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筹

作者:黄国晟


 

“夜观天象,旺气正盛,星曜倍明……”

——《三国演义》•题记

 

诗曰:

沧海横流自运筹,

千淘万漉苦求谋。

人生若非多坎坷,

哪得功成大业就?

The turbulence flows everywhere in the sea where we plan and manage personally,

We seek gold by washing and filtering the sands a thousand times painstakingly.

If you have not encountered many setbacks in your life,

How can you succeed in your career great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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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圳南头半岛苍翠的大南山下,蛇口处处绿树葳蕤,这栋位于招商路的九层的招商大厦,状如一艘正在大海中劈波斩浪的巨舰,招商(蛇口)进出口贸易公司位于这栋大厦东二楼。在这1990年代中期一个春日的下午,数十人正事务倥偬,分头忙乎。

外贸业务员杨灏民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翻阅《国际商报》和《国际经贸信息》寻找客户。坐在他背后的是来自外省的马保群,颀长瘦削、一脸粉刺的他天生是命运的宠儿,根本不用开拓国外客户,都是客户自己找上门来的。这让杨灏民羡慕得不得了。

这时候,负责公司传真收发的文员李小姐,袅袅婷婷地走到马保群身边,将一张A4大小的传真递给他说:“这是美国客户发给你的传真吧?公司收到的美国的传真挺多。”当马保群一拿过来,就轻叫:“Hand-made Ramie Fabric,这是什么?”然后转身询问对英语最为熟络的杨灏民。

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他们俩。“手工什么坯布?”一些业务员猜测。

杨灏民接过一看,就回答:“这是用手工织成的苎麻坯布,通常称‘夏布”。”

马保群说:“这个产品我不懂,懒得理它。”然后他将传真丢在桌子右上角,用钉书机压住。当然,如果他将这一客户资料转给杨灏民,杨灏民求之不得。但公司内所有的外贸业务员私底下都在“掰手瓜”,每个人都想尽快做出最佳业绩,以期得到公司分配的深圳户口指标。所以,指望这个锱珠必较的马保群将客户转让给其他外贸业务员?那无异于与虎谋皮。

杨灏民的脖子从此刻开始不停地向马保群这边转了,然后他拿起水杯,再将马保群的水杯拿起,帮他打开水。这让马保群乐开了怀:“商人无利不起早,你怎么帮我打水?”
    “呵呵,顺手,大家同事嘛!”杨灏民笑道。

公司的开水房在大门外右拐的一处走廊那里。杨灏民打了两杯开水捧回。当他微笑着将马保群的水放到他桌上时,趁机对他桌上的传真瞄了一眼:传真还在那里。

但过了一会儿,马保群居然有点生气地嚷道:“我又不做夏布出口,老外发这传真给我干嘛啊?”然后他将传真一拢,就丢进了他脚边的废纸篓,接着以蝉鸣一般悠长的喉音吸一口浓痰,吐在传真纸上面。

啊不!杨灏民猛一转头,差点叫出了声。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失态,不能向马保群索要这份传真,甚至不能暴露对这份传真的兴趣。可在余下来的时间里,他更心猿意马了。他在想怎么才能弄到这份传真?他想趁马保群走开时,偷偷拿起这份传真,但没机会。马保群一直就在那坐着,不忙也吊儿郎当个腿,肾功能出奇的好。

不久,快下班了,清洁工阿姨已进来搞卫生。马保群则始终与他的废纸篓形影不离。杨灏民忽然才想不如帮马保群倒了这一篓垃圾,拿出门外就可从中拿走传真。但这样做,目的又太明显了。再说清洁工阿姨不就在这里吗?所以,一直在觊觎的杨灏民悻悻然无法下手,就像那只老虎在黔之驴旁边逡巡不定——“蔽林间窥之”。

然后,那废纸篓的垃圾以及公司其它所有的废弃物,都让阿姨倒入了一个塑胶垃圾桶,通过货梯拖到一楼东面停车场的垃圾车后面。杨灏民随即下班,跟着垃圾桶移动。但是在公司下班员工的众目睽睽之下,如果他从里面拿出这份传真,无疑是取之不武。可是,垃圾桶的东西接着就全让倒了进垃圾车里,然后,这车就豪迈地开进招商路了。

杨灏民心头的那个急呀!

他赶忙走到仍在周围搞卫生的阿姨那里,悄悄地问:“我们公司的垃圾,通常是拉到哪里去的?”

“是,是……啊对,是东角头垃圾站。”阿姨答,然后侧着头不解地问,“怎么?你有金戒指掉里面了?”

“啊不,谢谢了!”杨灏民掩饰。

这时候,夕阳西下,万道霞光洒在招商大厦东面那一大片碧绿的草坪上,花蕊喷香,蜂蝶起舞。但此刻无心离去的杨灏民,正像一个芭蕾舞演员一样踮起脚尖,远望那辆渐行渐远的垃圾车。瞬间,他就以拳击掌,斩钉截铁地对自己说:“我追!”

旋即,他快步跑到招商路边拦下一辆绿色捷达的士,对司机说:“去东角头垃圾站!要快!” 的士遂挂档加速,穿过人流车流,向几公里外的目的地驶去。

在与香港元朗相对的东角头山下,东角头垃圾站比较荒芜。杨灏民付了车资下车,急匆匆冲进垃圾站。这时的站内有好几辆垃圾车停着,有几个工人在作业。杨灏民一边冲进去,一边大声问:“请问哪一辆车是刚从招商大厦过来的?”

“招商大厦的?还没到啊!你找它干什么?”一位戴着厚厚黑黄口罩的老工人愕然问。

“我有贵重物品不小心掉在里面了。”

话刚说完,那辆从招商大厦开出的垃圾车就慢悠悠地开进来了。它在回程中拐入了另一幢大楼收集垃圾。杨灏民心头一喜。但当这辆垃圾车“滋啦啦”地正要将整车垃圾倾倒时,杨灏民一阵晕炫。他看到了如山一样的垃圾,满是废纸、痰液、卫生纸、死老鼠、死蟑螂……这样大海捞针,让我怎么找啊?熏都将我熏倒了,他自言自语。

一个工人走近过来说,“跑到垃圾站来找东西,我在这工作了十年都没见过。别烦我!”杨灏民听着,忽然觉得算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传真摆明就是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于是他转身离去。

然而他又转过头,一种强烈的不甘心像铁钳一样夹住了他的双腿。他一咬牙,就掏出十元钱对老工人说:“小意思,买一包烟。”然后,他央求工人们帮他这个忙。

在一番好说歹说之后,工人们同意了,就将那一车的垃圾倒在地上,让杨灏民尽快分拣。杨灏民一乐,从地上操起一根粗长棍子,开始撩拨。

而随着对垃圾堆挑拣的深入,各种馊味、辣味、臭味,还有他无法辨识的滋味,一阵又一阵地包围、覆盖了他。他还得提防比如碎玻璃、鱼骨刺和断柄刀等各种攻击性硬物,以及其它各种尖锐的短小冷兵器。期间,那几个工人,就像按摩小妹面对完事后支付小费时掏钱缓慢的登徒子一样,不停催促:“快点!快点!”

他赶忙继续解释:“等等!马上就好!”

近半个小时后,借着傍晚昏黄的路灯光,那份传真,谢天谢地!他找到了!也核对过了,地址和传真号码清晰可辨!客户的名字就叫戴维斯!杨灏民不禁笑逐颜开。不过,由于这份传真一拿起来,就挂着像滴漏一样不断向下掉的马保群那一口灰黄的浓痰,仿佛乙肝表面抗原还呈阳性。杨灏民赶忙用纸巾将它抹掉。

工人们看着杨灏民离去,都疑惑地唠叨:“还说什么贵重物品!不就是一张破纸吗?这个傻冒!”他们都认为是深圳康宁精神病院的值班老头今天打盹失职了,引致一个正让关押中的精神病人跑出了大门。这不,还大老远跑到了蛇口!

杨灏民不理他们吱吱喳喳,在谢过后径自走远,心里美美地想:我还夏虫不语冰呢!

 

 

招商(蛇口)进出口贸易公司经营的品种由业务员自行决定,抓到什么可行的国外客户就做什么产品。杨灏民是在1980年代后期从粤西考上了广州的一家外贸院校,在毕业后进入这家公司时,先在鞋业进出口部做了三个月的外贸跟单员。当时已考有国家经贸部第一批《外销员证》的他,也考到了《报关员证》和《报验员证》,全方位地配合着鞋业部的业务。然后,正如良骥伏枥,志在千里,他正式向茅宗惺总经理提出:要做一名外贸业务员,“一脚踢”地单干做外贸。

从此,他鼓捣过的出口产品包括竹席、塑料、油画、大理石、柠檬酸、活性碳和石墨电极等,试图寻找国外进口商,但都铩羽而归。后来,经由广州一位外贸同学的介绍,杨灏民认识了台湾一家从大陆购买“不锈钢拉手”产品的公司老总柯各惠先生,这不锈钢拉手用于玻璃门、浴室、卫生间,它以304号不锈钢材料制成,如果用在浴室、卫生间,就固定在墙壁上,方便老人抓握攀扶。柯先生是在台湾生产这一产品,输入美国。在了解到大陆产品价廉物美后,就衍生了从大陆采购的想法。货物在大陆口岸报关后,直接海运到美国洛杉矶。

在与国内几家工厂比对后,杨灏民在广州三元里找到了合适厂家。经过几次电话、传真来往,三方价格确认,就到了打板阶段。杨灏民拿到工厂寄来的这个样板时,感觉挺沉重的。等咨询了特快专递,寄往台湾的报价是800元。

这800元可是他一个月的底薪!那时,这家只包员工住宿的公司,业务制度是等生意做成并产生了利润,才报销一切业务费用。在此之前,业务员都得自己垫资。而杨灏民一旦没了这份底薪,这一个月吃个盒饭、剪个头发都成问题。那么做到付吧,不如让柯各惠先生承担快递费,但杨灏民感觉自己又过于小气;而且快递公司不支持到付这一方式——天知道样板到了台湾,万一客户不收而退回来,这岂不是让快递公司白忙了?再说杨灏民心想,出口价已经谈妥,样品照片、技术参数也得到了柯各惠先生的确认,只要样品实物一经确认,台湾客户就可与他签约。那么,他接着让工厂启动生产,自己准备报关出货就行了。这可是年出口额达300万美元的长期订单呀,现在差临门一脚。

这样好一番掂量后,他咬咬牙:“800元快递费,我自己垫!”

