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线

作者:王五洲


各人的头顶有各人的蓝天白云,各人的夜晚有各人的五彩梦境。

20岁的王雅静是一个爱做梦的女孩。梦见何小满来找她,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只好跟着他走。一拐角跟丢了,抬眼只见高楼大厦似曾相识,脚下的水泥路面,每走一步都有些烙脚,又无法回头。她梦见他微笑,她高兴地迎出门去。她太过欣喜,碰到凳子角,摔了一跤。凳子瞬间变大,木质的纹理宽阔弯曲,竟变成条条欢快的河流,何小满的笑脸在河那边渐渐消失。她梦见大雨中自己忘记带伞,慌乱中找到一个避雨场所,冷不丁地串出一条杂毛杂色、龇牙咧嘴的黑狗,却不见何小满的影子……所有的梦都拒绝给她安慰。

在亲朋好友中赞成她的选择的不多。理由很简单,完全是依据他们对现实生活的理解,即条件很好的姑娘怎么会相中一名矿工?矿山是何等之地呀!她的父母闻之惊恐得几乎后仰,在他们的心目中,仿佛矿山仍是一块蛮荒之地呢。扪心自问,她也不了解煤矿的工作和生活环境,而每次何小满带给她的既是陌生而又新鲜的生活憧憬。每次何小满说到未来,他都信誓旦旦,今生今世一定好好待她,勤上班、不违章、多挣钱,未来的日子被他描绘得金碧辉煌,就像何小满生活在一座富矿,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等着她俩去扛。她诚挚而真切地相信,今后即便吵过了、恨过了,放下怨气,那蒙尘的爱情仍在老地方,搁得好好的,擦一擦,依然美若最初相逢时。

王雅静的父母还算是开明的,主要是他们和女儿一样,内心拥有一片善良。她的父亲多少还有点迷信,就在王雅静的婚姻选择上与之激烈冲突时,一天晚上,他梦见一匹黑马带着一身闪亮冲向了深山。梦醒之后便是久久的叹息,梦中得到的启示:女儿留不住了。于是他放弃了反对,默认了女儿选择一名矿工作为夫君。

在这桩婚姻问题上,何小满虽然化被动为主动,化劣势为优势,但生活仍然充满压力。在他们婚后直至可爱的儿子上幼儿园之前的那几年时光里,他始终实践着自己的诺言。他早出晚归或是夜出早归地拼命上班。他犹如一只穿梭在风里、雨里的岩燕,一口泥、一口虫地来回往返,既要筑牢巢穴,又要抚育好雏燕。也只有走进矿山井下,来到那一夜星光的工作面,他才能深切地体会到时间的飞逝。一个班上完了,一天的时光就溜走了,走出井巷的一瞬间,另一天又匆匆地来到眼前。这样的日子,过得快乐而充实。在那无边的黑夜里,何小满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出满勤、多挣钱,以自己在黑夜中的顽强拼搏迎来她们母子俩生活的朝霞和曙光。

王雅静生活的中心是何小满。天天买他最爱吃的菜,煮他最喜欢吃的饭,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成天梳起一个好看的髻,干净利落、娉娉婷婷,十足的一个幸福的小妇人。身边的工友、熟人一律夸奖王雅静年轻漂亮,说何小满这小子前世不知做了多少好事才修来这样的福气。他心里喜滋滋的,他下井背的矿灯电池和自救器盒子仿佛都成了一大一小的两只蜜罐字。工作上的苦、脏、累、险,随着每天升井的那一刻都变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温馨和甜蜜。

平静生活的湖面,一旦被一块块石子搅动,涟漪也便无法遏制地扩散开去。

那一块块石子,是何小满自己丢进生活的湖面中的水里去的。第一次是他上夜班躲在工作面支柱背后睡觉——违章。上班违章,首先要面对全矿员工现身说法,希望大家不要重蹈他的覆辙。还要在广播上检讨电视上亮相,最后才是经济处罚。作为一名矿工,除了遵守国家的法律法规,还要遵守《煤矿安全规程》《煤矿操作规程》《煤矿质量标准化标准》,这也是矿山的法律法规。在矿山“大法不犯,小法不断”不是一名好员工。对于违章人员采取的处理程序是想让违章人员在脑海里留下深刻烙印,让违章事件和经过对当事人和身边人的思想产生强烈地震撼和警醒,同时也让他自己和家人有点窘迫和尴尬。对于煤矿安全管理而言,达到了一箭双雕或一举多得的效果。

