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里飞出欢乐的歌

作者:陆明祥

 

一大早来江滩的人真不少,跳扇子舞的打太极拳的,跑步的遛鸟的好不热闹。拎着包,我沿着江边的林荫道朝前走着。路边,一位老师傅甩着手活动着身子,另一个低着头,在路面的方块大理石上练字,两人正聊着什么。他们每天早上都在这里,是我的点头交,这里是我上下班的必经之路。

写字的柳师傅说,玉会的字现在蛮值钱的,一幅字要卖三千多。甩手的方师傅说,玉会呀,我知道,他原来住我们那儿,以前我经常看到他。

你真牛,居然认识玉会,要是再碰到他,帮我讨幅字。怎么样?柳师傅说。

这点小事算什么,回头碰到他,我叫他帮你写一幅。方师傅一拍胸脯,自信满满的样子。

您认识玉会?我走过去问。

老熟人了,方师傅扭着水缸粗的腰说,他以前是我邻居,小时候就开始练字,我还和他一起练过,那会儿我比他写得好多了,只不过我没坚持下来,要不我也成书法家了。

他的字是不怎么样。我笑笑说。

他的不怎么样,你写几个瞧瞧?哼!他再不怎么样,随便写一幅就三千多,你只怕哭都哭不出来。柳师傅白我一眼。

我赶紧知趣走开。柳师傅的固执劲我是知道的,他天天在地上练草书,有时高兴起来还来个狂草。不过他那几笔字,不客气说,也就鸡飞蛇舞。我对他说练书法要先练正楷,就像人学走路,得先学爬再学走,最后再学跑。这就跟吃热豆腐似的,急不得。我还准备跟他说,学正楷最好先学颜真卿的,这样功底扎实。话还没出口,就看见柳师傅拿眼角撇我一眼说,你知道什么是正楷什么是草书?有本事你写两笔我看看。听他这么一说,我也不好泼他面子,只好不作声。

搞书法的称得上牛人的,在我印象中,上小学那会儿倒是有一个。记得有一年过年,跟我哥一起去五芳斋买汤圆,那会儿人真多,买汤圆的队都排到马路上,我站在队伍旁边,一扭头,看见马路对面有一个人站在架梯上,正在挥毫书写一家商店的招牌。他的字肯定写得相当好,那时候我虽不懂书法,但知道能被别人请去写招牌,那这个人的字绝对不是一般的好。只见他左手肘关节上挂着油漆桶,右手手臂夹着一只巨大的毛笔,一笔一划地书写着。没错,他是用右手手臂夹着毛笔写字的,他的左手和右手,在肘关节以下十来公分的地方,是扎紧的袖口——他没有左右手。这一幕太惊人了,以致许多年后,只要我想起这件事,那个人站在架梯上,用无手的手臂费力挥毫的情景,就清晰出现在脑海里。这个无手的书法家,用他残缺的肢体语言告诉我们,无论什么人,无论有怎样地残缺,只要对生活抱有希望,只要关注一件事,坚守自己的信念永不放弃,这世上就不会有难办的事。打那以后,我再也不好意思在作业本上涂鸦了——我有一双健全的手,写出的字却像鸡爪刨的。

想想柳师傅真是好笑。我边走边摇头偷笑,认识一个玉会就算牛了,那我以前当兵时见过邓小平,算不算牛呢?牛人都是吹牛人吹出来的,吹牛的人累,做牛人的人也累,做人还是低调一点好。人生短暂经不起挥霍,抓住有限的时间做好一两件事,是最能宽慰自己的。

一阵暧风吹来,我打了个哈欠。昨晚没睡好。别人说“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还真是,昨晚又是妖风又是暴雨折腾一夜。我本来值十二点到两点的班,快交班时刮起狂风,借着灯光看看船舷边的江水,翻起的浪都白了头,此时的风起码五级以上。我们的船一百多米长,在长江上算大的,一般的风浪纹丝不动,不过那会儿,我们的船也像摇篮似的左右摇晃起来,看样子可不是一般的风浪。我赶紧叫起所有船员,大家穿好雨衣跑上舱面,在各个系缆桩上加固缆绳,查看电缆情况。电缆在船的摇晃中一会儿繃得像硬弓上的弦,一会儿又挼下来像一根软面条。