柯各惠收到样板后,寄往美国测试,很快就得到了质量确认。然后,作为一票长年订单的首单,为了慎重起见,他将亲自从台湾飞来深圳,到杨灏民的公司考察,而重中之重却是到广州工厂考察,在看到实体工厂之后,他才有信心与杨灏民签约。

杨灏民当然同意这一要求,但也担心广州工厂与柯各惠一接触,就有可能撇开了自己。那时,广州工厂虽然还没有进出口经营权,但如果他们掌握到了台湾客户的联络资料,就完全可以另找一家新的出口公司,委托代理出口业务。而柯先生之前信誓旦旦地强调过“不见兔子不撒鹰”,一定要先见到工厂,看到设备才下单。一向以客为尊的杨灏民又怎能违背客户的意愿?他只好跟广州工厂梁卓辉厂长说,我带台湾客户到你工厂后,你得遵守原则啊,不要向台湾客户递交名片,一切都按我的安排行事。梁卓辉厂长在电话中,像基督徒跪拜于耶酥面前一样虔诚地起誓说:“杨灏民你放一万个心,我们绝对遵守生意原则。这是你带来的客户,是你带给我们的生意,我们叩头多谢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撬你的客户呢?”如是这般,杨灏民才同意将台湾客户带到广州工厂。

那天,一身毕挺黑色西装、彬彬有礼的柯先生一行两人在经香港到达深圳后,杨灏民引见了茅宗惺总经理。那晚,是茅总以公司的名义宴请台湾客人,但那两千元的餐费只是先由公司代杨灏民垫付着,等外汇收到、生意做成时,还得计入杨灏民的业务成本来冲账的。

这也是业务制度之一,他接受。

当晚,台湾客人在蛇口的深圳市第一家五星级南海酒店入住。这家酒店富丽堂皇,杨灏民平时在蛇口海边散步时,偶尔会拐入这里观瞻一下。那晚,悠扬的萨克风音乐塞满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一盏盏闪烁的彩灯好像正宣扬圣诞气氛,到处可见休闲的老外。在这里,倒不需杨灏民为柯先生支付住宿费了,否则杨灏民还真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不行了。第二天,杨灏民单人陪伴柯先生两人到广州工厂。

那时正值十月二十日的广州“秋交会”高潮期,外商到穗如过江之鲫。

当时杨灏民与梁卓辉厂长商定:先在广州流花宾馆见面,让柯各惠先住下,再到厂。

那天充满盛夏过后入秋的阵阵惬意。风从远方吹来,杨灏民浑身都透着舒爽。广州城区人头涌涌,这个现代化大都市到处都透着勃勃生机。杨灏民从蛇口一路带着柯先生两人,谈笑风生,很快就到达了广州。杨灏民预想自己人生的第一张出口订单快将实现,就抑制不住激动,仿佛一个即将要登基的王子,正在挑选着满意的燕尾服和鸡尾酒。而在他黑色公文包里,还装有他预备的一式两份几经校对的中英文合同文本,以及他好歹才向公司申请借了出来使用一天的椭圆形中英文印章,将作为在工厂现场签约之用,就差邀约媒体来见证报道了。茅总等几个领导也静候于公司,等着他签回大单的佳音!这一天,他真是铁肩担道义的。

“签约后,我们一回台湾,就向你开出‘信用状’!”柯先生信誓旦旦地对杨灏民说。台湾商人一向将银行“信用证”称为“信用状”。两个汉字小有差异,但英文称谓“Letter of Credit”(简称L/C)是永恒不变的。信用证就是进口商在其开户银行向出口商开户银行开出的正式文件,一旦出口商通过其银行向进口商银行提交符合信用证要求的所有单证,比如商业发票、装箱单、提单等等,进口商就得无条件支付货款。从事外贸的人都知道信用证的意义,一旦收到,订单就成了,它是外贸业务中的一道圣旨,一切皆唯信用证马首是瞻。

杨灏民和柯各惠他们从广州火车站出来时,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快将到达流花宾馆门口时,他看到梁卓辉厂长带着三个工厂人员,像几朵盛开的牡丹一样,在那里站好了欢迎柯先生的队列,旁边穿了大红丝质无袖旗袍的酒店迎宾小姐迎风招展,一笑倾城,好像也在为梁厂长肩负着这一迎客的重要使命。车甫停定,坐在后座的杨灏民赶紧先下了车,绕着后尾箱小跑到副驾驶边,轻轻拉开车门,让柯先生缓步下车。

流花宾馆门口宾客穿梭,还有不少满身散发古龙香水味的蓝眼高鼻的外商们。杨灏民像“月老”一般热情地向双方介绍,几张绽放的笑脸沐浴着秋风。但突然间,只见中等个儿的梁厂长走近到柯先生面前,竟然满脸堆笑地向柯先生递上他一早就准备好了的名片!

“啊不!”杨灏民正要阻止,但明显已不合时宜,也回天乏术了。人到中年的梁厂长对着局促不安的杨灏民以及周围的人,像演讲一般地笑说:“哈哈!我的名片一直都是满天飞的!”而更为荒唐的是,柯先生两人随即也向梁厂长递回了自己的名片!还笑着对站在身边已经发愣的杨灏民说:“这是礼貌,呵呵!礼尚往来,这是礼貌。”

完了!一切都完了!杨灏民痛苦地对自己说。他瞪大了双眼,一种蜜蜂采花、为人作嫁的惋惜迅速漫遍他全身的每一根神经末梢,他胸口隐隐作痛。

随后在流花宾馆咖啡厅内,在三方的洽谈中,杨灏民几乎一直都是耷拉着头。他仿佛成了一个已让抛弃的牵线人,或者说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免费进场的听众。梁厂长与柯先生早已忽视了他的存在。之前约好的现场签约大事?天可怜见!早已让此刻谈笑风生的柯先生抛到了九宵云外。

那天,柯先生两人仍留在广州。

杨灏民告辞后,茕茕孑立、垂头丧气地返回蛇口。

在颠簸拥挤的回程客车上,全车的乘客大声说笑,嘻嘻哈哈的,但唯独杨灏民却一脸愁绪。他打开文件包,看了一下那仍挥洒着打印油墨芳香的中英文合同。可惜此刻的它,俨然已成废纸。还有用保鲜塑料膜装着的椭圆形中英文印章,以及如影随形、随时候命的灌满了蓝色印油的墨盒。印章与墨盒,仿佛是一位施主与一个书童,又仿佛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与一向相伴相随的剑鞘。此刻,他仿佛握着一把准备冲锋陷阵但鏖战早已败北的宝剑,又仿佛骑着一匹本应嘶鸣奋蹄、荡平敌寇的赤兔马……强烈的出师未捷的哀伤紧紧地攫拽住了他,压迫着他。

秋天的广州,昼夜温差大,白天舒适凉爽,但一到晚上,那秋风就变成了冷风。对于相隔一百余公里的蛇口,本来归心似箭的他此刻却像逆风行船一样,回不来蛇口。蛇口啊蛇口,他内心感叹,看着一路飘过的广深公路边方兴未艾的盛大美景,他本想拿着一份满意的答卷凯旋蛇口,就像一个百分百中的猎手准备提着沉甸甸的猎物踏入家门,但这时候的他,没有了勇气回来蛇口。

也正是在这时候,司机的CD卡带里播出了王杰的一首悲伤的情歌《一场游戏一场梦》。杨灏民听着,觉得自己失落的订单仿佛就是他朝思暮想了好几个月的恋人一样,刹那间失之交臂,如江心补漏,一如王杰忧郁、沧桑的歌声所演绎的词句:

 

“那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

 虽然你影子还出现我眼里,

 在我的歌声中早已没有你。

 那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

 ……

 如今依然没有你我还是我自己……”

 

他鼻子一酸,赶忙低头趴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两肩随着客车的颠簸而博动……

不锈钢拉手业务就这样功败垂成,他几个月奔跑的精力和费用彻底付诸东流,一切业务费用只能由自己承担,这包括但不限于茅总昨晚宴请柯先生两人的先记账的两千元餐费。

第二天上午,在茅总面前,他无力解释,也让茅总责备得羞愧有加。他初出道就交了这样一笔不菲的学费。从此,他觉得获取进口商联络资料弥足珍贵,而对工厂封锁进口商的联络资料,又是何等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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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遭受不锈钢拉手出口业务“滑铁卢”的重创之后,他经常阅读《国际商报》和《国际经贸信息》。他从中得悉,目前有一种作为纺织产品的夏布,海外需求相当旺盛。于是,他时时留意,处处小心。

在从东角头垃圾站找到传真后的第二天上午,他到达公司后查看了业务笔记本中积累的江西宜春、湖南浏阳、湖北应城和四川隆昌四个地方的夏布货源。他选择了江西宜春的夏布,然后草拟一份传真发给美国进口商戴维斯。第二天,杨灏民收到了美国回复。这份传真具名了杨灏民的名字,就与马保群无关。公司的传真按接收的业务员的名字,由李小姐分发。杨灏民开始小心地维护着这个客户。而在公司之内,大家都熟稔着,他暂时不担心会有同事像梁卓辉厂长那样抢了他的这个客户。

这夏布的美元、人民币价格在三方来回洽谈后得到了确认,那时的价格好谈得很。杨灏民就专程到江西宜春货主租用的罗湖笋岗仓库三楼,剪了一块一米长、一尺宽的金黄色夏布样品,用EMS寄往美国。几天后戴维斯回复确认了样品,并与杨灏民通过传真方式签订了进出口合同,再从美国花旗银行洛杉矶分行,向杨灏民公司所在的招商银行深圳分行开出了即期信用证。七天后,这个20’货柜的夏布办完商检,使用外贸代理公司的国家二类出口许可证,在蛇口赤湾报关出口。杨灏民在招商银行交单四天后,公司收到了12万美元的外汇,在结汇后付清夏布货主的人民币货款,公司获利15万元人民币。

这一单业务的丰收,平伏了杨灏民因为不锈钢拉手订单败北的内心隐痛。

而这夏布货物让美国收到后,做出的衣服轻如蝉翼、薄如宣纸、软如罗娟、平如水镜,深受老美们喜爱。于是,杨颢民的第二单出口业务执行在即。

一时间,那些供应夏布的厂家闻风而动,都到招商进出口公司排队来找杨灏民。杨灏民连连感谢厂家的支持。这一出口业务的大成,让全公司员工对杨灏民刮目相看。

不久后的一天,杨灏民应邀来到地处国贸大厦的深圳市外贸开发总公司,这里年轻美丽的人事部长马莉小姐准备与他好好谈一下夏布出口合作业务。

1.6米皮肤白皙的马莉是出落得标致的江南婉约女子,加之从北京一所高校毕业的科班底子,让她更显得才貌双全。

高速电梯如穿梭机一样“唰”地上升到了开发公司的整层办公室,穿了旗袍的漂亮的前台文员走路如迎风摆柳,将左肋下夹着黑色真皮公文包的杨灏民,带向马莉豪华宽敞的办公室。

公司内定期吸尘的灰色地毯,与杨灏民的皮鞋差不多铮亮。走过几个办公室,只见员工都在伏案书写或“啪啪”地进行英文打字。一听声音,杨灏民就知道那是上海古老的“双鱼牌”手动英文打字机,轻巧耐用。偶尔在环形走廊上遇到的两三个年轻人,虽然与杨灏民素不相识,却也对他礼貌地点头。在随后走入的这个人事部长办公室,如果揭开落地百叶窗往下一望,整个罗湖阳光灿烂的繁华美景就尽收眼底,那发展中心、国商大厦犹如让众星拱月,火车站广场熙熙攘攘。这时,正在欣赏街景的马莉转过身,对如约而至的杨灏民说:“请坐!”

