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风暴

作者:陆明祥


 

我发现我飞奔在非洲大草原上,身体硕大浑身长满羽毛,有翅膀却不能飞,我发现我是一只驼鸟。我知道驼鸟跑最快即使猎豹也追不上。不过此刻我感觉我不是在享受奔跑的乐趣,而是在逃命,我回头看去,后面的确有一只猎豹在追我。不知怎的,我的腿就是迈不开,究竟是饿了病了还是受伤了?我不得而知。总之那只目露凶光狰狞可恶的猎豹离我越来越近,它的鼻子快挨到我屁股了。我知道此刻那猎豹看到我就像看到盘子里香酥可口的烤火鸡,不,烤驼鸟,下一刻它张开血盆大口,我能想像出骨肉撕裂的痛楚。我不敢继续往下想,只好拿出老祖宗的祖传秘诀,把头扎进沙子里......

我的身子突然往下一坠,我一下睁开眼,就听外面“哗”地一声,是海浪。船摇晃得很利害,一会儿升起一会儿落下,有点像跷跷板。我翻身下床,朝舷窗外看看,海面白浪滔天,浪已经很大了。我擦擦头上的汗,怎么又做这个梦?出航前我老做这梦,每次都大呼小叫,乔安娜先是叫我后来推醒我最后忍无可忍只好九阴白骨爪伺候我。我上网周公解梦没答案,去归云观找老道,他说梦是反的,险恶是真的,最近不要出远门。老道的话云里雾里真谛难悟。

乔安娜说别听老道胡咧咧,现在科技那么发达,卫星上天网络盖地,比天王盖地虎还那个什么,就那老道捏着八百年前的拂尘,能算出你八十天后来?扯吧!你又被那老道忽悠了几个钱,几个钱?乔安娜一连几个太极推手,我连忙摆手,没要钱,真的,那老道是建民的朋友。

海上无风三尺浪,这是真的。现在浪高约1.5米,天阴沉沉的,风很大,我得上驾驶室。昨晚船开了一夜,凌晨两点我实在熬不住,就回房睡到现在,差不多睡了四个小时。现在是赖三值班,他是赖老板的弟弟,我们的船就是租给赖老板的。我说浪变大了,赖三说这不算大,我问他还有多长时间到陀陀岛,他说还有两个半小时。我举起望远镜向右边看了看,海岸线根本看不见,船头船尾都是海水,往左看是海水往右看还是海水,真是一片汪洋。我们还是航行在近海水域,要是远一点真不知会是什么样。我看见海浪像一个个蓝色晶莹的小金字塔,哗哗地从船舷边涌过,浪花一个接一个,这个落下去那个涌起来,像不知疲倦的孩子。我仔细看看落下去的浪谷,表面是深蓝,越往下颜色越深,最后是黑色,再往下看便看不透了,我感到了大海的幽深恐怖。

这趟船我根本不想来,涂庸非要我来为他保驾护航。造“天佑”号时,我被派去住厂监造,“天佑”号的情况我太了解了,涂庸让我跟船出航,我只摆手,说,你饶了我吧。可他非要我来,为这事我还跟他拍了桌子。

那天我推门进去,看见涂庸用喷壶喷绿萝,那雾气纷纷扬扬缭绕在枝叶间,给翠绿娇嫩的绿萝抹上一抹仙气。

师兄,你来了,快坐。

涂庸把我让到沙发上,然后绕过办公桌往他的真皮转椅上一坐,拿起桌上那包八十元的来凤楼烟跟我客气一下,然后点燃一根深吸一口问我什么事。他知道我不抽烟。

我俩都是老船长的徒弟,他当舵工时就看出驾船没多大出息,于是弃武从文调上岸,一步一个脚印爬到航运科长这位置。航运科在TLD厂各部门排名最后,不过厂里的船全归它管,涂庸是我们老大。

我还是不想去。我对他也没什么好绕弯子的。

不是说好的吗?涂庸调整一下坐姿,双手肘部撑着桌子,眼镜片后那双眼睛开始在我脸上扫描。

我没答应你,总之我不想去。我不想与他废口舌。

这我就搞不懂了,师兄。

涂庸身子往后一仰,侧靠在椅背上,左手扶着扶手,右手伸直撑在桌子上,食指和中指中间夹着香烟,香烟像一柱香在他手上轻烟袅袅。我突然发现他像一尊菩萨,我在拜他。

你以前跑船不是好好的,每次都抢着去,都十几年了。这次我好不容易给你们争取到双工资,我第一个就想到你。涂庸抬起夹香烟的右手指指我,我知道你们家比较困难,嫂子下岗贝贝上学你老爸三天两头上医院。你怎么就不懂我的心呢?

