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鞭

作者:李宗儒



一、丧炮声声

 

山里的太阳露脸晚,天刚擦亮,石井村的西头便响起“二踢脚”的丧炮声,“嘣——嘎”,“嘣——嘎”“……” 一声缓接一声,如沉闷的炸雷回响在山野古村,呼唤着亲友众邻们来帮助发送亡人。

石贵良闻声惊醒,忙起身穿衣,擦把脸,顾不上吃点东西就架起双拐悠荡着右脚直奔村西。石贵良是石井村的村民委员会主任,乡亲们还习惯喊他村长。

石井村处于冕岩山脉的腹地,属深山区,村子周围尽是环立万仞的山峰,抬头望天磨盘大,就像身落石壁井中,故取名石井。

石井村多得只是石头,沟边坡沿的沙土薄地,是村民心中的金银滩,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种一碟子收一碗,祖祖辈辈就这么繁衍生息下来。如今盛世寿增,人多田地少,再加机耕地药除草,庄稼活儿不多了,闲下的时光,除了“搓麻”“斗牌”,便是四仰八叉睡大觉。

盘古至今的庄稼人,从没这般轻松过。可石井人想勤快,又能干啥呢?

石井村走上金光大道,得益于村长石贵良。

石贵良,四十来岁,世居石井,祖辈山里人,年轻时当了几年的兵,军营在山里,依然没离开山。他心实态憨,为人厚道。前几年接到封战友来信,要他到豫陕交界的B县金矿去打工,说打钻放炮掏矿石,完成定额月薪八百,加班多干能过千,比山里种地强多了。信上还说,金矿上缺人手,不傻不呆有力气的都中,可带人同去。

乖乖,一月一个麦收,一年就能上万,简直掉进金窟窿啦!消息传开,惊得人们张开的嘴合不上。石井村沸腾了,老少爷们像过年三十,争先恐后找石贵良,石家的门扇都挤掉了。

石井人没别的本钱,只有石头般的身骨和用不完的力气,个个够条件,人人争着去。然而B县离石井上千里,坐汽车倒火车,光盘缠就得二百多,要是贴钱搭工夫地去了,万一信上说的不实,岂不冤坟无主,找谁哭去?天上掉馅饼的事,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还是稳妥点儿好。最后合计,让石贵良先带上王祥、楞秋俩人去趟路,待钱进了腰包再招呼大伙儿去也不迟。

仨人上路时,全村人相送,鸡蛋烙饼塞满包,嘱托的话语,期盼的目光,比当年送郎打东洋都热闹,因为他们身系石井村人的致富企盼。

B县处于黄河上游,黄土高原的边缘。在黄土裂塬覆盖的岩石中,分布着贫瘠的金砂。半露黄土半露岩的沟壑两侧,到处是采金的矿洞,青灰色的渣石,瀑布般由一个个的洞口倾泻而出,像条条黑龙吐污。沟底浅河瘦水,汇聚着洗矿淘金的浊水,散发着刺鼻难闻的化学药品气味。

写信的战友叫冯萌生,当兵时同班战士,现任B县鑫丰金矿的矿长。鑫丰矿名为县属国企,实为个人承包的私矿。矿上除十几名管理人员外,生产一线全是四处雇来的农民工。

冯矿长见到石贵良,非常高兴,拍着胸脯道:“大伙儿放心,到咱矿上干活,只要肯吃苦不惜力,一年当个万元户没问题!”

石贵良说:“要真这样,咱村里还有好多人要来呢。”

冯萌生笑道:“来吧,矿上有的是活干。”

一个月后,喜讯传回村,试工的人个个挣了千把块。于是,石井的年轻后生,灯蛾趋亮般奔向鑫丰金矿。

矿上的活儿也简单,就是每天顺着斜井下到掌子面,两人一组端着风钻打眼,然后下药放炮,爆破后清渣出矿,接下来再往新的岩石面上打眼。石井村来的人多,就单独组成个作业队,刚当上班长的石贵良又荣升为副队长。正队长是矿上的管理人员,负责技术指导。石贵良张罗民工倒班干活。

井下的活计,说累也不算太累,端几十斤的风钻,铲成吨的矿石,对山里的汉子来说算不了什么,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巷道里的粉尘石烟。

掌子面上风钻“嘟嘟嘟——”震响,浓烈的石粉就扑面而起,巷道里顿时弥漫了灰色粉雾,两米开外不见人,只能瞧个黑影儿,顶着的矿灯,就像个熟透的黄橘。睫毛被粉末糊住,睁眼都费劲,眼球烧得火辣辣。更要命的是石粉呛嗓子,矿上虽然发口罩,可新口罩戴上不了一会儿,就被糊上厚厚的一层石面,憋得透不过气来,而且风钻噪声大,口罩又隔音,大声喊叫对面都听不清。不戴口罩吧,粉尘径直钻鼻孔,呛得嗓子火烧火燎,满嘴都是石面泥

新来的人耐不住呛,打不完一个炮眼就赶紧跑到巷口换气,又是咳嗽又吐痰,呕得直吐黄水。停停干干不出活,工资收入就跟不上别人,他们急得向先来的人讨教窍门。

楞秋笑道:“这有啥,咱山里人还怕石头面子?一天呛二天烧三天嗓子眼里起大泡,你就那么硬挺着,下班后咳痰漱口,尽量把吸进去的石头面子吐出来,慢慢就没事了。”

“还用戴口罩不?”

“戴那鸟玩意弄啥?还不够憋得慌呢。”

楞秋的招法果然有效,不久后来的民工都习惯了粉尘环境中作业,呼吸畅通了,工作量上去了,钱也自然拿得多了。

半年后,石贵良在一次哑炮排险中右脚被炸烂,伤愈落下了残疾,矿上不养闲人只好回家。农民工进矿都签了生死合同,言明“伤残病亡,矿上概不负责”,冯萌生看在战友的份上,硬是特批了两万元的抚恤金。石贵良好生感动,千恩万谢地架着双拐回了村。村民不忘石贵良领头致富的功德,村委会换届时选他当了村长(村委会主任)。

大把的钞票源源寄回穷山沟,石井村眼见着变富了,家家比着劲儿地盖新房修门楼,买彩电置“三马”(农用三轮摩托车),县长亲自送来“小康村”的金匾。除夕的花炮响通宵,十五的月亮格外圆。那火爆日子,祖祖辈辈石井人做梦也想不到的吆。

然而好光景没过上几年,就有一些在金矿打工的人陆续回了村。他们离矿的原因,并不像石贵良那样光荣负伤,而是被矿上解雇的,原因多为完不成生产定额,少数是违反了矿规矿纪。

民工灰溜溜地被开回来,就去村长家诉苦,说是因为贵良不在,咱石井的人短了面子,尽受“小鬼”(管理人员)们的整治。石贵良为此也给老战友打过电话,诉说了乡亲们的抱怨,求矿长予以关照,招回被解雇的人。然而冯萌生却婉言回绝,说临时工就是临时性的,不仅石井人干几年被解雇,别处的农民工也是一样干不长,矿下的工作就得这么不断轮换,并非管理人员有意刁难。还说,若没有老战友的面子,顶多干一年半载就打发回家了。石贵良听人家这么说,也就没了脾气。

可楞秋不听那一套,骂道:“此处不养爷,自有留爷处,俺就不信除了鑫丰就找不到活干!”他带着七八个被解雇的人滞留B县,继续寻别的金矿打工。

反正矿井作业都一样,无非是打眼放炮,楞秋他们仗着懂行有经验,不怕找不到活。结果,活倒是不难找,可在哪儿都干不长,三五个月就被人家给开下来。干到后来,不等矿上开,自己都觉干不下去了。原因是浑身无力,肌肉酸痛,干活就发憋,根本就没法完成最低定额。

大伙都是同样的毛病,只是轻重不同,看来是得了啥病,楞秋到B县医院看医生。通过透视拍片,诊断为肺结核。乡下人管这叫肺痨,说是吐沫星子都传染。他们吓得不行,只好蔫蔫回家。

楞秋他们得了肺痨,村里人像躲瘟疫般回避。这更增添了他们心理压力,病情日渐加重了,几个月的工夫,就病得不成人样了。

楞秋病情最重,脸像涂了一层黄蜡,人瘦得脱了型,麻杆胳膊树枝腿,鸡脖托个骷髅头,甭说晚上,就是阳光下都以为遇见了鬼。人样如鬼还好说,最折磨人的是气不够用,整天张着嘴使劲喘息,“嘶嘶”地带着啸声。气短无力,站着心慌,走路扶墙,还没法躺下歇息。白天坐门槛像伏天的狗,夜里靠被垛像拉破风箱,整日吊着输液瓶,一天三顿吞药片,挣来的钱都变成了药水,然而病势却日渐沉重。

楞秋上有白发爹娘,下有板凳高的儿女,媳妇“坐月子”受寒,骨节酸痛干不了活,自己是老少三代的顶梁柱,全家人的天就靠他撑着呢!前几年在金矿打工挣了点钱,翻盖房,建门楼,庭院铺了水泥砖,屋里摆上了电视机,手头还有信用社的存折,眼见着好日子开了头,偏偏得了这痨病。挣钱的路子断了不说,还整天地打针吃药,大把的钞票往外拿,楞秋心疼肝颤。虽说媳妇总是瞒说瞎话,可他心里明白,积蓄已花得差不多了,再耗下去就该卖这五间新房了。

养父母要钱,孩子上学要钱,媳妇过日子也得要钱,楞秋没法再挣钱了,总得给家人留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吧?家资告罄病好无望,他终下狠心,在一个雷鸣电闪的夜雨,楞秋服毒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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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鞭棺闹丧

 

石贵良架拐赶到楞秋家时,院里已经来了不少攒忙的人。

丧事总管王栓柱,见村长来了,忙挤过来说:“一切都打整好了,准备八点半起灵。”贵良问:“墓坑挖好了吗?”王栓柱说:“昨天下午就挖好了,俺去看过了,尺寸都好着呢。”贵良低声问:“纸活儿烧了么?”王栓柱说:“半夜里烧的。除了金童玉女阴宅家用电器外,还糊了一辆‘三马’车,是楞秋最欢喜的物件,让他在那边好好过过车瘾。”贵良点点头,又说:“早开饭,让抬灵的吃饱些,坟地远,要使大力气呢。”王栓柱说:“村长你就放心吧,俺让厨子给抬灵的一人煮了俩鸡蛋,预备着在道上打牙祭。”

王栓柱五十多岁,打年轻时就爱凑热闹,经多见广,慢慢成了村里红白事的权威总管,谁家有了事都请他来操持。他呢,也能把事办得妥帖周到。无论白事闹丧还是红事酒疯,王栓柱的一张嘴能说能喝,啥事都能镇住摆平。楞秋属于横死,家人心气不顺,丧事难办,弄不好远亲近戚有人寻事搅闹,为此石贵良特意嘱托王栓柱,一定要老理新规都照顾到,宁繁勿简别让人逮住理把子。王栓柱也真费了苦心,停灵的这三天没敢离开半步,安排守灵的,照顾奔丧的,招呼攒忙的,打发响班唱戏的,里里外外,大事小情,他都要管,生怕出点差错。正因为如此,丧事办到现在还算顺当。

石贵良仍不放心地叮嘱:“栓柱叔,出殡时最易闹乱子,您老务必多上点儿心。”王栓柱笑道:“要有闹丧的,俺早就看出点儿征兆来了。没事。”

其实,今天王栓柱可看走了眼,确实有人要闹丧呢!

石贵良见王栓柱挺有谱,心里也觉塌实,没再说啥,就到东屋上房去看看。

东屋里全是本家亲戚,个个哀容悲面,有的还暗自抽咽。尽管板柜上放了十几碗鸡蛋挂面汤,还有一大堆油条,可除了小孩们蔫蔫地吃了些,大人们谁也没动。

石贵良劝慰大家多少吃点东西。人们苦着脸摇摇头,缓缓推开筷子碗。贵良见劝不动,只好客套几句,就走了出来。

刚下了门台阶,后边的衣角被拽了下。扭头见是重孝披身的楞秋媳妇。

楞秋媳妇叫小梅。楞秋自尽,她当是最悲痛的人,然而此时,包头遮耳的白布下却一脸惶恐。她悄声对石贵良说:“村长,俺跟你说个事。”

来到个僻静处,小梅不安地说:“村长,怕是要出事呢!”

石贵良猛吃一惊:“啥?你咋知道?”

小梅说:“打早起,楞秋他二叔就朝管事的要了块白布。他是长辈不挂孝,要孝布弄啥?刚才俺见他正撕孝布条拧白绳呢。俺寻思可能要闹啥事。”

石贵良问:“他二叔不是县里的干部吗?”

小梅说:“二叔在县劳动局上班,也不是啥拿事的干部。当年俺公公求他给楞秋找事做,跑了半天也没弄成。楞秋说他不办事,叔侄俩吵翻了脸,好些年没来往呢。按说,楞秋的丧事,他不来,谁也挑不着理。可他偏来了,进门后一句抚慰话没有,脸青青的,像窝着满肚子火气。”

石贵良心里一震,不禁暗想,这城里的干部要闹丧,怕是更难对付呢!他嘱咐小梅道:“好,这事俺知道了。打这会儿起,你要格外小心,该上礼的地方礼要周,该哭丧的场合要放开,该识劝的时候要听话,甭让二叔挑出半点不是来。万一他真的闹起来,甭管是对谁,你都不要还言,更别骂灵,天大的委屈忍在肚里,少靠前儿,大小事儿有俺和栓柱叔掌着舵呢。千好万好,咱今天只要一好,顺当出殡,让楞秋兄弟入土为安就好。”

小梅点头去了。石贵良忙把这情况悄悄告诉了王栓柱。二叔拧白绳,贵良难解何意。王栓柱沉思下,也琢磨不透,就发狠道:“管他弄啥呢!他要闹,咱也不怵,到时该咋着就咋着,俺就不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石贵良点头道:“就是,甭管二叔二爷,他谁也闹不出子丑寅卯来。”

八点三十分,吃桌供香上毕,随着王栓柱高喊一声“起灵——”,响班奏乐,丧亲哭起,十几个壮后生“咳——吁”叫齐,顿时杠起棺离地。

“灵”是指死人棺材,起灵就是抬棺材出发去坟地。按规矩,灵起的同时,孝子要摔盆打幡头前引魂,可楞秋的儿子大锁,才满十岁,人小力单,在这种场合下又不免慌乱手软,因此,瓦盆没摔在预摆的石头,落地滚了半圈,没破。盆没破便是亡灵不走,这是起灵最忌讳的事。王栓柱急忙拣起盆递给大锁:“紧着,照着石头再摔一下。”大锁早已吓坏慌了神,接盆再摔。那盆仿佛故意戏弄大锁,又偏离了石头,囫囵个在地上转圈。大锁吓坏了,“哇——”一声哭起来,扑进娘怀,再也不肯去碰那个瓦盆。

此般惨景,引得丧家亲属哭声动天,就连帮忙送殡的老人妇女也不禁陪抹眼泪。

自古以来,白发送黑发是人生一大悲情,悲昏了头的楞秋他爹,怕再耽搁闹出啥事端,情急之中走上前,拎起瓦盆狠狠地摔了个粉碎。

摔盆打幡只能是儿孙的事,哪有当爹摔盆的呀?一声盆碎,惊呆了众人,就连吹鼓手和哭亲们都惊愣了神。小院顿时压抑无声,一阵残风掠过,搅起纸灰枯叶,更显悲怆糁人。人群中传出个吃奶孩子的哭声,顿像划破了号丧的幕布,一下子哀乐哭声骤起,小院溢满哀情。

办过多少白事的王栓柱,做梦也没见到活爹给死儿摔盆的事,一下也傻了眼,但随后便想,摔了也就算摔了,没法挽回也不可能弥补,解释开脱,只会越描越黑,干脆就稀里糊涂地往下走,等完了事再说。于是,王栓柱一把拽过大锁,连哄带骂了两句,令其扛上引魂幡,随后朝杠夫一挥手,顿时人走灵动,出殡开始。

“慢——”突然一人横挡在院门口,拦住蠕动跙行的引魂幡。出殡的声乐哭嚎再次嘎然而止。

此人非是旁者,正是愣秋的二叔史玉明。

王栓柱知道来者不善,也只好出面应对,趋步上前,抱拳躬身,不卑不亢,笑道:“请问二叔,莫非俺有礼数不周办事不全的地方?来人哪,给二叔上烟!”