快松电缆,不然要繃断了。电工萧雄说。

我们赶紧爬上二楼解开电缆,放出几米后又用绳子固定好。舱面的灯下,我看见雨滴在北风中几乎是横着飞过来——夏天刮北风真有点让人不敢相信——那个雨点毫不夸张地说,跟蚕豆差不多大,打在脸上“叭叭”的,真疼。北风一阵比一阵紧,雨水就跟有人在天上拿脸盆往下泼似的。这么大的雨,雨衣根本就是聋子的耳朵——摆饰,我们的衣服从里到外全部打湿,连内裤都湿透了。

舱盖都盖好没有,检查一下。我叫道。嘴一张,几粒雨滴便飞进嘴里。

听到我的喊声,大家拿着电筒分别朝各个舱盖跑去,把没盖严的舱盖盖严。

接下来,我们跑进值班房,脱下雨衣和湿衣服,然后隔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倾“缸”大雨。刚进门那会儿,朝阳一捋头发,甩下一把水珠说,真是倾“缸”大雨呀!萧雄一时没明白过来,说,什么倾“缸”大雨?明明是倾盆大雨,叫你读书你逃学。朝阳嘿嘿一笑说,缸比盆大呀!我一下想起马季那个相声词:缸比盆大呀!

我的身子哆嗦一下,虽说是夏天,大半夜淋半天雨,还是蛮冷的。我伸出两个手指夹了夹,对朝阳说,搞根烟来。朝阳“嘿嘿”两声,从荷包里拿出包烟,在掌心里一拧,拧出一股水来。抽我的。萧雄打开柜子,撕开一包烟递给我们。我们接过烟点燃,看着那一红一黑的烟头,顿时感觉暖和多了。

朝阳看着窗外的雨说,这大的风,还有雨,我们好像在宝钢才碰到过。

的确,在我记忆中,只碰到过一次,那是许多年前,在上海宝钢大件码头卸货。那次是在下午,天一下阴下来,像罩子一般黑鸦鸦满天都是乌云,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着。不一会儿,江面刮起狂风,许多货船和渔船都往黄浦江里开,几艘蓝灰色的军舰却迎着风朝长江口开去,我知道他们是准备去救援那些在风浪中遇险的船,我当兵那会儿就执行过这种任务。紧接着,一场暴雨倾泻下来,那雨珠砸在脸上真不亚于小冰砲。瓢泼大雨中,我们这么大的船,却像只小舢板似的在巨浪中摇晃不停,站在甲板上还强一点,站在四层楼高的驾驶室里,就跟骤风中爬在树梢上,一会儿像左倾斜,一会儿像右倾斜,驾驶室里的人根本站不稳,都得抓住身边的扶手什么的,几只杯子掉在地上,在驾驶室里来回滚动。我看了看墙壁上的度数表,我们船倾斜得有十五度。船长让我去船尾瞧瞧,他怕风把船尾吹得离防浪堤太近,撞伤船尾。我顺着甲板朝船尾跑,看见小苏背着救生圈站在机舱口,看着他惊恐万状的样子,我直想笑,太夸张了吧!不过那次的风是挺大的,气象台说是八级台风。

萧雄新开的那包烟抽去一大半,好容易雨停下来,都五点多了。天亮后,我看看东方,一轮红日像刚摘下的红橙,鲜红鲜红地从树梢上升起,天上蓝蓝的没一丝风,好像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真是六月的天哪!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回头来,看了看不远处江面上的火车轮渡。火车轮渡静静地停泊在江面上,船身的油漆比较暗,像一头灰白的头发,看上去有些沧桑,毕竟它也年近五十了。