这次我真的不想去。

给我个理由?你三番五次跑我这说不想去,又不给我个理由,要换别人我早轰出去了。涂庸把双手往前一摊,仿佛要接我递给他的东西似的。

涂庸找我要理由,他知道我不想说出来的真正理由,是怕“天佑”号出毛病,如果我说出来,那不是当面打他脸,他知道我不会这样做,所以才理直气壮这么问。

我累了,这段时间不想跑船。我坚定地说。

这不是理由。你又不是才跑船回来,我们半年都没接到货,你在家歇也歇够了。涂庸俯起身子,双手搁在桌上,十个指头交叉握着对我说,我就不明白,这次那么多人都想去,我的门坎都踏破了,就你例外。

既然那么多人想去,你干脆换别人去得了。我一听,就顺着他的杆子往下滑。

那不可能。我派去的人都是我信得过的,尤其是你。他说。

这他倒是说了句实话。论驾船,他最佩服我。那一次开夜航,涂庸在驾驶室拿舵,天特黑,几乎看不到岸的影子。杨二副拿望远镜找半天也没找着下一个航标,这时我走进去,知道情况后,我马上走到驾驶室右边仔细看了看岸形,大声叫到,右满舵,稳舵,正舵,左围......同时打开照向船尾的探照灯,只见船尾快速向左摆开,差一点就扫到石堤上。杨二副驾船真是死脑筋,那时候正是洪水季节,有些陡的石堤旁水深得我们船都可以靠过去。杨二副没找着航标时走的那段航线,是个180度的大弯道,他只顾着找航标,没想到船已经偏离航向,估计他前一舵就叫错了。

赖老板他们不是自己有驾驶员吗?我像一条咬钓的鱼,极力想挣脱鱼钩。

我信不过,谁知道他请一帮什么人。

我没在海上驾过船。

我又没有让你驾船,我只让你在那儿帮我盯着。

就算我们去,还是他们驾船呀。

万一碰到什么事儿你脑子来得快,关键时候还得靠你。涂庸很坚决的说。看样子他是铁定要我去。我知道他是拿我当定海神针。他想想又说,这样,跟船的人全归你负责,给你再加一千块钱带班费,这总可以了吧?

不是钱的问题。我连连摇头。

不是钱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你倒是说呀,你不说出来我怎么解决。涂庸敲着桌子说。

这个,不好说。我其实很想说出原由,每次都是话到嘴边又咽回肚里。

你老爸病了?不可能啊,我们住那么近,他老人家病了我会不知道?

他没病,身体好着呢。

贝贝学校的事?那不有嫂子吗。

贝贝在学校能有什么事,就他那墩实样,只要他不惹别人,就不会有事。

那就是嫂子又没事做了,跟我说呀,我帮你找,这些事你尽管开口,包在我身上。涂庸冲我拍拍胸。

废话,他明知道我不是因为这些事,故意搁这给我弯弯绕。我透过他的眼镜片看看他的眼睛,发觉他的眼珠无时无刻不在转,越看越像老狐狸。

涂庸看我没说话,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歪笑一声说,有情况?不对呀,你要有情况应该在外地,是跑船的时候,我知道你的人生格言是:兔子不吃窝边草。要不就是这段时间没出船,闲着没事干,养了个小三,情意绵绵难舍难割?也不对呀,就你这层面养个老婆孩子都喘成这样,哪来闲钱养小三?

你就扯淡吧你,反正我不想去。

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吗?涂庸重重地把水杯放在桌上。

我就胡搅蛮缠了。

人员定好了,不能变。涂庸声音生硬起来。

不变也得变,你考虑换人吧。我瞪了他一眼,摔门走了。我可不想冒这个风险,留下这条小命比什么都强,留得身板在,不怕没钱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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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担心地看着海面,海浪已变成黑色,浪越涌越高,海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拳击手,把一个个巨大的深色翡翠般的波浪撞在船舷上,在“嗵哗——”的声音中像一团团炮弹爆炸开来,白色的水珠在船舷边四射散开。海浪拍击船舷的声音听着有点渗人。云越来越低,不停地在天上翻滚融合,仿佛在凝聚雨滴压缩空气,准备用最狂躁的气旋给我们猛烈一击。