史玉明年逾五十,鬓角带霜,茄克衫西服库,脸色青中带紫。他一手推开递来的香烟:“非是总管办事有误,而是我怒愣秋不争!”

闹丧虽说对着事主,可毕竟碍着总管的脸面,王栓柱见不是挑摔盆的事理,心便放实,“刷”地冷了脸,道:“自古死者为大,二叔为何还要挑棺中人的不是呢?”

史玉明顿然火起,一撩衣襟,怀中掣出白布鞭绳,扬手一抖,怒吼道:“我不但要挑不是,还要鞭棺吊罪!”

想不到闹丧人要鞭棺!王栓柱也惊得一时语塞:“啥?为啥?”

史玉明说:“愣秋自杀身亡,罪有三条,我要抽他三鞭。”

“哪三条?”

“上对不起白发苍苍的生身爹娘,为不孝;下对不起弱小无依的孤儿寡妻,为不慈;中间对不起来世一遭的自个儿,为不爱。”

“啥?对不起自个儿?笑话。哪个愿得肺痨?谁得了这病又有啥辙呢?”

王栓柱一脸不屑。人群也议论纷起。

“乡亲们呀,楞秋患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肺痨!”史玉明冲嘈杂的人群狠劲地一挥手。

“什么?你说什么?”人们惊讶得如同呆鸟,伸脖瞪眼静了下来。

史玉明大声道:“楞秋患得是‘尘肺’病,是一种慢性职业病。”

“啥?叫啥病?给俺们说说。”

史玉明缓了口气,解释说:“尘肺是小矿山里最易患得的疾病。因为在矿井里打眼放炮,石头粉面子飞,若没有必要的通风设施和防护用品,人长期在这种环境里干活,就会吸进大量的粉尘。这些粉尘进到肺里就难以排出,时间久了,肺被石面子逐渐糊满,就成了‘尘肺’。患了尘肺病,喘不过气,没劲,消瘦,其症状,确实像肺结核,也就是咱们常说的肺痨。可肺结核通过青链霉素可以治愈,尘肺就没那么好治了,到了晚期,肺功能没有了,往往被活活憋死。”

村里跟楞秋得一样病的人不少,虽不及他重,却也是整日药喂着,骨瘦如柴喘息难耐,听史玉明一说,又惊又怕,急切忙问:“尘肺病,有救吗?”

史玉明说:“尘肺到了晚期是无法救治的,但在此之前,通过治疗还是能够减轻和稳定病情的。”

“哎吆俺的娘,感情咱这是花钱瞎治病呢!”

“怪不得咋治也不见好呢!”

“他二叔,哪儿能治,得花多少钱呀?”

史玉明唉叹了声:“当然是大医院治得好,不过那钱一般也花不起。”

“那你这不等于白说吗?”

“咋个白说?找金矿要钱呀!”史玉明又抖了下白鞭,“所以我要鞭打楞秋,就是因为,病在金矿得的,不去找矿上讨个公道,而是瞎治硬抗,身体垮了,受不了啦,就撇下爹娘不孝,撒手老婆孩子不管,自个一死了之。大家说,楞秋死得窝囊不?”

王栓柱缓声道:“他二叔,你的话不能说没道理,可也不能全怪楞秋。他一个愣头青农民懂个啥?就连俺这多少见过点世面的人,要不是听你这么一说,哪里还知道尘肺病?还懂得找金矿讨公道呀!”

有人问:“找矿上讨公道,人家肯出钱给治病?”

史玉明说:“尘肺是给金矿干活落下的,矿上当然应该管,不仅要管医疗费,还要赔付误工的损失呢!”

“真的这样呀?”

“当然的。国家有这方面的法律规定。”

“啊——”大家惊呆。原来不仅楞秋,凡是得这病的人都犯了傻呀!

突然有人高喊:“他娘的,要这么说,咱们干脆把棺材抬到B县,找金矿赔钱去!”

“对,对,豁出去了。”

“走着哇——”

“……”

众人随声附和,大呼小叫,唢呐锣鼓也骤然响起。丧家亲属吓坏了,便一片声地哭嚎起来。

王栓柱叉腰挡了住人群:“走,走你娘个腿!咱离B县千儿八百里地,棺材抬到那儿,楞秋还不臭了尸?”

“抬不到B县抬咱的县城,反正人病了不能白病,死了不能白死。”

王栓柱跳脚喝骂:“俺看谁再放屁话,就把他塞进棺里跟楞秋就伴去!”

这一骂还真管用,乱糟声一下止住,就好象拉了电门关了闸一样。

这时石贵良来到史玉明面前,说道:“楞秋跟俺像亲哥儿们一样,俺也该叫你叔。二叔,俺早就琢磨着,楞秋得的到底是个啥病?要是肺结核的话,咋没染上老婆孩子?而且用了这么多的药,咋就一点儿也不见效?再说了,咱村里得这病的人咋都是矿上回来的呢?就连俺这阵子也开始觉的胸闷气短,身上没劲。俺也到矿上干过,莫非也得了这病?这到底是啥怪病?你今天的话,算是叫俺们开了大窍,找到了病根,还懂得了能向矿上讨公道的理。二叔,为这,俺代表得了尘肺病的人,包括已经死了的楞秋,都诚心感谢你。不过,冤有头债有主,你硬把着不叫出殡也不是个事呀?”

史玉明忙辩解:“石村长,今天我鞭棺闹丧,并不是不叫出殡,就是觉到楞秋死得太窝囊,死得太不应该了!况且还听说村里还有不少人也得了尘肺病。我在县里上班,多少知道些这方面的规定,所以借机给大家讲清楚,省得放着公道不讨,闷头苦恼瞎受折磨,或是犯傻走楞秋的冤道儿。”

“二叔,要这么说,俺就替楞秋呈领了鞭罚。”石贵良动情地要过那条孝布拧的鞭绳。“二叔,到金矿去打工,是俺石贵良带头组织去的,现在大家落下了这病,俺也应当管,何况俺还是村主任,更是没得说。二叔,今天当着全村的乡亲,当着楞秋的灵柩,俺以这条丧鞭为证,定为大伙讨回个公道!”

“石村长,石井难得有你这样的好村长,我替楞秋谢你大恩啦。”史玉明说罢,竟然咕咚一声跪了下来。

楞秋家的亲属一见,呼啦啦也跟着跪地痛哭起来。四周人群里,家有尘肺病人的老人、妇女们,不由地也纷纷跪下,高声呼喊:“讨不回公道,俺们可没法活啦——”

人群跪倒一片,哭喊声震破小院,石贵良哪里见过这般情景?他慌去忙搀扶大家起身。可搀来扶去,人们都不肯起,石贵良情急之下,便也下跪答礼。可他忘了自己的残腿,单腿还未跪下,就歪身摔倒在地。几位乡亲们忙过来扶他。石贵良挣身坐在地上,求道:“乡亲们起来吧,甭再折俺的寿啦。俺发誓,不讨个公道,俺死不回村!”

哗啦啦一阵旋风掠过小院,几片枯黄的树叶盘旋着,随着尘烟越过墙头卷上半空。随着王栓柱又一嗓子“起灵——” 声,呜咽的唢呐和悲痛的哭声再起,摇曳的引魂幡,牵着灵柩和出殡的人群蠕动出村,奔向山脚下凄凉的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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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金矿索理

 

发送了楞秋的第二天,石贵良就坐村里的“三马”车进了城,在县劳动局找见了史玉明。

史玉明非常高兴,马上找出相关的文件资料,铺摊在桌子上,一边指点一边给石贵良讲解。

尘肺病是因长期吸入含有游离二氧化硅的粉尘所致,引起肺组织纤维化,最终导致呼吸衰竭而死亡。尘肺病分Ⅲ期,早期症状不明显,致病后有迟后发作逐渐转重的特征,中后期无有效的治疗办法。也就是说,一旦患了尘肺病,终身难愈,只能靠休养和药物维持病情不再恶化。

这般“富贵病”,山乡农民如何承受得了?甭说吃药打针花不起钱,就是整天呆着不干活,家里岂不天塌地陷!想到村里几十条青壮汉子得了这要命的病,石贵良的心头像盘着条蛇,冷森森地阵阵抽紧。

史玉明又翻出一份红头文件说,尘肺病是国家确认的一种职业病,明文规定着,因工患了尘肺病,工作单位应予负责,不仅承担医疗费用,还要予以误工等方面的经济补偿。

石贵良心头一热,感慨地说:“还是国家替老百姓着想呀!有了这尚方宝剑,就不怕矿上不说理。”

史玉明提醒说:“石村长,事情恐怕不那么好办。一来你们在金矿打工,没有签定劳动合同,二来进矿离矿时也没搞体检,所以,矿主肯定要推卸责任的。”

石贵良愤愤地问:“病是在矿上干活得的,明摆的事,他能耍赖不认帐?”

史玉明摇头道:“这类金矿,名义上说是地方国企,实际上承包经营后就跟私企没什么两样。叫私企老板给这么多的尘肺病人出钱治病,难呀。”

石贵良笑道:“二叔,实话给你说,这个鑫丰金矿的承包人,也就是矿长,是俺早年当兵时的战友。人是他叫我带过去的,现在得了职业病,再怎么着,也不会一点面子不给我吧?何况国家还有明文规定呢!至于钱吗,开金矿特赚钱,这俺知底,鑫丰出这点医疗费,算不了啥。”

史玉明苦笑道:“但愿如此吧。”

石贵良说:“二叔,你最好给俺带套文件资料,省得到时候空口无凭。”

史玉明说:“这些文件是我特地给你复印的,都可以带走。”

“那我就替乡亲们谢谢你了。”石贵良装好文件,架起双拐。“二叔,俺这就直接去B县。”

打发走“三马”后,史玉明叫了辆出租去火车站,还买了兜水果让他带上。送上车后又嘱咐:“石村长,事情办得咋样都来个电话。”

石贵良应道:“那是肯定的,到时候还得请你帮着拿主意呢。”

此番到了B县,石贵良感叹不已,时隔几年,这里的变化太大了。马路宽了,楼房多了,汽车排成溜儿,店铺连成串儿,跟电视上的大城市也差不多了。

县政府前修了个十分宽阔的广场,大理石路面、花样喷泉池、三个三角叠加的不锈钢雕塑、显得非常豪华气派。令石贵良吃惊的是,这个县府广场居然叫“鑫丰广场”。打听才知,因为是鑫丰金矿出资修建,买下了冠名权。更吸引他眼球的是,大街两旁的路灯柱上,也都是鑫丰金矿的广告灯箱,豪华的装饰,艳丽的画面,煞是风光。

看到这些,再想想村里的病汉,石贵良心里真不是个滋味。

来到鑫丰金矿,也是今非昔比。办公大楼富丽堂皇,门口铮亮的轿车排成行,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绿树草坪,楼前是荷叶型的人工湖,山石瘦透,金鱼潜游,还有高泉喷涌,亭榭石桥……看来鑫丰金矿是发了大财啦。

财大气粗脸子变,乡下人如此,鑫丰的老战友呢?石贵良暗自担心。他忐忑不安地走进宫殿般的大楼。楼道两侧都是紧闭的包镶门,令人不解的是,门上只有号码没有文字,弄不清里边是干啥的。石贵良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找到矿长办公室。

冯萌生正在开会,猛见有人连门都没敲就闯进来,先是皱眉一愣,当看清是石贵良时,连忙起身绕过办公桌,亲热地握住老战友的手,让座、上茶、问候寒暄。

矿长只顾待客,中断了会议,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拿着笔和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被尴尬地晾在一旁。

办公室刘主任悄声请示:“冯矿长,这会——”

冯萌生不快地说:“没见我的老战友来了吗?会先开到这儿吧。”

刘主任婉转地一笑:“矿长,要不挪到下午再开?”

冯萌生不耐烦:“下午也不开。我还要陪老战友喝两杯呢。”

与会者闻听纷纷起身走了。刘主任也要走,冯萌生招手唤住:“老刘,其他的应酬一概给我推掉。你马上在宴宾楼订个雅间,中午我要给劳苦功高的老战友接风洗尘。你快安排去吧。”

“我这就去。”刘主任朝石贵良笑笑,转身而去。

石贵良不安地说:“萌生,俺这一来搅了你的会,别误事吧?”

冯萌生叹口气:“咳,矿上的事没完没了,什么误不误的,你来了我正好借机脱个清闲。”

宴宾楼是本县最高档的餐馆,刘主任点的酒菜自然也不低档。石贵良望着满桌山珍海味,心疼地直嚷:“破费,真是太破费了”。

刘主任笑道:“不破费。冯矿长说你是咱金矿的功臣呢!应当的。”

冯萌生不住地劝酒劝菜,情绪轻松愉快,说是难得吃顿不谈工作的午餐。

酒过三巡,冯萌生这才笑着说:“贵良,自打你腿负伤回家后就没再来矿上,今天是什么风吹来的呀?”

石贵良见老战友如此热情,又借着几分酒劲,也就放开了:“什么风?阴风!”

冯萌生惊愣,忙问:“阴风?贵良,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贵良没有马上答话,而是仰脖灌下杯酒,连着吃了几口菜,把肚里翻滚的情绪压了压,这才悲声切气地述说了,来矿打工的村民患得尘肺病,病人憋闷难耐无法躺倒睡觉,楞秋受罪不过喝了农药,出殡闹丧病者亲属下跪,自己受托来矿上索要医疗费。石贵良越说越动情,脑子里全是民工的病容和亲属的苦脸,说到楞秋的幼子摔不碎出殡的食盆时,竟然哽咽地泪流满面。

石贵良像一个奇蠢的演员,只顾沉迷于自己的角色,却没留心观众的表情。当他声泪俱下言表石井民工的悲情时,冯萌生的脸早已多云转阴,最后竟挂上了冰霜,像刚从帕米尔雪山下来的人。

“讲完啦?”冯萌生冷冷地问。

石贵良点点头,情绪还在石井。

“你讲这些,是啥意思?”冯萌生提高了声调。

“咳,瞧俺这人!”石贵良责怪地拍了下后脑勺,连忙打包里掏出那些复印文件,边往餐桌上摆边说。“俺说这些,就是为民工们讨些看尘肺病的钱。国家文件有明文规定的,你瞧这里——”

“不用说了。”冯萌生不耐烦地打断话头。“贵良,你为咱矿丢了半条腿,这个功劳,我什么时候都忘不了,一会儿我让财务再支给你两万抚恤金,往后你日子有了困难,尽管找我,只要咱鑫丰矿不倒闭,就有你的生活保障。”

“萌生你误会了,俺这次来,不是为了自个儿,是专来找你商量俺村患病民工的医药费……”

“贵良别说了。看在老战友的份上,我可以包养你的腿。至于其他的事,你觉得有必要的话,可去找劳资科谈。”

“找谁去说,最终还不是你这当矿长的拍板?”

“那可不一样。这是工作程序问题。”

石贵良碰了个软钉子,一时语塞。

冯萌生扭头对刘主任吩咐:“你马上通知刚才那几个人,下午一点半继续开会。”

刘主任看了下表,惊讶道:“现在是一点二十五,还有五分钟,恐怕来不及——”

“啪——”冯萌生拍了桌子,震得盘碗乱响。“你这个办公室主任,简直是个猪脑子!”