他微笑致意,两人在大红酸枝材质的大班桌两边相对而坐。她的一部如砖头般大的黑色蜂窝无线手提电话,像一座小宝塔一样立在大班桌上,电话顶端的黑色天线一闪一闪,以固定的频率周期性地发出蓝幽幽的光。

“听说你签了出口美国的夏布大单,我想邀请你到我们公司入职,月薪是你招商进出口公司的双倍,提成更高两成。”马莉挖人开门见山,快人快语。

“啊?”他微微一惊,想不到自己的这些外贸业务消息竟传得这样快,便问:“你为什么要让我来这里高就呢?”

“你们现在的招商进出口公司还不是一般纳税人,未能申办出口退税,但我们可以。我们公司需要像你这样的外贸业务员,也需要这样的银行流水。只要你将美国夏布出口业务顺利对接到我们公司,我就给予你这样的待遇,还将一年一度的深圳户口指标分配给你。”她稍停一下,继续说道,“我来自江西宜春这个‘夏布之乡’,对夏布相当熟悉,我小时候都与父母一起,在自家门前用老式腰机织过夏布,然后一捆一捆地卖给我们宜春的供销社。那刚从田里采集回来的苎麻,剥皮时会发出一阵一阵的芳香呢!用夏布成品织成的衣衫,穿起来也是那样的透风清爽。韩国人对夏布最情有独钟,但韩国不产夏布……”

杨灏民用心听着。他知道招商进出口公司虽然拥有全国进出口报关权,可以在全国各地口岸申报进出口业务,但尚未升格成为一般纳税人,那么,由此引致未能申报的退税就是公司的一笔损失。

那时,蛇口相对深圳关内其它地方来说,稍显偏远,有一种让罗湖、福田隔离的感觉。有时候蛇口一些公司的员工到罗湖、福田办事,然后如果遇着省外的厂家打电话来找,同事们就总是这样说:“他到深圳办事去了。”于是省外的厂家就生疑了:“咦?蛇口不是属于深圳吗?就像浦东属于上海一样嘛!”同事们就笑笑解惑:“是的,但蛇口比较偏远,我们都是这样说的。”对方才释然。所以在蛇口工作、生活的一些员工,一定程度上也想往罗湖、福田这一带挪移。杨灏民如果来到罗湖、福田,接待从罗湖桥过关的外商时会更加方便。正如俗语说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但他念及当初顺利来到招商进出口公司工作,是老总茅宗惺热情收留了他,这是对杨灏民的知遇之恩;还有在不锈钢拉手业务败北之后,虽然茅总恨铁不成钢地怪责过他,但仍存有对他原谅、包容之意,那他得将业务做成、做大,才是对茅总的回馈。所以,我能这样快就离开茅总吗?如果我这样一走,连带业务一起卷走,招商进出口公司对我此前的业务培养,岂不是竹篮打水?他问自己。

看到杨灏民一脸犹豫,马莉就说:“不急,你先慢慢考虑清楚,毕竟这是一件工作和生活的大事。我等你!”她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随着玉步轻移,她一阵更浓的沁人肺腑的幽香向他飘来。当她走近他身边时,她仍是脸若桃花,怡然微笑,一副投怀送抱的样子。她这样的挖人,看来与招郎无异了。如果说,杨灏民之前在垃圾站可以随时让熏倒的话,那么她现在的体香,照样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只是一臭一香,有天壤之别。

双方再谈了一会儿,他告退了。

当他的大手又与她软绵绵的温润小手相握时,他像握着一团柔弱无骨的丝棉,而这样的柔软小手中,仿佛产生了一道贯穿他全身的直流电。他的手不禁微微颤抖。他的嘴巴微笑着,手却久久不愿分开,她好像也有同样的感觉。然后他终于离去,一步三回首地告别。她将他送入高速电梯,闸门一关,在只有两三个人的电梯内,他不由得又将自己握过她玉手的手掌往鼻子一闻,感觉仍有一缕像是已凝固的幽香缠绕在他的掌心。这样美妙的感觉,伴随他踏上了返回蛇口的中巴。

难不成我夏布业务的兴旺发达,竟引致年轻美丽的她对我以身相许?在回程中,他心里也一直在想。事业顺,百业顺,看来我是商场、情场双得意了,他想。中巴向西驶过上海宾馆后,路两边的楼宇就没有那么密集了。这是深南路——后来改名为深南大道。一路上,一处处的工地大兴土木,打桩声声,看着旁边渐次退后的香蜜湖、华桥城、世界之窗、深圳大学以及南油,他心花怒放。当他抬头望见南海大道上蓝底的“招商局蛇口工业区”这几个白色大字招牌时,他觉得自己像游侠返归了客栈,心里荡漾着一种踏实感。

第二天他打电话回复马莉时,思虑过良久的他却抱歉说:“感谢你的垂注!但我还是选择在原公司效力。”

马莉莞尔一笑:“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放下座机电话后,茅总让前台文员叫杨灏民到他的办公室坐一会儿。

茅总是一个来自东北的中年汉子,身材高大,仪表亮光,平时繁多的商务应酬,让大吃大喝的他显得发胖。他每次在座位上一坐下,就像抓了一个一时没地方安放而先套在自己腰间的空心轮毂,然后用衬衣的下摆将空心轮毂暂时遮住。这与身高接近√3的杨灏民相比,茅总就是一个大块头。

杨灏民在他的大班桌对面坐下后,茅总微笑地递来一根名烟。

“我不抽烟,感谢!”杨灏民摆手婉拒。

“差点忘了你不抽烟。好习惯,不像我烟不离口,”茅总说,“我很欣赏你对招商进出口公司的忠诚!”

杨灏民有点不解:“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茅总呵呵一笑:“马莉是我表妹,是我故意找她向你抛绣球,是测试你的!”

杨灏民豁然开朗。他也感觉好险,差一点就愧对茅总了。

茅总说:“你的工资,我也会给你涨。另外我告诉你,我们公司的一般纳税人资格,也快将拿下来了。”

 

 

最是当初与马莉那甫一注视,就注定了杨灏民与她的牵手情缘。

那次两人互留Call机、座机号码,他也记下了她的手提电话号码,然后两人居然开始约会了。这与其说是茅总委托马莉的工作测试,不如说是包括但不限于有心成全他俩的姻缘。

一个地方既拥有城市高楼的繁华,又不失海边椰林的清幽,这在国内就首推蛇口了。不过那时在蛇口,最高的建筑物就是矗立在海上世界“明华轮”旁边三栋相伴的海滨大厦和一栋金融中心。所以在很多个傍晚,在下班之后,杨灏民就独自骑着自行车来到这里,向着“女娲补天”雕像慢慢散步。特别是在南海酒店前面的临海地段,就更显得有特色。不远处的海滨浴场内,人员之多就像是在下饺子。杨灏民通常是在海堤上慢慢地走,然后总会情不自禁地又走入南海酒店前面的草坪。他通常会戴上一部Walkman(“随身听”),专门收听英文电台,藉以锻炼英语听力。有时候,他会和着海浪声声,大声地朗读英语单词和句子。

一个初夏的傍晚,大南山上那靠人工一棵一棵地背上去种植的针叶林,已慢慢长高长大,正迎着从南海吹来的风摇曳生辉。落霞铺洒在碧波荡漾的深圳湾上,偶尔有几艘小渔船“突突”驰过,去往蛇口港。这时候,在南海酒店前面泳池旁边的小路上,杨灏民与马莉并排走着。泳池内不时有客人跳水嬉戏,杨灏民发现路面不时跳出三几个毫不怵人的青蛙,它们两眼圆睁、腮肚鼓凸,蹲在路面一动不动,仿佛正宣示着它们对草坪与生俱来的主权。

一开始,一个外贸业务员与一个外贸公司人事部长相约,他是有压力的。随着相处的深入,这样的感觉才逐渐减弱。两人随意地走,期间偶尔互相碰着了肩膀。刚开始两人是不小心的,因为距离短,总难免碰着。但后来,在大王椰簇拥的小径上,慢慢散步的两人仿佛心有灵犀地不时相碰了。这样强健的男性肌腱与富有弹性的女性玉体相碰,虽然都隔着衣服,但他瞬间就产生了强烈的荷尔蒙气味,他真的想一把将她像十五的月亮那样抱个满怀。有时候一迟疑,他竟擦着了她丰满结实的主动送迎过来的胸部,他的心瞬间就又如万马奔腾。

两人后来站在海边暸望,可以看到香港元朗的楼宇显然比蛇口既高且密,而蛇口正在迎头赶上。忽然,她准备跟他玩一个有趣的游戏,就问:“你听说过‘推石上山’的故事吗?”

“上山本来就是体力活了,还推石上山?这新奇故事,我似有所闻,但不详细知道,”他就对在欧美文学颇有涉猎的她说:“你讲一下吧!”

她就说,在古希腊神话里,有一个名为西绪弗斯的人,因为冒犯了很多神灵,神灵们为了惩罚他,便要求他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当他不得不推石时,由于那石头太过沉重,总是未到山顶就又滚下山去,前功尽弃。于是他只得下山再推,接着石头又滚下了山。他再推。如此永无休止地推石上山——神灵们认为没有比这更为严厉的惩罚了。西绪弗斯的生命就在这样一种无效而又无望的苦力中慢慢消耗殆尽……

“真是好艰难啊!”杨灏民感叹。

“是的,这人的名字起得也邪门。”她接过话茬,说她当初阅读的外国文学作品中,国外的人名也挺好玩的,比如日本的松下裤带子、未婚先有子、森山野仁,中东的“穆罕默德”听起来就是“摸还摸得”,俄罗斯的马拉车夫斯基、尼(你)勿以为奇。至于这个西绪弗斯,广东话听起来就是“是谁弗斯”,意思就是说,是谁都不要是这个人。然后她问杨灏民:“你也不想是这个人吧?那么你许愿吧!我们用的是反证法。”

他让逗笑了。然后就面朝大海,两目微闭,双掌在胸前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过了一会儿,她笑着说:“你许愿完毕了!那么,你要对向你讲述这个故事的人说出你最心仪的三组幸运数字,这就等同是你加密了。”

“好吧!”他爽快地答应,“我设置:22,09,68。”

这其实是他生日数字的倒置排列。

“Good luck to you(祝你好运)!”她微笑。

“Thank you(多谢)!”