昨天早上我们从青港起锚,运的是大石块,填海用的,陀陀岛要建一个深水港,我们就是把石块运到那里往海里抛。这些石头真大,大的近半吨,最小也有几百斤,他们用皮带机往船上装,甲板上被石头砸出一个个坑来,真是别人的孩子不心疼。我们根本管不了,青港就是这样装石头,哪条船都一样,不过他们都是旧船,我们可是新船。 

昨天早上发布台风蓝色预警,代号“完美”的台风将袭击东南水域,预计未来24小时,东南水域将有6至7级大风。陀陀岛就在东南水域。不是十月份没台风吗?我的心一下提起来,赶紧拨通赖老板电话,我说青港没台风我们应该留在青港,等台风过了再开船。赖老板说那得等一个星期,不行。他说陀陀岛那儿十月份基本没台风,说不定等我们到时,台风已经减弱为低气压了。我还想说什么,赖老板把电话挂了。我马上又给涂庸打电话,涂庸说听赖老板,他们在海上跑这么些年,经验很丰富。

我最担心就是台风,“天佑”号抗风能力肯定差,搞不好会在台风中散架。出航前我特意给超超打了个电话,超超长年跑海船,他告诉我陀陀岛一带十月份以后基本没台风,以前好像只有六十年代有过一次。我当时想,没台风就好,这破船还能撑得住,我先跑半年,也算对得起涂庸,到明年夏天台风多发的时候,我扯个理由不去就是了。

我最后一次找涂庸,他居然给我来感情攻势。他说师兄,你说在单位我不信你我信谁?你要真有事我会硬要你去吗?在这结骨眼上你不但不给我抬庄反而拆我台,你太让我伤心了。你说你结婚打家具,木料全我搞的,我对你够不够意思?

这是真的。那次我们船停在外高桥,码头上一大堆三米多长的红松木板,涂庸说你不是要结婚吗?这木料搞回去打家具绝对听头,我这人天生胆小从不惹事,我说算了别找麻烦。第二天涂庸神秘兮兮把我拉到一个空舱,下去拿电筒一照,嚯,十几块红松木板躺在那里,原来涂庸拉着健民神不知鬼不觉就帮我把木板顺到空舱来了。

涂庸这时端出这话,明摆着逼我就范。我得反击。

你意思我以前对你不够意思?王红不是我和乔安娜给你介绍的?那时候瞧你那出息样。

涂庸说话粗狂办事麻利胆也大,感觉有点天不怕地不怕。每个人都有个死穴,有的人一见美女就晕菜,有的人平时说话特麻溜,一上台就舌头打卷打哆嗦。涂庸的死穴在哪以前我还没发现,自从把王红介绍给他,我就看到他死穴了。王红是乔安娜同事加姐们,我们家乔安娜算漂亮的,和王红一比只能找个墙角站着,王红的漂亮真可用国色天香来形容,只可惜凤凰落在鸡窝里。有一次涂庸来我们家玩,恰巧碰到王红在我们家,吃饭时就听涂庸跟我和乔安娜胡吹海吹里各啷,他就不正眼瞧王红。我还纳闷涂庸怎么回事,难道柳下惠下凡也搁这坐怀不乱?看他平时妞呀炮的也不是什么好鸟?怎么今天这么绝色美女坐对面居然眼皮都不抬。王红只闷着头吃饭,吃完饭就和乔安娜逛街去了。她俩前脚走,涂庸就火烧屁股追问我,那美眉谁呀谁呀。并吵着要我一定介绍给他,不然就和我绝交。没办法,谁叫我和他是死党呢,我让乔安娜问王红,王红居然被涂庸那张油嘴“得不得不”吸引住,印象特好。

接着我就找一天把涂庸王红叫到我家,正式给他们二人介绍完毕,我就和乔安娜出去了,一小时后我们回来,王红已经走了。我看到涂庸满头大汗,连毛料西装都汗湿透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只是笑笑。后来乔安娜从王红那儿得知,涂庸这小子在我们走后一个劲吸烟,连个屁都没放。真是光说不练假把式,平时这小子挺能吹的,怎么一到关键就像被针扎的气球,太没出息了。没办法,帮人帮到底送佛到西。接下来我和乔安娜嚼净吐沫费净脑汁,总算把他俩搓合到一块。

一比一扯平了。我心里想,我就不欠你情。我看涂庸眉头有些皱起,他把打火机在手上转来转去,眼镜后面那双死鱼眼向上翻着看我,师兄,你真不打算帮我?

