼓了”。

干供水管道的,都会遇到“鼓了”的情况,说一次也没“鼓”的,不可能,不现实,是他没说实话。

问:什么是“漂了”?

答:下管道的时候,有的地形是弯曲的,沟沟坎坎,要下个沟、再爬个坡。在这种地段的时候,下管道就需要抢时间,就是挖好沟槽后,赶快下上管子,赶快回填,再把它压实了。因为只要沟里有了水,不管多重的管道,都会漂起来。

管道过水沟的时候,要从水沟底下过,是要大开挖,一段一段的。先把上下流的水截流,把里面的水排出,再把沟里的地挖开。沟里面的地基可能比较软,那就需要抛石头或者打混凝土,先把它固定住了,再把管子赶紧下上。下得晚了,时间一长,水的浮力就能把它给浮起来了——管子虽然有些重量,但里面是空的,面积又大啊。这水的浮力大着呢,像有的大坝那么重,有时都能给漂起来呢。

问:噢噢。我明白了。那时候,这一般的工程得多少人干活啊?

答:我是 1987 年来的,那时公司里就二十多人。那时候也没有什么外聘的工人,就是指望着这二十多人干活。于瑞升就是直接上工地干活,他也真干,一身水一身泥的。这个人他样样都行。要不他现在一去工地,看着他们干不出来活,就生气上火。他是个急脾气。

问:把老头儿和于瑞升两人挂起来查账的时候,你在不在?

答:在。我当时就是会计么。我得配合人家查账。

那时打个井,一米差不多三四百块钱。当时,我们打井是分给农业打井和给企业打井这两块。我们有个原则——凡是给农村打井,价格就算便宜一些。不管是给人民公社还是给生产队,凡是农业类的,都会少要钱。农民么,钱金贵,当时大都是给农业类的打井。给企业打井,就收得稍微贵一点儿。

打的井直径都是 800 毫米。800 毫米的管子,分为花管和实管。比如,一个 10 米深的井,那么它底下的 3 米就是实管,实管上面是带窟窿眼儿的花管——是用来渗水的。如果这个管子的口径是 800 毫米,那我们挖井就得按照 1 米~ 1.1 米这个直径来钻。而且还得用竹竿,就是“竹篾子”,把井管子固定住,才能下到钻好的井里。最底端的那一小部分,是只有水泥,没有沙子的,是用来透水的。

打井下的管子,不用橡胶圈来衔接,但下的时候需要用“竹篾子”固定住。机井管子,因为没有压力,所以,它就是稍微错开一点儿也没关系,它不像下供水管道的要求那么严。

你说的查账,那是胡闹腾。找事儿的。董事长和薛老头儿,两个最正派的人啦。挂了他们好几个月,他俩个就靠在工地上,一直干活。工期一点儿没耽误。查不出问题,他们走了。董事长,不,那会儿叫总经理,还是总经理;薛老头儿还是书记。若不是他俩人,瑞源今天能做成这么大的事业来?

 

我很喜欢这一段采访笔记。宋京芳说得极朴实,却把他们当年凿(找)水、铺水的事儿说得很明白。他们不过是挣个辛苦钱,因为挣了点儿钱,还遭了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的算计,让于瑞升遭了不少磨难。但他这个人,是身正不怕影子歪,他做事、为人,都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他与员工的关系超级好,大家都信服他,愿意跟他一起干。我说:“那时候,是你人生的一段低潮期吧?”于瑞升大笑,说:“觉得没什么事儿。”他觉得,这一个阶段,这一些磨难,对于他的人生进步很有帮助,使他成熟了很大的一块儿,也使他变得更坚强,更为他们后来改制成股份有限公司奠定了踏实的基础——人才、人脉的基础,信心的基础,意志的基础。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立    业

 

于瑞升是1986 年才真正成为农林水利局的正式职工的,而且编制是工人,是“以工代干”。

现在的年轻人,大概没有几个人会懂得这个词儿的意义了吧。“以工代干”,就是你的编制属于工人,但干着干部的活儿。虽然你干着干部的活,好像是个干部了。但到了有切身利益的时候,政策又只把你当作工人对待。而于瑞升,干的还不是一般的干部的活儿——秘书、统计,还像是干部;打字、杂物,就不大像了。偏偏,他又被领导看上了,给他两千块钱,他就成了兼职的公司里的正儿八经的“总经理”。一个“机井队”、一个“制钉厂”,起始时三五个人还是七八个人?我没细问。但我知道,他真正下海的时候,是从局里带走了——有一半儿是愿意,有一半儿是不大愿意,或者是很不愿意地跟着他——二十一位同志。

于瑞升跟我说过,他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可别让这些伙计们拿不到工资,吃不饱饭了呀!

苏联有一部很有名的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大概是小学三年级似懂不懂地读过,后来长大了,弄了文字,才又认真地读过一遍。对于保尔•柯察金的勇敢、坚强、顽强、自信,并在任何情况下也不怕困难的品质,非常钦佩。勇敢、坚强,拥有顽强的毅力,相信自己的力量,并在任何情况下也不怕困难的精神是在任何时代都是必须葆有的。特别是如今做企业,为人民、为祖国创造财富的企业家。

于瑞升“被”下海,有着人生的两种挑战。一种是物质上,他必须领着这二十几个伙计,适应商海大潮的巨大变化,走出自己的一条“闯业”之路;一种是精神上,也要顶住各种压力,坚持自己从小在父母亲和师长们的影响濡染下,对美好、正直、光明的美好追求。