刘主任狼狈走了。冯萌生随后而去。虽然两人都客气地同石贵良告辞,显然是把他晒在了宴宾楼。

石贵良尴尬地孤守满桌酒菜,无法举筷。至此方觉使命艰难。甭看冯萌生有钱做广告、建广场,有钱装修办公楼、吃山珍海味,却根本不想给民工出钱看病。怪不得史玉明当众跪请自己来讨医疗费,因为他深知索讨这钱的不易。开弓难有回头箭,既然自己向父老乡亲们发了誓,就是再难再委屈,也得完成使命。石贵良苦叹口气,心想,反正他冯萌生没堵死话口,让找劳资科就去找,看劳资科咋答复,走一步说一步吧。

下午,石贵良找到鑫丰矿的人事劳资科,说明事由后,两个科员推委扯皮,都说无权答复要等朱科长。科长到矿长那儿开会去了,不知啥时回来。石贵良只好坐等。直到快下班时,一位戴眼镜的人才夹着个本进来。科员介绍说,这就是朱科长。朱科长挺热情地接待了石贵良。

石贵良心里腾起希望,详细地向朱科长介绍了石井农民来矿打工的始末,又如实地述说了民工患尘肺病的情况,当然也讲了楞秋因病自杀,留下未成年的儿子摔不碎丧盆的惨境。这回讲到惨处,石贵良没有掉泪哽咽,因为已经知道,矿上不同情眼泪,所以讲到最后,他取出国家文件,很冷静地说道:“朱科长,工人因工得了职业病,单位有义务支付医疗费和误工费,国家是有这方面的规定的。俺已经咨询了俺县劳动局,还带来了相关的文件,你看看吧。”

朱科长顶多三十来岁,年纪不大却很老道。他浏览下一份份的文件标题,并不翻看里面的内容,随后不经意地推到一边,说:“石村长,这些文件我这里都有,规定内容也了解,就不用看了吧。”

石贵良说:“不看文件也行。那你说咋解决吧。”

朱科长笑了一下:“石村长,这样好不好。你先回去搞个统计,弄清村里共有多少人来鑫丰打工,都是谁,干了多长时间,有谁得了这病,病到什么程度?然后给我拉个清单。这样我也好向矿领导汇报,看如何解决问题。”

朱科长的这番话,显然是想解决问题,已经心凉半截的石贵良,不由地一阵惊喜,以为碰到了活菩萨,连声答应照办,说马上回村统计去。朱科长说不急。石贵良哪敢怠慢,决定第二天就回返。

朱科长的答复肯定是矿长授意的,看来是自己误解了冯萌生。从劳资科出来,石贵良就直奔矿长室。他要跟老战友道几句歉,因为在宴宾楼见冯萌生发火时,自己的脸色也难看。再有,回村统计病号病情,走前也该打个招呼呀。

连着敲了几遍门,矿长室里面没有动静。刘主任闻声走了过来。

石贵良问:“散会啦?”刘主任说:“早散了。”石贵良问:“冯矿长呢?”刘主任说:“矿长到县政府去了。有什么事跟我说吧。”道歉的话自然不便转告,石贵良就说:“回来你告诉冯矿长,俺已经找了劳资科,朱科长让俺回村先统计下病情,俺打算明儿一早就回去啦。”“好,我替你转告矿长。” 刘主任又挽留道。“你们老战友好见一面不容易,你就多住两天再走吧?”石贵良说:“不啦,村里几十口人等回信呢!再说,俺也得紧着拉出病号单子,好回来交朱科长。”刘主任笑着说:“又不是什么着急的事,没必要急着走急着来的。”“咋不着急?”石贵良正色道。“刘主任你是没看见,村里那几个重病人,每分每秒都憋得喘不过气来,就等着拿钱回去看病呢!”刘主任苦笑下:“我是说你拖着条残腿,大老远的来回跑,别累坏身子。”石贵良也笑道:“没关系。只要能给民工病号找回医疗费,就是累断另一条腿,俺也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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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战友情绝

 

石贵良回到石井村,乡亲们闻讯都赶到他家,三间屋子两间炕挤得满满的,院里还站着不少人,好象就等着村长给大家分钱一样,个个喜笑颜开,赶上过年了。

石贵良对人们说,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只是听朱科长的话音有点门儿,大伙不要高兴得过早了。眼下是先把去矿上打工的人头和得病人员的情况弄清爽了,登记个名单报给金矿。

到鑫丰打工的人名和时间都好统计,难弄的是病情。凡是登记上患病名单,将来就有可能领到医疗费,所以不管得没得尘肺病,凡是到矿上打过工的人,都挤着嚷着要上尘肺病名单。

石贵良有些生气,拍桌压住吵嚷声,大声道:“得没得尘肺病,村里人都有数,咱不能昧着良心赚人家矿上的钱。有病的就登记,没病的别跟着瞎起哄。”

“现在没病,只是还没发作,保不定以后不发病呢。”

“啥时候发病,啥时候再登记。”

有人不满道:“病没病的,隔着千儿八百里的,他矿上知道个啥?还不是报谁算谁,报啥样算啥样。再说了,又不是让村里出钱,干啥那么较真?”

石贵良严肃道:“这话可错了。人家朱科长既然那么认真待咱,咱们咋能糊弄人家呢?再说了,谁上了几天工,矿上都记着考勤呢,干多少天才会得尘肺病,人家不比咱们清楚得多?瞎报,叫人家挑出来,俺的脸面往哪儿搁?还咋再跟战友矿长求情?到时候耽误了重病号的医疗费,谁担这个责任呢?”

人们不再吭声。

石贵良又道:“咱这是第一次给金矿报名单,一定要从严掌握,宁少勿滥。这样,俺带头不上名单,凡是病比俺轻的都不登记。如果这次能顺当讨回医药费来,下次再考虑轻病号。”

人们私下嘟囔了一阵,终没提出不同意见,有些掂量自己上不了名单的,也就蔫蔫挤出人群走了。接下来开始评比病情统计名单。

统计结果是,全村先后有117人到鑫丰金矿打过工,工作时间,长者4年多,短者3个月。到目前为止,已发现尘肺病症状者72人,其中重症患者38人,完全丧失劳动能力13人,病危5人,已死亡1人。

会计分类造好名单,一式两份,郑重地加盖了村委会的公章,一份交给石贵良,一份留底。第二天一早,石贵良又起程奔往B县。

石贵良这次来到鑫丰金矿,与上次可大不一样。矿上的人都知道这个瘸腿汉是来讨药费的,个个横眉冷对,就差撵他出楼了。矿长冯萌生根本不露面,打听谁都说不知道。办公室的刘主任也仿佛不认识一般,哼哼哈哈打着官腔,一问三摇头。石贵良只好忐忑不安地来找劳资科。

朱科长也换了副面孔,面带冰霜,说话像甩冰坨子。他冷眼扫了扫名单,不屑地一推:“这不能说明什么。第一,所谓来鑫丰打工者,却没有与金矿签定的劳动合同,法律依据不足;第二,所谓患了尘肺病,不少人离开鑫丰后又到别的金矿打过工,患病不应找我们;第三,所谓尘肺病患者,也不能仅凭你们一说,还须有职业病防治所开具的诊断证明。”

三个所谓,一下子把石贵良“所谓”蒙了,仿佛跌下无底深渊,只觉耳边呜呜风响,双脚却不落地。他搞不懂,明明是你朱科长叫俺回去统计这些的,咋现在就都不算数了呢?石贵良一时气得干张嘴说不出话来,脑门腾腾冒热汗。

石贵良愣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朱科长,话可不能这么说,俺村百十口子人来鑫丰打工,这是山一样的事实,虽说没签定啥劳动合同,那是俺们山里人不懂。可你们懂呀!你们为啥不叫俺们签?莫非就为着今天耍赖帐吗?即便没有那张合同纸,也没关系,俺们在打工期间有考勤表、任务单,还有工资条啥的,都能作证。朱科长,这些东西应该就在你这里。至于到别的金矿打工的事,那只是少数十几个人,而且干得时间都不长,鑫丰不能因此一推六二五。至于得没得尘肺,病到什么程度,说实在话,俺都是硬压着尽量少报。朱科长,尘肺病啥症状你是清楚的。你看俺铁灰的面色和说话都气喘的样子,还不够个尘肺病患者吗?可你再看看名单上有俺的名字吗?没有。不仅俺没上名单,凡是比俺病轻些的人,俺都没叫写上。为啥?就是怕矿上信不住俺石井人!现在你这么说,俺觉得也对,索性就都检查一下,看看到底多少人得了尘肺病,又病到什么程度。”

“你呀,不愧是个实心的‘山杠子’。”见石贵良这般较真,朱科长不禁叹了口气。“贵良呀,看你跟冯矿长是战友的份上,我就劝你两句。找矿上闹腾这事的人多了,文找武闹的都有,寻死觅活的也不新鲜,可你打听打听,有谁弄出个结果来?你想吗,矿上干得就是这种活,病了都来找后帐,那矿上受得了吗?话说回来,正因为这活儿伤身体,工资才给开得高,干活拿钱时不说,多少年后病了,叫矿上包药费,这理儿是不是也有点过?所以,无论怎么找,都是没用的。再说了,以往找的,都是个别人,顶多也就联络三五个,哪象你们石井村,乖乖,竟然七八十人一起找。你以为这是抢银行哪!赔了你们,鑫丰还活吗?实话跟你说吧,别说你跟矿长是战友,就是亲娘老子这么找,他冯老板也不会答应!我劝你呀,别拿着个棒槌就当‘针(真)’纫啦。”

“不是俺较真,朱科长,你要是到俺石井看看去,保准你就不这么说了。”接着石贵良叙说了楞秋的惨死和其他尘肺重症患者的惨况。“朱科长,不瞒你说,现在俺村里有好几个重病号都拒绝吃药打针了。不是他们不想治,是想给孩子留点学费,给老人留副棺材本,给老婆留间遮风避雨的窝呀!朱科长,蝼蚁尚且惜命,何况上有老下有小的大老爷们啦,谁愿意大瞪着俩眼等死?再说,白发人等着送黑发人,这该是啥滋味呀?恐怕石头人见了这般惨景也会流泪的。”

朱科长不屑道:“我相信你说的是事实,可鑫丰不是慈善机构,谁可怜就救济谁。”

石贵良气愤道:“这些人都是给鑫丰干活落下的病。他们来的时候,个个壮得像头牛,才几年的工夫,就成了痨病秧子,甭说干活养家,就连走路都一步三喘扶着墙,晚上睡觉放不平身子,整天药喂着,氧吸着,数着日子等死。朱科长,他们是用命为鑫丰开采出黄金。如今鑫丰富了,可以做广告,建广场,盖豪华的办公楼了,却不肯拿出钱去救助那些濒临死亡的卖命的人,黄天厚土间,鑫丰还有良心吗?”

“得了,得了。靠你们的百十人,鑫丰也富不到哪儿去。”朱科长不耐烦地摆摆手。“不错,矿上确实有钱,采金的哪能没有钱?不过,钱再多也不能乱花,该花的钱,千儿八百万的不在乎,不该花的钱,一分钱也不能动。”

石贵良质问:“那你说,俺们尘肺患者的医疗费、抚恤金和误工营养费,矿上该不该花?”

朱科长嗔怪道:“我说你这个人怎么猪脑子呀?要是能给你们,干吗还罗嗦这么多废话呀!”

石贵良也不客气了:“这呀,也不是你一句话就拉倒的事!国家有红头文件,白纸黑字规定着,朱红大印盖着呢,俺就不信,堂堂的国家政府文件会不顶事!”

朱科长笑了:“好吧,那你就找国家去吧。”

“找就找,俺就不信这个邪——”石贵良摔门而出。

还找冯萌生吗?石贵良绝望地暗自摇摇头,没用啦!顿时,他觉得这座豪华的大楼,就象座阴森恐怖的阎罗殿,走在楼道里,阴风侵骨,毛发倒竖,浑身乍冷,心也像冻成冰砣。石贵良想,这鬼地方,是吸榨农民工的血汗盖起来的,墙缝地板里,说不定就有冤魂屈鬼。他铁定了心,不再对鑫丰抱何幻想,直接去找B县政府,让县长出面主持公道。

石贵良愤然走出鑫丰办公楼,沿着林荫路直奔城区。

他正架着双枴闷头疾走时,“吱——”地一声,一辆乌黑锃亮的高级轿车嘎然停到身旁。

刘主任开门走下车来,冲着发愣神的石贵良嗔笑道:“贵良老兄,你走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害得我又遭矿长的批评了。”

窝了一肚子火的石贵良,面对人家的笑脸,也不便发泄,苦脸摇头道:“俺在矿上碰得头破血流,还有啥招呼好打的。”

“好了,好了,有怨气对你的老战友发去。快上车,矿长正在宴宾楼等着呢。”

石贵良一愣,弄不懂冯萌生搞得啥名堂。莫非自己要告状的话传到他那里,怕把事情闹大想缓和一下?可这不像冯萌生的性格。这家伙,在部队时就是个棒打不转弯的犟驴脾气,咋会凭俺一句空话就认熊。也许是他良心发现想积点阴德?或者是战友情面令他网开一面……总之,已成冰坨的心又冒起一丝热气,里面并绕着些许误解歉意的情缕。他在刘主任殷勤地搀扶下上了轿车。

还是那天的酒楼,还是那天的雅间,餐桌上依然那般山珍海味,石贵良想找回那天的融融的友情,所以进门就高声招呼老战友并热情地伸过手去。然而冯萌生却很冷淡,裂嘴为笑,碰手算握,应付得令人尴尬。热脸贴了个凉屁股,石贵良心里刚升腾的热气,顿时凝结成冰雹砸了下来。

“老战友,这酒专为你饯行。”冯萌生端酒干杯。

“谢谢。”石贵良略觉酸楚,仰脖灌下辣物。

冯萌生又道:“贵良,听说你要找政府告鑫丰?”

石贵良点点头:“实出无奈,要不就无颜回石井见患尘肺的乡亲。”

冯萌生说:“甭以为政府什么都能管。”

石贵良道:“这不是你说了算的事。”

冯萌生说:“好,那我就明白告诉你,B县的财政靠着鑫丰,谁也不会得罪我这个财神的。”

石贵良道:“县里告不赢到市里,再不成就进省城。”

冯萌生说:“你就是告到联合国也没用,最终解决问题还得是B县。”

石贵良道:“俺就不信山高能挡住太阳。要不咱就走着瞧。”

见话头顶了牛,刘主任连忙缓解:“你俩不愧是战友,说话像打仗,开口飞机大炮,就差原子弹了。”

刘主任恰到好处的幽默,逗得两人不好意思地相视一笑。

冯萌生摇头叹息道:“就因为有你这个战友,我才格外照顾石井人多干了些日子,结果烧香惹了鬼叫。”

刘主任说:“矿上确实有令,井下用工原则半年,就是干得再好,超过了也要寻借口辞退。楞秋他们都干到了三年,没有矿长的关照,谁敢留他这么长?”

