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有一束阳光

作者:杨梅莹

 

他坐在进门的沙发上,垂着头一声不吭,她坐在他对面,紧紧地盯着他。

他头发稍长,盖过他的耳尖,头顶上竖着几根白头发,特别扎眼,他的脖颈黑红,是紫外线辐射的。

她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看见他正不停地搓着一双大手,手背上两条长长的划痕,结了薄薄的血痂。身上的工作服袖笼撕开一条口子。

她微微颤了一下。

“怎么搞成这样?”她蹙着眉头,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她本不想问他,她把他从施工工地拽回家,就是要跟他做最后的了断——离婚。

见到他,不知怎的,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没什么。”他答。

“窝囊!”她狠狠地骂了一句,扭过头看窗外。

他没吱声,他已经习惯她的霸道。

窗户上有一道亮光在不停地晃,她看见了,有些慌乱。她回过头再看他,目光落在他的脚上。

他穿双深咖色工作鞋,上面有斑斑点点的草渍,靯帮底部粘了泥,泥里还夹杂着叶屑。

她的脸阴沉,明亮的眸子冒着火,她噌地从沙发上跳起来。

   “你咋不脱鞋?你以为这是施工工地!”她厉声问。

   “我马上走。”他低声向她解释。

   “上哪?”

   “回工地,工地忙,人手不够,拉开不栓。”他说。声音柔软,音调极平,他怕惹她生气。

   “忙忙忙,整天就是忙,除了忙,就没别的话,两个月不着家,好像施工队是你家的,离开你转不了似的!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一小电工,我看你能忙个啥名堂?哼,忙得妻离子散,还说忙,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她愤怒地说。

“真得忙!没骗你,忙过这阵子,闲些了,我……”他后面还想说什么,嗫嚅半天,没说。

他抬头,无奈地望着她,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他想给她说,等他这阵子忙完,他一定好好陪她,他没敢说,他不知道这个许诺能否成真。他的脸黝黑,说话时洁白的牙齿闪着亮。

她见他这个样子,摊牌的一番话,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她犹豫了好几次想说出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觉得他挺可怜。

“一日夫妻百日恩。”毕竟十年夫妻,她说不出他哪里不好。

“你在电话里说了,我大概知道,你说吧,我听着,是我对不起你,什么事都随你,只要你高兴。”他说,眼神里飘着云,灰暗的。

“我们离婚吧!”她长长的叹了口气,对他说。

她终于说出口,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相反心里却被掏空般失落。

“你看着办,咋样都行。”他说完,低下头,搓着手。

她以为说出这番话,就会轻松,可是,她却越发的沉重和不安。

窗玻璃上那道亮光摇晃得更快更急。

“别给妈说,她身体不好。”他抬头,凝视着她的脸说。

她头一阵眩晕,差点摔倒。

“头又晕了?我给你倒杯红糖水,每天喝枣茶了吗?新枣下来了,我让朋友从若羌邮寄了一件,别忘了收上,每天记着吃。”他说着起身给她倒水。

他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往厨房去,生怕踩脏了地板。工作鞋上的泥终还是落在洁净的地板上。

她先天性贫血,遗传的,治不好。

她心情烦躁地看着他的背影,一身旧工作服脏兮兮的。他虽然踮着脚尖走路,但是她能看出他的左腿失衡!

他端着酱色的红糖水到她跟前,她没看他,扭头看窗外。一道亮光从窗口晃在她脸上,她慌乱低下头,她怕他看出端倪。

“趁热喝,喝完,好好休息一会儿。”他把滚热的红糖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我走了,那事你看着办吧,只要你高兴。”他说完,转身向门口走。

她一惊,心里莫名的失落。

他站在门前略有迟疑,然后他弯腰,解开鞋带。

她看他脱鞋,脸上划过一丝惊喜。

他拿过扫把和簸箕,扫净了地上的泥。她期待地看着他,她以为他不走,然而他却只为扫掉地板上的泥。

他开始穿鞋,穿上一只,然后穿另一只。

她矛盾,既然要跟他离婚,却又舍不得他走。她看着他系鞋带,心慌慌的乱跳。

他伸手拧门,她忽地站起来。“等会儿!”她命令他说。他习惯了她的语气,她对他说话像是将军发号施令,他喜欢,因为他爱她!