好在任“水利工程公司”总经理的几年锻炼,薛本初等同道们对自己的信任与支持,鼓涨起了他生命的风帆,他以为,他,他们,他们的这个团队,是不会轻易被商海的惊涛骇浪击垮的。面对着西海滩上那几间简陋的平房,面对着他们租的这三十亩荒滩地,看着不远处的芦苇条柳,纵横水沟,于瑞升想:“哥们儿,这就是你的舞台了。从农民到机关,从机关到下海。于瑞升,这就是你的生命的第三部曲了……”

人生,有时候是需要自我抉择的。

于瑞升自认自己是水利工出身,用现在的话说是干了一辈子的水利,就是个凿水的人。

1974 年,十七岁上,他告别了车工工作,在胶南灵山卫干水利工;1975 年,又到了县水利局干钻井工、测绘工。他认为,这些都是他的人生资本。现在面临改制的巨大浪潮,他就得借用这个资本,充分借用“水利优势”这个法宝,带领着伙计们,在这个大舞台上开始演好第一场戏。

一场好戏,首先要有好的脚本;要做好一个企业,首先也得有好的“剧本”。

“剧本”是什么呢?于瑞升以为,首先不是什么发展规划,那个要有,但不是最主要的;首先似乎应该掘出银子来,那个也要有,甚至不可或缺,但也不是最主要的。他以为,一个好的规章制度,才是企业的脊梁骨。没有好的规章制度,行,不能步伐统一;干,不能同心同德;困难不用说了,利益来了,更可能“天下大乱”一团糟。所以,于瑞升把建立一个好的“脚本”——规章制度,放在了第一位。不搞潜规则,不搞一言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有事大家商量,决策总经理拍板。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有了规矩,阳光明亮。建立了制度后,大家都得按规矩来,连他自己也不能例外。

这在他们后来的用人面试上,特别能够体现出来。好多被采访者都跟我说过,进瑞源,面试是一大关,就像是毕业论文答辩,上面老师坐了一排,各人提各人的问题,当时心里很紧张哎!

有了好的脚本,就有了感兴趣的演员。在瑞源就是这样。大家遇事按“套路”来,随时可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而于瑞升是不大管细节的,甚至不听他们的工作汇报。他对我说:“企业么,一个大舞台。工作、项目,因为需要,每个人经常要变换自己不同的角色,所以,大家都是一专多能。虽然我是‘导演’,但也经常客串,有时亲自演上一场。因为那时人不多、事也不多,大家还是沉浸在机关作风中没脱离出来,也不大把公司的事当自己的日子过。我要用的心思,主要是让大家知道,企业发生了质变了;自己必须把自己当骨干了;被动地接受任务,‘上达下传’的日子没有了;主观能动性才是第一位的。”经过一年多的理顺,各方面工作逐渐都有了起色。毕竟公司不大,“船小好调头”,又有他这样一个出色的领导者,大家心很齐,步调很一致,公司干得有声有色。

在那一年里,全区一共有十多家行政转企业的单位,就“水利工程总公司”稳定,效益也不错。特别是工资政策改革等方面,得到了青岛市的认可。好多单位来“水利工程总公司”学习取经;觉得企业虽然规模小、经营范围小,但出了成绩,有了效益,值得其他“转体”的公司学习。于瑞升也信心满满,想要把这个带有实验性质的“水利工程总公司”做好。他自信他有这个能力,他的这个团队也有这份能量。

但是,那是一个“摸着石头过河”的年代。石头在哪儿?河怎么过?在第一线实践的“于瑞升们”稍稍有了些经验,而上级领导多年养成的思维习惯并不好改。特别是在人事安排上,企业还说了不算,那么,企业的头头儿,你干得再好,也随时都会被领导乱点“鸳鸯谱”,随便就把你调到了另一个单位去上班。

于瑞升就遭遇了这种“调遣”。

有一天,他突然接到区分管领导的电话,要他到领导的办公室去。十多年的秘书生涯,仍然比总经理的习惯更“习惯”,他立刻急匆匆地跑到领导的办公室。刚刚坐下,领导便讽刺了他一句:“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你还没肥呢,便被人盯上了。”

于瑞升一听,这话的味道不对啊?他当时有点儿慌,不敢坐在那地方了,直接站起来了。领导却说:“不是别的事,是领导要找你,要把你调到供销社干主任,或者到‘建安’任总经理。正局啦……”

于瑞升一听,真是有点儿懵了,也急了,直接说:“我自己没什么大的想法,只是觉得一起下来的一帮子兄弟姊妹得吃饭,我有压力,只有干好这一条路。另外,我对水利有感情,业务又熟悉,我不去别的地方。”

领导说:“这可是书记办公会酝酿的意见。”

于瑞升一听,这可真是坏了!他知道,按组织程序,书记办公会通过了,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他当场就拨通了分管领导的电话,详细地说明了他现在的情况和想法。分管领导却说:“上次公布你副局级,现在试用期到了,要提出直接公布你的正局级。在上书记办公会前,大家认为你很能干。供销班子需要调整,你们俩对调一下。还有一个意见,刘主任点你去接‘建安’。”刘主任当时管城建,他这个要求也很可能被书记办公会采纳。

于瑞升一听,真急了。他也不管对方是领导了,直接说:“宁愿不要正局,我也不去。虽然水利公司小,可我们一班人很团结,有信心,也有决心干好这个公司……”

离开领导办公室,于瑞升心灰意冷。他知道,他拗不过领导,拗不过这个体制。他不由得掉下了眼泪,对领导说:“这两年虽然还没大挣着钱,我只是对水利有感情,还是请您老人家帮着我说说话,让我在水利公司干吧。”