石贵良讥笑:“这么说,俺村得尘肺病,还得感你的恩德呗。”

冯萌生苦笑:“我本想让你村人多挣些钱,感你的恩德。”

石贵良惨笑:“结果,俺把乡亲们带上了黄泉路。”

冯萌生冷笑:“好吧,现在我依然关你的面子,再搞个破例,连同已答应给你的两万元,矿上一共拿出十万,你回村全权处理,从此往后,石井与鑫丰再没任何关系。怎么样?行,你就签个字。”

刘主任将协议书和笔放置石贵良面前:“石老兄听我一言,矿长今天可是破天荒之举!刘某敢用脑袋担保,鑫丰绝无此先例。老兄,你的面子大过了天,就此了结,赶紧回村打发乡亲们看病去吧。”

望着协议书,石贵良心里涌起股热流。他明白,冯萌生确实很给了自己面子,战友情也足够了,可只要自己在上面签了字,就等于买断了职业病的索赔权,十万块钱,对于七八十个尘肺病患者,无异于杯水车薪,用完了也就路绝了,所以,钱不能收,字不能签。于是他摇头道:“萌生,你的情,俺领了,可协议书,俺无论如何不能签字——”

“别说了。”冯萌生猛地站起身,怒不可遏道。“石贵良,鑫丰矿一分不出了,你随便告去吧,我奉陪到底!刘主任,咱们走。”

 两人摔门而去,留下石贵良和一桌未动的佳肴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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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状告无门

 

战友情绝,鑫丰残酷地关上了赔付的大门,石贵良也痛下决心,义无反顾地走上告状路。

他首先奔了县政府。门卫不让进,叫去信访办公室。信访办刚听他说了两句,就开了一张条子,让去劳动局。

终于来到了劳动局,又意外地得到局长的亲自接见,石贵良像见到父母的委屈孩子,未曾开口,眼泪忍不住先淌了下来。陪同局长的一位女干部例行公事般劝了几句。石贵良强忍哽咽,叙述了石井村民来鑫丰金矿打工得尘肺病的惨况,到矿上要求赔尝医疗费受拒绝的经过,恳求政府为患病的民工做主,让鑫丰执行国家文件,按规定支付职业病患者的各种费用。说完,石贵良又将那些红头文件材料拿出来,一一摆开。

局长摆下手:“这些文件局里都有,不必看了。对你们石井农民工的患病境况,我呢,表示非常的同情和理解。至于找鑫丰金矿索赔医疗费的事吗,我们局不便插手。如果你们是本县的合同制工人,鑫丰撒手不管,我们自然要出面协调,帮助解决。可你们却是外省来的临时农民工,我们就爱莫能助了。”

石贵良不解:“外省的农民工跟本县的合同工不都是一样的工人吗?你们干吗不管?”

局长不耐烦地说:“这里边有属地分管的问题,跟你讲不清楚,你还是回去找你们县劳动局吧。”

局长一句话就拒之门外,石贵良一阵寒噤,本想据理力争,但转念一想,告状也是求人的事,道理人家比你懂得多,还是好言相求吧。于是,石贵良歉意地笑道:“局长,俺山里人不会说话,甭跟俺一般见识。不看僧面看佛面,您就可怜可怜俺村几十口尘肺病人吧。他们重病缠身,上不能尽孝,下不能养子,整日里跟空气‘嘶嘶’地争着氧,那份罪受得,石头人见了也得掉泪。局长,说实在的,他们在矿上挣的那点钱,早就被病耗光用尽了,家也就剩个空壳壳屋,如果政府再不出面帮助讨要药费,这些人只有死路一条了。局长,刚才俺不懂事冒犯了您,俺可以给您赔不是,可您万不能撒手不管呀。俺们老百姓遇了难处,不靠政府靠谁?黑心的金矿耍赖不管,政府再要不管,俺们就真没活路了……”

局长不耐烦地摆手道:“不是你会不会说话的问题。这事我们确实不能管,也管不了。你说,如果能管的话,我们会不顾你们的死活吗?在B县,不仅劳动局管不了,就是书记县长也没辙。要想解决问题,你们只能找你们县的劳动局,通过他们上报到你们省局,然后两省劳动局沟通协商,拿出解决的方案,再由我们省局发文件到我这里,这样我们才好找鑫丰金矿了。”

局长画了个千里大的圆圈,最终也没说出咋个解决,石贵良强压心中的怒气,又道:“俺们在B县金矿患得职业病,你们不管谁管?要是俺县的劳动局能管,咋还叫俺千儿八百里地跑来找您?再说了,真要是按您说的,经过两县两省的劳动部门转个大圈,俺村的重病号也早就见了阎王。”

“好吧,既然你不按我说的办,那我也就没话可说了。”局长说罢起身要走。

“局长你不能走呀——”石贵良悲绝地叫了一声,却不知再说什么好。原以为政府是青天,没想到竟是这般冷漠无情!这个状还怎么告下去?如何回村向乡亲们交代?又咋跟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乡亲们解释……一时间,石贵良不知如何是好,他死死地拉住局长的袖子,就像抓住了系着几十个病人命的稻草。

“局长,俺求您啦。”石贵良说着不由地软了腿,却又忘了不做主的残腿,身子一歪瘫坐在地板上。

“你,你,你怎么敢耍赖?”局长气愤地吼叫起来。

耍赖?事到如今也只好耍赖啦!石贵良心一横,索性顺势躺倒,横挡住门口,愤怒地瞪着局长,吼道:“要走,你就从俺身上迈出去!”

“你这个无赖。你这是搅闹政府机关,阻挡公务,你懂吗?”

“俺不懂。俺只知道俺村民工没钱治病,一个个都快死了,政府不能不管。”

“你给我滚起来!”

局长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却不敢迈过石贵良。吵闹声引来好多人,相互打探着挤满了搂道。尴尬万分的局长朝女干部叫道:“你想法叫他起来。”

女干部俯身对石贵良悄声说:“石主任,你先起来,我告诉你解决问题的法子。”

石贵良当过兵又是村干部,知道任意闹下去也不是办法,见女干部给了台阶,也就顺坡下驴,狠狠地剜了局长一眼,在女干部的搀扶下,气哼哼地站了起来。局长急不可耐地侧身逃了出去。

女干部扶石贵良坐到沙发上,端来杯水让他消消火,然后又转身轻轻地关上门,最后才小声对石贵良说:“鑫丰是B县的财政柱子,县局各头儿都是冯萌生的铁哥们儿。我们局长也不例外,你来之前冯萌生先来了电话,要不局长怎会亲自见你? B县是冯萌生的天下,就是省里市里也有他的关系网,钱能通神呀。所以,你想告赢他,难呀!”

石贵良心头一暗:“哪,俺们是上告无门了?”

“也不尽然。我给你指条路。”女干部把声音压得更低。“我们B县归A市管,你可以去A市的仲裁委。这个是专门解决劳动争议的部门,有行政仲裁权,仲裁书一下,鑫丰矿就得按国家规定履行赔付。”

石贵良惊喜中又有些担心:“A市的仲裁委就没有冯萌生的哥儿们?”

女干部说:“估计冯萌生还没注意拉拢仲裁委,你最好抓紧时间去那里,免得他提前再下手。”

石贵良感激地说:“俺石井村的乡亲,感你的大恩大德啦。”

女干部连忙摆手:“甭说别的,你快去吧。”

石贵良离开县府大院。时至黄昏,夕阳西斜,马路上车少人稀,石贵良拖着个长长的身影,一边急急赶路,一边寻思告状之事。

突然,对面驶来的一辆红色吉普车,猛地斜插过路,直朝石贵良撞来。石贵良惊谔不已,脑子一团雪雾,身子呆若木鸡。“嘎——吱”随着尖啸刺耳的刹车声,吉普车头抵着石贵良的拐杖停住了。

车头滚烫的气浪扑面,石贵良好一阵才从死神的惊吓中醒来,脸色惨白,呼吸粗短,趔趄着后退几步,一下子瘫坐地上。这司机是咋开的车,喝多了还是没有本!石贵良才待埋怨,司机却“咔”地一声推开车门,探出身来。

乖乖,司机是个面目狰狞的凶汉,青皮秃头,密匝黑须,狮鼻蟹脸,横肉竖眉,挥拳舞动的胳膊上,纹着青色的巨蜥。司机喷着唾沫星子骂道:“拐子,这是先给你个警告,赶快滚出B县,要是再让老子见了,就撞断你的另一条腿!”

差点撞了人还叫骂,简直无法无天了。没等石贵良咂摸过味来,吉普车轰鸣着往后一倒,又往前一冲,像团火似地呼啸而去,车后喷出浓浓的蓝烟罩住了懵怔的告状人。

流氓举动,无耻恫吓,肯定是鑫丰雇黑使然。看来冯萌生真是遮黑了B县的天!石贵良不禁倒吸口凉气。

为防坏人跟踪,掩饰到A市的去向,石贵良不得不采取电影上地下工作者的招法,到B县长途汽车站,买了返程的车票,等于告之盯梢人,俺回石井去了,待坐车到了另一个县城后,下车再改乘火车去A市。

石贵良到A市时,天已黑透,华灯绽放。他随下车的客流走出车站广场,来到个街头小吃摊,买碗呼啦汤,外加两个馍,掰碎搅和着吃下肚。饭后石贵良就又返回了车站大厅过夜。

A市是个副省级的大城市,高楼鳞次栉比,街道繁华喧嚣,车如水,人似潮,色彩纷呈,目不暇接。

经人指点,石贵良找到了A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

仲裁委的干部果然比B县劳动局的人有水平,耐心听完石井村民打工患尘肺的情况后,当即表态应该获得医疗误工赔尝,而且也知道国家有这方面的法规。石贵良听了个满心欢喜,可人家要他出示与鑫丰矿的劳动合同时,却傻了眼。石贵良说:“俺们当时只知道干活挣钱,谁也没想到今天有这事呀。不过矿上有俺们的考勤表定额单啥的,你们可以到鑫丰去调查。”仲裁干部说:“你说的这一切我们都相信,但是按照仲裁程序,没有你们与鑫丰劳务关系的有效证明材料,连案都立不了,又怎么能开展调查呢?”石贵良的心凉了半截:“这么说,俺们的状是没法告了?”仲裁干部说:“你到哪儿告,也得需要证明你与鑫丰的关系,没有证明材料,谁也无法受理。”石贵良问:“事到如今到哪儿去弄这东西?”仲裁干部说:“你们可以找鑫丰矿,要他们出具有关证明。”石贵良苦脸道:“正因为矿上耍赖不赔尝俺才来这里,你想他们能为告自己帮忙吗?甭说鑫丰不肯开啥证明,恐怕这会儿连俺们的考勤啥的物件都可能给毁了呢。”仲裁干部点点头,又摇摇头,无奈地说:“你说得不无道理,可是我们只能照章办案,你没有相关材料,我们也没办法。”沉默了好一阵,石贵良问:“俺要是到省里去告,能行不?”仲裁干部不耐烦了:“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到哪儿告也得需要证明材料,没有证据,告到哪儿也是没用的。”

石贵良不知是怎么走出仲裁委的。他绝望了,心里的天塌了,地陷了,患尘肺村民变成了一个个厉鬼……这几十条壮汉,是自己带上了不归路,而今却不能讨回救命的钱!两手空空,如何回石井?怎么面对恹恹待毙的乡亲?想到愣秋棺前跪倒一片的乡亲们,想到从二叔手中接下来的丧鞭,想到当众发下的毒誓,他的精神崩溃了。“不讨个公道俺死不回村”,是呀,自己只有两个选择,或是讨回公道,或是以死谢罪。眼下,告状的大门轰然关闭,救命的公道,如同夜空中逝去的流星,难寻踪迹,剩下的只有死路一条了。石贵良失魂落魄地走出市政府大院,看着山一样的高楼,水一样的汽车,梦一样的路人,感到一阵阵心悸目旋,真想一头钻进疾驶的汽车轮下,一死百了。

懵怔中石贵良忽然想起了史玉明。告状前他曾嘱咐说,事情办得咋样都要来个电话。现在山穷水尽状告无望,也只好给他诉说一下。同时石贵良也惨然想到,自己就是死在千里之外,也便告他来接骨灰盒吧。这般想着,瞥见街对面有个公用电话亭,石贵良就直奔而去。

“嘎——”尖啸的刹车声,一辆面包车猛地停下,离石贵良不足半米。

“他妈的,拐着条腿还乱窜,不要命啦!”司机吓得不轻,跳下车来破口大骂。

几乎是相同情景,惊怔中的石贵良猛想起B县吉普上的秃头,不由地愤然道:“你不是要撞断俺这条好腿吗?撞呀,停下干吗?别说一条腿,就是整条命俺都给你了。”

这下司机倒愣住了,随后“呸”了声,沮丧地说:“妈的,晦气,碰上个精神病。”

“不是神经病?是尘肺病。全村几十口子人呀,全得的是尘肺病,告状无门,谁也不管,都快死啦……”石贵良眼睛直勾,面情呆滞,自言自语地叨念着。

这时围来许多看热闹的人,堵塞了马路,急得过往汽车一个劲地按喇叭。

司机见此只得回身上车,嘟囔道:“什么西非东非的,有病去医院,别他妈的往汽车底下钻。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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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媒体青天

 

面包车走了,人群散了,只剩下依然呆楞的石贵良,像钉在马路上的木橛子,汽车绕他慢行而过。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女子,急忙上前扶着石贵良过了马路。

“大叔,我是A市日报记者黄鸣霜。”年轻女子亮了下宝石蓝色的报社记者证。“听您刚才的话,似有不少苦情,能不能给我说说,也许报社能帮上忙呢。”

喊天不应,叫地不灵,求告无门,孤独无助的石贵良,面对热情的记者,听着坦诚的话语,似乎遇到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泪水顿时模糊了双眼。石贵良是条硬汉子,当年腿被砸断,刺骨剜心地疼,他硬是没掉一滴眼泪,此时此地,却忍不住地哽咽落泪,像受够委屈的孩子,只是用力地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黄鸣霜请石贵良进了一家茶艺馆,要了两杯热茶和些许点心,然后取出微型录音机,边吃边聊了起来。

石贵良开始不大自然,问一句答一句,渐渐说到动情处,就如雨季的水库开启了泄洪闸,滔滔不绝地倾诉起来,愣秋惨死,鞭棺嘱托,鑫丰绝情,B县冷遇,恶汉恫吓,秘来A市,仲裁无据,状告无门,心生死念,险遭车祸……

石井民工的悲惨状况,石贵良的索赔遭遇,极大地震撼了黄鸣霜。同情、激愤、职业的责任,使她心潮起伏,情绪昂奋,决定写篇新闻报道,为弱势群体鼓与呼。

为了更真实全面地报道民工患尘肺病的情况,黄鸣霜决定去趟石井村。她跟报社打了声招呼,就随石贵良去了车站。

听说石贵良回来了,病残民工像过年,有的举着输液瓶,有的被人搀着,相互召唤着涌进石贵良家。人们挤满了石家三间屋子两条炕,窗户门口外也围堵着人。乡亲们满怀喜悦,期待着好消息而来,可听了石贵良的低沉的诉说,顿时像秋后霜打的茄包,蔫蔫地垂了头。满屋子只是破风箱般“嘶嘶”的哮喘声。

有人低声埋怨:“村长你也真是的,矿长能给点钱儿,也该拿着。非犟眼子,不要,这倒好,落了个两手空空还没人管。”

黄鸣霜插话道:“那钱是堵嘴的,拿了再不能索赔了。”

“索赔?谁赔?赔个屁吧——”

稍倾,有人低声抽噎起来。随之,刮风般传染开来,屋里屋外一片哽咽之声。男人有泪不轻弹,何况是几十位汉子一起哭泣呢!