他看着她,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她经常想一处是一处,做事不按常规出牌。

她冲到他跟前,他吓了一跳,手本能地松开门把。

“撸起裤腿!”她盯着他说。

“干吗?”他把左腿往后挪了一下。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她蹲下身子,撸起他的裤管,灰色的秋裤上几片血迹干在上面,呈暗褐色。

他的小腿上有一处七八公分的血口子,血肉模糊,膝盖及小腿上有几处黑紫的淤青。

她的手颤抖。

“你愚啊?弄成这样还忙!电力公司是你家的吗?一个小小的电工,我看人家老总也没你忙!就没见过你这号蠢货,伤成这样还说忙,要离婚了还说忙!老婆孩子让别人照顾,成心……”她大声指责他。

她虽然骂骂咧咧,但是他听出来她那是关心他,心疼他。她就这样,对他刀子嘴豆腐心!

他对谁都好,就是不会对自己好,她就讨厌他这样,一点不精明,傻不愣登,就像断根筋少根弦似的。

“不碍事!”他憨憨地笑着说,机械地把左腿向后挪动一下。

她拽着裤子使劲往前拉了一下他的腿。从她的动作他感觉她非常恼火。

“不碍事!不碍事!这是讲的什么屁话,我和你没什么关系了,你还是关岳的亲爹,就这点章程,你有个好歹,关岳咋办?没脑子的玩意,从来不为儿子想!”她边骂边站起身。

“我走了,关岳你操心,辛苦你了。”他看着她说。甩了甩左腿,窝着的裤腿掉下来。他表情酸苦,腿甩得疼。

“腿都伤成这样了,还走?”

“没事。我走了。那事,你……,只要你高兴,我咋样都行,记着喝红枣茶。”他说着出了门。

她冲着他下楼梯的背影又气又疼地嚷道:“就你这样子,就不该结婚,有孩子!”

他听见她嚷,微微怔了一下,还是走了。

她颓丧地坐在沙发上。

窗口那道亮光一晃一晃的还在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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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闭着眼睛沉思,猛然,她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到阴台。这里可以看见小区的大门。

他终于出现在她的视线。他走路蹒跚,背微驼,疲惫,一身破旧蓝牛仔布工作服又肥又大。她找不出十年前他潇洒倜傥的影子。十年前,她见他第一眼,就被他高大英俊的外表征服,而后,他像一块磁铁牢牢地牵引着她,她追他,给他送好吃的,约他喝咖啡、散步、打球。他喜欢打乒乓球,她不喜欢,为他,她学会了打乒乓球,并且喜欢上乒乓球。现在,每天她都要到体育馆打上一两个小时球,只是没了他的身影。

他出大门的时候,小区保安挡住他盘问。他向保安解释,并向家这边望,指给保安看。

她看见他往她这边看,她躲到墙壁后面,悄悄探头看他。

他向保安解释,保安轻蔑的斜眼看他,不相信。

他只好按保安要求提供了身份证,保安一本正经地坐在桌前登记,保安的头上撑着一把太阳伞。他站在阳光下。

她的心猛地抽搐。“过分,不知道他是业主吗?我要投诉你!”她心里骂。

他收了身份证装,无奈地摇头。小区新换了保安,两个月,不认识他!

她看着他拖沓的身影慢慢融进这座城市的人流。他只有三十六岁!她想。

那道亮光在窗口再没晃。

她手机不停地响,她看着手机上跳跃的名字,没接。是另外一个男人打来的,她为了这个男人要和他离婚。

他只是个电工,成天一身工作服,忙得脚不沾地。前些年,他虽然忙的跟陀螺,但是至少每天能见到人影,一家三口还能在一起团聚。现在,他钻进大山,一两个月见不到人影,手机信号也时有时无。

那时候,他的电话经常半夜吱哩哇啦乱叫,她会火冒三丈地吵他怨他,他不回言只是笑,然后再出门去现场排除故障。看他辛苦,她心疼他,给他煮一碗热气腾腾的夜宵,让他回家吃。

她特别讨厌他的工作,运维配电抢修工,比家政还忙,家政夜里也不出工。他不,必须半个小时到达现场!