回到公司,他跟谁也没说。他伤心,他更怕这一帮子哥们儿听了更伤心。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场小风波竟无声无息地过去了,再也没有领导找他谈调动工作的事了。他也在当年被公布任命为总经理,属于正处级。

于瑞升告诉我,回想当年被任命为正处级的时候,他依然很激动。因为当年在他们那个村,能有这个级别的只有他一个。他的父亲母亲更不用提了,晚上,老爸召集全家人喝了个小酒儿,以示祝贺。

没有离开公司,没有离开水利,这让于瑞升好好立业,闯出一番事业的信心大增。自此,水利工程公司在黄岛这片广袤的大地上开始生根、发芽、展叶、开花……

 

转眼到了 1996 年年底,一次年终聚会,区领导跟于瑞升说:“现在中央要大力提倡国有企业改制,恐怕明年就要推。你单位小,资产少,有没有想法先吃吃这条‘鱼’?你的能干大家有目共睹。如果你有这个想法、意向,我一定在书记会上提。”

于瑞升一听,当时就表态,如果领导同意,我一定带头改制。

其实,从领导和他一说这事,他就激动了。因为这话正中他的下怀。西海滩上那几间简陋的不起眼的平房,却是他眼里的事业大舞台。他早就悟出来了,在这个舞台上,他就是第一主角,更是导演。要怎么唱这台戏,怎么团结这一帮子伙计,唱得有声有色,五彩斑斓,风生水起?全看他的啦!……

他总结出他现在面临的三大优势——

人和。伙计们摸爬滚打了这些年,心很齐,力一致,工作效率很高;他们不怕吃苦,不怕受累,风里来雨里去,没有不敢接的工程,没有不敢干的项目。

地利。黄岛开发区就是一个大工地。大街上那些没有学历有资历、没有资历有学历的人,都提着个包干工程。我们一是本地人,本乡本土信息灵;二是水利这行当,没有比我们这个公司更内行、更有本事的啦。

天时。天时就是政府的政策。现在,政策来了,也就是天时到了。

与领导的对话,于瑞升心里已掀起了波澜。他跃跃欲试,一个大致的、宏伟的水利公司轮廓已在他心里形成。

 

于瑞升告诉我,1997 年的春节过得特别快,给他的感觉是较往年早了很多。他的许多企望,都在春节里萌动;他的许多计划,只等政策发布。他说:“四月份刚过,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区委召开了改制动员大会,会上我做了一个表态发言。就这样,历史又把我们推到了一个风口上,能否经得起这次风暴的考验,有两种声音:一是发财吧;二是死定了。但这些声音并没有左右我的思路、影响我的信念,我对自己信心满满:就做第一个机关干部彻底下海的人!……在人生的舞台上,只有舞者才能拥有舞台,我决定在这个纷繁复杂的商海中奋力一搏。反正我想通透了:给国家干也得实实在在,给个人干也得认认真真。人生,就是一条出力、努力、拼上全部力气的路。”

在经过区里派任的人员和审计人员的努力下,历时半年,报告出来了——“水利工程总公司”以净资产负数二百八十万元实行改制。

数据一出,社会哗然,公司里的员工也都感到很震惊。于瑞升请会计师事务所做了解释。因为当时农林水利局里的办公楼和宿舍楼,都是用水利工程总公司的利润建的。这样只能由水利工程总公司背着这部分债,以后从税收当中给他们返还,即以税抵债。

面对又一次“一穷二白”的这个结果,员工中很多人都不能接受,特别是用税来返还。那时水利公司年缴税不过十万元,这得还多少年才能还清啊!但于瑞升却有他自己的想法与看法。他表示,同意区里的改制意见,并与大家再三说明:“要树立信心。这个债,我背着。你们不入股不强求,但你仍然是咱公司的员工。只要好好干,我保证一个人也不会落下。咱们的伙计,一个都不能少。”

尽管有这样掷地有声的表态,好事依旧多磨。

改制的准备工作正在公司里如火如荼地进行,一些需要审批的材料也早已报给区里相关部门,但迟迟没有回复,电话也打了几次,却没有动静。就这样拖拖拖……拖到了六月。这时,党的十五大即将召开了,报纸、电视、言论已很明确,改革要大胆、要解放,等等。六月末,电话终于来了,首先说同意公司自己全部持股,但主要领导不能买断,员工都必须参加。于瑞升这一颗心才终于放下了。他曾自我调侃地跟伙计们说,咱们家的大事在关键时候、关键节点上,就会来“电话”。

九月,党的十五大召开了,它就好像一缕春风,吹过大江南北,吹遍神州大地,万物复苏,吹得百姓的脸上都荡漾着幸福灿烂的笑容。瑞源这粒种子,也在十五大的强劲东风里,在那块不足三十亩的土地里,已深深埋下,等待着阳光雨露,等待着勤劳的人们把它浇灌,把它唤醒……

1998 年元旦前夕,作为要翻开瑞源第一页的于瑞升,整整一夜没睡。他真正失眠了。

这一夜,他思绪万千。他知道,一种人生的质变即将开始。他想到了他的童年、少年、青年,想到了他自己的成长经历,想到他和伙计们子这几年里的拼搏、苦斗、辛劳,想到了现在的、未来的、可能的……但想得更多的还是这个即将更名为“瑞源”公司的今后,路将怎么样走?桥在何处搭?楼能盖高吗?路能铺平吗?跟他一起干的这帮子伙计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吗?它将是什么样的未来呢?……