黄鸣霜哪见过这般惨景,心颤语塞,一边手按快门,一边泪洒相机。

“哭啥?俺早料道是这样。矿上的钱肯往外掏?死了这份心吧,还是忙自个的事儿去。”王祥说罢,晃晃站起身,扶着墙颤颤走了。

自个的事儿?人都病成这样还有啥自个的事儿?黄鸣霜不解。石贵良告诉说,现在村里的一些重病号,没了活的指望,就开始张罗起后事,为给家里省点钱,都在忙着为自个砌墓穴凿石碑。王祥会石匠手艺,就跟人换工凿石碑,这些未亡人的名字都上了墓碑了。

这些一动三喘的濒死汉子,干不了庄稼活,却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去为己修墓刻碑,他们该是怎样一种心态呀?穷尽文字恐怕也难表达。黄鸣霜被震惊了,心如铅坠,随着跟王祥去了墓地。她要用相机记录下这世无仅有的惨景。

A市日报整版刊发了黄鸣霜的新闻专访——《他们因何为己修墓?》。黄鸣霜文笔犀利,石井村民工状惨,再配上几幅催人泪下的照片,报道产生了震撼效应。各界纷纷投书报社,指责金矿老板黑心,谴责县政府不作为,要求上级主管部门干预,挽救自掘坟墓的民工。

省报转载后,省委书记作了批示:民工未签劳务合同之事颇多,也是当前劳资经济纠纷中普遍遇到的问题,不能因此而拒绝行政仲裁,应以事实为依据,特事特办,维护民工合法权益。书记批示后,意犹未尽,又给省委督办专员打电话,心情沉痛地说:“要督促A市仲裁委马上立案,尽快解决此事,因为时间就是病残民工的生命。”

A市仲裁委依据书记的指示,立即将石井村民工向鑫丰金矿索赔尘肺病医疗补偿一案纳入仲裁程序,一方面派员到鑫丰金矿调查取证,一方面发函通知石井民工来A市职业病防治所做尘肺病鉴定。

报纸终于敲开了告状大门,接到体检鉴定的通知后,石贵良兴奋之余,又犯了愁。带患病民工去A市作病检,先不说病重的难以行动,就是大伙儿帮扶着去,路费从何而来?几十人车费、店费、伙食费,那可不是啥小数字呀!患病民工的家,早已被病魔扫荡一空。其它村民虽有心帮助,却担心索赔无果,借出的钱岂不打了水漂。石贵良万般无奈,决定再去趟鑫丰金矿,讨要伤腿抚恤金,以解燃眉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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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情法难容

 

石贵良此去B县,心绪不同以往。前两回理直气壮,大有吊民伐罪之感,而这次却觉底气不足,腰杆挺不起来。

没想到鑫丰矿的情景也与以往不同,竖井上的天车轮子停止了转动,斜井口的绞盘机没有了轰鸣,洗矿场难见人影,整个矿区一片死寂。金矿办公大楼,虽然豪华依旧,却也失去了往日的喧嚣,车场空荡荡,楼道静悄悄。

鑫丰矿这是咋啦?石贵良正满腹疑惑地张望,恰巧碰见办公室的刘主任,连忙上前打招呼,没想到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刘主任脸上带冰霜,话语带芒刺:“呵,我当谁呢?原来是把金矿搅停了产的石大村长呀!咋?不远千里拐着腿看热闹来啦?”

原来,黄鸣霜的专访见报后,A市安监局屈于舆论压力,已下令B县所有金矿停产整顿,鑫丰矿是整顿重点,职业健康设施不达标不准开工。为此,鑫丰全面停产,管理人员减薪放假,农民工辞退回家。一夜之间断了收入,人们情绪激愤,千夫所指,众口皆骂石贵良。刘主任的刺话,那算是客气的呢。

石贵良略觉尴尬,只好岔开话题打听冯萌生。

刘主任尖刻讥笑道:“你找冯矿长,有脸见他吗?不怕他骂你丧门星?”

石贵良一时窘住,脸成了变色鸡。

好象从地下冒出来一样,冷清的楼道突然就积聚了好多人,个个横眉冷对,怒目圆睁,仿佛要生吞活剥了石贵良。

“好小子,你还敢来鑫丰,找死不成?”

“他搅了咱们的饭碗,咱打断他另一条腿!”

“对,对,不能便宜了这小子!”

“……”

愤怒的人们叱骂着就要动手,正好冯萌生闻声赶来。

“我看谁敢动手?反了你们不成?”压住愤怒的人群,冯萌生又道。“再怎么说,老石也是我的战友,你们对他不恭,就是对我不敬!”

人们敢怒不敢言地恨恨离去。冯萌生拉着石贵良走进矿长室。刘主任屁颠颠跟来,倒了杯茶水,皮笑肉不笑地端给石贵良。

“贵良,你到矿上来,有什么事吗?”冯萌生尽管这么说,脸上却没了往日的热情。

“我……其实也没什么事。”石贵良犹豫了。鑫丰矿的停产,石贵良始料未及,矿上人迁怒于他,更是万没想到。事已如此,还能张口讨要抚恤金吗?

“没事?不可能。”冯萌生摇头道。“贵良,我这不还没被免职吗,啥事尽管说,只要不是为尘肺病讨钱,其他的事我全答应。”

石贵良苦笑下,没有言声。

冯萌生有些嗔怪:“贵良,你啥时变了个人啦?”

“好,我说。”石贵良下了决心。“萌生,你曾说再给我两万伤腿抚恤金,现在还算数不?”

冯萌生怔愣下,随后慨然道:“咋不算数?刘主任,你马上到财务去支。”

刘主任嘟囔道:“冯矿长,财务现在哪还有钱呀?我去也是白去。”

冯萌生发了火:“叫你去就去,罗嗦什么?”

刘主任十分不情愿地出去了,屋里静了下来。两人都有满肚子的话,可又难以出口,就这样憋闷着,谁也没再吭声。

刘主任回来了,将两迭百元钞票递给石贵良,让他当面点清。石贵良没有数,把钱装进口袋。

“萌生,谢你了。”

“不谢。还有啥事?”

“没有了。”

“本想请你吃顿饭,又不合时宜,算了吧,下次再说。”

“不用,俺这就走。”

“好吧,也就不留你了。”

然而,当冯萌生送石贵良出来时,吃惊地看到,楼门口竟让黑压压的人群堵了个水泄不通——数百名因鑫丰停产而没活干的民工,手持棍棒,嗷嗷怪叫着不让石贵良走。很显然,定是矿上的人唆使民工们来围攻石贵良。

石贵良见状,心生惨然,要说金矿管理者恨自己告状,倒情有可原,可这些身受粉尘之害的民工,无论如何也不该这样呀?因为石井民工今天的惨境,就是他们明天的镜子,更何况,若是自己告赢了状,对矿上的民工也有好处呀,不说能否改善作业条件,就是以后得了尘肺病,最起码也可以得到医疗补偿。

石贵良忍耐不住,便大声喊道:“民工兄弟们,咱们不是仇人,是同一个井巷子里卖命挣钱的工友,只不过早吃了几年的石头面子,落下个生不如死的尘肺病。兄弟们呀,如果你们到俺们石井去,看看整天挂着液瓶,像三伏天狗一样张嘴粗喘的病人,看看不堪病魔折磨而死,白发人送黑发人,幼儿摔不破瓦盆的惨状,大家就明白俺为何拐着个腿讨钱告状啦——”

不等石贵良再说下去,民工们就吵嚷开了。

“你们得尘肺,那是你们活该倒霉,俺们咋不得呀?”

“俺不管啥尘肺,俺只知道干活挣钱,矿山停了产,俺就没钱挣了。”

“就是,要不是你穷搅和滥告状,咋会没活干?”

“俺们千儿八百里地来了,路费也花了好几百,下不了井,吃啥?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咋办?”

“告你说吧,今儿个你要不答应撤状,俺们就饶不了你!”

“他不是刚讨了两万块钱么,就让他包赔咱们的损失。”

“对,抢他狗日的。”

“……”

群情愤起,似黑海怒潮,眼看疯狂的民工群就要吞没石贵良,冯萌生突然大吼一声:“混蛋——谁敢胡来,我就叫警察把他抓起来!”

狂呼咆哮的民工,顿时如冰封的潮浪谔然不动了。

趁此,冯萌生低声对刘主任说:“快叫我的车过来。”

顷刻,一辆乌黑锃亮的“奔驰”轿车驶来,民工群顿时裂出一条车道。

冯萌生招呼着石贵良上了车。没趣的民工,夹道望着“奔驰”而去。

在车上,冯萌生苦青着脸,一声不吭。石贵良却为战友的侠情义举所动,心头紧抽,眼眶发酸,情迷意乱,似觉愧疚,隐隐涌动起弃状的念头。

送到车站,二人道别,情动之下,石贵良差点握手言和,但猛然想到村民惨景,顿悟自己的使命,于是心一横,撑起双拐,硬着脸走了。

石贵良回到石井,就着手组织去A市做尘肺病鉴定。

多数患者都愿前往,只是病重的几个人迟疑,说是有今天没明天的,要是去了,客死他乡,还得钻火化炉,不如在家等死,却能落个整尸首入土。石贵良说:“越是病重的人越应该去,这才有利裁决索赔呢。”有人说:“就是想去,一步都迈不动了,咋弄?”石贵良说:“轻病号帮重病号,大伙儿相互帮衬着,咋也能去的了。”病得最厉害的王祥发了狠:“去!就凭石村长的这番操劳,就是当了野鬼孤魂也认头了。”

几天后,近七十位尘肺病民工启程了。想当年,这些人出山打工时,身板个个像石雕铁铸一般,走起路来一蹦三跳,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而如今却是怎样一番情景?打头的石贵良,架双拐悠着半条残腿,身后是灰面粗喘步履蹒跚的一行人,重病号相互搀扶踽行,四个濒危人坐在破椅子上,由轻病号抬着走。全村人都来送行,老人们千叮万嘱,孩子们高呼热叫,女人们掩面抽噎,比当初送葬愣秋还显凄楚。

走到村口,王祥让抬他的人停住。他挣扎着走下抬椅,一步一喘地来到老槐树下。村口这棵老槐树,据说已有三百多岁了,长空了心,老歪了身,秃枝枯桠上年年透出些鲜枝嫩叶,像慈善的老人一般,不分日夜专候着离村归来的世代乡民。王祥仰面望望老槐树,两颗浊泪映着阳光闪亮。稍许,他低头从怀里掏出迭黄烧纸,颤巍巍划火柴点燃。轻盈的纸灰像团舞的黑蝴蝶,萦绕着老槐树飞散空中。

王祥的举动,令人心悸,有人竟低声哽泣起来。石贵良嗔道:“王祥,咱去体检讨赔偿,是高兴的事,你这是弄啥?”王祥苦笑:“咳,提前给自个烧点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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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鉴定遇阻

 

这群病魔缠身的人,历经种种磨难,终于来到A市职业病防治所。

A市职防所,是座不大的三层楼院落,设有门诊和住院部,既鉴定职业病,也收治急重症患者。这里毕竟不同综合性医院,医患人员不多,院里较清静。石井村民工的到来,顿时搅乱了小院的平静。大厅和楼道,涌满了靠墙坐地躺倒的人。山民们有种朴素却不乏狡诈的心理,以为弄出病重的样子对鉴定索赔有利,于是,进了职防所就不约而同地都大声粗喘,刮嗓吐痰,哼咳叫骂,有的还推门乱闯,呼喊医生,乱哄哄闹得职防所无法工作。医生护士们制止不住,只好向所长报告。

所长姓孟,正在卫生局开会,闻讯急回,见状就发了火,吼出石贵良,大声斥责,限他的人两分钟内撤出大楼,否则不但不给鉴定,还要向“110”报警。

乡民欺软怕硬,见所长暴怒,要叫警察,都吓坏了,不待石贵良驱撵,都蔫不唧地溜出来。楼里平静了,留下了满地痰迹。

孟所长余怒未消,为惩罚村民捣乱,下令今天不给鉴定,待明天再说。石贵良苦求无果,也觉理亏,只好带队离开职防所。

石贵良告诫村民,说大城市比不得咱山村,啥事都有规矩,胡闹不得,惹出麻烦,轻则罚款,重则进局子,可不能由着性子瞎来。还说,咱做鉴定要索赔,是处处求人的事,比要饭的强不了多少。民工们纷纷点头,由衷地赞同。

为图省钱,他们多走了好几里路,到市郊找了个大车店落脚。这儿的住费虽低,可几十口子人,一天也要几百块。大家花钱像摘肋条,哪舍得这么花呀!最终商量出个节省办法,除了重病号一人登记一个床位,其余的两人挤一个床睡。这样可以节约一半的钱。车店老板不愿意,可又没有明文规定不允许,只好讥讽道:“出得起门,住不起店,没见过你们这样的穷鬼!”

二天一早起床,吃点自带的干粮一行人就奔了职防所。

怕再惹怒所长,石贵良让人们留在院外,自己单独进去联系。

来到职检科,石贵良才待开口,医生一伸手:“拿来。”

石贵良问:“啥?”

医生说:“信,单位开的介绍信。”

石贵良疑惑地问:“俺们自个掏钱搞鉴定,还要啥介绍信?”

“查职业病要单位信,这是规定。”医生见石贵良还没明白,就又说。“你们在哪儿得的病?”

石贵良说:“B县鑫丰金矿。”

医生说:“鑫丰矿不开信同意,你们鉴定出尘肺,有什么用?”

石贵良说:“是A市仲裁委叫俺们来的。”

医生说:“有仲裁委的信也行。”

石贵良恳求道:“大夫,俺这就到仲裁委开信去,你先鉴定着行不?俺们七十来口,吃饭住店,一天就得好几百。俺们实在耽误不起呀。”

医生点了下头:“这样吧,你去找所长说一声。”

石贵良到所长室,叙述了刚才的话。孟所长却毫不通融,说尘肺病诊断必须要有单位介绍信,这是多少年的老规矩,没见信不给鉴定。

石贵良苦求无用,只好出来给大伙说明。民工们有啥辙,要搁昨天也许还能骂两声,今天则连个屁都不敢放,就蔫蔫地原路折回大车店等候。

石贵良急忙去了市仲裁委。

一位姓林的仲裁员说,确实,几十年来卫生系统一直执行由原工作单位陈述劳动者从事有害职业工作历史的制度,要检查必须要有单位开具的介绍信。不过,新颁布的《职业病防治法》规定,劳动者是可以依法申诉职业病诊断,如果没有证据否定职业病危害因素与病人临床表现之间的必然联系的,在排除其他致病因素后,应诊断为职业病。根据这个规定,你们去职防所鉴定,可以不要单位介绍信。

石贵良虽不大明了林仲裁员的解释,但他记住了新规定不用信的话,如捧圣旨,急忙又回职防所,转述了仲裁委的说法。

谁知孟所长哼了一声,讥道:“还是搞仲裁的呢?就这水平!”石贵良一头雾水,忙问咋回事。孟所长将一张新《职业病防治法》往桌上一拍,不屑道:“你自己瞧,这新法规定什么日子才施行?”石贵良用手指划了半天才找到本法施行日期,果然距今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石贵良不禁埋怨起来:“这国家也是,公布了咋不跟着施行?”孟所长说:“所以,在新法没正式施行前,我们只好还执行原来的规定,没有单位介绍信,不予鉴定职业病。”石贵良求道:“也就差个数月时间,所长就高抬手,提前按新规定办了吧。”孟所长的头摇成拨浪鼓:“国家的法令,谁敢胡来?”