我不是不想帮你,只是你那破船......我突然觉得这话太直白,赶紧刹车。

接着说接着说。涂庸扶扶眼镜,眼睛瞪得更大了。过了一会儿看我没做声,就说,我替你说,“天佑”号没按规定打,很多地方有毛病,这种船出去八成会出事,是不是?还有,我拿了不少回扣对不对?你是不是听健民说的,瞎给老子胡捏捏,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他。

你先别慌收拾他,先说有没有这回事?既然窗户纸捅破,我也没必要遮掩。

你信吗?

不知道,反正他们说你拿了“天佑”号二十万回扣。

还有呢?

这次租船三年,你只怕回扣又拿好几万。我索性全都兜出来,你涂庸拿没拿回扣我管不着,反正不能拿我的性命开玩笑。

健民说的?涂庸的脸色有些难看。

你别管谁说的。

你信他们还是信我?我们这么多年师兄弟,你连我都信不过?

这年头连钱都有假的,怎么信?

就算这船有问题,能有多大问题?涂庸声音大了起来,以前都是木头船,也没见有几条在海上散架,何况我们钢板造的船。

我要不跟船我也会说这话,反正出事的又不是我。我的声音也跟着大起来。

好,好!涂庸咽了一口吐沫,这样,第一趟我亲自去,要死我们死一块。你先跑一趟看看,如果有问题,下一趟我决不让你去。 

我心想你最多陪着跑一趟,然后把我绑船上,一趟不出事就能说明这船没事?要是后几趟出事呢,难道“天佑”号出事前还跟你打招呼?我说,我不去,你让我上其它船。涂庸脸色有些变阴,他说你别逼我,我说逼你怎么啦,你还吃了我呀?涂庸说,师兄,你要真不去,别怪我不讲兄弟情义。我说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反正我不去。涂庸说不去你就待岗,我说你再说一遍,他两手一叉,说,你尽管不去,你只要不去,我立马叫你待岗。火药抵着枪管上,就没法回头,我说待岗就待岗,你把船员证还给我。涂庸冷笑一声,做梦去吧,你拿船员证好跑别的船上打工去呀!我狠狠刮他一眼,就出去了。要不是有规定,船员证必须压单位里,我早停薪留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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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三拿起望远镜朝前看看说,左五度,后面舵工马上答道五度左,我们的船头慢慢往左移去。在海上主要是赖三,胡船长和李二副开船,我只负责在他们野蛮装船或不按规定航行时出面交涉,或紧急情况应付一下。

我们船摇得越来越利害了,船头在波浪中一上一下的,前面没有看到陀陀岛的影子。我用望远镜四周看了看,没看到其他船,这让我很不安,总有一种今天要出事的感觉。

抽根烟,中华滴。胡船长递过来一支烟,我表示不要,然后他又递给赖三,用打火机点上吸一口说,还是我们中华滴好抽。

赖三深吸一口烟,噘着下嘴唇把烟雾往上吹,他一边把玩他手中的烟,一边用芝山岛普通话对我说,林船长,你们的来凤楼没中华好抽,我们抽惯了中华。他想改善一下我俩的关系。我说,我对烟没什么研究。赖三听我这么说,就了换个话题,我们喜欢吃老酒,不大喜欢吃白酒,跟你们习惯不大一样,不过白酒嘛我也能吃滴。我嗯一声,表示回答。

上一趟赖三给我撂挑子,那天晚上下雨,他非要开夜航赶时间好多跑两趟,后来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我坚决要求回龟蛋湾抛锚避风雨,他看我没在海上开过船,故意说要开回去你开,我说我开就我开。赖三不知道,他们开船时我拿一烟盒纸,偷偷记下他们在哪儿叫舵叫了多少度,航线基本上我都摸清楚了。接下来两小时我把船开回龟蛋湾,他傻眼了。跟我玩阴的他还嫩了点。