夜无眠。时而一身汗,时而一阵泪,于瑞升久久不能平静……随着窗外一阵鞭炮的轰鸣声,于瑞升知道他必须起床,迎接这新的生活和新的战斗了。这时候,他才在自己心底里喊了一声:“于瑞升,这是一九九八年啦!新年啦!……”这个年,对他、对瑞源的全体员工来说,太有纪念意义了!这也是为什么如今瑞源里多部车的车牌号,保留并使用“1998”这个数字的原因。

当1998 年第一缕阳光洒满大地的第一时间,于瑞升和他的同事们揭开了盖在“青岛瑞源工程有限公司”长牌子上的红绸巾。

鞭炮的轰鸣声、祝贺的掌声、大家的欢呼声,在空旷而荒凉的盐碱地上空回荡……

他们什么都没有,两手空空。他们有的只是负资产二百八十万元人民币。他们什么都有——意志,信心,力量,团结,理解,互助,奋斗,永远向上!……

1998 年 元月一日,一个新的公司——“青岛瑞源工程有限公司”,在黄岛开发区诞生。

于瑞升,任董事长兼总经理。

 


第三章  仁人忍韧 

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冶性。

            [ 三国·诸葛亮 ]

 

 托  管

 

说个有趣的故事吧——“被迫拉郎配,无奈蛇吞象”。

当瑞源正在按自己既定的方向奋起直追时,一道意想不到的沉重枷锁,压在瑞源人的身上。

1998 年底,当时的区建设局长找于瑞升,以商量的口吻谈起目前他压力很大,说:“‘黄岛建安’目前面临破产,很多工地让法院封了,对外也无法承接工程,近七百多人的队伍,一旦闹起事来将无法收拾。经和咱区委书记商量,也算是帮我个人吧,想请你去接管。”

于瑞升听了,愣了,头也大了。

瑞源也才刚刚起步啊!……自己能不能走好、走稳,他心里能没有个数?怎么接这个“大家伙”“烂摊子”?当时瑞源正全力以赴利用市场和时间留给他们的机遇,努力缩小与大企业之间的差距。这才刚刚有点起色,就要背上个大包袱,设上个不大容易克服的障碍。这真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让他猝不及防,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不接吧,面前这位是建设局长,是他很敬重的。虽说是建设系统的事,可“建安”如果出了问题,将直接关乎局长个人的发展前途,从个人感情上讲,他不好意思拒绝。但若是他接下了,万一瑞源扛不起来,扛不动——他们瑞源才百十号人,要接管一个近七百人的大公司,而且是濒临破产的大公司,这不是找死吗?真是小蛇吞大象啊。

 

当时“建安”里边虽然撑不住了,外面那还是相当的红火,有关系、有门路的人都想去“建安”工作。这使它里面的关系比较复杂,又是个局级单位,着实不好办。“老建安”的工会主席吴晓翠女士以她自身的亲历,为我复述了当年情景……

“1993 年,我 30 岁。在伊春市总工会——是个副市级单位——的史志办工作,写人物传略这些事儿。我老公是学美术专业的,在我们那儿的文化局下设的文化艺术馆工作。我俩都是机关编制人员,他是馆员,我是政工师,都是中级职称,中共党员。这一年,我老公被‘黄岛建安公司’作为人才引进,被聘请到‘老建安’做装饰设计。我们便从黑龙江省伊春市来到山东黄岛。不是万里跋涉,也走了几千里啦。

“刚到‘老建安’时,它还是非常不错的。当时,我们到派出所去落户口的时候,那个小户籍员都用充满羡慕的眼神儿看着我,说:‘哎哟,建安公司很好了!区属企业呢!’

“刚来‘老建安’,我们都很满足。在以往机关单位里,我的工资也就一百多块钱每月,到‘建安’后,每个月我的工资是四百多块——我们伊春市总工会主席当时每月工资才四百多,我跟我们副市级的总工会主席开一样多工资呢。而且,当时‘建安’给我俩分了一个套三的房子,一万两千元买到手。以往在机关单位里,分房子都是论资排辈,像我们这种级别的,要想分到一个套三的房子,那是绝不可能的——只有处级以上的干部才可能住这么大的房子。

“到1995 年时,‘老建安’就不大行了,好像出现了问题。工资倒是能正常发下来,但基本上不按月发了,会拖几个月。这种不正常的发放情况,那个时候逐渐成了常态。

“到了1997 年,工资基本上就是拖欠。虽然三五个月发一次,会把欠的工资如数发放,但那时候工资却不涨了。眼看那边公务员的工资从 三百涨到五百,又涨到八百,再涨到一千块……而我的工资始终还是刚来时的四百多块。

“到了 1998 年,‘老建安’就彻底不行了,工资发不下来了,其他费用更困难,最后连职工医药费都报不了了。那时候大家都开始不上班了,很多同事都去市场上摆摊卖水果、卖衣服了。我对象的编制还在单位,但为了养活我和女儿,就自己出去找活干,去搞装饰装修。我还要照顾孩子,只好一直在‘老建安’里待着。

“当时区里也很重视这个事,都在想对策,要怎么样才能解决‘建安’的难题,把这个区属企业给救活。后来找了好几个领导,但都不行。”

 

于瑞升回来跟大家商量这事,但集团“两会”成员都不同意接管“建安”。

可在那个年代,区里并不能全听你的意见,硬是要把“建安”塞给瑞源啊……

忘不了过小年那天,分管建设的副区长和建设局一干人坐在于瑞升的办公室里不走了。

于瑞升的传统观念还是挺重的,要回去给父母亲过小年。他也不客气,起身便要走。潘彩红一看不好,赶紧婉转地说了句:“也别非得让俺们今天答复啊,俺们春节前答复你们吧。今天是小年,大家都回去过个小年哪。”

这一拨子人也不大好意思了,尴尴尬尬地走了。他们刚离开,于瑞升便按捺不住内心的火气,对潘彩红说:“这算干嘛?!还让不让企业活了?!”可他没想到,这拨子人交不了差,立刻向区委书记汇报去了……

什么可以算作民营企业的社会担当?就是政府有困难找到你,你企业敢于抛开小我,勇于承担。

正在于瑞升情绪激动、胡乱发泄的时候,又是一个电话打了过来:“于瑞升你还是不是个共产党员?!”于瑞升一听是区委书记的电话,“你先给我接下来!”