当月何小满交到王雅静手中的工资与往月相比少了一大半。原来是违章罚款了几大百,违章的原因是和工友打麻将,打麻将一旦进入境界就得熬更守夜,结果又输了几大百;赢得的是眼圈发黑,身体疲倦,只好用上班时间在工作面补充睡眠。王雅静越想越觉得何小满走进了一个怪圈,而自己却在圈外,不得而知。

思来想去,她索性买回一副麻将牌,利用何小满的休息日邀请隔壁邻居,再加上自己坐在一起搓上几圈小麻将。一则让他过一把手瘾,二则在时间上和输赢上都可以得到有效的控制。她想,这不失为杜绝何小满上班违章的一种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何小满在家搓了几次,感觉和家人、邻居玩牌没多大意思,既没法拉动家庭经济效益,玩得也不够开心刺激。他仍然抽空儿偷偷地溜出家门,顺着菜场或球场绕一大圈走进矿区茶馆,吆喝三人坐在一起进行友好气氛下的残酷竞争。上了麻将桌,八只手都激动不已。虽然个个都想掏别人的钱包,然而麻友们的心灵是相通的。逐鹿于桌面,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常常何小满去当了“老送”,回家扯指头、扇耳光,肠子都悔青了;偶尔也充当一次“刀子手”“一砍三”——“剜了三家的肉”。回来时一定会给儿子捎带一些零食和玩具,比如他喜欢的各色塑料面具。也不忘给王雅静捎带一支唇膏、精美发卡或意想不到的小礼品。他高兴之余便拥着王雅静一阵缠绵低语: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在井下工作面睡觉了,那是违章!更重要的是损害身体健康。你想啊,矿井里到处都是阴湿之气,它们来自地腹,来自大地本身的寒凉,深居井下明显感觉得到。好好干活,身体里的热量外溢,它们离我远远的,但只要稍一疏忽打盹睡着了,身体就成为吸附寒气、湿气的磁石,一切阴寒之气就开始围拢,穿透皮肤,进入身体,直抵骨髓。他说在井下还有更加胆大的,竟敢在变压器上睡觉。那循环放送着的电流使铁制的变压器变暖,他们睡在上边很舒服。听说变压器释放的电流产生的磁场对人体的辐射也很恐惧,能杀死人体的红血球。因此,在井下睡觉可能遗留下各种无法治愈的职业性疾病。比如风湿性疼痛、骨髓炎、白血病等等。经常在井下睡觉的人,面无血色,颜面灰暗。要睡,我便早早回家和你一起睡。一席话说得王雅静心里暖暖的,一丝睡意仿佛正向她袭来,身体渐渐失去了力气,但又强烈地感受到对方和自己的身体在不断散发着无边的热力,热力在交织着、传递着、渴望着融入一体。

对于矿井下的世界,何小满讲起来犹如抖开了话匣子,王雅静也觉得新鲜好奇。她问何小满矿井下的巷道是否都如井口那样宽阔高大?他说越往里走就越幽深逼窄,工作面的开切眼只能容纳一个人的身子钻上钻下,不像我们晚上睡觉卷起的被筒,装得下俩人,还能上上下下、随心所欲地运动……说到兴头上他有时故意卖关子,而王雅静则不依不饶非要让他讲下去。他说矿井下也有四季,机房硐室永远是冬天,风很大,成天都是冷飕飕的;自己上班的工作面又总是夏天,攉煤、升柱把人热得汗流浃背;工作面的回风巷是春天,坐在那里,风软软的暖暖的……工作间隙休息或吃完班中餐,工友们总爱坐在回风巷的“春风”里海阔天空地神侃。有一次上夜班,恰巧过地质带,班长和队管在工作面研究安全方案,组员在回风巷吹着、聊着。却有一位工友偷偷溜出了井口,悄悄摸进另一位正在工作面上班的工友妻子的床头……王雅静全然不信,认为他专讲些黄段子寻她开心,他却指天发誓,他讲的故事没有半点虚构成分。他们相拥在一起,她肯定了何小满今后不在井下违章睡觉的想法是正确的,以一个深情的吻予以期许以资鼓励。

有几次王雅静明明知道何小满在上夜班,自己刚睡了一个囫囵觉,睁眼却发现他已站在床边。回来就要,抱紧她的身体,似乎一不小心她就会跑掉。何小满用他滚烫的亲吻完成在她身上的每一寸旅行,也唤醒了她身体各部位的积极响应。呼吸由急促到呻吟,由呻吟到细语,末了细语便成了呼唤,然后他缓缓地脱光自己的衣服,轻轻地滑进被窝。王雅静坚信何小满在这方面的能力,他有宽阔的胸膛,坚实的臂膀,充满力量的腰肢,一时半会儿就让她的身体有换过几次的感觉。像蝴蝶,时而蹁跹飞舞,时而落在枝头颤栗;又像一只气球,充气、泄气,再充气……他做这种事很卖力,像攀爬井巷工作面一样遍及王雅静的全部峰峦和沟壑……然后她俩像两条白色的鱼,在窗前明月下的夜的暗流里交缠、跃动和翻滚……