只要有风雨我都十二万分小心,要不是乔安娜逼着我,我根本不会来,我宁愿出去打零工,钱少就少点,够用就行。那天王红来找乔安娜,两人在房里嘀咕半天,我猜就是嘀咕我的事。果然王红一走,乔安娜就发难了,她指着我说,你长能耐了,不但不跑船,居然连班也敢不上,你准备要我们娘俩喝西北风呀?我说我出去打工去,反正这班也没上头。乔安娜说打个屁呀,你放着大钱你不挣,搁这跟我抽什么鸭鸭疯,要不是王红来,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天佑”号有问题的事我没对她说,一来万一哪天我拗不过上了“天佑”号,免得她在家里提心吊胆;二是她个大嘴巴不关风什么事在她肚里憋不过三天,说出去对涂庸不好,毕竟他是我师弟。乔安娜说,告诉你,这趟你必须得去,涂庸是看在你们师兄弟的份上才这么低三下四的求你,要换别人早就在家待岗了。涂庸说了,你再不答应就真的让你拿八百元生活费待岗。那!涂庸叫王红给你送来三个月带班费,他把带班费给你加到三千,一共九千,都在这儿了。乔安娜把手中的牛皮信封晃了晃。我一听就火了,上去就想抢过来,谁叫你拿的,还回去。乔安娜往旁边一让,凭什么?双工资加带班费,相当于三份工资,别人想都想不到,你傻呀?我说,你当这钱是好拿的。乔安娜说,怎么不好拿,你以前没出过船?

这次是出海,在海上开。

海上开怎么啦?又不是你开,超超不就在海上开了十几年吗。

赖得跟你说,反正你得把钱还回去。

还回去?你一直说自己买房再去不租这破房了,拿什么买?你一天到晚想要跟贝贝换环境换个好学校,拿什么换?你准备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你想让我们娘俩跟你过一辈子穷日子吗?

乔安娜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她开始数锅碗瓢盆,数她如何走过这艰难日子,整天操心贝贝不说还伺候我多病的爸,从美少女操劳到黄脸婆,她凭什么,凭她那长相不说找个高富帅,找个小土豪应该分分钟吧。

我说我知道你委曲,我出去打工,打双份工,不出两年给你把房子挣回来。乔安娜说你挣屁,你就是开船的命,涂庸不把船员证给你,哪个船老板会请你?你出去除了找个保安的事搁那儿杵着还能干啥?你干个保安能糊弄饱肚子就阿弥陀佛了,你还想挣买房钱,你只会说大话,就像癞蛤蟆,那大嘴巴一张就不知道自己姓蟾了,真是大言不惭。

我不管,反正我不去。我的犟劲上来了。

随你便。乔安娜把装钱的信封往桌上一扔,你要想还你就还回去,反正我也不想再过这穷日子了。

什么意思?

两条路你选,要么你跑船要么我走人。放着三年的双工资加带班费不拿,真是脑子进水了。你们单位什么时候签过三年的租船合同?

你是说如果我这趟船不跑,你就跟我拜拜。

不可以吗?现在离婚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趁我还没老,凭我这模样,找个刚退休的处长局长不成问题吧。乔安娜一扬脖子,很自信地撩撩头发。

我真恨不得冲上去搧她两耳光,我狠狠瞪了乔安娜一眼,转身进里房,在床上躺下,两眼盯着天花板。乔安娜说的是实情,结婚第二年乔安娜就下岗,我们单位又不死不活,那点死工资刚够吃饭的,这么些年窝在这破窑里,要换别人早跑了。离婚我还没想过,我想乔安娜也只是说说而已。我不想上“天佑”号,是担心它出事,如果风平浪静,不在起台风时出海,应该没问题。涂庸说的或许有道理,以前都是木头船,也没见有几条在海上散架,何况我们钢板造的船。再说了,谁会顶着台风去出海呢。而且,要真把钱给涂庸送回去,那可真的撕破脸了,今后还有这么些年在他手底下混,日子怎么过呀?我要不要试一趟呢,为了乔安娜和贝贝,还有未来的新房子?我的心像秋千,左右摇摆起来。

我看见前面的天空开始变黑,云层越来越低,黑鸦鸦的,蚕豆大的雨滴拼命敲打挡风玻璃,风更大了,我们的船摇晃起来。我看见赖三拧着眉,他手里的烟盒捏成了纸团,驾驶室里一片寂静,我看见我们的船头一起一落,每往下落一次船头两边就压出两片白色的浪花,同时发出“哗——”的声音,我感觉现在的浪快两米了。我看见天上的云几乎贴到海面上,听到风声“呜呜”的,天空不停闪电,不时传来一阵雷声。我们的船跟荡秋千差不多。

台风来了。我紧张地看着海面说,我们应该避一避。

不用,说不定这就是最大风了,而且再过两小时我们就到陀陀岛了。赖三还坚持不避风。

海浪一个接一个从船头拍来,船头下落到浪谷里,“哗”的声音变长了,它再抬起来时,竖得老高。驾驶室里一片寂静,时间真漫长,我回头看一下挂在墙壁上的钟,才过了二十分钟。