她盼着他能换个工作。

去年他换了岗位,去搞工程项目建设。她一阵子高兴,终于盼到他能像正常男人一样按时上下班,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可好景不长,没过一个月,他就去山里施工,架电线。

他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哭的梨花带雨。

她哭,他沉默。

山里温度低,变幻无常,他带了一年四季的衣服。

他走时,她没送他,她的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怕人瞅见笑话。走之前,他把家里的活全干了一遍。

她掐着指头盼日子,盼他的归期,时间却像凝固了一样不前,难熬。她想他,却不能随时给他打电话,施工的时候不允许接打电话,即使她打给他,也不通,山里许多地方没信号。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男人!男人住在对面楼上,窗户上的白光是男人从对面用镜子反射过来的,男人提醒她跟他摊牌。

男人在对面楼上一直注视她,男人看见他从楼道走出去,停止反射光。

她知道男人在等她的消息。男人的电话一直在响,她不接,她很矛盾,她下决心跟他离婚,给他摊牌的腹稿在他进屋前已经折腾了好几遍。看见他,她的心又软了,准备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男人和她一个单位,已近不惑之年,前年妻子出车祸去世。她和男人曾经并不熟,只是同事罢了。那次傍晚下班回家,家里自来水管断了,水哗哗淌,淹了家。她手足无措,她给他打电话,电话无法接通,她想起住在对面楼的男人。

男人不但帮她修好了水管,还给她买了晚餐,一碗热热的米线!她特别感激男人。

她累的精疲力竭准备休息的时候,他给她打来电话,她看着他的电话,一肚子的委屈全涌上心头,她在电话这头又哭又嚎,又叫又骂,他在电话那头听着,无语。电话断断续续,他听不清,他知道她遇到困难受了委屈,他任凭她发泄。

男人成了她家的常客。男人时不时给她一点小小的温暖,让她感动。她眼里的男人富有魅力,外表伟岸,风趣幽默,成熟稳健,善解人意。男人使她灰暗的生活有了彩,男人代替了他的角色,陪儿子去爬山,骑自行车郊游,打蓝球……他们俨然三口之家。

她忘记了大山里的他,不再主动给他打电话,他来电话,她只是淡淡数语,一问一答,少了耳鬓厮磨,偶尔深夜想起他,她心有悸动,恍如做梦!

……

手机在茶几上嗡嗡作响,她瞥了一眼,是他!他的短信。她迫不及待地阅读。他告诉她,外地同事帮他给她母亲买的药下午到,让她按时让老人服用。末了,他嘱咐她每天记的喝红糖大枣茶。

她手颤栗,泪如泉涌。

十年前,母亲摔倒骨折,他送母亲去医院就诊治疗,那时她和他素不相识。

她从外地出差赶到医院,他正在给母亲喂饭,她被他深深感动。他高大英俊,不善言辞,只会憨憨地笑。母亲说找这样的男孩做丈夫踏实,她笑了,和母亲的意见不谋而合。

她追他,追到他单位,他羞红了脸,她不管。她说她喜欢他穿工作服的样子,阳光!

婚后,日子平淡。她先天性贫血,他每天给她熬红糖大枣茶,再忙也不忘记。

她瞅着茶几上的红糖水,想起自己很久没喝枣茶了。

他用碘酒给自己擦洗伤口,其实她只看见他的腿伤,他的背部和胳膊也很严重。昨天,他爬上对面山顶给她打电话,那里信号强。她在电话里埋怨他,婉转地提出离婚,他听她说,只是偶尔机械地应一声,表明他在听,她最后嚎着命令他回家,声嘶力竭。

他听她如此伤心,便答应。工程处在紧张阶段,他挂念她,只是想回家看她一眼。

他踩空了下山的石头,除了头部,身上多处受伤。

手机又来了短信,是男人的。男人说,给她买了午餐,是毛芹炒肉和米饭!

她脸陡变。她不吃毛芹,不是她不喜欢吃,是他不让她吃。他说,她贫血吃毛芹不益,十年了,家里餐桌上不再出现毛芹这道菜,他也不吃,为了她!

剌耳的手机铃声大作,又是男人,她躲避瘟神般迅速挂掉,并关机。她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醒,暗自庆幸梦未成真,额上已经沁满汗珠。

她到山里看他,第一次。

山亦是陡峭,雄壮。她仰头,一条条银线飞跨山峰,气势如虹,一座座铁塔高耸入云,直上云霄。她惊讶,却泪如滂沱。他不知道她来,她要给他一个惊喜。她站在他的身后,他回头便可望见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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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通过一位普通电力工人家庭婚姻生活发生的变故,反映了电力工人日常工作的艰辛。小说中的妻子在需要帮助的时候丈夫却时常不在身边。这时候,另外一个男人走进他妻子的生活,男人代替他照顾着女人和孩子,女人处在感情的两难困境。为了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电力工人的妻子逼他从山里回来离婚。可是当妻子见到他那一刻,心里又涌出百般滋味。最后,小说通过一盘芹菜炒肉,改变了妻子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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