王雅静不曾想,他几次上夜班早早归来,是当了生产班的逃兵——提前下班,或是在工作面抢工图快。这是何小满再一次上了矿上的“三违”人员名单后王雅静才知道的。王雅静非常担心,仿佛前不久他对她亲口讲述的那位趁工友在井下上班而偷偷溜出井巷“打野食”的人就是何小满。虽然他几次上夜班早早回来是在“打家食”,但他的行为举止,他的胆大妄为,已经走在了令人担忧的边缘。如果“家食”有所怠慢或稍微不能满足呢?不就是转念一想的瞬间,家与野便失去了界限……她不敢想了,他终归是又一次违章了。违章对于一名矿工来说就意味着罚款、停工,进学习班甚至开除,这些她是知道的。

现实是无法回避的。像鸵鸟似的将脑袋埋在砂里,只能有片刻的轻松和惬意,终于将头昂起来,却原来置身于苍凉的旷野。的确,当情感渐渐沉稳下来,就应该以果决的勇气直面生活。何况一个人做事,只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若还有再三再四,不成“老油条”了?趁着何小满上夜班还未动身,王静雅便气呼呼地对他约法四章。规定他按时上班、按章操作、准点回家、不准在外打麻将。若再有第三次,后果自负——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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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雅静是一个极度自尊而又爱面子的人。何小满连续两次违章在矿区已是家喻户晓,闹得沸沸扬扬。这让王雅静已经没有尊严,丢掉了脸面。原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里姐妹以及那些所谓的朋友、闺蜜都不再与王雅静来往、交谈。她们故意在王雅静面前大声说话,可她却没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她就像一个哑巴,整天保持沉默。原来,矿上的安全管理实行连坐法,自保、互保、联保把大家伙儿栓在一起。一人违章,本人和家属都会被人瞧不起,都会遭到大家的孤立。她提着篮子上菜市场,而身后总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若她要自言自语,她们就会哈哈大笑,就会含沙射影地说一些骂人的话。“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管不好自己的男人,恐怕也难管好自己的身体。”“违章、违章,害得大家收入没望!”她们骂了她,她还不能和她们急,因为她们没有指着鼻子骂你。张三骂李四,可内容和李四没有一点儿关系,李四不但不急,还做得及其夸张和害臊般地掩面而笑。张三骂的不是李四,分明骂的就是王雅静了。张三骂了王雅静,可她是冲着李四的,王雅静不能和张三急。张三和李四都是普通矿工的妻子,虽然她们都是上不了台面的角色,可是自己却明明生活在这样的一方天地,她心里很憋屈。她们的话中有话,她们的脸上略过丝丝得意。她的心中仿佛没有一点儿秘密,何小满深夜溜出井巷和自己亲密的事情仿佛都被她们看在了眼里。何小满讲的那位神秘的“打野食”的工友,她们仿佛也知道,自己就是和那位神秘人物时常撺掇一起的。

不管一个人的内心有多么强大,这样的日子让王雅静感到孤独,不自信,精神紧张,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发生什事情。必须时时保持高度警惕。也就是在这样的日子,这样的人群中,她感觉自己像置身于空旷的荒野,她们变成了同谋抑或她们仿佛是随时扑向她的狼群。在她极度无奈和气愤之余,她便使劲地丢给何小满一句后果自负——离婚二字。

离婚二字她确实说了,自己细细想来,心里陡然一颤。夫妻本是一场缘分,王雅静是深信不疑的。婚岂有说离就离的道理?一切姻缘都是老天爷安排下的,唯有接受,唯有珍惜。一定要挺住啊,她告诫自己。既然话已经丢出,她也懒得收回,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老天爷,说话不算数。她最怕别人提“离婚”这个字眼儿,就像生生扎进肉里的一个刺,一碰就钻心地疼,那疼痛中掺杂着羞耻、愤怒、悲凉,还有种种莫可名状的东西,撞击着王雅静敏感的神经,扩散着她的痛苦。他不想走进当年父母和亲朋好友为她预设的道路,她不想把爱情逼到他们预设好的埋伏。很多人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活,虽然程度各有不同。但作为在矿山这么一个小圈子里,矿工或者矿工的家人,他们极度维护自己做人的脸面和尊严。自尊是她的清贫处,或许也是她的高尚之处。