“咯咯咯咯”

什么声音?赖三紧张地问。

我担心在地看着甲板中部,声音是从那儿发出来的。

天估”号前些时才出厂,为求好运单位给它取名“天佑”号,老天保佑嘛!“天佑”号的情况我太了解了,造船时我就被派去住厂,何老板图便宜用普通钢板代替船用钢板,我一清二楚。谁都知道船用钢板弹性好抗碰撞,普通钢板是脆的,我把这事告诉涂庸,涂庸说别听船厂人胡咧咧。我还知道,这条船的龙骨是两根焊成一根的,船厂人说这种做法从没见过。一条船龙骨最重要,就像人的脊梁骨,是挑起全部重量的支柱。俗话说豹子是铜头铁尾麻杆腰,也就是说豹子的腰最不经打。我当时就想,两根龙骨在中间的连接处那不就是船体的腰吗,要是这里断了,那后果真不敢想。我记得前些年电视上报导,欧洲一艘跨海汽渡在风浪中船首密封门被浪打开,海水瞬间狂涌进船舱,两分钟不到船就沉入海底,想往外跑都来不及。至今想起这新闻我汗毛都会竖老高。不过龙骨的事我没跟涂庸说,说了也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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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频电话传来台风警报,台风“完美”已经升级为黄色预警,预计24小时内会有8到9级大风。我赶紧看看海图,到陀陀岛还有两小时,到小亚湾只需半小时。我说去小亚湾避风,赖三特胆大,他说海上风浪他见多了。赖三说,不是24小时预报吗,我们两小时就到了,说不定我们到了大风还没来。

不行!不能冒这个险,到小亚湾去。我坚决地说。

航向不变,继续开。赖三铁着脸说,这么点小浪看把你吓得。

听我的,船是我们单位的。我大声对舵工吼道。

听我的,船是我哥租的。赖三回头对舵工说,你不听我的,回头别怪我不发你工资。

右满舵。我不相信舵工连生死都不顾。

不许听他的!

赖三一声怒喝,舵工站在后面呆呆地看着我们。

你想害死我们呀?我上前一步,用力猛推赖三一掌。

你想打架吗?

赖三像疯狗一样朝我扑来,胡船长在后面拦腰抱住他。

有话好好说,不要扯嘛!胡船长分开我俩,然后对我说,林船长,你也有点小题大作了,现在风顶多7级,我是说顶多啊,“天佑”号是条新船,一定抗得住的。

“天佑”号有毛病,刚才你没听到“咯咯”响吗?我说。

船嘛摇晃起来响一下是很正常的嘛。好啦,你们不要吵啦,我们专心驾船,陀陀岛马上就到了,早一点到不是更好吗。胡船长拿起望远镜,专注地在海面上了望起来。

我焦虑地看着海面,看着几乎压到头顶的乌云,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都不愿去小亚湾避风,我一个人也没法驾船,只好祈求太爷爷保佑。

每次出航前我都要去趟江北,在那个圆顶上有十字架的东正教堂前,默默祈祷我一路平安。我不信东正教,也不信什么别的教,我也不算无神论者,我相信有灵魂,我相信如果有一天我不得已要离开这个世界,我会去一个未知的世界而不是就此冥灭,我的灵魂还在,我应该是一个无教论者。

这次出航前我也去祈祷过。那里不是最繁华的商业街道,那天行人不多,我抬头看着圆顶上的大十字架,心里顿时平静下来。这是一种神奇的力量,从小到大,无论我遇到什么心烦事,只要到那里,内心就会安宁。这也许是上帝的力量,也许是祖宗保佑。我站在那里,不远处有一个石库门住宅,那是我爷爷的家,是太爷爷传给他的。我小时候经常在那儿玩,特别是在那个十字架下,因为那里是一片开阔地。我们在十字架的影子下打珠子、猜烟纸盒。

后来我知道那里以前是租界,曾居住过许多俄罗斯茶叶商人,再后来我知道太爷爷很牛,给爷爷留下不少房产与田地。我想太爷爷住得离这个教堂如此之近,他一定经常来这里,说不定他还信东正教。我在一杂志上看到,一个人离开一房间后,空气里会留下这个人的气息,很微小的粒子,因此我想这十字架下即有神的气息又有我祖上的气息,或许我在这里能得到他们的保佑,或许这便是我在这里得到安宁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这里,或许我与太爷爷的灵魂能够沟通,因为这里有神的力量。