其时华灯初上,对面香港元朗也闪耀了万家灯火。这酒店草坪上有幽雅的路灯和草地灯。间或从树林里冒出一两对恋人。他俩后来走到酒店前面经由沙滩登陆的一个大约60平米的小岛。这里竹木更加茂密,十分隐蔽,仿佛是隔绝于人世的一个小小的伊甸园。在小岛正中的一颗大榕树下,他猛地一把抱住了她。她先是微微一惊,紧接着就顺从地任由她抱紧。他比她大两岁,比她高出大约十公分,他的下巴抵住了她的香肩。两人此刻都不吭声了,将一切都交给了静默。他们心脏急速跳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在这时候,从周围飘来了一阵歌声,那是香港女歌星关淑怡的成名曲《难得有情人》,这轻快动听、情意绵绵的天籁之音让他俩深深陶醉——

 

“甜蜜地与爱人风里飞奔,

 高声欢呼你有情,不枉这生,

 一声你愿意,一声我愿意,

 惊天爱再没遗憾……”

 

每个周末,他们就这样约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的感情稳步向前推进,就像一只小黄瓜般的上弦月正逐渐向十五的月亮转化。他们走遍了海上世界、赤湾炮台、天后古庙、少帝陵和林则徐铜像等旅游景点。不久,在一个假日的夜晚,情窦初开的她,终于躺在杨灏民单身宿舍硬实却会因受力而发出吱呀噪音的铁架床上。

此时已是深夜12点,夜色朦胧,他关了灯。两人已如干柴烈火。在马莉的玉衣褪去后,他触到了她像白炽灯一样洁白的肌肤。然后他步步推进,向纵深发展。正所谓“一白遮三丑”,她这又白又嫩的肌肤正是他一生之所鹜求。她一头浓密的长发,铺盖了他的枕头,万般的浪漫温馨就从枕头开始,散满这整间的小屋子。趁着街灯映照过来的光亮,伏着的他就像一头正卖力耕地的黄牛。他轻吻她胸前那两颗嫩小的樱桃。她就顺着他的节奏,时而蜷曲,时而轻微地呻吟。不过她是压低了声音的,以免惊醒他楼上楼下的同事。

但忽然间,他意识到,他俩只是热恋中的男女而非合法夫妻。他知道双方因情不自禁所致的这样最亲密的接触,是发生在还没有一纸结婚证书的制约之下,万一她以后反悔呢?她这样仓促的决定和行为会不会让她怪责到他?他也委实想不到这么快,她的碧玉之躯就横陈于他的铁架床上。他也开始觉得,双方这样一时兴起的经历,会不会成为她以后一旦清醒就会产生的一种无法弥补的悔恨?在这样忽然而至的意识闯入大脑后,他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与此同时,他还像遇到了铜墙铁壁,愣是鼓捣不了。他不禁疑窦丛生,就低下头贴着她的耳垂小声问:“你是传说中的‘石女’?”

她默默地点头,带着淡淡的忧伤翻转身趴着,将头深埋进枕头里。从窗口渗入的夜光映着她洁白的脊背,她平时的高贵和矜持此刻荡然无存。然后,本来应该出现的激情在这时候都化作了沉默。他就不断地安慰她。

……

不久,他的命运又实现了质变。茅总信守诚诺,对他加薪了;招商进出口公司也终于拿到一般纳税人资格,夏布业务从此可以申请退税,增加了公司的利润收入。由于外贸业绩彪炳,这年年底,他顺利取得了深圳户口调动指标,申领了深圳身份证,成为了深圳人,或者严格地说是“移民一代”的深圳人。

他不禁窃想:是不是那次马莉让我许愿并且加密,才达成了我这样的愿望呢?

他为此求证于马莉,她就连声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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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年过去,他的夏布业务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

他希望与马莉共偕连理,但她的“石女”问题成了一道天然屏障。他们两人都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石女”不仅导致他们无夫妻生活之实,还无法生育。马莉只能说,等她寻医问药治好后,再考虑婚姻大事吧。他就耐心等候。

在全公司40多名外贸业务员中,特别是马保群后来突然才想,杨灏民怎么做起来了夏布出口业务?他想起当初他收到那份传真后,为什么杨灏民马上热情地帮他倒了一杯水?杨灏民之前也帮他倒过水,双方一向相处不赖,但这一杯水,为什么偏偏要倒在那个时候?这里面必有蹊跷;当然,对于当初他扔入废纸篓的那份传真,他相信杨灏民的记忆力再强,也不可能在那几秒钟内记得了美国客户的姓名和传真号码。但马保群转念又想,莫不是美国客户不止认识自己,同时也认识杨灏民?抑或是一直“地毡式”搜索进口商资料的杨灏民这厮,也找到了这个客户?世界很大,也很小呢,他想。但总的来说,杨灏民夏布业务的兴起,像极了一种“瘦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的情形。

不久,马保群的化工业务遭逢萎缩,每况愈下。他反而看到杨灏民的业务一路高歌猛进,他也就更加留心起杨灏民的业务来了。逐渐地,他有理由怀疑杨灏民的这个美国客户,就是当初他让杨灏民看到的那传真上的美国客户,他相信是当初杨灏民借倒水之机,藉良好的视力和记忆力盗走了传真号码。于是,他内心从惋惜转化到抱怨。

后来,在杨灏民收到的戴维斯的传真中,戴维斯说,不知道中国各地的一些出口商从哪里弄到的他的传真号码,主动发传真给他,期望与他达成夏布进出口生意。但戴维斯一概不理,他只认杨灏民,原因嘛,体现在细节方面,比方说他喜欢杨灏民在国际业务上的专业知识,喜欢杨灏民在英文传真中娴熟的行文措词,例如在传真结尾时通常都会使用的“Look forward to”词组, 其他出口商都写成“Look forward to receive…”, 然而有且只有杨灏民,才写成“Look forward to receiving…”这一标准语法用法。看着杨灏民的传真,就让他感到地道、舒服。所以这夏布业务别人撬不走,但他也希望杨灏民要继续保持富有竞争力的出口价格和优质的服务。

杨灏民回传真感谢戴维斯对他的认可。

很快,这事就在我国业界传开了:美国最大的夏布进口商戴维斯,只认深圳一个杨灏民!全国其他任何夏布出口商都不得其门而入。在供货厂家这边也一样,常常,他们将自己的仓单复印件直接寄给杨灏民,只要杨灏民到了梅园仓库或笋岗仓库,厂家一个电话就可知会仓管员打开仓门,让杨灏民任挑任拣,保质保量。出货后30天再找他公司结账,也就是有30天的“数期”。高峰时期,杨灏民抽屉里叠有100多份这种仓单复印件。那段时期,一有厂家来到公司,员工们就都知道基本上是来找杨灏民的。当然也曾有人唆使厂家别再对杨灏民供货,但这样的不良小技徒劳无功。

几年后,我国外贸体制嬗变,招商(蛇口)进出口贸易公司解体,员工各找出路。茅宗惺买下了招商进出口这家国企。马保群也另立了外贸公司,散碎地出口他一直经营的化工产品。杨灏民带着他的夏布业务成立了新公司——深圳市商贸进出口有限公司,任总经理,继续主打夏布这一出口业务,招了几个专事报关、理货、制单的业务员,一共10人,继续与戴维斯做生意,公司租赁的办公地方选址在招商大厦九楼,这缘因他对这栋船舶形大厦的一往情深。而且在大厦一楼,还驻扎着他曾在此排队认购股票抽签表的招商银行发祥地。蛇口是他踏足深圳的桥头堡,他也将认作是他在深圳的归宿地。于是,他按6千元的单价,在蛇口东角头买了一套位于24楼的120平米三房一厅自住,从那里可以看到浩瀚的深圳湾。这就是当初的东角头垃圾转运站原址,垃圾站已迁往他方,原址则矗立起这栋高层花园大厦。

乌飞兔走。2000年后,互联网如雨后春笋,传真机、电传机逐渐淡出。大家与国外的联络,大多采用了收发电子邮件这一方式。过不了多久,一向善于借力的茅宗惺老总,则带着招商进出口的文员李小姐等人,招兵买马,在南山科技园注册了一家牌子为“众星通讯”的电子科技公司,专门从美国购买IC,运到在深圳关外西丽成立的一家加工厂,组装成电子通讯产品出口世界各地,业务员满世界飞,其中以美国占的市场份额最大,利润惊人。但也正所谓三十年河东河西,马保群的化工出口业务居然消停了。

马莉的公司也一样改制,外贸业务萎缩,所幸一早建有物业,就以收租发放员工工资。

这些年来,主要因为忙着业务,不是夜以继日,就是在北京、上海等地全国到处跑,所以杨灏民的婚事一拖再拖。更主要的是他不巧遇到了“石女”,所以两人尽管谈着恋爱,但仍未能携手进入婚姻殿堂。马莉一直寻医问药无果。而正因了“石女”问题,这些年来两人难免颇有微词,勃谿渐起。她认为因了这个,他不肯娶她;而他认为她本身有这一天生的缺陷,才好不容易找到他来望门投止。双方一赌气,就进入了冰封“冷战”状态。

此尚犹可。不久后的一天上午,杨灏民惊惶地发现:他如日中天的夏布出口业务突然间竟没了!可知作为外贸,如果外汇货款一日没有悉数入账,都叫做外贸尚未做成。而关乎杨灏民生死存亡的一笔折合人民币千万元的美元货款,愣是突然间就不翼而飞了!

 

    

那些年来,杨灏民与美国戴维斯双方的业务结算方式,一直都是银行信用证。在外汇款项顺利到达深圳后,就自动结汇成人民币,转入他公司的基本账户。但这一次,公司制单小姐不慎制造了一个单证不符点,按国际银行信用证《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UCP 600版本)的规定,这信用证就变成了D/P(跟单托收),从本来银行必须付款的银行信用变成了由进口商自行决定是否付款的商业信用。幸好银行通知戴维斯时,戴维斯倒没有拒付,但就需要杨灏民发去详细的银行资料,让他们办理电汇划款。

详细的银行资料,主要就包括三项:收款人名称、开户银行名称和开户银行账号。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直觊觎着杨灏民业务的黑客狠狠地出手了!

关键时刻,黑客先用技术锁定了杨灏民的电邮,造成杨灏民的电邮已经成功发出但并没有到达戴维斯邮箱的现象。同时,杨灏民如果觉察到异常,还会认为是网络问题,但想不到是已有黑客入侵。然后,黑客发出属于他们自己的付款指令的电邮。在这份电邮中,他们让戴维斯将货款汇到一个新开立的银行账户。黑客在电邮中以杨灏民的名义说:“因本公司银行账户暂时收款不便,我们新开了一个银行账户,请将款项汇至我们ABC公司的NB Bank账户,账号为XXX!”云云。

双方商业往来多年,戴维斯太相信杨灏民了,以致一看到电邮中“杨灏民”的“付款指令”,居然不辨真伪,不假思索,就马上在美国银行照办了。以致他回复时,也是顺手点击电邮左上角的“回复”键来写邮件,然后发送,却又成了黑客的囊中之物。戴维斯却根本想象不到,这一份“付款指令”却不是出自杨灏民之手,但邮箱分明显示了杨灏民一贯使用的地址。

过了7天,杨灏民都还没见货款到账——通常,每次货款到账,银行都发送手机短信通知他的;同时他也没有收到戴维斯发来的电邮。那天临下班是美国的大清早,在办公室,他就打了国际长途给戴维斯,但戴维斯却说:“7天前,我就已经将货款全部电汇给你了。”

这一刹那,杨灏民惊诧得他比电话话筒还先掉在地上,然后才颤巍巍地爬起来。制单小姐和其他员工听到异常响声,赶忙都走了过来。看到这突发事件,他们无法支援,只知道事态特别严重。杨灏民立即让戴维斯将电邮原件打印,连同他的电汇底单一起传真过来。

几分钟后,杨灏民取下传真一看,上面显示的发送“付款指令”的邮箱也就是:

yhrn@szsmine.com

这个就是他自己的电邮地址!他用的一直就是这个yhrn@szsmine.com,这不是雅虎、网易等门户网站邮箱,而是自己公司网站地址的后缀,但里面的内容是怎么得来的呢?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传真,百思不得其解。一直以来,他沿用的英文字体是Times New Roman, 这是他认为最漂亮的英文字体。邮箱地址没错,但内容怎么不一致?他明白是黑客攻入了他的邮箱,但问题是:这个自己一直在使用的邮箱,是怎么让黑客攻得进来的呢?