王雅静耐心地等着何小满上中班回家。或许是近一段时间以来王雅静心事重重的表现而愁容满面,亦或是因为何小满因自己的行为而深深自责,总之他上中班时,夜晚11点半就能准点回家,也没有擅自在外打麻将。对于王雅静制定的规矩,他遵守着并记在了心里。何小满见她这么不开心的样子,便只能陪着小心。下班归来,安安静静地吃饭、洗碗、铺床,待一切收拾停当,踅回里间小屋再看熟睡的儿子脸庞绯红,他竟然想起一只熟透的苹果。微微颤动梦的枝柯,这只苹果既温馨又神秘,像心字中间的一点,把何小满和王雅静紧紧连在了一起。王雅静本想打探他近来工作上的一些事情,然后趁机解释一下前些日子自己嘴无遮拦就丢下的离婚说辞。但她不觉打了一个哈欠,这哈欠仿佛能传染,何小满感觉自己在井下待了大半天也确实累了。夜已深,她没有犹豫,动作很快地上了床。她一上床,何小满就熄了灯,迫不及待地在她身旁躺下。她习惯了何小满上早班或上中班的夜晚准时准点躺在自己的身边,感觉既安全又温暖。身体沾床就不累了,头脑反而亢奋,继而身体来了精神。她刚侧过身来,就被何小满抱住了,又是抚摸又是亲吻,随后他的身体轻巧灵活地覆了上去……感觉蝶已穿过了心脏,弛进黑夜深处,眼睛不能到达的地方,升起美丽的霓裳。按捺不住的呓语如何抵挡梦的流动,她躲在狂风暴雨里,幸福的浪潮甜蜜彻骨……事情刚刚完毕,她抚着何小满的脊背轻轻一拧:“现在你干得让我越来越满意,今后上班不许违章违纪。”这是一句双关语,作为朝夕相处的夫妻,他明白这一句话所指向的两方面含义。

短暂风平浪静后的日子甚是惬意,她感谢生活呈现的旖旎。人生的妥帖安稳恐怕就是他们此时呈现的样子:她认定了一个人,能和他一起经历风雨和阳光,然后在洒满斜阳的矿区公路上,牵着手,一起回家……王雅静还亮起嗓子:“勇敢的矿工小伙子/请你告诉我/生活呀生活/生活是什么?/生活就是你呀/生活就是我/我们相知在逆境/唱起生活的歌/我们并肩在征程/创造美好的生活”唱一曲她自己编的歌。唱给她们听、唱给何小满听、唱给自己听…...但她又隐隐感觉出一丝不安的气息在空气里游荡。但凡有灵性的女子,她本身的性情就能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天生的敏感脆弱多疑,天生的感性多于理性,天生的爱混淆是非,以自己的想法为主线,渐渐蔓出无边无际的灵感……果然,何小满再次丢进生活的湖面一块大石头,一石激起千层浪——何小满再次违章,差点让一名工友当场毙命。

领导觉得他是四季豆——不进油盐;队里员工异常愤慨——他就是身边的不安全人,随时可能引发事故发生。对于这种人,大家一致认为将他亮相、检讨、罚款、开除都不过分。

再一次传来何小满上班违章的消息,彻底激怒了王雅静,让她变得毫无理智,让她变成了一头母狮。

王静雅送完孩子上幼儿园回到家里,越想越气愤。何小满心里哪里还有咱娘儿俩,他隔三差五地违章,几乎月月都有罚款,工资朝不保夕,今儿伤的是工友,明儿他万一在井下……平常对他苦口婆心的话他都当成了耳旁风。光打雷不下雨,他永远不知道馍馍是面做的,也不知道盐是咸的,醋是酸的。她怒不可遏,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既然日子已经没法过了,还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何小满一早便被“邀请”到了安全科。重伤工友的妻子正在安全科泪眼婆娑地补办入院治疗手续。他们是认识的。当她看到何小满时,她用手左右抹了一把眼泪,转而怒目相视,她突然双手揪住何小满的衣领推搡着说:“都怪你!都怪你!罪魁祸首就是你……”