我记得第一次出航前,我走到那里,金色的斜阳给巨大的十字架镶嵌出一道金边,同时把十字架巨大的影子洒在地面上,我站在影子里想,这算不算沐浴在神的光辉下呢。我双手合握起拳头,放在胸前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太爷爷,我要跑船了,这一走二三十天上千里水路,各种风险难以预测,虽然我会游泳,大风大浪我们凡夫俗子还是难以闯过,还望太爷爷在天之灵一路保佑。祈祷完毕我睁开眼睛,突然惊讶发现,在我对面不远处,影影约约有一个白色身影站在那里,那是一位老者,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我觉得我的心颤动一下,心底传来一个遥远的声音:我也是坐轮船来的,那是很久以前。我惊讶急了,忙问,您是我太爷爷吗?他没正面回答,只是说,行善积德,你就不会有事。我还想问什么,却看见那个身影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这是我的幻觉,还是真的?我内心嘀咕四下看去,路上的行人各自走着,一如既往都很平静。打那以后每次出航前我都去那里祈祷,但再也没见过太爷爷的身影。

这次出航前,祈祷的那天,我不知道太爷爷会不会显灵,我默默望着十字架,双手合拢交叉握拳放在胸前。我凝视一小会儿后慢慢闭上眼睛,在内心说,太爷爷,我又来看您了,这一次我要走得很远很远,要到海上去,我会不会有危险?您能告诉我吗?或者给我一个暗示也行。太爷爷,我希望您还能像以前那样保佑我,保佑我一路平安不会遇上大风大浪。祈祷完后,我急忙睁开眼,四下寻找,果然,那个白色身影从教堂墙壁上显出来,是那样清晰,我看见太爷爷眉头紧皱一脸愁容看着我,他没有说话,就这么默默地注视着我。我说,太爷爷,您不对我说点什么?我的心底没有感应到他的声音,约莫两分钟后,我感应到他一句话:一切皆是命。然后他的身影消失了。这次跑船有危险吗?是不是要在海上航行,所以太爷爷担心。我心里升起一丝忧虑,这是第一次在那里有一点忐忑感觉,这让我很不舒服。

回去的路上,我闷着头想,这一次到底去还是不去?我犹豫不决。被豹子追的恶梦究竟是正梦还是反梦?普通钢板两截龙骨究竟会不会给“天佑”号带来灾难?太爷爷究竟忧虑什么,是这次航行有危险吗?太爷爷说“一切皆是命”又是什么意思,是要我顺其自然,还是某些事命中注定无法改变?我要反悔吗,我能反悔吗?我最后决定去跑这趟船,乔安娜听到后是那样高兴,她不停地算,照这样跑几年,就可以付首付贷款买房子,贝贝可以有新的环境去新的学校,现在我又说不去,她会是怎样的失落?还有涂庸,叫王红硬把三个月带班费塞给乔安娜,他还在单位宣布,第一趟他跟船去,这明摆着向我表示,他说到做到。钱我没退给他,现在我不去,这事传出去,今后我还怎么在单位混?我心里矛盾极了,思来想去,我感到事情到了这地步,只能出航不能反悔。

现在想起来,还是怪自己当初态度不坚决。我无奈地看着一波波咆哮着朝我们船扑来的海浪,感觉“天佑”号就像大海里的一片小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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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我感觉这样折腾差不有半小时了,海浪越来越大,估计有三米,我们的船头每落下去一次都会打上一大波海水,哗哗地直往船尾冲。我突然发现左边的海面上有一排巨浪朝我们打来,像一堵城墙,我急忙大喊一声,左满舵!赖三看到后也赶紧跟着喊,左满舵!我们调转船头迎着浪,我知道这叫乘风破浪,就是必须迎着浪,如果船身横着与浪平行,那一个浪打来,船立马横着打滚翻个个。那一排海浪黑鸦鸦的,像一群黑色的烈马直朝我们冲过来。我们的船头一下抬起来,向爬山一样往浪尖上冲,汹涌的大浪像一巨大的手掌一下拍到我们的船上,我感觉我们就像穿过海水的潜水艇。刚过浪尖,我们的船又急速往浪谷里滑,感觉像坐过山车。紧接着是第二个浪第三个浪,我紧张地抓住扶手,却听赖三有些轻松地说,这大的浪我们以前遇见过,我们可以闯过去。我满脑疑问刚想开口问,胡船长在那边说,那次的浪好像比这还大。听他们这么说,我的心松弛了一下,轻轻吐出一口气。突然,我听到甲板上传来一阵“咯咯咯咯,咯咯咯咯”的声音,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这到底是上什么声音?赖三的说话声有点抖。