杨灏民试图推翻戴维斯这样的付款,但在商言商,戴维斯坚称,这是发自杨灏民的邮箱地址,等于是以杨灏民的名义出具的一份《付款委托书》,具有法律效力,戴维斯就不可能也无力重新支付这样一笔巨款。只不过,戴维斯说他将热心协助破案。

这些年来,电邮的确给杨灏民的业务提供了太多的便利,他可随时随地办公,不必像当初那样死守一部传真机。然而,成也电邮,败也电邮,杨灏民此刻就像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他得倾家荡产赔付厂家的千万人民币货款。

犹如一个有八块腹肌、运动正酣的重量级摔角选手,让人突然间从背后一棍给打懵了。

夏布业务从此中断,好端端的一家外贸公司就此解散,员工只得自谋出路,作鸟兽散。

那天夜晚,在家里的阳台上,面对夜色中闪现璀璨灯火的蛇口夜空,面对浩瀚的深圳湾,杨灏民好像让点了穴位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呆望了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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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杨灏民向深圳网警商业犯罪科报了案,而一查,黑客那个国外账户在接收巨款后,已马上转走。国外账户不太方便我国查核。所以,这巨款能否追得回,或者说是什么时候才追得回,在公安局做了完整笔录的杨灏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惶惑、困扰。

他一直想不清楚这个所以然来。

这天,他情绪稍为安定,就在网上随意地点击。

不久,一部网上的纪录片标题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心口提上了喉咙一般地点击,看了下来——

1990年6月10日,在英国伯明翰机场,一架从英国飞往西班牙的5390航班平安起飞,在进入平流层平稳滑行后,在驾驶舱内,驾轻就熟的机长兰开斯特与副驾驶艾奇逊悠闲地聊天。在这无比轻松的时间里,兰开斯特居然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这样的动作对他来说,多一次不多,少一次不少。突然,他看到前挡风玻璃开始抖动,而且越来越剧烈!他就正要用手去按,但这块玻璃瞬间就蹦出了飞机机体。紧接着,巨大的高空气压使舱内空气瞬间外泄。原本没事的兰开斯特因为解开了安全带,马上被强力的气流卷出了窗外。但万幸的是,他手脚让卡在了驾驶盘,并没有被气流刮走。换句话说,他整个人是卡在窗子边上,是膝盖以上的身体全部暴露在飞机外。机组人员奥登看见这一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地抓住了机长的腿。随后,在万米高空上,机上80多人在末日中惊恐大叫,而副驾驶艾奇逊则沉着冷静,对地面指挥塔紧急求援,然后向就近的南安普顿机场急降。一分钟,两分钟,飞机随时会坠毁,化为碎片……五千米、四千米,飞机急速接近地面跑道……在剧烈的震动后,副驾驶独个掌控飞机,终于成功降落,他保全了机长以及机上其余80多条生命!

后来查明,这次事故的酿成是因为飞机修理工在固定飞机窗户时,用了比正常规格稍小一号的螺丝……这场飞机的浩劫源于一个小小的不经意的疏忽;而机长个人的这场身心灾难也源于他解开安全带这一个致命的不经意。

由此,杨灏民觉得自己的这次灾难,肯定在某个细节出了漏洞,因为区区细节也可决定成败。但这个细节在哪里呢?是如何让黑客可以成功攻入邮箱的呢?他冥思苦想。

随后的那些日子里,公司已人去楼空,他独处家中郁闷,但无从得知因由……

这一天,长久地盯着电脑上显示的自己一直在用的邮箱地址,他突然发现自己名字中第三个汉字“民”的声母 m 颇有蹊跷。比对传真中显示的声母,他赶紧找出显微镜来认真观测:原来是 rn,在Times New Roman字体中,原来黑客用了 r 和 n 这两个英文字母来拼凑,合成了与 m 极度相似的 rn ——如果用电脑光标滑动测试,就是两个字母的格位。千刀杀的!他想,就这样替代了 m,这如出一辙的感觉能造成任何人在视觉上的完全一致。

原来黑客就是以 yhrn@szsmine.com,天衣无缝地仿造了杨灏民一直使用的 yhm@szsmine.com 这一邮箱地址!

怪不得素来有点粗枝大叶的戴维斯,一看就当真了!

真是盗亦有道呀!他记得网上流传过一句话:“黑客一出手,商家倾所有。”

杨灏民倒吸一口冷气!千万货款,就这样让黑客偷龙转凤截走了!

但他愣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黑客怎么能进入得了自己的邮箱?由于业务重要,自己邮箱的密码只有他自己一人知道,连马莉也不知道,那么黑客是如何破解得了自己邮箱的密码?难道自己一直是在黑客摄像头的监视下工作?如果有摄像头,它又在哪里呢?

 

 

一下子从云端跌落到马里亚纳海沟,突然破产的杨灏民确实晕了。他这一巨大失利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了他在深圳的朋友。本来,马莉与他正值“冷战”时期,因“石女”问题双方发生了更多争吵。眼见他遭此厄运,她就果断地与他彻底分了手。他就回复了单身状态。那时,他父母也已经不幸离世,他就不打算向亲友公布自己遇到的困境。据说,幸福与人分享,就得到双重快乐;而厄运对人倾诉,痛苦就减轻一半?他感觉这名言失灵了。

他的夏布业务戛然而止,其他出口商就乘虚而入。他们顺藤摸瓜地找到报关员,用重金买下杨灏民报关时留下的海关存底资料,从中得到戴维斯的联系方式,就硬是跟戴维斯搭上了线。由于戴维斯下一手买家对夏布的需求持续旺盛,他的夏布进口业务不能中断,加之与杨灏民在付款上产生的明显异议,更主要是他已破产。对杨灏民爱莫能助的戴维斯,就只好从其他夏布出口商手中入货了。

一天天过去,杨灏民手头日渐拮据,家徒四壁,加上一辆国产小轿车,交停车费都让他捉襟见肘。“有钱有酒皆兄弟,急时可曾见一人?”他的人生好像正在演绎着这一古训。

在那些日子里,他一个人踯躅于深圳湾畔。他从东角头走起,沿蛇口老街,一路走到“海

上世界”,以及南海酒店前面的碧绿草坪。一路上他长吁短叹,惋惜造化弄人。望着深蓝的海水,听着蛇口港客轮远航的“呜呜”笛声。前面的路怎么走?他问自己,但无从作答。

在他东角头住处附近的湾厦村,也就是当初招商进出口公司宿舍楼的不远处,有一栋大厦对外开放的大型职工食堂,落泊的他时不时无目的地踱步经过那里。这个食堂供应每顿十几块钱的快餐,其中有一道标价2元一份的蕃薯,可任拿任吃。这让他突然眼前一亮,于是,幼时靠吃番薯长大的他,现在每次入得这间食堂,就花2元捧着一大堆蕃薯,走到食堂的一个偏僻角落飞噙大咬。广东人有一个生活习惯,像面包、馒头和河粉吃得再多,都是虚饱,所以一定得吃米饭。而作为替代品,蕃薯才是不二之选。如今能吃到这样经济实惠的蕃薯,对杨灏民来说,自我感觉是苍天有眼。

每次,旁边的白领们看着杨灏民这样吃,无不斜眼乜他。那一缕缕的目光都在嗔怪:这家伙真能吃呢,吃完了正餐不算,还吃一大堆蕃薯!

殊不知杨灏民所吃的,就有且只有这2元钱的大蕃薯。

每次吃完后,他就收拾好盘子,打着饱嗝离开,甚至放松皮带的两个扣子。

但他吃了几天之后,却发现食堂里面的蕃薯断供了。这于他简直是釜底抽薪。他赶忙跑去问食堂主管阿姨是怎么回事。这位阿姨就不客气地对他说:“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吃,我们食堂早就关门了!”末了,她还用一句英语诘问他:“Do you understand what I mean?”(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满面羞愧,只好悻悻然离开。

而在蕃薯断供两天后,一些习惯了饕餮大餐并在最近转型素食主义路线的肥胖食客,开始疑惑了,遂向那位阿姨投诉,还一下子就骂了起来天杀的,怎么就没了这种廉价的粗粮呢?阿姨赶忙陪着笑脸,安抚这些暴躁的食客。第二天,在确认了杨灏民不再踏足食堂的情况下,才恢复了对蕃薯的供应。又或者,在看到杨灏民进入食堂转了一圈不吃饭,并失望地离去后,才将蕃薯从厨房里捧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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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杨灏民接到一个陌生人发他手机的短信:“在吗?”

他心想:我不在,难道还死了不成?他就回复对方短信说:“直接说就得了嘛!”

陌生人于是发来短信:“想和你洽谈一项出口业务,长期有得做。”

杨灏民一看就来了兴趣:“做的什么产品?”

“一般的日杂百货。到时当面谈。”这个化名“遨游太空”的陌生人说。

“需要我寻找进口商吗?需要我出资吗?”杨灏民问。

“不用。我只需一个对国际业务熟悉的人就行。”这个“遨游太空”答。

“当然,对国际业务,我滚瓜烂熟了。”杨灏民松一口气说,心想天无绝人之路。新的机会来了!然后,他们相约三天后在福田区巴登街见面。

如约见面的小伙长得高大威猛,比杨灏民强壮多了。由于穿了背心,他那大面积的刺青文身就暴露无遗。这个小伙——也就是“遨游太空”——见到杨灏民后,说要找一个咖啡厅的最僻静的地方详谈,最好是在两人同处的一个隔音包厢中。

两人进入包厢后点了便餐,杨灏民抢先帮他支付了餐费。然后,两人边吃边谈。

根据介绍,“遨游太空”的业务计划是,让杨灏民求职进入深圳一家具有进出口报关经营权的外贸公司,最好已在全国口岸备案,杨灏民可声称自带出口业务。在进入外贸公司后,“遨游太空”会让新西兰的进口商发来各种日杂百货的询盘,让杨灏民在国内组织货源,报关出口。货走海运到达新西兰后,进口商付款提货。款项会从新西兰汇到在香港或者是在百慕大群岛注册的离岸账户,而这些离岸账户,必须具有可在大陆提现人民币的便利。

一直让杨灏民感到困难的是开拓外贸客户,筚路蓝缕,那是相当艰苦的。但如果是有客户主动找上门来,此后的操作岂不措置裕如?他嘴角发出了会心的一笑。

说着,“遨游太空”打开手机,让杨灏民看一些照片,说是货物报关前,要在货物中巧妙地放入这些东西。杨灏民一看,照片上是一些白色的粉末。这就正如他自一开始就产生的不祥预感一样,杨灏民内心一紧:这不是在贩毒吗?他知道这是K粉,也就是化学名称“氯胺酮”,是一种静脉全麻药,通常在娱乐场所使用。年青人服用后会出现幻觉,最容易产生性冲动,有一些男人趁机作案。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人生要拼。做两三单后,赚几百万,可以果断收手转行。”这个“遨游太空”四顾房间后,压低声音说,“你不用担心,世上能有几个富豪没有‘原罪’呢?还不都是在赚足了‘黑金’之后,再金盆洗手,捐款赎罪?那个什么船王啊,本身就是靠走私军火起家的,你比我更清楚吧?我们有行规,我保护你,你也不能出卖我。否则你会知道后果的。我们会控制好这个量,是临界点。万一出事,判几年刑就出来了,绝不致于剁头的,你放心!这些我们都很有经验,否则今天我还有机会在这里跟你说这些话吗?”