于瑞升想辩解一下儿:“啊书记,您这不是熊人(方言:训人)……”

啪!电话挂了。压根儿没让于瑞升把话说完。领导就是领导,人家很强势地就把电话挂断了,弄得于瑞升连小年也没过好。

这个电话,着实让于瑞升心里一沉,也陷入了沉思,不光是建设局局长,看起来区委书记也没别的办法啦!人家领导也没过好小年啊!……

“建安”这么一个烂摊子、近七百号人,人人要吃饭啊!……吃不上饭了,能不闹事吗?

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怎么办?他也知道,当时的“建安”已经人心涣散、一团乱麻。怎么办?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区委一把手都发话了,再难,我于瑞升也得接。

 

其实,这次的被迫“托管”,让于瑞升的思维升华了一个高度——

中国人的事情,只能中国人来办;国家的困难,每个人都应该担承。是的,这么一个“蛇吞象”的大事,乱象丛生,困难重叠,书记也好,局长也好,找到我的头上,找到小小的瑞源,说明什么呢?说明他们相信我们,相信瑞源。相信我们的本事,我们的能力;更是相信我们的腰杆笔直,肩膀硬梆,能把这个“烂摊子”整治好,能解决近七百个老百姓的生活、吃饭问题。“民以食为天”,饭都吃不好,还能干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吗?

这才是领导的真正信任!这也才是领导们高看瑞源人!

换位这么一思考,于瑞升的干劲儿就上来了。他当即召开了动员大会,首先统一班子的思想,克服一个“愁”字,迎接一个“乱”字,肯定一个“信”字,准备一个“干”字。于瑞升说出自己心里的不通、不满、不爽,也讲到了真正认识到的瑞源的能力、管理、干劲,从大的国家形势、社会情况,引申到“建安”的具体问题,劝说大家明晓利害,理解政府的困难和领导对瑞源人的信任,并组成了由潘彩红、董杰、潘春忠为主要领导的“建安”工作小组,潘彩红任组长。1999年 3月11日,瑞源人正式接管了“黄岛建安”。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建安”拥有一座五层的办公楼。偌大的院子,比于瑞升他们那几间小平房要气派得多了。

但是,“建安”现在不行了,需要我们接管。我们接了!瑞源人接了!

 

经过一个多月的摸查梳理,情况大概地掌握了,工作小组一次次地向于瑞升做了翔实的汇报,于瑞升暗想:可以召开一次职工大会了。

在会上,于瑞升用最朴实的语言与近七百名员工对话,他跟大家分析了“建安”为什么由辉煌走向衰落,以及区里为什么让“瑞源”接管“建安”。并不是因为他于瑞升个人有什么能力,而是瑞源有一支心向企业、勇于创新的管理团队。我们会在一年的时间内将大家的养老、工作等等问题,都予以解决,不给区政府添麻烦,不给社会添负担,不让个人有困难。我们会先利用瑞源的资质,成立一个工程公司,使下岗职工先有活干、有饭吃、有钱花;把心先安下,再一步步地前进,争取好的愿景。这个会议让“老建安”职工群情振奋,精神大长。何况,他们也知道,人家瑞源短短几年已经发展成什么样儿了。有这么个领导领着,一准儿地坏不了。人心一安定,事情就好办了。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经过半年多的调查、理顺,换将不换兵,一个全新的建安发展新方向、新路径已应运而生——“青岛德泰建设有限公司”的启动,将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驶向了新的彼岸……

 

“1999 年托管的时候,我印象很深。”吴晓翠说,“当时于总过来到‘建安’二楼会议室给我们这帮人开会。我们当时感觉好像心上开了一扇窗,有了那么一点儿生机,因为当时大家都议论说瑞源整个的企业文化理念很好,企业管理得也很好,大家都这么相互传诵,都很渴望着被托管。你想啊,那些即将要退休的工人们,他们可能不想这个事。但是,我们那些年轻点儿的——当时我才三十六岁么——还觉得自己正该是蒸蒸日上的时候,还是想干点事儿的时候。

“瑞源当时托管‘老建安’的时候,一步一步做得特别有章法,让老百姓很服气。当时很多工人的医药费啊,‘老建安’欠我们的那些钱啊,还有一些以前解决不了的费用,瑞源全给清算了。大家顿时感觉很好,人员也基本留在瑞源。我的感觉就是心一下子就活了!