没有人回答赖三,我看见大家都紧张的盯着前面的甲板。这个声音我听着感觉有点像拆木板房发出来的。“咯咯咯咯,咯咯咯咯”这个声音又传过来,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还来不及往下想,就听“嘎”地一声巨响,犹如一声炸雷。我猛地感到一个巨大的力量,一下把我推到挡风玻璃上,我睁大眼睛,看见船头的甲板直朝我头顶拍过来,脑子里一个念头飞快闪出来:我们船断了。我看见我们船竖起来变成两个船体,我知道我们船此刻成了V字型。我看见船上的石头山崩一般直往V字底部砸,看到下面的海水急速地翻滚冒泡,像开了锅的开水汹涌翻腾地往上涌,我感觉我们在飞快往下坠,像失控的电梯,我看见疯狂翻涌的海水迎面冲过来。我赶紧张大嘴猛吸一口气然后把嘴巴紧闭,我就听“啪”地一声玻璃击碎声,冰冷的海水一下裹住我身体,强大的水压像个手掌猛地压在肚子上,我不由自主张开嘴,冰冷咸涩的海水一下灌进我肚里,同时,我听到“嚓”地一声,紧接着就听到细细的咕咕声,“咕古古古,咕古古古”在我耳边不停叫。我拼命闭上嘴。手脚乱划,我知道我最多只能憋气五分钟,五分钟后我再不吸气,我的意识就会迷离。我感觉身子在下沉,船身下沉巨大的力量拖着我下沉,我拼命挣扎想从破碎的窗户游出去,可强劲的水流把我挤压在驾驶室的墙壁上无法动弹。我感觉我的肺快炸了,眼前开始变黑,慢慢地变黑。

我感觉四周好安静,时间好像变慢了。我发现我的胸口不再胀得利害,我的眼前渐渐明亮起来,我看见空中有一个白色身影双手伸平在两边,像一个十字架,我看见他用悲伤怜悯的目光看着我。我听到海水里隐隐传来音乐声,音乐渐渐清晰,我听出是《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看电影时,我只觉得这个声音幽深辽远伤感忧郁,并不知道作曲家灵感来自哪里,现在我明白了,它来自大海,从最深的海底发出,是海魂的声音,像一缕孤魂悠悠扬扬升起来。这歌声让我感到冰冷孤寂,从来没有过的孤寂。

我看到嘴里吐出的气泡从眼前飘过,我看到了乔安娜,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一边笑一边流眼泪,嘴里说,终于回来了,终于在年前回来了。我一下冲过去上去搂着她和贝贝的脖子,在他们的脸上亲呀亲,我拿出一超大的奥特曼递给贝贝,我看到贝贝”哇塞”一声后紧紧搂住我和奥特曼的脖子,在我的脸上使劲亲,我高兴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突然发现乔安娜和贝贝的身体变得模糊,我拼命想抓住他们,却抓不住。

我感觉我的眼前又开始变黑,慢慢地变黑,我感觉我的身体不再下沉,开始慢慢往上去,我发觉我不是往上飘而是在飞,慢慢地飞。我发觉我是在朝那个白色身影飞,他身上的白光越来越强,越来越耀眼。我发觉我的身子开始变轻,而且越来越轻。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身子,却看见那个驾驶室里的我,张着嘴睁大眼睛,双手张开双腿微曲,泡在海水里随“天佑”号下沉,离我越来越远,我赶紧抬起头想求那个白色身影救我,却感到他的光影极其耀眼,我的眼前白光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我的知觉也失去了,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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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以船员出海跑运输为题材,讲述了“我”在参与监制“天佑号”运输船时,发现该船存在偷工减料现象。然而,师弟涂庸却保证不存在质量问题,并表示愿意一起押运一次货船来证明船的质量,但是还是被“我”拒绝了。随后,涂庸又通过他爱人劝说“我”妻子乔安娜,并提前把三个月的工钱给了。面对金钱的诱惑乔安娜答应了请求,并以离婚为由胁迫。犹豫不定的“我”还是答应了涂庸的请求。最后,租用我们船的赖老板不听劝说,在面对恶劣天气时,依然出行,导致“天佑号”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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