我当兵回来就分到这条船,一干就是三十年。火车轮渡,光听名字就能想像到,是渡火车的轮船。火车坐船,一般人难以想像。老林是顶他爸爸的职上班的,他爸爸是这条船上的老船员,听老林说,他下放枣阳时,对老乡说,我爸爸在火车轮渡上工作,就是渡火车的船。老乡说,你莫鬼扯哦!你要说有的船是铁做的我还相信,你说火车坐船,那几百吨的火车,不早把船压沉了。不过说实话,我上班的头两年也没看到火车开到船上来。因为五七年长江大桥通车后,火车轮渡一直停着,再没摆渡过。记得头一次装火车,那场面太热闹了,江滩上人山人海,许多人长这么大都没看到过火车开到船上去,都跑来看热闹。那天我在驾驶室操舵。当海军那会儿我就在航海班操舵,复员回来,专业对口就分到火车轮渡当舵工,有点高台跳水的味道。船上许多水手熬了好些年也没提舵工,我一来就是舵工,舵工可是考驾驶员的桥梁,没有干舵工的经历根本不允许考驾驶员。驾驶室里站满了人,段长书记都在,可见重视程度。船长、老船长、大副、二副、船队队长等七八个人都站在瞭望窗前,一个个都皱着眉,好些年没操练了,能不紧张吗。不一会儿,一列油罐车在火车头的顶推下,轰轰隆隆驶上船来,最前面一个车皮上站着一个调车员,他嘴里叼着口哨,右手挥着绿色小旗,一面吹口哨一面摇小旗,指引着火车前进。船长看到火车开到船上左边的轨道,急忙发出口令:向右打平衡水。我麻利地按下平衡泵的按钮,然后继续观察火车上船情况。火车轮渡上有两股道,火车上船时先上的左边,这时船就会向左倾斜,就需要向右边水舱打水增加重量保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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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船装油罐车是去上海装石蜡。那会儿火车皮特紧张,搞一辆车皮,那关系都通到海里去了。为了缓解一点运输压力,也为了给我们单位一点创收机会,铁路局调拨十几节油罐车上我们船,走水路,从上海炼油厂装回石蜡,卸给武汉石油化工厂。第一次航行时,局里和段里非常重视,大大小小好几十个干部,跟着船一起去上海。为解决住宿问题,还专门拖一节客车厢上船当住房。一艘船拖着十几节火车皮在长江上跑,那个回头率,比街上最靓的妹妹都高。高频电话里经常听到一些船队喊话:火车轮渡,火车轮渡,我从你右边会船,我从你右边会船……你们装的什么?每靠一个码头,总有一帮看稀奇的人站在岸上往我们船上看。

提起上海炼油厂,我不由得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柳师傅。上海炼油厂门卫有个老师傅,那可比柳师傅固执多了。那一次我们船晚上六点多靠上炼油厂码头,船靠好后,我就和萧雄、朝阳上岸踏地气。这是船员的一个习惯,在船上待久了,一靠码头,就三三两两地踏地气。炼油厂很大,我们就在里面瞎逛,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到了后门口,我们就跑出去看看,结果外面全是菜地,我们只好返回。进门时,看门老头出来了,要看我们的证件——他是看着我们出去的。我和萧雄都带着出门证,朝阳的不知扔哪去了,他这人就这样,丢三落四的。看门老头任我们说破嘴也没用,他根本不听我们说,一个劲对朝阳说,小伙子,炼油厂没什么好玩的,你还是去别处玩吧。朝阳肺都快气炸了,黑灯瞎火的,又是荒郊野外,哪里有什么好玩的?他又能上哪去?没办法,我只好陪着朝阳,萧雄跑回船上,找船长写个证明盖上公章拿回来。看门老头看到证明,这才让朝阳进厂门,回到船上,都九点多了。