“这过得了深圳海关的扫描仪查货关吗?”杨灏民故作忧心。

“我们会教你如何装货的,而且一切都在我们的监控当中。”

“货在哪里?”

“到合适时候,我会通知你。事成之后,我们也会专门提现金给你,不能走银行账户。”

“遨游太空”不肯留下真名,就只是用一个“遨游太空”的名字和外地的手机号码与杨灏民联络。更不会告诉自己住在哪里。临别时,他对杨灏民说:“你好好考虑清楚,同意做时就打电话告诉我。”

杨灏民回家后,闭门思考了两天。然后,他铆足了劲,就像矢志进入美国UFC八角笼斗的综合格斗拳手,已做好了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心理准备。

第二天,他以自带业务的方式应聘进入深圳市CIF进出口有限公司。他将“一脚踢”运作进出口业务,为这家外贸公司创汇创利,利润四六分成,他拿六成。

 

与松白路垂直交叉的丽康路,是一条处于羊台山脚的蜿蜒山路。一到夜晚,这里就更显得偏远。在这样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公交车已经收班,杨灏民驾车去往一处约定的路边的荔枝林下等候。其时远近一片宁静,昏黄的路灯照着柏油路面,过往人车稀少,两旁幽深的树木连着南山和石岩片区,偶尔有一辆私家车或出租车像被盗贼追赶一样,风一般地驰过。

过了一会儿,一辆挂了港澳牌照的黑色保姆车由东向西疾驶过来。它在杨灏民的身边停下后,车里的人也不下车,只将一个小纸箱交给已打开了自己车后尾箱的杨灏民,然后这黑色保姆车就呼地绝尘西去。

从这一刻开始,杨灏民突然觉得,身上已让压了千斤坠石。

接着他将车子开回蛇口,停好在楼下停车场,他才打开后尾箱,小心地拆开包装,再用手机里的电筒照射纸箱里的货物。只见粉末装在标上“干燥剂”中英文字样的一个一个半透明小胶袋里,连带一条白色的吊线。在小包中,他捏到一个硬物。他知道这是GPS跟踪器,那么不管这批货物去到哪里,这个芯片都向原货主时刻报告着所在的位置。

然后,他小心盖好了后尾箱。

其实,杨灏民也想知道,将与大宗货物拼箱一起走的这些白色粉末,到底是什么样的。所以他想摸深一点,掌握多一点线索。再说正所谓狡兔三窟,当初他所得到的新西兰进口商的联络资料,只是一个幌子;真正要货的新西兰进口商的联络资料,是等货抵装运港码头并制作报关单和提单时,“遨游太空”才正式告知他的。

那晚,他辗转反侧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跟公司领导说,要去赤湾货柜堆场理货。他在一个货柜里打开一箱一箱的茶叶包装纸盒,再将这一包一包的塑料袋按每盒一包的比例,放入盒去。

而在将报关所用的商业发票、装箱单、商检单和产地证书交给了报关行后,他赶忙用手机打通了赤湾海关缉毒科:“在赤湾集箱场堆场,集箱箱号码CCLK 56434134521……”,然后将自己与“遨游太空”的手机信息记录发了过去。

货物在他举报后让海关截获。

第二天,杨灏民开车去往公司。当他经过太子路时,有一辆黑色奔驰S350从后面跟上。这S350与他的车并排后,就打下了左侧的车窗,好像有话跟杨灏民要说的样子。杨灏民就将车速减慢,打下了右侧车窗玻璃。刹那间,一根由手枪状机器发射的细微白针向杨灏民射来,他赶忙一个急刹车,身体同时本能地往后座一靠。这根银针就从他两行眉毛的毛尖滑过。他虽然躲了过去。但银针竟然将他左侧没有摇下的车窗玻璃贯穿了一个小洞,在穿越了这让击碎的网状玻璃后,马路边一个妙龄少女正一手牵引着的一条金毛犬不幸让击中。这针硬生生将金毛犬的头胪戳穿,伴随着在地上的一摊血,金毛犬哼都没哼一声,就躺在地上死掉了。

在一群路人惊诧的目光中,S350在前面超车,箭一般地消失了。再看车牌,是一辆还没挂牌的新车。

“毒飞针!”杨灏民目光越过左车窗,看着这条遭殃的金毛犬。少女蹲在地上,惶恐地哭了起来。一大群行人围观,但不明所以。杨灏民曾从新闻里听说过这种毒飞针。这原本是要从他右太阳穴击入的毒飞针,细思极恐。此刻,处于车内低冷空调环境中的他,已一身冷汗。

这个上午,警方约杨灏民做了笔录,也对毒飞针事件进行了刑事立案。

后经深圳市南山区检察院核准,杨灏民在本案动机另当别论,让免予起诉,免予承担刑事责任,却因举报让海关顺藤摸瓜查获一桩悬赏已久的贩毒大案,他得到了50万人民币的酬劳,这却是以命换取的酬劳。他让警方视同为一个毛遂自荐、悄然入职的“卧底”。在狱中的“遨游太空”等人只能自叹“遇人不淑”。海关同时联络了新西兰警方,将提单中的收货人资料通告,那边的进口商遂让一网打尽。

仿佛杰克·伦敦《野性的呼唤》中的巴克战胜了斯匹兹,这一笔酬劳让杨灏民绝处逢生。

 

 

杨灏民一直不解也不服气的是:当初的外汇货款怎么就能让黑客截了过去?他不时向公安机咨询案情进展,然而公安机关案头堆积的案件也多,杨灏民就一直在排队。他忽然计上心头,决定自己出手,就坚决地对自己说:“不查出个幕后黑手,我誓不罢休!”

此后的一个春日,深圳湾口岸人来人往。杨灏民持证过关前往香港中环。他是为了在香港注册一家离岸公司。这样的离岸公司不需有人长期或短期留在香港,他只需交纳2,000元人民币的秘书月租服务费即可,让香港座机电话接入到一个秘书服务台那里,遇到有人打电话来找,秘书就说老总外出办事去了,请打他的手机。如此等等。香港离岸公司就这样成立了。杨灏民在香港让人建起了一个英文网站,在董事会班子中,对老总的名字,他借用了一个美籍港商的照片和英文名:卡尼,这其实就是杨灏民自己。他同时启用一个全新的电子邮箱,专门与yhm@szsmine.com联络国际业务。

等这天在香港公司的注册手续办好,一开通了带着香港IP地址的网线,他就急不可耐地以卡尼的名义,向自己的yhm@szsmine.com邮箱发了一封电邮,声称经外商介绍而认识杨灏民,现代表韩国客户大买家,向“杨灏民”进口价值30万美元的夏布。“还做夏布出口吗?”卡尼发出的电邮这样故意问“杨灏民”。

然后,他马上跑回蛇口的家里,以深圳市商贸进出口有限公司的IP地址向卡尼回复了一份电邮:“这货物我太熟悉了!怎么会不做呢?”

第二天,他又从深圳湾口岸入境香港,再向yhm@szsmine.com回复电邮,并询价。

接着,他又跑回蛇口,向所谓的卡尼回复了电邮。

这样来回折腾,为的只是利用深圳、香港两地不同的IP地址。终于,在一次过关香港时,一位满脸严肃的海关女科长将他请入了问讯室。在两个关员翻查他的随身物品时,女科长说:“我们怀疑你走私、返毒,或者是操纵港澳卖淫活动的蛇头。”

“怎么判断得来的呢?”杨灏民微微一笑。

“因为根据你的出入境记录,你这段时间频频出入香港。”

杨灏民这才恍然大悟,但胸有成竹的他淡然处之。就让海关人员查个透吧!杨灏民表示理解,这是海关人员的职责和工作。看着他如闲庭信步的优悠样子,海关人员说:“你的心理素质还挺好的嘛!跟关云长刮骨疗毒一样淡定。”

“夜半敲门心不惊。不信你半夜来敲我门试试?”杨灏民呵呵一笑,依然处变不惊。

最后,杨灏民还是让海关人员心存疑虑地放行了。

这样来回发送电邮半个月后,他购买了一个香港电讯的手机移动网卡,带着它回到深圳,在用手机发送电邮时,它也可显示是香港IP地址。不过,为了更真实起见,他宁愿多跑一趟香港去回复邮件。

“夏布货源紧缺,我们必须先收外汇货款全款。”杨灏民对卡尼发电邮说。

“不会吧?这是买方市场。”卡尼回复。

“随便你,现在买家排着队找我。”杨灏民发来电邮。

“不行,我必须开信用证!”卡尼坚持。

“进口商与我做的都是先付全款,你自己看着办!”杨灏民更加坚定。

“好吧!我答应你。现在签合同,同时发你银行资料过来吧!”卡尼终于同意。

双方很快就签了合同。但紧接着,卡尼的香港邮箱就收到了一份这样的“付款指令”——

“由于本公司银行账号临时变动,请将货款电汇至我公司的境外离岸账户:Nam Huan Bank Ltd.,账号……”

发送这一电邮的地址正是:yhrn@szsmine.com!

这一个曾让网警查封过的电邮地址,在较长一段时间沉寂之后又使用了。显然,黑客“食惯了嘴”,认为付款方卡尼也尚未识破他们,所以见好不收,但这也是在杨灏民故意申请解禁之后,网警的欲擒故纵。这就是将m 置换为rn的那一个电邮地址,又一次成功取代了杨灏民一直使用的yhm@szsmine.com!

目标终又出现!

杨灏民急切想见识一下:这在阴沟里藏着掖着的黑客,到底是何方神圣!