他在违章的事实面前低头沉默,两只手无力地垂着,呈现出愁眉苦脸的样子。他在十几只眼睛的注视下写保证书、写检讨书。认识不到位重新认识,写得不够深刻重新再写。他手握一支中性笔比扛起工作面一根支柱还费力。这一次,他没有想到要蒙混过关的意思,面对这样的阵势和压力,怎么能蒙混过关呢?枯坐也不是事,索性从头回忆自己的违章经过和近段时间的点点滴滴,想起一点就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再加之身旁的安监员不厌其烦地讲道理摆事实,他明白了安全犹如一条串珠的线,串着你、我、他(她),还串连起矿上的产量、质量、效益。而眼前,分明就是自己亲手掐断了这条串珠的线,工友以及工友的妻子,还有自己的老婆,这些珠子散落一地,现在他手握一根细若游丝的断线,却无能为力将他们再串连一起。

纸上的字迹竟像何小满在工作面上班一样不守规矩,不是窜到上一格,便是溜到了下一行,不知不觉竟爬满了两页纸。然后他走进矿广播站一字一句地照本宣科。矿上宣传干事板着脸孔给他摄像,时不时纠正着他的表情和姿势,让他的态度显得诚挚而谦和,希望全矿员工都不要向他学习。这就是“三违”人员上矿山电视亮相,他显得有些垂头丧气,感觉此时此刻的身体比在矿井下采煤打连班还疲惫至极。最后,他认真地把检讨书折叠好放进上衣口袋。心想,回家还要掏出来,再向妻子认识、检讨方能完事。

何小满轻轻推开家门,门下哗啦哗啦一声响。原来是挂在正面墙上一个塑料壳脸谱——儿子的玩具,掉在地上卡在门与地板之间。那是睁着眼睛而脸孔搽得通红的关羽。一派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气,令人顿时想起“过五关,斩六将”的戏剧。

天花板上的吊灯,一簇花骨朵形状,五个花骨朵五盏小灯,两盏已破。茶几上有一只破碎的玻璃杯,玻璃片与茶叶掺杂在一起。地上一地碎玻璃——一张十二寸的彩色双人照,撕成两半,一边是露齿而笑的何小满,一边是露齿而笑的王雅静。地上还有一件雪白的衬衫,一件剪得稀烂的衬衫,这件稀烂的衬衫衣领还有唇膏印。旁边倒扣着一个烟缸,完好无损。这只烟缸即便从几十层楼房高处跌落下来也会完好无损,因为它是一只报废自救器的一半,全钢材质。几只劣质烟蒂在地板上被水浸渍出一片黄褐色印迹。这些七零八落的东西自由自在地组合在一起,嫣然一幅山水画——有山有水,上面白帆点点。

矮组合柜原来是靠墙一溜儿摆放,现在是歪歪斜斜。一堆麻将牌有些仍在柜子里,有些散乱在柜子外。麻将牌的颜色虽然鲜艳,却是通常习见的那一种,胶质,市面上随处五六十元钱一副。麻将牌是应该放在麻将盒内然后置于矮组合柜里,现在它们躺在地板上,使原极凌乱的场面更加凌乱。这些麻将牌,不论“筒”“条”“万”“中”“发”“白”或“东”“南”“西”“北”都曾教人狂喜过,也怨怼过。当它们走上麻将桌时,它们控制人的感情,使人变成它们的奴隶。但是现在,它们已失去应有的骄矜与傲岸,乱七八糟地躺在地板上,像一堆垃圾。

墙角的热水器斜歪歪地倒在沙发上,摇摇欲坠。热水器中的水一边漫延进卧室,一边流向厨房。卧室的床上尽是凌乱的衣裤,全都是何小满的,没有一件是王雅静的。厨房里汤汤水水,几天前在菜市场买回的几条三两多重的河塘鲫鱼变得鳞甲无光地死在地上。在死前,它们必然经过一番挣扎,现在它们和几个湿漉漉的土豆一样,没有了活蹦乱跳的生气……

当何小满再回到客厅,发现茶几上有一张字条,用一元钱一个的红色打火机压着。字条上潦草地写着几行字:“我外出打工走了。你接二连三地违章,罚款让家里盐干米尽,你迟早会丢掉工作的。你心里已没有我和儿子,只有离婚。想好了,通知我去民政局签字。电饭煲里有饭菜,只要开了掣,热一热可以吃。”

何小满的心,一下子绞痛着。他失神地双手抱着头,把身体卷缩在一起,蹲在自己空旷杂乱的房子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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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公王雅静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煤矿工人何小满,然而婚后何小满养成了旷工的陋习,在被矿上公开通报批评后,王雅静也备受关注,承受着矿上家属们的议论。前两次王雅静原谅了何小满犯下的错误。殊不知,犯过两次错误的何小满,依然没有悔改,第三次脱岗旷工造成了严重的安全生产事故,至此,王雅静也看透了何小满并选择和他离婚。《底线》用一个个案例,讲述矿工安全生产责任是不可逾越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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