炼油厂内不准有明火,因为明火容易引发火灾。我们船上的厨房只好停火,吃饭就上炼油厂食堂,船长他们找炼油厂换好饭票,发给我们每个人,然后在炼油厂装货的时间,我们就仨仨俩俩自己去食堂解决“温饱问题”。第一次走在去食堂的路上,看到炼油厂工人一个个都穿着羊皮夹克,朝阳“啧啧”地说,上海人真有钱。我问,你么样晓得?朝阳说,我昨天去南京路,你晓得一件皮夹克几多钱?最便宜的八百。朝阳伸出手指比划了个八字。头天我们船靠在炼油厂对面的码头,朝阳他们去市区逛了逛,了解了一下行情。听朝阳这么一说,我和萧雄的下巴像脱臼似的半天合不拢,八百块?我们四个月的工资,就穿身上,他们是够有钱的。来到食堂,嚯!人山人海。十几条长队,每个队二三十人。朝阳苦着脸说,这等到猴年马月去了。萧雄说,你有啥事?总不是吃饱了躺床上梦游。买好饭菜,我们找个位子坐下,朝阳一边吃一边左顾右盼像贼似的。不一会儿,朝阳说,哎哎,你们看。我和萧雄莫名看着朝阳说,看什么?朝阳一努嘴,看他们的桌子上。我们四下看看,没发现什么特殊情况,萧雄用筷子在朝阳头上一敲,你神经病呀。朝阳瞪了萧雄一眼,看他们的菜,你眼瞎了?我们这才注意到,炼油厂的工人们都用玻璃瓶自己带菜,什么榨菜干子丁、芹菜千张丝的。那瓶子也就拳头大小,他们只在食堂打饭。原来他们只注重穿,吃的还是蛮节简的。大家都是工人,他们又能比我们富到哪儿去呢?

从食堂出来,朝阳的眼睛再也不在炼油厂工人身上的皮夹克上溜达了。萧雄说,我情愿吃好点,也不把全部家当穿身上。我说,各人爱好不同,不必强求别人,穿件时髦衣裳愉悦一下自己,有什么不好。正说着,一个炼油厂工人走过来,操着上海话问我们,洒掂种(啥点钟)?嗯?我们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的“不懂”。他又问一遍,洒掂种?我们同样用一脸迷惑回答他。他一下明白过来,我们是外地人。于是他改用普通话笑着说,现在什么时间?他一笑,我们也笑起来——俺们到底是大城市来嘀,不开口,伊(他)居然把阿拉(我)当上海宁(人),太有面子了。

江滩的早晨还是蛮凉爽的,一丝微风吹过,路边的垂杨柳轻舞起纤细的柳枝,开始它们的绿丝晨舞。从火车轮渡收回目光,我继续朝前慢慢走着。

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却靠水吃了一回山。上班后第一次出航,是去九江,帮九江化肥厂运焦炭。火车轮渡舱面上没围栏,焦炭是散货,吨位无法装足,段里就用杉木杆加芦席做围栏。卸完货后,化肥厂厂长看到这些十几米长笔直的杉木杆,真是做房梁的好材料,好不爱人。于是他就和船长商量,能不能把杉木杆送给他们厂做职工宿舍,交换条件就是用他们厂的车送船员们去庐山玩一天。为职工谋福利,船长和跟船干部没法不同意。那天天刚亮,我们就先后跑上岸,够着头巴望着厂车。张宏他们真有干劲,居然背一背包啤酒,十几瓶啤酒怎么说也有十几斤重。车来后,我们鱼贯上车。九江的司机真有两下子,在市里开车时还看不出,上山后本事就显出来了。山上的公路是两个车道,一边依山,另一边傍着悬崖。司机们开着车,无论是上山还是下山,总是把车开得飞快,像云雾穿梭机。两辆车会车时,我们车半个轮子都悬在空中。我总担心我们车会一下冲出去飞下山崖,朝阳在旁边更是紧紧抓住前面的椅背,脸都白了。

看着汽车在悬崖边飞驰,我们的心都快飞出嗓子眼了,张宏却在我身后“呼哧呼哧”打着鼾。萧雄一脸困惑看看我又看看张宏,学着《水浒》里的腔调说,汽车这样在悬崖上发飚,我们魂都快吓没了,那厮居然在这儿打鼾。朝阳一撇嘴说,你跟他个鸟人比,他个饭桶加憨头,吃饱了睡睡醒了吃,没心没肺的,哪里晓得怕。的确,张宏一米七八大个子,膀大腰圆憨头憨脑,力大无比做什么事都不动脑筋,难怪上班十年还是一水手。那天单师傅在机舱值班,他坐在轰隆隆炸耳的柴油机旁,柴油机上方是打开通风的天窗口。单师傅正在观察机器运转,突然间天窗口一阵暴雨狂倾。单师傅纳闷,什么雨会如此之大如此突然,仔细一看,机器上满是莴苣和肉片。原来是张宏人工降的莴苣肉片雨。我们船上临时厨房搭在机舱上方,几块跳板横在船上的铁轨上,就成了供厨师切菜炒菜用的操作平台。那天厨师刚把做好的菜装菜盆里放在跳板上,张宏急不可耐冲过来,敲着碗嚷着,开饭了开饭了,一脚跨上跳板。没想到张宏那厮吨位太超标,居然一脚踩翘了跳板,洗澡盆那么大的菜盆一下扣在机舱天窗上,一场莴苣肉片雨就这样形成了。大家伙又好气又好笑,厨师无奈收拾起菜盆,又重新做一锅菜。