“2001 年,德泰公司一成立,我就成了办公室主任,一直干到现在。目前我也即将退休了。哦,您问我老公?……当时托管‘老建安’时,他没跟着一起过来,他当时去了开发区旅游公司。现在他在黄岛滨海学院任客座教授,教建筑色彩。怎么样?一切还都不错吧!……”

吴晓翠说完,咯咯咯地笑了。

我听吴晓翠这么一说,也笑了。嗯嗯。他们现在真是不错了。

 

据我后来了解,瑞源为安顿“老建安”的遗留问题,仅金钱就核了两千多万,这在那个年代可算是一笔不菲的费用。后来时任小组长的潘总聊起此事,说:“做企业,不仅仅是要服务社会,更得为员工负责。在大是大非层面,我们宁肯自己企业吃亏,也不能让员工受屈。同样的一拨人,在以前的环境,人心涣散;在瑞源,却可以蒸蒸日上。”

于瑞升谈起那段经历,也意味深长:“我也不愿意接。我也不想忍。可是,我们国家就是这么个情况,你身为一个国民、一个民营企业,你得有良心、有责任心。这个时候,你不干,谁干?你不冲,谁冲?得担当!……”

话朴实。心纯洁。人干净。他不成功,谁成功?……

而托管“建安”的成功,给瑞源人增添了十分甚至是一百分的信心。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草    根

 

没有做过精确的统计,但在我采访的瑞源人中,几乎都是农民出身。有读了大学的农民孩子,有没读大学的农民孩子,有算是第一代的农民,有算是二代的农民——其实,他们的父亲根本就是农民——而像于瑞升、薛本初、宋京芳、于桂森等,干脆就没读多少书,是直接从农村走出来的瑞源人。他们集结在一起,团结在一起,努力在一起,拼搏在一起,二十年间,创造了巨大财富,创出了惊人的奇迹。而且,他们必然会继续创造更大的财富,创出更大的奇迹。

在我的采访笔记中,几乎绝大部分被采访者的第一句话就表明了自己的农民出身——

于瑞升:我就是黄岛人。老家是西于家河村。父母都在老家种地……

潘彩红:我老家也是黄岛的,1998年大学毕业就跟着于总工作……

薛本初:(别人介绍)他就是大夼村人么……

王义波:我是黄岛本土人,大学毕业后就进入“开发区水利工程总公司”工作……

管炳勤:黄岛本地人,妻子没有工作,我是接父亲的班参加工作……

宋京芳:我是扑着于瑞升来的,那时候不在编制,是农民合同工……

……

就是后来瑞源选拔面试的那些大学生、研究生、博士生,也绝大多数是从农村读书考上大学,以一技之长进入瑞源的。

 

农民。中国的农民。真正的草根。

 

正因为草根,他们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代一代、一辈一辈、世世代代、辈辈相接,繁衍了中华民族,支撑起中国的脊梁,传承了三千年来优秀的文化传统,为祖国创造了巨大的天文数字的财富。

正因为草根,他们没有靠山,没有关系,没有官商联系,完全是凭自己的劳动、努力、吃苦、拼打、受罪、仁人忍韧,才闯出了这一片阳光大地、伟岸事业。他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只有他们自己才真正知道。

 

吴晓翠女士从“老建安”到“德泰”,都担任着企业的工会主席,现在她还是青岛德泰建设工程公司办公室主任。此次她推荐了另一个采访对象,她指的是德泰公司工地一线的一名普通瓦工,也是“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逄锦胜。逄锦胜是1972年生人,黑黑的脸庞,透着烈日经年累月涂抹的黝黑,说话虽然有一搭没一搭地不连贯,但与吴晓翠两人相互补充,还是能理清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草根”事迹——

 

逄锦胜:1989 年,18 岁上我高中还差半年毕业,那阵子我也是上学上够了,就出来找活儿干。那时,身体还没长全,个子比现在还矮点儿,虽然现在我也不高。刚从农村出来,我也没什么特长,就在工地上干“小工”——和灰、推灰、推砖、推石头,什么活儿都干过。那时候我的工资在小工里还算是最高的,一天给我五块八毛钱,一个月也就挣个六十块左右。小工我干了一年左右,又开始跟着学瓦工,因为我哥在工地上干那活。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跟着他们到处跑着干——哪儿有活、哪儿有熟人,就去哪儿干。这个公司干完了,再上那个公司干。就这么一直混着干,来回地串游,打游击。一直混到 2000 年的时候,德泰公司成立了,我就跟着刘卫科正儿八经地上德泰来上班了。

 

逄锦胜:我家里有宅基地,也有土地,是地道的农民。

吴晓翠:逄师傅来的时候只是我们工程部的一位普通农民工,后来发现他的瓦工专长,我就开始向上推荐他,让他去参加技术大赛,以此来发扬我们的“工匠精神”,我是办公室主任兼工会主席嘛。第一年没选上;第二年,我说还得继续去……当时先是通过面试,再进行“实操”,他是从全区 1 000 多名农民工中被层层选拔出来的呢。然后就被选拔到了市里比赛,拿了冠军。再然后,又参加了省里的比赛。

 

逄锦胜:我 2006 年就参加了一次比赛拿了青岛市第六名;2008 年又参加拿了青岛市第一名;接着又去省里比赛拿了全省第二名。比赛就是给同样的一块墙,看谁干得好、谁干得快,再给打分。像当时规定 500 块砖,在3 个小时内砌完,而且要完成一个斜坡的、一个直的、一个带两面拐角的,还要有一个留着马牙槎的。

吴晓翠:到了 2013 年,经区总工会推荐,全国总工会给逄师傅颁发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这奖章到现在全青岛市也没有几个呢。

 

逄锦胜:这荣誉对我一个普通瓦工来说,是很大的荣誉了。当时公司里也开会表扬我了,还给了我一千块钱奖金,我们全家都高兴坏了!