卡尼于是回电邮给“yhrn@szsmine.com”,答复由于手续问题,这次电汇不了,但可以专程带即期汇票到深圳,当面提交,这是30万美元汇丰银行的即期汇票,以“杨灏民”开户的Nam Huan Bank Ltd.为收款行。“杨灏民”拿到汇票后,当天就可以汇丰银行解付,汇丰银行就在附近不远,验票方便。看到这样说,这个“yhrn@szsmine.com”才回复说同意。

这马上到手的一大块瘦肉,黑客可不想让飞了。

然后,他们约定翌日就在深圳阳光酒店一楼西餐厅见面,完成这一票据交割。

阳光酒店金碧辉煌,服务生彬彬有礼。杨灏民在酒店大门口一站,只见入住或退房的客人大都有豪华轿车接送,一辆又一辆名车无不挥洒着无尽的奢华。卡尼(杨灏民)走进一楼的西餐厅时,那里人数不多,不是在洽谈商务,就是在休闲地呷着啤酒。那藏在屋顶和墙壁四角的音箱,正播放着一首让他读中学时就迷醉的罗文的名曲《几许风雨》。

他刚走到一个偏僻而且采光不太明亮的角落里坐好,就看到从门口进来两个处于戒备状态的中年男人:他们平头,穿黄色花格短袖,都在肋下夹着黑皮包。这是预约好的辨认体征。目标终于来到眼前了!杨灏民一激动,真想一下子就摞倒这两人,这就是从传说中走到现实的黑客。但他得冷静。他看到他俩走到偌大餐厅的另一角落坐下。接着,杨灏民(卡尼)的香港手机响铃了,对方问:“你在哪里?即期汇票带来了没?”

“我快到酒店门口,请稍等!”杨颢民故意说。然后他快速对两个早已坐在他身边桌子的便衣警察示意。这两个身材魁梧而且行动利索的警察会意,就快步走到两个黑客那边,出示自己的证件,将两名黑客带走。

杨灏民配合派出所分头做笔录。警方根据犯罪嫌疑人的口供和作案工具,获悉这团伙主谋目前的作案地址是在越南。警方根据IP地址,联络了越南谅山市公安局。然后,数名身穿绿色便衣服装的越南公安来到谅山市一家网吧前,用越南语齐喊了口令:“Một,Hai,Ba!(一、二、三!)”然后冲入网吧,喝令所有戴着绿帽的男人全部出去,再走到两个不戴绿帽的男人面前。其实他们对中国人很好辨认,因为越南男人大都喜欢戴绿帽,不管春夏秋冬。而看到网吧内不戴绿帽的男子,肯定就是中国人无疑了。

这两个中国人却是:柯各惠、马保群。

他们让越南公安押解到友谊关,经广西凭详遣返深圳。

原来多年前,柯各惠和马保群在“广交会”上认识。在两人的生意都走直下坡路时,对网络深有操作本领的两人一拍即合,联手做起黑客生意,他们监控各外贸公司的业务活动,利用外贸技能,判断这些公司业务的进展过程,这样在互联网上赚得盆满钵满。

这案子的始作俑者是柯各惠,是他将马保群招至麾下。

警方封锁黑客的账户时发现,里面居然有几千万的款项。

两人的非法所得全部让充公。柯各惠让判了7年有期徒刑,马保群判了3年。当时他们想“揽住一齐死”,所以连带供出了他们的兵卒之一:“遨游太空“。

 

十一

 

杨灏民当初的货款失而复得,事业遂如锦上添花。

由于夏布业务中断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与戴维斯搭上线后,得知夏布进口业务已旁落他人。杨灏民如今再续前弦不是不可能,但只能是分一杯羹了。再说世易事移,当初夏布市场的旺盛需求已然不再。杨灏民心想,人不可能一辈子都做同一个产品,就只能开拓新品种了。看看鲁迅,还不是弃医从文?

戴维斯说,他正寻求从中国进口一种汽车用品——车宝仪,这在美国有庞大市场。

杨灏民就开始联络这一产品,如果业务上路,他会在深圳关外投资办厂。

那天他接到前总经理茅宗惺的电话,相约在他南山科技园的“众星通讯”公司见面。茅总的公司在科技园拥有独幢大厦,打从深南大道经过,远远就可看到这个醒目的大招牌。自从招商进出口公司解体后,茅总就一直做着从美国购买IC,然后组装成电子通讯产品再出口的业务,还美其名曰高科技,但作为核心的IC灵魂部件却不是自主的。当初他见证到杨灏民的专业与能干,就有心将杨灏民招至麾下。所以,在茅总那大气宽敞的总经理办公室,两人坐下后,茅总问:“来我这里任职吧!我任命你为国际贸易副总,年薪40万。”

杨灏民内心一动,这是多么具有诱惑力的俸禄,咋不早说?按照他的国际贸易技能,处理这样的业务是驾轻就熟。只不过他对这个纯加工产品的前途感到忧虑,认为是投机取巧,就回答:“你这是代工产品,不够稳妥。恕我直言,你的业务风险一直埋藏着。”

“这有什么风险?任何产品通常都是买方市场,你当初做的夏布不也是一样吗?你之前还捣腾了那么多产品,你是卖方,但你可曾有过话语权吗?所以如果没有进口买家,那货物就没有销路,所以说这个世界只要有钱,还有什么买不到的?”

“也有属于卖方市场的时候,比方说枪支弹药,你能买到吗?因为,如果对方抱住产品不卖,人家有专利的话,你还真没办法。”杨灏民解释。

“我永远不相信这个定律。我这些年一直做得很好,利润翻番。还真是的,我们计划在深圳南山购置一个地块建房卖,你也来入股吧!”

“我对房地产从来都不感兴趣,反正只要有地方住就行。我的兴趣、我的专业是国际贸易。当我接到外商开来的信用证时,那种得到收获的喜悦心情,是房地产商靠炒房得到暴利的心情都无法比拟的。”

“好好!我尊重你的权利。”两人就这样闲谈着走出办公室,路过公司一排排的业务室时,大家都在紧张作业。而准备走出大门时,杨灏民却指着墙上的公司名称,对茅总说:“老领导请不要介意!我只是想说,你这公司的英文名称都用错了!懂中文的外商看到会发笑的。”

“有这回事?”茅总大惊,抬头懵懂地看着自己的招牌。可知一直以来,他以这英文名称所收到的外汇,已不知几何多。他就问杨灏民,“你解释一下?”

杨灏民于是跨步走到前台文员那里,拿过白纸和碳素水笔。接着就聚集了一班闻声过来的员工,他们都是从英美留学回来的海归,不知持的牛津还是哈佛的重镑毕业证,反正当初大都是拿了托福或雅思高分的骄子。杨灏民看了他们一眼,就好整以暇地边写边阐述——

你们公司全称“众星通讯股份有限公司”之中,“众星”用的是拼音,这个大家都知道,我就不说了。但是“通讯股份有限公司”的英译,你们用了“Telecommunication Equipment Corporation”,这中文意思却是“电信设备公司”。你们平时不是看到了吗?“中国电信”的英译是“China Telecommunications”,这是对的。另外“股份”呢?你们没译出来。那么,“众星通讯股份有限公司”的英译应该是“Zhongxing Communication Holding Co., Ltd.”,这里面的“通讯股份”用单复数都没问题,因为可以用集合名词。但注意了,“通讯”的简称并不是你们一直使用的“TE”哦。而对于“众星通讯”这一简称,它的英译是“Zhongxing Communication”,再简称就是“ZXC”。至于“ZX”,就是“众星”这两个汉语拼音的声母,或者说是声母的第一个字母,你明的,怎么可以漏掉了“X”呢?你们这么全球化的一家大公司的英文全称和简称都译错,业务中怎么审核合同和信用证的?

“画公仔都画出肠了”,其中一个员工忍不住感叹,尽管茅总在场。

茅总不懂英文,出入都有英文八级的美女翻译随从,但他想不到当初由一大班海归起用、校对的公司英文全称、简称,这都会错。此刻他甚为不悦,但不好当众发火,就吩咐前台文员将杨灏民写下了正确用法的那张白纸保管好。等杨灏民离开后,他才对手下的这班海归们训斥了一顿。但这早已完成全套工商注册的公司英文名称,也只能将错就错地沿用下去了。“意会吧,不要言传了。”员工们后来私下里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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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自从考得驾照起,杨灏民就更加喜爱上了车,在平时,街上每驰过一辆宾利“慕尚”、奔驰S系、宝马7系和酷似帕萨特一样低调的辉腾,都吸引了他的目光。而这基本上是作为男士的共同嗜好,俗话说得好:“香车美女你不爱,男士枉到世间来!”而作为汽车的附属产品——导航之类,同样让他着迷。在导航里,到哪条路应该拐弯,哪条路应该掉头,这家伙都一清二楚,甚至连司机裤链拉没拉好都会提示得准确无误。于是,他主攻开发这一种高科技产品的升级版、全能版——车宝仪。他注册了YHM这一品牌,在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了专利,工厂设在深圳关外光明新区。

从传统的夏布到车宝仪,他觉得是自己转型升级的时候了。因循时势,不转型升级就是等死。后来他从戴维斯口中了解到,在美国,大量旧车没有配备这一装置,而且新车配备的功能如果不让车主满意,照样可以用杨灏民的车宝仪来替代。当然,语言上肯定是要配有英语播音了。杨灏民听着,心头一乐,正中下怀。

有一天,杨灏民驾车行驶在通向凯宾斯基酒店的马路上。当他将车停好在路边时,一个衣衫老旧的老汉却在他车前面倒下了。杨灏民一惊:“碰瓷?”但这老汉却愣是不动了,而且还口吐白沫。看来老汉不啻是“碰瓷”,还不幸突发中风。旁边一下子围拢了许多人,感叹唏嘘,但都不敢出手相助。

中风!

这是一个让所有人都闻之色变的恐怖名词。

危急时刻,也就是中风后的这三小时是“黄金抢救时间”;一旦过了这三小时,就无力回天了,或则殒命,或则永远躺在床上,昏迷成为植物人。多年来,每天阅读三几份报纸的杨灏民突然想起报纸中介绍过的民间抢救秘方。他就赶忙从车上的储物柜中翻出一口细针,走到仍躺在马路上的老汉身边,半蹲着对他的十个手指指尖依次刺扎。俗话说“十指连心”——我国廿四孝史中的“噬指痛心”典故也就因循了这一医学原理。人的手指若不慎让竹签刺着,都会影响窦性心律,心电图曲线都会改变走向。这时候,他仿佛扎着毫无知觉的一樽雕像。当老汉的指尖逐个渗出血来后,杨灏民就赶紧将血挤掉。而当左手指尖让扎完时,这只左手仍像枯枝败叶一样坠落在地上;右手也一样。但一会儿,老汉其中的一个指头忽然一动,他终于悠悠地醒了过来。

老汉得救了!

此刻,恢复了意识的这个老汉却拉着杨灏民的手嚷道:“是你撞倒了我!”

杨灏民早就知道老汉要来这一套,就指着自己的车前挡风玻璃里面说:“这是我的车宝仪,内置了行车记录仪的功能,它的红外线摄像头就像显微镜一样,可以拍得到你嘴巴上有几根胡须。我想你也从没数过你的眉毛有几条吧?要不要让我的车宝仪告诉你?那么,它可以清清楚楚地显示:到底是我的车撞倒了你,还是你主动躺倒在这里的。所以,你明的!”