石贵良无奈,只得再去仲裁委。林仲裁员闻听,不禁愤然道:“职防所拿了鑫丰什么好处?怎么这般抠字眼!你去告诉他们,就说是省委书记要立案仲裁,要搞职业病鉴定的。”石贵良求道:“这话你们说成,俺可不敢说。人家急了眼,俺们受不了。还是仲裁委行个方便,就给开个信吧?”林仲裁员叹声道:“不瞒你说,遵照省领导的批示,我们立案后就派人去鑫丰调查取证,可至今还没拿到你们在矿打工的证据。没有证据,我们也不好开介绍信。”石贵良急了眼:“还要啥证据?俺们几十口人病成这样,明摆着的,还不是证据!”林仲裁员苦笑地摇摇头:“老石你不要激动,法律上不是这么回事。我们的确爱莫能助。”石贵良赌气道:“好吧,反正是你们叫俺们来鉴定的,现在弄不成了,俺就把大伙儿带到这儿来。”说罢转身就走。林仲裁员急忙拦住,好言道:“老石,要不这样,叫大家耐心等一等,我们马上向市领导报告,看怎么解决。”

市委书记很快作了批示,要卫生局通知职防所,立即为石井民工做尘肺鉴定。如果非要介绍信,市委办公室可以开信。

职防所没了托词,只得照办,然而如何办,却是谁也干预不了的。他们每天只做十个人的体检,除去双休日,要查一个多礼拜。

这般耗时间,如钝刀子剥肋条,每天交店钱时,石贵良的手都发抖,眼瞧着连回家的路费都要用光,心急却发不得火。

其实,大伙儿心里也都清楚,职防所的拖延战术,把他们逼到了绝路。人陌地生,病魔缠身,吃饭住店,处处要钱还不算,十几个重症患者,因路途劳累,心急上火,又病情恶化,咳喘加重,有床不能躺,昼夜难眠,尤其王祥发作得最厉害,急需救治。然而,无论石贵良如何劝说,这些人坚决不肯就医,说是省点回家的盘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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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跪街求助

 

鉴定要做,店要住,饭要吃,病还得瞧,没钱咋办?情急无奈,石贵良只好去求政府解困。他先去仲裁委,人家说只管劳动仲裁,扶贫帮困是民政局的事。石贵良就去了民政局。民政局推到收容所,收容所又说这种情况不符收容救助条件。跑了一整天,告助无门,希望破灭,石贵良望着灯火辉煌,五彩缤纷,仙境般的城市,寒透了心。他拖着瘸腿,心灰身倦地回到大车店,迎着乡民期待的目光,愧责地垂下了头。石贵良没说一句话,大家也一句没问,此时一切语言都是多余的。

夜深了,人们拥挤在脏兮兮的床铺上,渐渐沉入长长的苦梦。

二天早起,馒头白水就咸菜的早饭后,万般无奈的石贵良,决定去找黄鸣霜,想让报社帮着想想法子。

来到A市日报社,正巧见到了黄鸣霜,石贵良像见到久别的亲人,未曾开口,泪水便噙满了眼眶。黄鸣霜知道这位倔汉又遇到了难处,连忙端来热水,劝他慢慢说。石贵良苦涩地摇摇头,便叙述了筹钱带人来A市鉴定的磨难,如今求助无援,困绝大车店。黄鸣霜听罢,同情地点点头,马上向主编作了汇报。随后背上照相机,跟石贵良一起去大车店采访,准备再搞篇报道。

石贵良陪黄鸣霜回到大车店,顿觉气氛不对,房间里空荡荡,只有几个重病号,正诧言变色地嘀咕着什么。

石贵良问大伙哪去了。这几个人,你望我,我瞧你,谁也不言声。连问两声不见回答,石贵良厉声喝道:“咋,都哑巴啦?他们呢?他们都干啥去啦?你们不说,是想急死俺咋的?”

见村长发了火,他们只得吐露了实情。

原来,眼前的处境,谁心里都明镜似的,见村长拐着腿子四处求告无果,大伙也急得火上房。今早石贵良走后,人们就商议起来。王祥说,大伙儿的事就得大伙儿想法子,不能只让贵良一人遭难。大伙说,当村长的都没辙,咱们能咋着?王祥说,男人膝下有黄金,咱们跪街行乞,咋说也能讨回几个钱吧。大伙闻听耷拉了脑袋。是呀,山民虽穷,脸面还是要得,几尺高的汉子,跑到这里来跪街行乞,回村还咋见人?见大家闷头不语,王祥赌气道,论辈份你们是侄子孙子们,你们要不好意思,俺当爷的第一个下跪。话说到这地步,众人也就横了心,反正大伙一块跪街,谁也甭笑话谁。再说,除此之外,也确实没别的法子呀!于是纷纷答应跟去。 接下来商量咋跪咋讨的法子。店老板闻声赶来,弄明白这帮穷鬼的意图,非常赞成,因为他更担心的是店钱,于是找来几张白纸,帮着写明,金矿打工,患病成残,体检遇阻,钱粮告罄,绝境求助的惨状。大伙挺受感动,王祥流着泪说,就凭店老板的义举,保准A市好心眼儿的人多,咱不会白跪的。就这样,除了几个难以行动的重病号外,大家分成几伙上街乞讨去了。

石贵良一听,连叫不好。这么多人上街跪乞,造成多坏的影响,再怎么难也不能干这个呀!黄鸣霜也觉事态严重,就催石贵良赶紧招呼人回来。

两人心急火燎地刚走出大车店,就见几个乡民远远跑来。

乡民本来就有尘肺病,平时走路都气喘,哪经得住这么跑!等他们跑到近前,脸都憋成紫茄子,干张嘴粗喘,说不成话:“村……长——”

石贵良心头一紧,预感出了大事,但仍装作坦然,劝他们甭急,喘息一会再说。黄鸣霜要去买几瓶矿泉水。乡民们忙摆手跺脚阻拦。

“祥叔……死……死了——”其中一个乡民终于说出了话。

“啥?你们说啥?王祥他咋啦?”石贵良惊问。

“死,死了……那乡民们说罢,蹲下号哭起来。

“俺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呢!”石贵良难以置信。“咋死的?快说!”

“撞死的——”

“汽车?”

“不是,是他自个撞了路灯座。”

“嗡”地一声,石贵良脑袋里一声炸响,心颤腿软,差点没瘫倒。黄鸣霜急忙搀架住。

事情是这样的。王祥带着十几个乡民上了街,来到个较繁华的路口,见来往行人挺多,就打算在这儿乞讨。别看商量跪乞时气粗胆壮,正经当街要下跪了,也忒难为死人。个个红脸涨脑地互相望着,那腿如同木桩,颤悠半天咋也打不了弯儿。还是王祥带了头,这才相继都跪了下来。

十几人突然跪街,立即招来许多人围观,惊异地打探咋回事?王祥等人这时才想起,刚才光顾难为情下跪了,却忘了店老板给写的乞讨因由,于是赶紧取出,铺展在地。

围观的人们看了纸上写的,又见了农民工的病态跪体,不禁唏嘘慨叹,既咒骂金矿害人,也埋怨政府不作为,非常同情这些人的惨况。有人问这问那,详细打探情况,帮助出主意,想办法。更多的人是慷慨解囊。

非亲非故的路人捐助,使绝境乡民倍受感动。随着纷然落下的钱币,他们不住地磕头道谢。

王祥病重体虚,跪不多一会儿,就心慌冒汗,身摇腿颤,歪倒在地。大伙忙把他扶起,要搀到一边歇息。王祥说啥不肯,执意跟大家一起跪,可又跪不住,就半跪半坐佝身撑着。尽管如此,他心里也是非常高兴,因为自己想的办法果然有效,不仅为村长分了忧,且看到了坚持下去的希望。

路人越围越多,钱币也越捐越多。

突然有人高喊了一声:“城管队来啦——”顿时人群一阵骚乱。石井的乡民不知道“城管队”是干什么的?依然蒙怔地跪着茫然四顾。

顷刻间,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骤然而至,几个身着灰制服,头戴大盖帽的青年人,从车上冲下来,吼叫着驱赶围观者:“散开,散开,有啥好瞧的?该干啥干啥去,快走——”

人群被驱散但不肯离去,闹嚷嚷又招徕更多的路人驻足,远远近近围了上百人,众目睽睽且看城管队如何处置跪街人。

“起来,起来,都他妈滚起来——”

“装他妈的什么蒜?起来!”

“甭他妈的耍赖?老子见过的赖皮多了!再不起来,别怪我不客气啦!”

“……”

城管队员们凶神恶煞般吼叫着,拉扯薅拽,拳打脚踢。山民哪见过这般阵仗,惊恐不已,忙抱头护脸地站起来,动作稍缓者便遭到殴打。

王祥病重体虚,挣扎跪坐已竭体力,哪能立时起身,便遭重拳狠脚,病气交加,不但站立不起,反而瘫倒在地,气息奄奄。乡民们紧忙帮搀,无奈王祥腿软身颤,咋也扶不起来,只得好言求恕。城管队也看出王祥确实病重,便网开一面,允其躺着听训。

城管队中一头目大声训斥道:“告诉你们,在公共场合或街道旁下跪,是严重违反城市管理法规的。你们的行为,扰乱了城市秩序,损坏了城市形象,造成了极坏的影响。按条例规定,本该要处罚,但考虑你们不是恶意所为,而且是初次,处罚就算了,赶紧回去——”

不让跪街,咋来钱?王祥闻听,哭了,浊泪顺着眼角洇湿了路面。他挣扎着撑起半截身子,喘息地哀求道:“这位领导,俺们这么做,实在是没了法子呀,您看看那纸上的字,就明白啦。”

“甭看我也知道那上面写得啥玩意!”头目怒吼道。“你们分成几伙儿,四处下跪募钱,用得都是这么一张烂纸。”

一村民哀求道:“那上面写得都是实情,俺们真是一点儿法子也没有了,要不俺们几十口人就只有死路一条啦!”

“你们死活我管不了。跪街扰乱市容就不行。”

几个村民还要苦求,王祥摆手拦住:“算了吧,咱们回吧。”

王祥说着,便爬着去拿那张冤情告白的纸。

不想被那城管队的头目抢先抓起来,三把两把揉皱撕碎,狠摔在地:“老家伙挺滑头,还想到别处去扰乱?告你们说,再让我见到你们跪在大街上,就没这么便宜啦!”

“你们——”王祥一句话没说出来,便气得昏厥过去。

村民们大呼小叫着,连忙把王祥扶起身,又是掐人中又是捶背。城管人员见事不妙,互使眼色悄然离去。

折腾了好大一阵儿,王祥才缓醒过来。他泪眼昏花地望望失魂落魄的乡民,又扫了眼四周的花花世界,突然苦吁口气,仰天颤声道:“老天爷呀,哪里是俺石井人的活路呢?”大伙听罢,黯然唏嘘,仿佛天塌一般。

接下来竟然发生了谁也没想到的事。

虚弱至极,拳脚相加都难以起身的王祥,突然挣身站起,踉跄几步,一头撞向路灯水泥杆的基座,顿时脑桨迸裂,尸横街头。

人死血淌,惊呆了众人,好一阵才醒过神。石井村民除了两人跑回报信,余者只知哭嚎,不知所以,还是围观的路人打电话叫了“110”、“120”。不一刻,警车、救护车鸣笛而至。此时王祥早已魂归故里,救护人员只好收尸,警察处置现场。

待石贵良同黄鸣霜赶到后,现场已空,村民被带去派出所问讯,血迹被水冲洗干净。一个人的生命就这般瞬间蒸腾了。黄鸣霜感慨地举起照相机,拍下了湿漉漉的路灯基座。

石贵良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直勾勾面对着现场,脑子里复原着惨剧过程,联想着王祥村头烧纸的预兆,思索着几十个尘肺乡亲的绝境,仰叹着城市的繁华和冷漠……突然他大声吼道:“你们不是不让跪街吗?俺偏要跪,看能把俺咋样啦?”说罢便双手抛开拐杖,跪了下去。令人惊异的是,悲愤已至极点的石贵良,此番竟然跪住了,断残的右腿支撑住了身子。

黄鸣霜劝他不要义气用事。石贵良哪里肯听,执意不起,直挺挺跪在王祥跪过的街头,犹如石雕。报信的两个乡民,见村长跪街,惊恐不已,生怕再惹出啥祸事来,也赶忙苦劝,然而咋说也没用,只得再回大车店报与乡亲。

过了不久,石井村尘肺民工全都来了。这些人脸色青灰,憋气咳喘,有的手上还扎着吊针,步履蹒跚,相互帮搀,无异于走向坟墓的死亡之旅。他们似乎约定好一般,来到石贵良身旁,也不打招呼,就默默地随他跪在街边。呼啦啦,黑压压,沿街跪倒一片。重病号跪不住,就瘫坐在地。输液的人跪下后,便拔掉针管,将瓶子摔碎,静候死神的到来。

除了跪天跪地跪祖宗外,男子汉不到万般无奈的境地,谁肯屈膝矮人半截?更何况跪倒在陌生城市的街头!此时的石井民工,早已抛弃了男人的尊严,万念俱焚,横心向死。

下跪具有震撼力,何况是几十人群跪街头!石井人的极端举动,震撼了过往行人,牵动了A市的中枢神经。

过客滞留,观者如堵,人圈越围越厚。黄鸣霜先劝贵良无效,转而向观众诉说石井人的遭遇和无助。人们叹息着,感慨着,咒骂着,除了同情,更多地是痛斥矿主的黑心,政府的冷漠,城管队的野蛮……于是人们纷纷解囊,慨然捐助。

面对雪花般落下的钱币,若是此前,人们会报以欣喜,而现在,这些跪街人却麻木了,无动于衷,没人去拣,甚至都不正眼去看……他们的心死了,身体也渐渐变凉,钱还有何用?然而,向死之人毕竟还存情感,他们茫然无助的双目,隐现着感激之情,泪水在青灰的面颊上无声地流淌。

石井人以死抗争的举动,犹如强大的冲击波掀起人们的关注,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像迅速裂变的膨胀体,堵断了街道,汽车、摩托车被困人海,寸步难行。人群涌动如潮,蓄积着可怕的能量——挤碎了店铺门窗,掀翻了摩托车,压垮了汽车的棚顶……斥骂声,求助声,哭嚎声,汽车喇叭声交织一片,眼看就要酿成一场践踏惨祸。

万分危急时刻,远处传来急促凌厉的警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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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撤诉取证

    

石井民工跪街风波,终于在A市领导出面解劝下方告平息。

市领导作出三项承诺:一是妥善处理好王祥的后事;二是职业病鉴定期间保证民工的食宿和基本治疗;三是鉴定结束后提供返程车票。

王祥命丧街头,解脱了众人的绝境,大家心里难说是啥滋味。尸体火化那天,民工们都去了,告别厅里哭声震天,好几个重病号哭昏倒地。

在市政府的干预下,改善了民工们住宿条件,职防所也加快了职业病鉴定,没几天就做完了全部检测项目。因为要过段时间才能出鉴定结果,石贵良便带领众民工登上了返乡的火车,回村等信儿。

两天后,进城做鉴定的民工回到了石井,顿时感到了山亲水亲人更亲的乡情,回想在异地陌城跪街情形,不禁潸然泪下。

村口老槐树下,民工与迎候的家人们抱哭一团,惊得老枝嫩叶也随之摇曳作泣。石贵良放下王祥的骨灰盒,点燃了烧纸,叫了声:“祥叔,咱到家啦——”无数“纸蝴蝶”又腾空起舞飞上树梢。

史玉明听说了病残民工在A市跪街之事,气愤至极,知道仅靠自己和石贵良是难以解决问题,于是就直接找到县委书记,详细汇报了石井民工的惨状,请求县政府给予帮助。

经过调查了解真相后,县领导深为震惊,赶赴石井看望病残民工,带来了慰问品和捐款,鼓励民工顽强同病魔作斗争,同时也明确表态,坚决支持他们争取病残补偿的行为。县司法局派出资深的霍律师为民工无尝提供法律援助。

有了县领导的支持,有了律师的援助,石井村民无比振奋,石贵良也觉有了主心骨,只待病残鉴定出来,重返A市讨说法。

然而,鉴定结果却如午夜的太阳,难得出来,期间还让部分人又回去复检了一趟。没有职业病鉴定结果,一切无从谈起,石井民工毫无办法,只有耐心等待。一些病重民工,已如油尽的残烛,摇曳的生命哪耗得起这般熬磨?在两个半月的苦苦等待中,两名重症民工含恨离世,死难瞑目。

职业病检查终于有了结果,68名体检民工,54人被确诊为尘肺病,其中31人为Ⅱ期以上重症患者(含故去的三人)。

石贵良捧着这份近于讣告的职业病鉴定书来到县里,与史玉明和霍律师商议下一步咋办。霍律师认为,鉴于行政仲裁权威性不足且效率低,病患民工急需赔偿救助的情况,干脆直接向该省高级法院起诉。商议已定,立即起草集体诉讼状,54人尘肺病民工要求B县鑫丰金矿承付医疗费、误工费以及丧葬费等款项,共计1548万元。

两天后,石贵良同霍律师,肩负着石井民工的救命期望,登上了西行列车。

然而此行也是山路重重。省高法院将诉状转与A市中级院,随后中院又将案子指派由B县法院受理。

县法院经过几天研究,竟然驳回诉状不予立案,理由是,54名民工在鑫丰金矿打工的时间段不同,不能集体诉求。也就是说,若要起诉,须将这些人按打工时段分成若干小案,单独打官司,个案受理。一案分多案,不仅增大了诉讼难度,而且也分散了人员精力,胜诉更为渺茫。