庐山是我们向往的,她的大名,我们做小孩时就已刻进脑袋里。船刚到九江,远远看见,九江城后面一座大山,像一把威武的长剑直入云端。离庐山如此近,没等化肥厂安排,我们就私下盘算怎么请假去庐山。上山后,一阵清凉把我们的酷暑全抛在山下,庐山真是避暑的好地方。下车后便是自由组合自由活动,司机只告诉我们,下午四点在这里集合,然后他就撇下我们,开路伊妈斯了。

我的行动小组当然有萧雄和朝阳。我们首先向庐林湖进军。来到湖边,我们几个和尚看着张瑜游泳的湖水,没有丝毫浪漫情怀。我们来自千湖之省,又在长江边长大,然后又在长江上工作,天天与水打交道,眼前并非奇丽秀美的庐林湖,真不能打动我们。或许这与张瑜缺席有关,毕竟《庐山恋》有个恋字才能让庐林湖大放光彩,张瑜在电影里一个镜头一套时装,早把我们眼睛看花了。即使张瑜不能出席,起码得有个姑娘在场,可八十年代不大兴旅游,即便旅游也是单位组织,旅游的人少之又少,庐林湖边除了我们三个和尚,其余几个不认识的,也是和尚。朝阳说,千里迢迢来庐林湖,就是来看时髦姑娘的,别说感觉了,连个麻雀都是公的,真没劲。萧雄说,看到母麻雀,你也来场庐山恋。朝阳嘿嘿一笑说,哥们大方得很,这等好事就让给你了。听他俩对话,我在一旁偷笑。他俩可是纯正的和尚,还没女朋友。我看《庐山恋》都看好几遍了,和小月一起看的,记得最后一遍,乘电影院里一片黑暗,我在小月脸上偷偷啄了一口,换来小月一巴掌,开心极了。小月脸颊酥酥软软的,温温润润的,那感觉别提有多好,让我回味好长时间。

离开庐林湖,我们一口气冲上含鄱口,含鄱口下面白茫茫一片云海。萧雄皱着眉看着云海说,不是说含鄱口是含着鄱阳湖吗,湖在哪呢?我说,在云层底下。萧雄鼻子一哼,那看什么?朝阳说,你就当翻滚的云海是鄱阳湖的波涛不就得了,猪脑。虽然看不到湖水,我们还是摆了几个POSE留了影,以便将来在人前炫耀俺们曾几何来过庐山。我们用朝阳的120相机相互拍照,那是我第一次给别人拍照。回去后朝阳洗出照片,见到我就赏我一拳,说,真有你的,难得去一次庐山,在含鄱口你居然把我脑袋瓜照没了。原来我按快门时相机往下一坐,朝阳的脑袋瓜便出了镜头。拍完照,我们原路返回,奔龙首岩去了。来的路上,听司机说,龙首岩奇险无比,这越发钩起我们的好奇心,非得看看龙首岩怎么个险法。来到龙首岩,远远看到一块岩石从悬崖上伸出,像十米跳水的跳台似的伸入半空,下面深不见底。我们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妈耶,真够险的。走上龙首岩,小腿肚子真有点发抖。那岩石长年在弥漫的云雾里,表面薄薄一层青苔滑溜溜的,每迈一步都万分小心,要是不小心脚一滑溜下悬崖,那后果真不敢想。