吴晓翠: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章”之后,逄师傅就转入瑞源专做瓦工技术方面的工作了。

 

逄锦胜:嗯,这也是我生活的一个大转机。

我以前也有签劳务合同,但我属于人家劳务队那面的人,不属于瑞源集团管理方面的人。不过我们那个劳务队基本上干得就是瑞源的活儿。到瑞源后,公司慢慢地把我提成“瓦工班班长”,其实也没有固定的瓦工班,瓦工活都承包出去了。承包的队伍来干活儿,我就按照瑞源的标准去要求他们,检查他们的工程质量,他们有不会的地方,咱就得现身说法做出指导。也就是说从得了五一劳动奖章,我就成了“管理者”,别看这小小的管理,里面的学问可不少,这活儿干出来可是代表咱企业的脸面呢。我现在在老黄岛咱瑞源的项目上干。就是 2013 年黄岛发生大爆炸现场那儿,我们瑞源负责楼群的修缮。

来瑞源前,我在外头每月已经能挣七八百块,好时候一千块多点,现在我每月四千来块工资。我对瑞源很感恩,也不仅是钱,我来瑞源前也没有保险,到了瑞源后,各方面才有了保障。我现在有两个孩子,一女一儿。人安顿,家安顿。挺踏实的,挺好的。我很感恩。

 

吴晓翠1963年出生在黑龙江省伊春市,1993年随丈夫到黄岛,1999年随“老建安”“托管”到了瑞源工作。可以说也算是经历过社会变迁与瑞源发展的人,能够看得出,她对逄锦胜的“草根”事迹怀着一种发自心底的理解,而谈起自己对这种现象的理解,则更是见地独到:

“逄师傅一步一步走来取得今天的成就,他自身的艰苦努力是关键,还有个原因,就是瑞源能为员工提供上升的舞台也不容忽视。有些事儿,您要是不亲自体验,还真说不上它的好来。像我刚来黄岛时,并没有觉得开发区多么好,甚至当时看青岛也都是一个小城市的感觉,跟想象中的繁华大都市不沾边儿。但现在再看看呢?我们瑞源也一样。

“我们瑞源不像有的家庭企业,一般老婆说了算、弟弟说了算、姑姨舅说了算的。瑞源不是。你看瑞源集团的员工,天南海北的,哪儿的都有。只要你有能力,它就给你一个平台,让你在这个平台上充分展示自身能力,实现自我价值。

“我们德泰的带头人于海鹏经理,也是一个特别上进的人,对自己的要求很严,对员工的要求也很高。而他这个态度可是一视同仁的,无论你是合同工还是农民工,都是一样的严格要求。目前德泰的青年员工已经达到 100 多人,每周三公司都会组织大家参加学习。

“于瑞建现在统管工程集团。他办事,很脆快。我们集团底下的公司自然带有这种企业风格——为什么我说瑞源这个团队是一个干事创业的团队,它不像有的企业那样搞一些歪门邪道,搞关系、搞这个、搞那个的。它不看这个。它看重的是你员工的业绩、能力和水平。

“还有我们董事长和蔼得很。我小时候拉过二胡,过年过节的时候,在一些联欢会上,我们都会主动参加活动,表演个节目。董事长看了还开玩笑地说‘啊呦,你还会拉二胡呢?拉个《二泉映月》,来来来,给两个钱儿、给两个钱儿,可怜可怜吧……’

“我有时候也跟大家开玩笑说‘你看,你看,我这个办公室主任厉害吧?我给瑞源集团干走了好几任办公室主任了,我还在德泰这儿干着呢。’我们瑞源集团的办公室主任先后是于桂森、潘彩红、管洪清、管延成、董杰、苏瑞丽、范丽玲,现在是赵侃。

“我们德泰家,也是这样的培养人才方式。逄师傅如此,大家都一样,只要你有能力,想向上,就有舞台。像我最初是在机关上班,对建筑行业是完全的门外汉,一窍不通。领导们就很会培养人,在施工行业中凡是需要涉及的情况,你办公室都要参与——从项目立项开始,所有前期手续你要跟着跑;安全质量检查,你必须全程陪同;防火、防汛、防尘检查,你也得跟着;甚至晚上的“夜查”,你也都得跟着——真的是晚上 12 点,带着各处室负责人去项目上突击检查,看他们项目人员是否有违规操作,是否在工地呢。

……

说起瑞源,逄锦胜与吴晓翠的眼中满是自豪。我能够理解他们,理解他们从社会低处一步一个脚印地努力,理解他们从故乡飘到这方热土上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的安稳与幸福。也因此理解了蕴藏在瑞源人骨子里的那种对企业的热爱,那种永远向上的力量,那种扎根于脚下厚土的“草根精神”。

草根,渺小,默默无闻,却是最能感知大地的宽广与温度的微体。瑞源的这种内在的生命力,只有亲身体悟,才能感知其中的况味吧。于瑞升就不去说了,他在机关里工作了十五年半,混了个“脸儿熟”,算是还认识几个人。可是他想要开发的几个项目,哪一个不是硬钉子碰了软钉子碰,软硬碰了个遍也难批准?申请递上去、报告送上去,少则三两月,多则大半年,泥牛入海,杳无消息。等啊,盼啊,挂电话啊……哪个项目被批准了,他们不是欢呼雀跃、摩拳擦掌、兴奋异常、全力以赴交出了一张又一张漂亮的答卷?

瑞源现在是有向外拓展的大计划了,但是,向外拓展——外地,外省,外国……你去到那儿,仍然又是草根;仍然要有草根的韧性,草根的忍韧,草根的意志;仍然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才可能发展起来。

李慎锋,工程集团勘察测绘院总工程师。50岁。毕业于成都地质学院(现成都理工大学),原在山东省地矿局工作,2000年作为人才引进来到瑞源。在采访中我了解到,他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农家孩子——典型的草根。

“我的老家在烟台莱阳沐浴店,我上面有个哥哥,下面有个妹妹,我是中不溜。”他说:“小时候家里也穷,哪能吃得上几顿好饭。您问我家里靠什么支撑我读完大学,说起来不怕笑话,靠‘豆腐’!”