亏了这回有律师同行,虽然官司遇阻,石贵良却没有惊慌,霍律师很快帮他拿出了应对方案。

尽管霍律师认为此案集体诉讼可行,因为侵害人和侵害事实都是相同的,但为了避开司法理解上的争议,早日进入司法程序,他将官司拆开,筛选出病情较重,打工时段相近的27名民工做为一案先行起诉,索赔款项为948万元,余者下来再诉。这样不仅附合了县法院的立案要求,而且一旦胜诉获取了赔赏,也可解决病残民工就医的大部款项。

于是霍律师连夜书写了新的诉状,石贵良第二天就交给了县法院。

在等候立案通知的时间里,他俩分头办了两件事,石贵良到A市仲裁委办理撤诉手续,霍律师去鑫丰金矿搜集有关证据。

立案难撤诉还不容易吗?谁料,A市仲裁委的人闻听石井民工已向B县法院起诉了,非常生气,先是埋怨不该一案两报,再是表白他们已做了多少多少工作,付出了多少多少心血,耽误了多少多少时间等等。

石贵良心里有数,可话却不能明说,满脸堆笑地一味检讨,感激的话儿不离嘴,可仲裁委的人冰着脸,就是不同意撤诉,好象非得要管这桩官司。石贵良苦求无效便赌了气,说案子不撤也行,那你们保证朝鑫丰矿要一千万医疗赔付费。仲裁委的人缓了脸,说搞仲裁不能开空头支票,我们不能保证。石贵良得了理,不保证就得撤诉。仲裁委的人松了口,好吧,你就写份撤诉书吧。石贵良讥道,早这么说,不就结了吗。仲裁委的人摇头,可不是这么简单,你们这个案子市委省里都挂了号,谁敢随便撤呢?你的撤诉书得有市委书记的签字,仲裁委才好办理撤诉,否则这个责任我们是担当不起的。石贵良傻了眼,说咱个老百姓咋好找书记呢。仲裁委的人笑道,没问题,你们石井人敢跪闹A市,谁敢挡你的大驾呀。石贵良无奈,为了病难的民工乡亲只好点头。

石贵良写了撤诉书,仲裁委的人看后连连摇头,说这么写书记那儿通不过,要怎么怎么写才行。石贵良说,干脆你们就代笔吧,咋写都成,只要能撤诉俺就签字。仲裁委的人说也好,但你得亲笔抄一遍。石贵良连说行。就这样,仲裁委的人以石井民工的口气起草了撤诉申请书,当然内容不乏对仲裁委的肉麻颂德。石贵良也不在意,抄写完毕就签了名。

随后石贵良直奔A市政府大院。正如仲裁委人说得那样,跪街闹事后,石井民工出了名,架双拐的石贵良更是人人皆晓,因此他进市府机关,几乎是畅通无阻,门卫或接待人员都非常热情,生怕再惹他来跪。撤诉书经过一番转呈批阅,落下几位领导的官样签字后,终于被收进仲裁委的卷宗。

石贵良好不容易办完撤诉手续,满肚子感慨赶回B县。然而见面方知,那取证的霍律师,远比他艰难险阻。

律师办案虽然受法律保护,可天高皇帝远的鑫丰矿,只认金子不认法,律师算啥,何况还是帮石井人打官司。矿上早就流传一种说法,说是石井的民工耍无赖,干活不出力被解雇了,却反过来装病讹金矿。要不着这群无赖们上访跪街乱折腾,鑫丰矿也不会弄得停产整顿。这些日子,白天不敢开天车生产,夜里像耗子般偷偷下井干活,稍有点动静,立马停车藏工具人隐蔽,就像玩老鼠躲猫。矿上损失严重,打黑工的农民工也少挣了钱。当然,大伙儿心里也清楚,石井民工挖矿得病不假,矿上说人家耍无赖,那是歪嘴话,可得病是别人的事,挣不到钱却是自己的事。再说农民工进城,哪个不是挣得血汗钱呀!怕得病就别干吗,更别搅和得别人也挣不到钱。因此,整个鑫丰矿,上至矿长管理人员,下到工头农民工,人人憋气,个个咬牙,都怨恨石井民工告状。在这里,一个钱字遮盖了天理,扭曲了人性。

在豪华的鑫丰办公楼里,霍律师处处遭白眼,事事碰钉子,律师证像张擦屁股纸,往外一亮人家就躲,生怕沾手屎似的。首先接洽矿长办公室,刘主任的话就让人酸倒牙:“鑫丰矿已按A市安监局的要求停产,整顿期间对外不接待,甭说律师,就是天王老子也盖不理睬。”好容易敲开劳资科的门,朱科长一副流氓腔:“鑫丰矿属个人承包企业,农民工不建档,至于考勤工资之类资料,矿上更没必要留存,一年一销毁。假如石井前几年真的有人来矿打工,也因跨年度销毁,已无据可查啦。”

无法取得矿方证据,就决定找矿工出证明,霍律师来到依山傍沟的工棚区。

几排简易的石棉瓦房,只能避雨遮阳却透风不御寒。屋里阴暗,白天也需开灯照明。靠墙是两溜木板床,横躺竖卧着二三十个农民工,有的盖着脏兮兮花布被,有的则斜靠在铺盖卷上,还有一伙人围在一起打扑克,喝五吆六。几乎所有的民工都在吸烟,猩红的烟头此明彼暗,缭绕的青烟充满了房屋,屋顶垂下的几只灯泡,在烟雾里发出橘黄的光亮。

推门而进,一股汗骚脚臭混着刺鼻的烟味迎面扑来,几乎熏人个跟头。霍律师屏息捂鼻强忍着才没咳起来。

律师来取证,矿上已传遍。陌生人一进屋,大家便猜是律师。

霍律师道了辛苦,便问谁跟石井人一起干过活。

大家互相瞧了瞧,都没吭声。

霍律师又问了声。依然没有回答。

尴尬之际,有个人进得门来,讥讽道:“有你这么取证的吗?还律师呢!”

霍律师顿惊,慌忙请教。

那人不答,先把霍律师拉到屋外,视左右无人才低声道:“知道你在帮石井告鑫丰,矿上人都恨死你了,他们发令,谁给你提供证据,管理人员下岗,矿工除名,要是跟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就他妈罚款,张口罚多少就是多少,没价。你想,这谁还敢搭理你吗?”

怪不得屋里人都缄口如哑,原来是这样。霍律师方悟。

那人摇头道:“你要公开找人取证,不行。”

霍律师忙点头:“是。那我该咋个取法?”

那人又看了看周围,声音压得更低道:“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约上几个跟石井人干过活的人,晚饭后去废材库。那儿僻静,矿上人一般走不到。到时候你来取证就是了。” 说罢,那人指了指棚区北边一处荒废的孤房。

黑夜到荒山野屋去见陌生的矿工,职业的思维不由使霍律师有些犹豫。细打量眼前这人,三十多岁,典型农民工服饰,蓬头垢面,身上散发着汗骚味,眼角鼻孔残存着青石面,可以肯定是个下井的矿工,但上唇一抹小黑胡,令人有点担心,但为了取得证据,他决定冒这个险。

为了不引起矿上人的注意,霍律师先离开了金矿,躲进附近镇上的一个小饭馆。要了盘炒面节和一碗鸡蛋汤,慢慢吃着耗时间。直挨到天黑掌灯,才悄悄地又溜回鑫丰矿。

霍律师绕过办公楼,直奔工棚区后面的废材库。废材库三面环山,仿佛山凹里的古寺,选址这般偏僻,可能是存放雷管炸药所要求的吧。现在废库成了孤房,确实是一般人走不到的地方。天黑路生,霍律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虽然心里忐忑,头皮涨麻,可还是硬挺着前行。

终于来到废材库。小黑胡见霍律师果然守约前来,非常高兴,一边推门而进,一边高喊:“弟兄们,律师来了。”

这是间闲弃多年的旧屋,四壁挂满残破的蛛网,地上到处是灰尘垃圾,四五个身着暗肮脏工服的农民工起身前迎。

“师傅们晚上好。”霍律师笑着压压手,让拘谨的农民工坐下,又道。“你们认识石井村的矿工吗?”

“一块下过井,认识一些。”小黑胡随意说出几个石井村得人名。

“能为他们在鑫丰打工出证明吗?”

“能。”

听口音,他们与石井天各一方,非亲非故,冒险作证,是富有正义感,还是出自同情心?于是霍律师笑着问:“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黑胡说:“为得以后我们再跟矿上打官司时,也能有哥们出证。”

霍律师不解:“你们也要打官司?”

小黑胡说:“那是早晚的事。”

霍律师问:“为啥?”

小黑胡说:“还能为啥?我们早晚也得走石井人的路,弄个尘肺看不起病,不打官司咋办?”

霍律师痛心道:“既然你们这种后果,干吗还在矿上卖命?”

小黑胡垂下了头:“穷家穷命,小孩上学要钱,老人看病要钱,一大家子过日子哪儿不要钱呀?只靠刨石头缝的那点土,成吗?好歹出来挣点钱,就是少活几年又算啥?钱难挣,屎难吃,俺们农民工不比你们城里人,挣钱不易,到哪儿都得用命换,明知是条死路,也得先顾眼前呀。”

霍律师心一沉,不再发问,取出纸和笔准备录证。

突然门被踹开,刘主任带着几名矿警凶神一般闯了进来。

原来,自打霍律师到了鑫丰矿,就被刘主任派人盯了梢,包括暗访工棚,策划取证,假装离矿,天黑潜回,秘往废库等整个过程。冯萌生哪能让律师得到证据,令刘主任必要时横加阻挠。

刘主任扫了眼几个矿工,然后冷笑地说:“霍律师,我想你也该晓得,身为国家律师,取证办案也须光明一些吗,可别偷鸡摸狗像做贼一般。鑫丰矿地偏人稀,治安状况不好,还有恶狼出没,你真要出点啥事,咱可是担待不起得呀。”

霍律师一时哑了口,知道取证无望,只得死了心。在矿警的押送下,黯然地走出废材库,离开了鑫丰矿。

取不了证,如何打官司?霍律师心灰意冷,回到县招待所,倒头便睡,直到天光大亮还没起床。

突然“啪嗒”声响,窗外飞进包东西。霍律师吓了一跳,别是雷管炸药吧?连忙缩头卷被滚到床下。过了一阵,没有听到惊天动地之声,他这才瑟瑟地探头寻看。

飞来之物是个牛皮纸的档案袋。霍律师起身捡起,按了按,里面好象装的都是纸,就小心地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叠复印材料,大概翻看了下,霍律师不禁惊喜万分。原来这正是他取之不得的证据——石井民工在鑫丰矿多年的出勤工资表。

袋里还有张字条,是用电脑打印的。上写:律师同志,我看过石井民工患尘肺病悲惨的报道,心里非常难受,为帮他们讨公道,就私下复印了这些报表,现交给你。祝你们打赢官司。

手拿沉甸甸的书证,霍律师不禁肃然起敬。尽管此人没署名,没露面,但这些证据一旦在法庭上公示,矿上的人定会猜到是谁所为。这种后果,本人不会没有想到,但他(她)还是毅然抉择了正义和天良。

霍律师顿时振作起精神,立即着手整理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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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诉讼搁浅

 

县法院终于下达了案件受理通知书,同时要求起诉方予交标的0.5%的诉讼费。还没得到赔偿呢,却要先拿出几万块钱的诉讼费,石贵良实在心疼的慌,尽管这笔钱来自于县政府的捐款,而且律师也一再说明,这是垫付,判决后是要由鑫丰矿承担的,可一想到那些急等钱用的病危乡亲,这拿钱的手就颤抖得厉害。

办完立案手续,石贵良就一天三趟地打探哪天开庭,法院总是答复,等等吧。石贵良乞求说:“请快点吧,俺们实在是等不起呀。”法庭的人说:“你可以回家去等吗,开庭前我们再发函通知你。”石贵良说:“不是俺住招待所等不起,而是民工兄弟的命等不起呀!”

霍律师是明眼人,种种迹象表明,县法院确实在有意拖延,于是跟石贵良说:“我有个同学在省高法院,我去找他,想法给县法院加点儿压。”石贵良高兴道:“那你就快点去求老同学。”霍律师道:“不过,老同学直接办不了,还得求别人帮忙。”石贵良慨然道:“俺明白这个理,你说,用多少钱吧?”霍律师想了想:“一条烟两瓶酒,也就一千块钱吧。”

霍律师的省城之行果然见效,县法院民事庭给27名当事民工下达了开庭通知书,定于一个月后到庭审理。同时告之,庭审仅有尘肺民工的职业病鉴定证明不够,还需有本县劳动部门出具的工伤鉴定。

开庭有了日子,石贵良自然欢喜,忙给史玉明打电话,告之喜讯。史玉明闻听并不乐观,说B县劳动局不会顺当出具工伤证明的。

有了A市职防所的尘肺鉴定证明,让B县劳动局据此出工伤鉴定,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呀?然而确如史玉明所料,工伤鉴定又成了难以翻越的高山。

石贵良同霍律师来到B县劳动局,递交了27名民工的尘肺鉴定证明。社会保障股的汤股长,看也不看地推回来,说是复印件无效,要原件。无论两人如何解释哀求,汤股长只是冷着脸要原件。无奈,石贵良和霍律师只得再去A市职业病防治所。孟所长因石井民工的事已挨过卫生局长的训斥,所以这次就没在讲“规定”,留下复印件,把原件交给了石贵良。

汤股长仔细审查了27名民工尘肺病鉴定的原件,好半天才抬起头,道:“这个可以了。不过还得要有鑫丰金矿的介绍信,证明一下劳动关系。”

啥?转了一大圈,还得要鑫丰的信呀!要是鑫丰肯出信认可民工的尘肺病,还用得着起诉打官司吗?法院要判得就是鑫丰的劳务关系和法律责任,怎么可能先开出信来呢。

经过霍律师的一番解辩,汤股长做出让步,答应法院出份委托函也可。因为有省高法院的关照,县法院很顺利地出具了公函,委托劳动部门为尘肺民工做工伤鉴定。

做工伤鉴定,每人需缴80元,可石贵良再也拿不出这两万多块鉴定费了!没办法,只好回村筹款。

经过几番折腾,尘肺民工不仅资财耗尽,也凉了索赔的心,不少人听说再掏钱,便冷漠地走了。剩下的人,丢下个三五十块。一些乡邻,出自怜悯,也捐献个十块八块,就这样,连同石贵良搜空家底,全石井村才凑了一万块钱。

霍律师想,二十四拜都拜了,不能差这一哆嗦而前功尽弃!他找到本县的政法委书记,说明了情况,在政法系统又募捐了一万多,总算凑齐了鉴定费。

两人再次来B县,已没了上次的心气,谁知道还会遇到啥沟坎呢!遭了那么多的难,花了那么多的钱,事到如今,既没了退路,更拿不出一点钱了。

交工伤鉴定费,石贵良就像在摘心。办完手续,颤颤地问啥时搞完鉴定。

汤股长仰头望着天花板,字斟句酌地说:“劳动工伤鉴定,中央劳动部没规定个具体期限,我也不大好说,三五个月,一年半载,两年,都有可能。总之,你们就回去耐心等吧。”

石贵良着了急:“咋,鉴定一下,咋要那多时间?”

汤股长道:“你以为像赶集买菜呀?”