哆哆嗦嗦在龙首岩留个影,我们赶紧下来。看看后面的人万分紧张爬上去,强挤笑脸拍照的样子,我想我们的POSE也好不到哪儿去。下来后,沿着石阶往下走,一颗心总算落回肚子里。半道上老五迎面走来。老五是船上的老水手,一边走一边剥着桔子,朝阳正口干舌燥,见到老五就说,来一个。老五一边往嘴里塞桔子一边结巴道,各,各吃各。各,各吃各。我们就听他嘴里“各各各,各各各”,跟母鸡下蛋似的。朝阳一脸无奈摇摇头,讲不通。说老五是老水手,是指他的年龄。老五年近四十,半路出家,才调到我们单位一年多。刚上船时跟老潘头学搓麻绳,老潘头坐在那儿对老五说,看着,像这样。说着,朝手心啐一口吐沬,就在大腿上搓起麻绳来。搓好后,问老五,看懂吗?老五费劲说,懂、懂、懂、懂了。然后在手心上啐很大一口吐沬,把个麻绳搓得稀烂。老潘头气得“嗯”长叹口气,手一背,走了。看那样子,老五只学会了啐吐沬。老五从我们身边走过去,我搬过朝阳的脑袋说,别看了,他的桔子不会掉下来的。朝阳只好回过头,跟着我们朝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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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会儿,便到了仙人洞。“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这个诗句在我们脑海里估计一辈子忘不了。以前,我们多么希望有一天能领略一下仙人洞的风光。来到仙人洞口,我们的心“卟卟”跳了起来,这里可是伟人曾经吟诗的地方,站在这里,环视群峰,真是风光无限。面对飞渡的乱云,我可不敢作诗,我一凡夫俗子,哪来那样的大气豪情。看到仙人洞,萧雄赶紧往洞口一站,摆个POSE说,快跟我照。朝阳低着头摆弄着相机说,慌什么慌,底片都没了。他重新换好底片,给萧雄拍了一张。嗳,要是那会儿有数码相机该多好,想怎么拍就怎么拍。

游完仙人洞,我们继续往下走,到锦绣谷时,张宏他们正坐在一块岩石上吃饭。张宏一面喝着啤酒,一面用手五爪金龙抓起卤菜往嘴里塞。见到我们,张宏大大咧咧一举酒瓶说,来一口。朝阳也不客气,接过去一口气吹个干净。一路走下来,我们的腿有些发软,萧雄一屁股坐在岩石上说,休息一会儿。我也累趴了,靠着岩石拿出面包干啃起来。张宏要我吃卤菜,我不好意,只接过啤酒喝了两口,润了润冒烟的嗓子。萧雄跟我一样,也只喝了一两口啤酒。别人好容易背上山来,我们真不好意思白白享受。

江滩大变样了,以前零乱的景象早已消失在时光里。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我来到一个荷花塘边。记得以前这里是条小河,通向长江,我就是在这条河里学会游泳的。小时候,先在这条河里学狗刨,刨得能把自己飘起来,再到江里去“深造”。现在,这条河填得就剩下眼前这个荷花塘。日子过得真快,一晃我都上班几十年了,总算混了个二副,也算对得起我当一回海军。这二副嘛,我琢磨着应该跟航海长差不多。舰长相当于我们的船长,副舰长相当于大副,航海长呢,也就算二副了。航海长大钟,虽然一直有联系,几十年没见面了,还真挺想他的,那会儿我们是多么年青啊。

我这辈子与水有缘,小时候总在江边玩,冬天玩沙子夏天就游泳,玩到中学毕业,正赶上海军来我们学校招兵。水兵制服在所有军装中最吸引人,宽宽的大领子,帽子后面飘着细细的飘带,真威武。当兵头一道关就是体检。我们小时候都是放养的,一天到晚在外面爬高下低摸爬滚打的,身体素质根本不用担心。体检时,听前面的人说,体重得达到八十斤,我们有些心慌,趁没开始体检,我们先跑到秤上一称,你还别不信邪,十个里面有八个都差个二两半斤的。我们赶紧跑到外面,对着水龙头“咕嘟咕嘟”猛灌一肚子水增加重量,涨得腰都弯不了,真难受。到体检时,终于通过了。然后政审什么的,我们就不知道了,一道道审核下地,几百名学生中,就剩我们几个,真幸运。