原来李慎锋的父亲除了务农,还操持着一门“做豆腐”的手艺活,靠着起早贪黑走街串巷卖豆腐换些零用钱,供养着几个孩子读书。

我说,你以前的求学路是一块豆腐、一块豆腐垒起来的。他说,那是,还垒得很结实。

我说,你现在的生活是一凿子、一凿子打出来。他说,那是,勘察测绘嘛,到处凿呢。

我说,你是典型的“凿水的人”,而且是到外面去“凿水”。

他笑了,说那就聊聊我们勘察测绘院的业务性质吧,很有意思——

“凡是有找到的活儿,我们都干。我们接的活儿有时很小,小到放一个点只要 300 元,这样的活儿,我们也干。我们通过干小活儿,慢慢交往,再把后面的大活儿接下来。做业务其实就是为人处事,实实在在,慢慢来,总会有大发展。我们最大的活,约有两千多万。那个活儿,是区里组织的海上勘察。按常规,这活是由“中交一航局”设计、勘察一起干。但区里比较严谨,比较相信我们,就把“设计”和“勘察”分开来做。这个活儿我们干了两个多月。当时也没现成的船,就租来那种大型舶船,便于放置勘探设备,然后用大木头、钢丝绳把设备绑在上面。

“您说对了,大活儿就要用好家什,还得有承揽工程的资质。我们院里有建设部颁发的岩土工程勘察设计和土工试验甲级资质;国家测绘局颁发的工程测绘乙级资质;还有工程测量、水文地质勘察、劳务类乙级资质等,实力还算可以的。

“我们的业务以‘出去找活儿’为主,以前都是院级以上领导出去找活儿。今年又有两个管生产的处长加入到招商找活儿的队伍中。也有活儿来找我们的,但逐年在减少。因为全社会工程业务总量在缩小,而做这块业务的企业却越来越多,‘僧多粥少’。所以我们都积极想办法,出去找活儿,变被动为主动。现在我们实行‘全民经营’,就是全体员工都去打听信息,出去揽活儿。但找到活儿,没有回扣,我们集团不提倡这种事。不过我们有一个‘考核积分’,比如你写了一个勘察报告,给你算多少分;你在野外工作,给你算多少分。这个分数与钱之间有一个换算公式,按季度发放给大家。这笔钱是基本工资之外的,一季度少有三四千,多则万数块。

“我们勘测院的业务成绩还行吧,最近我们也参与高铁与地铁的勘察。从去年开始,这方面业务非常多,我们还从外面雇很多技术员。大家伙都加班加点地干。特别是一些年轻人,周六周日要休息的话,都得事先请假。我们不能因为个人原因,影响整个工程进度,这关系到瑞源的信誉。只是这两年有的工程款收不上来。我们只是创造利润数字,收不上钱来,回不来款,阻碍发展,愁煞个人!”

我说,卖豆腐可没有赊的吧?

李慎锋笑了,说,没错。一块豆腐一份钱,但没钱的可以拿豆子换呢。

我听了哈哈大笑,又问,工程集团很多业务都开始拓展到省外了,这包括你们勘测院吧?

他说:“这个当然。瑞源集团发展到这个程度之后,已经有实力走出去了。而且瑞源还有个优势,就是工程服务链比较全,可以组团承揽工程。董事长在调研时给我们提出了‘向海上发展’的战略目标。这个‘海上’我们院定位一是向海洋勘察测绘迈进;二个是向海外布局。如果按照他的高瞻远瞩,再配合我们团队的努力,发展起来肯定不成问题。我相信我们的团队,更信他!”

我问,你对你们董事长这样自信?

李慎锋说,那是,卤水点豆腐,只要他点化,再冷清的市场也能捞出商机来。

我在采访中有一个很深的感觉,就是瑞源人大多都是极朴实、极真诚的,他们不说大话,一是一,二是二,有就有,无就无。他们对瑞源,对瑞源领导班子的所作所为,能够这样满意、这样肯定,也一是一,二是二地说。这让我想起于瑞升在最初建立这个公司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导演的“脚本”,就是建立一个好的规章制度,这个一以贯之的规章制度,二十年下来,对瑞源集团的一级级干部甚至是普通员工,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与能动的效益。

采访快要结束时,李慎锋告诉我,他们工程集团不仅在省外,在俄罗斯、东南亚等地都已经去踏过点,布了局。届时,他们就可以组团开拓市场,他对勘测院的发展前景十分看好。他们现在敢于“走出去”,一是靠着瑞源集团的实力,二是靠着他团队里的兄弟姊妹们的努力。

“兄弟姊妹们”,真正的扎实的“草根”也。

 

……

20

浏览量:

作品以民营企业家山东青岛瑞源集团董事长于瑞升人生之路为主线,记述了二十年来,他携手他的团队、历经磨难、锐意进取,把创业之初的一间只有21人的小公司,打造成如今的集“水利水电工程、健康医疗、农业机械、房地产开发及高新技术等骨干产业”、旗下拥有38家企业、职工4500多人的集团公司的创业故事。是一部以“泉、溪、河、江、海”等水生形态,比拟、记录了瑞源集团各时期发展的文学作品;也是一部“以水拟人,以人说企业,以瑞源映射中国三十年蓬勃发展”的纪实文学。


全部评论()

更多资讯内容请关注工业文学官方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