石贵良说:“法院通知一个月后开庭,你的鉴定不赶趟。”

汤股长撇嘴道:“我不管法院开庭,我们只按我们的程序办事。”

霍律师明白,再谈下去也没用,就拉石贵良出来,转身去找劳动局长。

局长已打过交道,但却装做不认识石贵良,说:“搞工伤鉴定吗,材料齐备后,按程序要组织劳动鉴定专家小组,进行初步的伤残鉴定,然后报县劳动鉴定委员会审核,最后才能出工伤鉴定书。组织专家小组鉴定,是件费钱费力的头疼事。专家在本县的还好说,市里的,省里的,领导机关的专家,那可就难请了,钱少了请不来,钱多了咱拿不出,不请不行,还要请周全,说实话我们基层县局搞次专家鉴定就像脱层皮,所以,一年弄一次也就不错了,经费紧张时,也就更没准了。当然了,如遇特殊情况,就比如你们这种病危的伤残赔偿官司,如果能拿出些请专家的赞助费来,我们也可以特事特办,不影响法院开庭审理。”

石贵良颤抖地问:“得赞助多少?”

局长说:“最少也得三万。”

石贵良说:“俺们刚交了两万多块鉴定费。”

局长笑了:“钱的事专款专用,买油的钱不能打醋。鉴定费是不能代替赞助费的。”

霍律师问:“局长,按惯例,今年你们什么时候组织专评?”

局长收住笑:“现在还没有日程。”

石贵良突然吼道:“那俺们不鉴定啦,退给俺们钱——”

局长厉声道:“嚷什么嚷?这是政府机关!告诉你,不鉴定可以,鉴定费退不了。你以为是在小孩过家家,想怎样就怎样呀?”

霍律师忙打圆场:“局长您甭介意,石村长也是心疼钱急得。您是不知道,尘肺病把个石井村害得家破人亡穷到底了,一村子人都凑不够这点鉴定费,其中一半还是县里捐助的。现在好容易交了钱,又不能马上做鉴定,他能不急吗?”

局长缓了口:“着急,谁都可以理解。可没钱,我们也爱莫能助。”

石贵良淌了泪:“局长呀,俺这27个尘肺民工,就像熬干油的灯,随时都会灭的,至少那几个重病号,是熬不过今冬了。早一天鉴定,就是早救几十条命呀。局长想想法子吧。”

局长不耐烦了:“行啦行啦,这我知道,比你们还急的也有。好吧,我只能说,尽快吧。”

明知局长是在搪塞,也只能假话当作真话听,两人千恩万歇地离开劳动局。

有了开庭日期,但伤残鉴定出不来,霍律师到县法院来协商。民事庭长答复得挺干脆,开庭时间可以后延,什么时候有了鉴定结果再开庭。也就是说,工伤鉴定无期,开庭审理也就无期了。

两个无期,像茫然无际的荒漠,让人望不到绿洲,哪怕是海市蜃楼的影子,然而为此却投进了五六万的救命钱,连个声响也听不到。石贵良的心像钝刀子剜,胸闷气急,又不得要领,犹如掉进了万丈深渊,耳旁忽忽风响,脚却踩不到实地,在招待所苦等了两天,就又去劳动局打探消息。

石贵良和霍律师直奔局长办公室,却敲不开门。旁人告之,局长出国考察,今天已去了北京。他们只好来找社会保障股。汤股长也不在。一位干事问有何事。

霍律师叙述了事情经过,最后说:“局长答应尽快安排专家鉴定,我们想知道安排到了什么时间。”

干事说:“局长答应,你们就找局长去吧。”

石贵良问:“不是说局长出国去了吗。”

干事说:“没错。县长带队,局长、副局长和汤股长都考察新马泰去了。”

石贵良气愤地质问:“你们不是说没钱请专家,可咋有钱出国呢?”

干事说:“这次出国,局里没花一分钱,费用由鑫丰金矿赞助,冯矿长还跟着去了呢。”

“啊——” 霍律师惊得目瞪口呆。

石贵良终于有了坠渊到底的感觉,怪兽般的群山,无星的夜空,漆黑的空气压抑窒息。他似乎一下拥有无穷的力量,想打破铁桶般的黑暗,然而却抓天无把,推山无门,他空有神力,无法宣泄。

“哗啦——”,“乒——乓”,石贵良抡起拐杖,一通乱打。老板桌上的水杯、电话,墙上的锦旗、匾额,窗台上的鱼缸、花盆,纷纷落地,碎屑飞溅,泥水横流,一片狼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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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二求媒体

 

三天后,霍律师到拘留所接出石贵良。

霍律师是本县的名律师,县司法局特派他前来为石井病残民工打官司,然而备好辩词的霍律师却难走上法庭,令他一展辩才的竟是为石贵良减轻处罚,若没霍律师的雄辩,公安局非要拘他十五天呢。

三天的时间,石贵良似乎老了十岁,鬓挂白霜,神情呆滞。

霍律师苦叹一声:“石村长,这个官司近期难有眉目,我们不如先回去商量一下再说。”

石贵良迟疑了一阵,说:“回去就是等死,不如再找下黄鸣霜,看看还有啥辄。前两次都是她帮俺走出的绝境。”

霍律师想想也是,就说:“好吧,求助媒体也是条路子。”

两人简单收拾了下,立即赶往车站。

到了A市日报社后,碰巧黄鸣霜正在办公室。一见面,石贵良忍不住又哽咽起来。

黄鸣霜见状,知道他又遇到了难坎,说了声“等一下”,就出去了。工夫不大,带来个人,介绍说是记者部张主任。大家相互客套了几句,重新落座。

黄鸣霜说:“请来张主任,是想让他亲自听一听你们的情况。这样吧,先前的事已见报,就不用再说了,你们着重谈下近期事情如何。”

于是,石贵良便叙述了撤仲裁打官司,几经周折后,好不容易让县法院受理了,却因工伤鉴定的事给卡住了。县劳动局推三阻四,工伤鉴定遥遥无期,致使法院开庭也没了日子,乡亲们索赔无果反搭进不少钱,尘肺病号苟延残喘又雪上加霜,自己绝望至极大闹劳动局,被公安拘留身心受辱。最后苦着脸道:“张主任,黄记者,眼下上吊寻死的心都有了。”

黄鸣霜安慰说:“老石别灰心,咱们这个国家,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霍律师慨叹道:“我真不理解,县法院竟敢软磨硬抗省高法,县劳动局也敢无视省市领导批示。他们究竟拿了鑫丰多少好处?”

张主任摇摇头:“其实,拿好处是次要的,关键是谁也不敢开这个头。你想吗,你们石井索赔近千万,按说也不是小数字,就算鑫丰出得起,可别的尘肺病人再来,咋办?别的金矿农民工也效仿,咋办?那就不是几千万,而是几亿、几十个亿的事喽!到那时,不仅鑫丰矿破产,其他的小金矿也得倒闭。这样一来,别说几千金矿人员失业,银行的几十亿贷款泡汤,就是B县财政也难以为继,机关干部发不出工资,人们还不把法院和劳动局骂死!”

石贵良说:“是发不出工资重要还是我们的命要紧?”

“这就是地方经济发展中的两难问题。”张主任没有正面回答。

霍律师说:“张主任,眼下石井人又陷绝境,您看报纸能不能再呼吁一下。”

张主任摇摇头:“对于B县法院和劳动局的推托理由,我们也不好说三道四,报纸只能再报道下石井尘肺病人的近况。不过,先前已经见报,估计也不会起多大的作用。”

石贵良心头一凉,颤声问:“这么说,报社也没办法了?”

“可以这么说吧。”张主任掏出手机看了看,忙着起身道。“总编找我有事。你们再谈一会吧。”

张主任走后,黄鸣霜低声说:“上次报道了你们的事后,报社也遭到了某些方面的压力,张主任不愿再引火烧身。”

霍律师叹了口气:“好吧,我们能理解。”

石贵良漠然起身,也不打招呼,直愣愣地向门口走去。

黄鸣霜急忙上前拦住,说:“老石,别这样,还有一条路可走。”

“还能有路?”石贵良迟疑地站住。

黄鸣霜坚定地说:“有。到北京,找温总理去。”

“总理能管咱这事?”

“能管。温总理曾为农民工讨过工资,石井这么大的事,他肯定管。”

霍律师也赞同道:“对,进京告御状。山高遮不住日头,总有能说理的地方。”

石贵良眼里闪出兴奋的目光,发了狠地说:“好,我这就去北京。”

接下来三人筹划了进京上访的事,由霍律师整理下材料并起草上访信,石贵良去北京找国务院信访局,黄鸣霜给在京的同学打招呼帮忙,霍律师回县向有关领导汇报情况。

商定毕,石贵良嘱咐说:“霍律师,你回去跟史玉明讲,此番进京,若告赢了,我就直接去B县等着拿钱。要是告不下来,我也就不回来了,用他的丧鞭吊死他乡。”

霍律师闻听吓了一跳:“丧鞭?什么丧鞭?”

石贵良拉起衣襟,露出腰上缠得那根白布绳,简单叙述了丧鞭的由来,最后道:“我曾对全村人发过誓——不讨回公道,死不回乡。”

黄鸣霜和霍律师连忙劝慰。

石贵良却道:“都别说了,俺意已决。”

第二天,石贵良和霍律师分别登上北上和东去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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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丧鞭被焚

 

这次北京之行,石贵良得到了两个国家机关的批文,一个是国家安全生产监督总局的批示,要求鑫丰金矿先期支付石井尘肺病民工200万元,用于救治重症者,余款等法院判决后一次性结清。另一个是最高法院的批示,责成A市中级法院承办鑫丰金矿尘肺民工索赔案,月内审结。这无异于两道圣旨,石井病危民工有救了!石贵良怎能不心花怒放吗?

在北京得到喜讯的当天,石贵良就给霍律师和史玉明打电话告之,并言明先去B县,待拿到了200万再回县。石贵良也给石井报了喜,电话两头都哭得一塌糊涂,喜泪滴湿了话筒。他还嘱咐村干部,让他们组织重病号,做好去住院治疗的准备。

然而谁又能想得到呢,就在石贵良打电话报喜的当天,鑫丰金矿发生了透水事故, 60多名矿工死于井下。

矿难后的第三天,毫无所知的石贵良来到了B县。

同样还是这座城镇,石贵良心情不同以往,看天,天蓝;看地,地灵;看人,人亲,甚至吸口气,空气都是甜丝丝的。他拄着双拐,走出车站上了公交车。

在车上,石贵良感到气氛异常,人们低声议论,咳声叹气,好象县里出了啥大事。他留心细听,好像是说矿难,再一打听才知,竟是鑫丰金矿出了事,下井的几十个矿工被淹死了。

石贵良闻听,犹如遭到雷劈,想到赔付金因矿难而泡汤,顿觉天旋地转,眼黑心碎,扑通一声昏倒在地。

司机以为石贵良是矿难家属,就直接把车开进了县医院。

在医院里,已收留了十几位悲痛欲绝的矿难家属,他们麻木茫然,不时发出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石贵良慢慢睁开眼,见自己躺在病床上很诧异,想了好久才明白过来咋回事。一位护士过来,登记了姓名籍贯,又问矿难亲属的名字和关系。石贵良说,矿难中没有自己的亲属。护士以为他过于悲痛脑子乱了,就不住地劝慰。石贵良不耐烦了:“俺不是矿难家属。”护士也生了气:“你不是矿难家属干吗到这儿来?”石贵良说:“鬼知道他们咋送俺来的。”护士转身出去了。

不大一会儿,鑫丰矿人劳科的朱科长和办公室刘主任跟着护士进来。

此时的朱科长和刘主任,几乎让人认不出来。两人穿着破旧的工作服,垂头踽行,眼角四处打量,随时要躲避矿难家属打骂。他们见是石贵良,挺吃惊,问是怎么回事。石贵良就讲了在公交车上昏倒的经过。

直到此刻,石贵良还心存幻想:“朱科长,你给俺说实话,是不是真发生了矿难?到底死没死那么多人?”

朱科长苦叹一声:“咳——事到如今还能有假吗?矿上的确发生了严重透水事故,井下全被大水湮了。因是整顿期间偷采,死亡人数还闹不准,可能比公布的还要多。”

石贵良问:“死一个矿工,得赔多少钱?”

朱科长道:“按国家规定,除了丧葬处理费,一人至少要赔20万元抚恤金。六十多人,就是一千多万!鑫丰矿哪儿拿得出来呀?完了,完了,鑫丰彻底完蛋了。”

“石村长,我知道你的意思。”刘主任插话道。“前天我接到县里转来的中央批文,矿上也准备拿出200万给你村民工,谁知道出了这大事故。没办法,只好先顾死的了。”

鑫丰赔了矿难抚恤金,哪还有钱支付石井民工的医疗费?突如其来的这场矿难,使得中央的批文化为泡影!石贵良最担心的事,终于得到了无情的证实。

石贵良哀求道:“刘主任,求你跟冯矿长说说,哪怕先给100万呢,也算是救了俺们的命。”

刘主任摇头道:“没用了。冯矿长已经抓起来了,矿上的事都归了工作组。我和老朱是监督留用,协助处理完事故,恐怕也得进监狱。鑫丰金矿——完啦。”

刘主任和朱科长黯然失色地走了。石贵良枯木桩地呆愣那里。

“既然不是矿难家属,就请你立刻离开这里。”护士毫不通融地下了驱逐令。

“哈哈哈……”石贵良突然朗声大笑道。“不用撵,我走,我走,我早就该走了。”

石贵良拄着双拐走出了医院。此时已是夕阳西下的黄昏,他望着塬畔沟边的座座矿井架,心想,那里应是自己的归宿——绝望至极的石贵良,要践行自己的誓言。

天擦黑时,石贵良来到鑫丰金矿的办公楼前。这里,他曾三次造访,经历了冰火两重天。而今,富丽堂皇的大楼死一般的沉寂,荷叶形的景观池微水映月,泊车区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广场上残留着祭奠亡灵的堆堆纸灰,晚风吹来灰烬腾起,像无数只黑蝴蝶在楼前起舞。

石贵良寻了棵枝杈高度正好的歪脖树,慢慢地解下腰间的那根桑鞭。他要以病残之躯再续一个凄惨的故事,并以此告诫后来的农民工友。

“谁?你要干甚?来人呐,有人要上吊啦——”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个矿警,狂呼大喊起来。

闻声办公楼里出来了几个人,四下里一张望,便朝歪脖树跑去。树下,矿警正抢夺石贵良手里的那根白布绳。

“贵良。”

“老石。”

石贵良惊呆了——来人竟然是史玉明和霍律师。

他们俩咋在这里呢?

原来,昨天县委接到国务院信访办的电话,说是鑫丰突发矿难,赔付款一时难以到位,要求县政府先垫付资金救助石井尘肺病人,并告知,国家职防局即将派去专家组,帮助当地医疗机构制订医治方案。县委立即召开会议,布置有关单位分头落实。会上考虑到石贵良见到矿难后有可能做出傻事,就派史玉明和霍律师乘专车去B县,要尽快找到他,以免发生意外造成恶劣影响。

史玉明和霍律师领命后哪敢怠慢,连夜驱车赶了来。到了B县没顾得吃饭,就直接来到鑫丰金矿,此时他们也是刚到。当得知矿上没见到石贵良正不知如何再找时,可巧外面高喊有人上吊,值班人员说可能是矿难亲属,俩人随着出来观瞧,万没想到竟然是石贵良。

史玉明一把夺过丧鞭,说:“贵良,你的使命完成了,尘肺病人得救了,楞秋在地下也能瞑目了。”

霍律师也欣喜地说:“老石,赶紧回去住院吧,你也是被救治的人员之一。”

两天后,史玉明、石贵良、王栓柱、小梅、大锁和不少的乡亲们,一起来到楞秋坟前,祭告完后,史玉明点燃了丧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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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以金矿工人的生活与工作为题材的小说。石贵良作为石井村主任带领村民到金矿打工,高粉尘的风钻工作和简易的口罩防护,使他们患上了严重的矽肺病,全村几十名青壮农民先后成了来日不多的矽肺人,死亡的阴影罩在村民们的心头。当又一名矽肺患者去世后,石贵良发誓要向金矿讨要公道,此后便带领一群矽肺民工走上维权漫漫路。几经周折事情得以解决,那些故去的和患病的民工心中稍有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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