到部队后,首先是新兵训练,我们是在虎门沙角新兵训练团训练的,那个团专门训练水兵。我们是晚上七点到的,我们一到,团部马上通知各中队领队来领人。我们跟着领队来到中队宿舍,刚推门进去,小康立马窜回来,和我撞了个满怀,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女兵宿舍。领队瞪了他一眼说,你眼瞎了,哪来的女兵?原来小康在宿舍里看到许多花裤头,误认为走错了门。那会儿我们的裤头都是黑的蓝的净面的,女孩才穿花的。小康看到的花裤头,是宿舍里几个河南兵的,我们哪里知道河南兵会穿花裤头。河南兵蛮超前的,后来流行的花花绿绿的沙滩裤,估计就是河南兵穿出来的。打第二天起,整整三个月,我们就在操场上稍息立正正步走,再不然射击投弹长跑五千米。几乎每天都听到小康报怨,我们是要上军舰的,训练这些,打仗管用吗?难不成要我们开着军舰去与敌人拼刺刀?每天高强度训练是挺累人的,吃饭时狼吞虎咽,四周只有扒饭嚼饭声。小康吃饭总是慢半拍,吃到一半菜就没了,只好泡菜汤。我总让他先快速扒几口饭,肚子填半饱了再来吃菜,他就是不听,非要一口饭一口菜地慢慢吃,慢斯条理假斯文。我们是一个班坐一桌,饭管饱,菜三四个,周末再加一个菜。十来个人吃三四个菜,当然不够。不过和家里比起来,这儿的伙食好多了,每天都有一个荤菜,这在八十年代初,不是每个家庭都能做得到的。

三个月后,我们就开始专业训练,不同兵种上不同的专业课。兵种是事先分好的,有枪炮兵、航海兵、雷达兵什么的,好些个兵种。我和小康是航海兵,我们学气象,学航海,学航海仪器等七八门课。终于上专业课了,小康又说脑袋疼,他说这么多专业知识,看着脑袋就发晕,上九年学都没看这么多书。我拧了把湿毛巾扔给他捂头,对他说,忍忍吧,上舰就解脱了。一年训练时间很快过去,我们要上舰了。我们的分配是根据各个舰的情况而定的,这个舰需要三个枪炮兵,告诉训练团,训练团就分三个过去;那个舰需要两个雷达兵,再分两个过去,有点像在菜场买白菜萝卜。不过我们的心情即激动又有点难过,激动的是马上就要上舰成为一名真正的水兵,航行在辽阔的大海上。难过的是,大家在一起流了一年的汗,好容易混熟了,现在又要分开,心里确实有点不好受。小康是先分走的,临走时我们使劲握了一下手,我说,还是你长得“漂亮”。小康说,放心吧,再丑的姑娘也嫁得出去。说完,他就像小鸟一样飞出了宿舍。接下来几天,我心里空荡荡的,虽然迟早要分上一艘军舰,可在没着落之前,心里老是飘飘的。

那天,团部通知我们上769舰,宿舍里一下炸了窝。769舰一下就要了三十多个人,我们这批水兵一共才七十个。769舰是一艘新军舰,黄浦岛上造的,刚下水,还在试航阶段,所以需要许多水兵。黄浦岛就是黄浦军校所在地。上舰后,我好不兴奋,在驾驶室里左摸摸右看看,接下来的日子里,这里就是我的战斗岗位了。769舰是猎潜艇,一看名字就知道,是专门攻击潜艇的。潜艇见了我们就像老鼠见了猫,只有挨打的份。在海上,如果我们发现潜艇,测好它的水深,然后给深水炸弹定好爆炸深度,是三百米深就定三百深,然后抛出深水炸弹,我们舰马上开到一边,等深水炸弹沉到水下三百米,就开炸。要是没炸着就再抛一颗,直到炸沉潜艇为止。潜艇呢,只有躲在水下挨炸,根本没法还手。

我们上舰一年后,769舰出厂了,我们把军舰开到汕头,加入了作战部队。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在海上巡航,守卫祖国的海防线。

八四年元月二十六号,一大早,我们就接到一个紧急任务,让我们和另一艘猎潜艇组成一个编队,立即前往深圳,我们舰是指挥舰。我记得那艘舰好像是768舰。接到命令,我们只用一上午时间就开到深圳,然后做清洁,拖甲板擦炮筒,搭照相时后排人站着的架子。驾驶室里的话筒是铜的,我们用擦铜膏擦得锃亮,都可以当镜子了。我们一边做清洁一边猜,谁会来我们舰视察。我们都猜是一个很大的首长,但猜不出是谁。下午,我们正在甲板上闲聊,突然紧急集合,副舰长命令我们前甲板列队,不一会儿,几辆面包车开上码头,门一开,邓小平从里面出来。哇,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我们看到他,惊讶极了,心里“扑嗵扑嗵”直跳。紧接着杨尚昆和王震也从车上走下来。我们大队长赶紧跑步上前,向邓小平敬了个礼,说,报告首长,汕头水军区768、769舰准备完毕,请您检阅!邓小平点点头,缓步走上舰来,走到我们中间,很随意地向广州基地司令招招手,操着浓厚的四川口音说,来来来,一起坐一下,照个相。一个国家领导人和我们话说,像拉家长似的,距离感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的心也平静下来。那天我很荣幸,在第一排,与邓小平就一米左右距离,我们一起合了影。然后邓小平一行人就进了会议室,我们舰就启航了。那天是副舰长驾驶军舰,舰长休假了,赶不回来。驾驶室里,我操着舵,副舰长和航海长一人拿一个望远镜紧张地看着前方。广州基地司令也在驾驶室里,这么重要的任务,广州基地司令是高度重视的。副舰长一会儿发出一声口令,左五度!我一面转动舵盘一面回答,五度左!

那会儿,我们舰是刚出厂一年的新舰,舰长59米,高22米,在舰队的舰艇中蛮威武的。航行中,水兵们请邓小平签字,他也不推辞,大笔一挥,在我们舰的航海日志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航行一个小时后,我们就到了珠海。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一次是邓小平第一次南巡。真没想到,邓小平第一次南巡,竟然是我操舵一小时,用军舰把他从深圳送到珠海。那次航行后,过了两个月,我们与邓小平合影的照片就刊登在解放军画报上,参加合影的人,每个人也发了一张。当时,我们拿到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一连好几天都在说这事。这可是全军都能看到的照片啊!

前几天,航海长大钟来武汉开会,特意把我叫到宾馆,我们聊起那天的事,仿佛就在昨天。大钟是大连海校毕业的,那会儿管我们航海班。航海班一共三个人,大钟手下就我们三个兵,别看只带三个兵,航海长可是连级干部。现在呢,大钟肩上两杠四星,地道的师级干部。

前面就是江堤的闸口,我慢慢走出闸口离开江滩。每次下班,我都会在街上吃一碗热干面。武汉人嘛,十个有九个都喜欢吃热干面。热干面很干,芝麻酱糊在上面油糊糊的。每次吃完后,我都会回家泡一壶茶,然后在案子上铺开宣纸,挥毫舞墨一番。回到家泡好茶,我站在案子前面沉思,今天写点什么呢?托着下巴我想了一会儿,唔,就写这个!我提起斗笔饱醮墨汁,在宣纸上用魏碑挥毫写下遒劲有力的四个大字:天道酬勤。然后落款:二O一五年六月六日书,玉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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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以描写船员现实生活为题材。主人公“我”下夜班在江滩公园碰到在地上练书法的柳师傅和锻炼身体的方师傅,通过与他们寒暄,了解到两位师傅都以认识书法家玉会为荣,“我”却不为所动,心中另有看法。“我”以前当船员航行时的往事,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随后,“我”又想起了自己曾经完成的一项光荣任务——驾驶着军舰送一位重要的领导人到珠海,不禁心潮澎湃。就这样,“我”边走边想走出了江滩公园,回到家以后思绪难平,写了一副字,落款便是“玉会”。小说通过主人公的回忆,描写了渡轮船员在日常生活中经历艰辛与幸福。从最初的海军,到后来转业的船员,往事历历在目、刻在心坎、暖在心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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