老汉一下子服了软。

杨灏民说:“你先别讹我。赶快上车,我送你到附近的医院。先保你的老命要紧。”然后搀扶着老汉上车。三五成群站着旁观的路人们拍手叫好。杨灏民将老人送到就近的南山区人民医院,同时联络老汉的家里人。

当家属被通知来到医院的时候,杨灏民一看,这怒气冲的来者竟是马保群,当初在招商进出口公司的旧同事,黑客事件后刑满出狱的主谋,这老汉原来是马保群他爹!多年未见,马保群身形已像枯萎的一棵树,生成满头的白发。杨灏民盯着他的白发足足看了几秒钟。由于证据确凿,马保群像蔫了的瓜苗,不敢讹诈是杨灏民撞倒的他父亲,因为他心里也相当清楚,他父亲平时所干的是什么行当。

两人很不自然地寒暄了一会儿。当然,杨灏民大方得体,倒是马保群显得局促了。

杨灏民就将老汉交由马保群打理。

在准备离开医院前,杨灏民却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这么多人罹患中风以及心梗?救治成本巨大,死亡率极高,而且还不断呈上升趋势。究其原因,就是血管堵塞,未能很好地溶栓。再说这种事往往来得突然,不是每个人都懂得扎指尖放血的。于是,他认为除了健康饮食外,平时得多吃比如扁桃仁等坚果干果,这都是能够冲掉血管壁淤塞的天然“清道夫”。随即,他产生了一个从美国进口干果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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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而在经过医院西药窗口时,杨灏民大吃一惊!

他邂逅了失联多年的回院复诊的马莉!这时的马莉仍保持当初的丰韵,但岁月难免也在她的容颜上留下了屐痕,加之最近正在紧密配合着“石女”治疗,所以面容略显憔悴。

这时候四目相对,他们站住医护患者人来人往的门诊大厅中,几乎都像让水泥浇灌了一样木然不动。再见旧情人,互相之间所有的不快都已让时光冲走。或者由于每个男子都有“初恋情结”吧,其实杨灏民仍然惦记着美丽的她,就好像伏尼契《牛虻》中的亚瑟·伯尔顿重遇一直心仪的琼玛。然后两人坐到候诊室的不锈钢座椅上,说起了各自近况。原来双方一样都还没结婚。谈话间,他的目光有时像泥鳅一样往她胸襟内的乳沟一溜,那里还是那样迷人。

离开医院时,他们从电梯进入地下停车场。她就坐在他车子的副驾上。双方慢慢地回复了当初的自然表情。然后,马莉提醒他说:“我的‘第一次’可是给了你的,灏民。”

“反之亦然,马莉,但你是‘石女’。”车子一边从地下停车场斜坡开上地面,他一边说。

“现在已经不是了。我其实是假石,或者说是外石。”

“是吗?”车子转弯时,他转过头望她,“我不太懂这些医学专业术语哦。”

“反正这么多年求医问药,医好了,但我却是地地道道的一名老处女了。”

“士别几年,你‘石女’变玉女了。”

“所以,你现在跑不了啦!灏民。”

“是你当初自己跑掉的,好不好?”

“也许是的,但我现在不能放过你。”

“什么也许?是就是吧!马莉。”

“好,我承认。”

“那怎么的不放过我法?马莉。”

“这辈子跟定你了!灏民,重归于好,再续前缘。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吗?失去之后再珍惜,相比从来没有失去过但天天都说珍惜的人,更加珍惜。这种感觉是我这种曾经失去的人,才体会到的。你呀,有智商无情商,怪不得你一直以来情感都这样空白。”

“我情感如果不空白,你今天也不会出现在我车上了。那好吧,我们经营夫妻档,一起做外贸。”他开的车子进入了深南大道,再转至滨海大道,向南山方向快速前行。

她几乎破涕为笑,伸出了洁白的手掌,与他在开车中小心伸出的古铜色大手握了一下。他原谅了马莉当初对他的背离。今日的重逢,或者是命运对他们的巧合安排。

时不我待。不久,两人就“闪婚”了。当然,由于他们早就认识,所以从严格意义来说,也不能算是“闪婚”。他一向对婚礼仪式不看重,与她扯了一纸《结婚证书》,拍了婚纱照,请了茅总等几个双方都熟络的亲朋好友到他家里吃了一顿饭,也不搞什么婚车录像接送,就这样定了终身。

新婚之夜,两人都喝得有点醉。在亲朋好友离开后,在这只剩下他们两人的空间里,就尽情地享受起了浪漫与温馨。这时候的婚房,灯影朦胧,他打开了音响,一曲张学友悦耳的《Smile again,玛丽亚》适时地响了起来。

 

“让那长长秀发,像云落下,

 柔若柔若如轻纱,徐徐落下,

悠悠银光中,徐徐凉风送,

帘幕放下,吹起了似婚纱。

……

Smile again,

就让就让我心深切爱着你,

Smile again(玛丽亚)……”

 

两人徐徐倒在席梦思床上。她的脊背一贴着柔软的床褥,就低沉地“啊”了一声,腰身一弯,头向一边倾斜。在柔和灯影下,看着玉体横阵,他将她从脚趾吻到了发梢末端。这样的长吻,途经她洁白的大腿、丰润的红唇和饱满的耳垂。他从毛孔散发出来的浓烈的荷尔蒙气味覆盖了她,她就像一条蟒蛇一样蠕动了起来,雪白的胴体之光映照着。然后,他火红的金刚钻终于可以了无障碍地进入了炼场。两人紧抱在一起,踏着同样的节奏一起翻滚博动。

不久,她的两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肩膀,然后像濒死的样子惊叫了一声。而他子弹已然上膛,随时可扣动板机。但她在过了这一阵化境之后,一种阵痛促使她猛地将他一推,他就脱离了她。他站起来,一个失重,差点跌在地上。这是她相当自私的一种行为。但她局促不安地说没办法,当初的“石女”症治愈已属不易,现在的品性就是有点奇怪。

光身的两人于是面面相觑。听到她歉意的陈述,看着床垫上的一摊血斑,他原谅了她。然后,两人又搂着。《Smile again,玛丽亚》乐韵再次响起,她给他全身轻轻抚摸,算是对刚才她这一失态的补偿。一会儿之后,傻傻的她又让欲望给攫住了。于是,她又嚷着要。他就又依从了她。两人又抱着翻滚了几分钟,她再次进入化境,像将要暴毙一样急促呼吸,心跳加速。与此同时,他终于扣动板机发射了。半个钟前,他盘马弯弓,居然能引而不发,可防可控;现在终于万箭齐发。她终于再次满足得笑靥如花,全身瘫软在床上。

随后两人洗了个澡,穿好睡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闲谈。

“你怎么可以这样?”她惊奇地问。

“什么可以这样?”他笑笑地“装蒜”了起来。

“刚才嘛!”她的小手往他肩上敲了一下。
  “我控制了全场局面,也就是时间、节奏。”他从容自若。

“控制?我还没听说有这种奇事。”

“马莉那你现在不是听说了吗?还亲身验证了啊!”

“我还误以为你刚才真服了‘金枪不倒丸’呢!”

“呵呵,我等你完全满足了,才轮到我,时间由我把握。反正只要你不嫌弃,我一两个小时都没问题吧。我这是后天下之乐而乐,后马莉之乐而乐啊!”

“看你美的!世上还有你这种猛男!”

“阿莉同志,你赚大了,不信你可以问一问你所有的闺蜜,对比对比,我这种猛男是可遇不可求的哦,亏你与我最近还能结缘,”他笑着又将她搂住,一副挥斥方遒的样子,“现在,面对以后的生活,我们已经像一双筷子中的两根,互相之间谁也离不开谁了。”

“好啊!灏民同志。”她伸出右手食指,与他的食指紧紧地扣在了一起。然后,她紧紧地抱住他,玉指轻抚他的头发,感慨而且心疼地说:“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满头浓密的秀发,现在却脱了不少啊!”

“劳心劳力,没办法的事情。再说男的到了一定年纪,头发非脱即白,二者必居其一,谁也逃不了,你别看一些老人满头浓密的黑发,其实基本上都是染的哦!”

“你肾亏导致脱发的吧?”

“恰恰相反,我肾好得不得了,血旺得不得了。药店里治脱发的药理基本上都弄错了。男性往往是因为雄性激素分泌过旺,才导致脱发。至于男人是否肾亏,老婆最有发言权。我刚才跟你这样交战,你还敢说我肾亏?阿莉。”

她的脸就又一阵绯红。可是过不了多久,她却脸色忧伤地说:“灏民,其实我对不起你!”

“什么对不起?”他感到惊奇,在这新婚之夜,她怎么发出这样不协调的声音来。

“真的对不起!”她越发说得频密了,一副若有其事的样子。他正惊奇间,她却突然神色更加凝重,双膝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地说:“灏民,对不起!是当初我害了你。”

他就更加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顶,忙问是怎么回事。

马莉遂悔恨地说——

原来,自从杨灏民做成了利润丰厚的夏布大单后,很多人眼红。一开始,利润流入招商进出口公司账户,杨灏民只拿少量提成,这还没什么。但当招商进出口公司解体,利润全部滚入杨灏民的私营公司后,大家就如坐针毡了,于是都千方百计地去谋求。

由于马保群与马莉私底下曾有交情,这个只想赚取快钱的马保群就花重金从马莉口中刺探杨灏民的业务情报。那时马莉因为杨灏民与她分了手,怀恨在心的她就收了马保群的钱,提供了杨灏民的邮箱密码。她本以为让马保群进入邮箱盗取一下业务资料,由得他撬走杨灏民的客户,但没想到马保群竟已从事了黑客行当,更不曾料到马保群居然能出手截走了杨灏民的那笔千万巨款。她得知后,如同哑巴吃黄莲,但不敢对杨灏民声张。

至于她怎么知道了杨灏民的邮箱密码呢?其实她认识他是带有企图的。当初,她对杨灏民讲述了西绪弗斯“推石上山”的故事后,就记住了他心仪的三组数字。她知道一个人心仪的数字,往往会用于个人密码。后来,她用了几组数字去撞杨灏民的邮箱密码,很快就撞对了!然后她将这密码提供给了马保群。所以杨灏民在业务上的一举一动,都在马保群这些黑客的严密监视之下。那一次,当那千万货款正要从戴维斯那边电汇给杨灏民公司时,马保群就果断出手,仿造了那个邮箱并成功得手。

马保群在让抓后,念着义气,他出卖男人也不出卖对自己有恩的女人,他不想让一个美女因他而获罪,所以自己一人揽下了马莉的行为。在让警方录口供时,他只说是自己以木马盗取的邮箱密码,这就保全了马莉。

马莉在很长的时间内经过良心的几度挣扎,现在才将这个秘密说出。同时,她选择在这个新婚之夜说出,是担心杨灏民会甩掉她。但结了婚,木已成舟,观念一直比较传统的他就不会离婚了……

马莉这一番叙说,太突然了!

“我——”杨灏民一阵晕眩,对着跪在他面前的马莉猛地挥起了大手。他这才醒悟,原来从一早开始,专长于人事工作的她就工于心计,有备而来;而他在爱情上,仿佛已变性成了铁凝笔下《永远有多远》里纯真仁厚的白大省。但此刻,当他正要愤恨地一巴掌拍下去时,却又怜香惜玉一般地犹豫了。然后,他的大手徐徐落下,但却落到了自己的头上,好像是在梳理自己的头发。接着他叹了一口气,拧转身,走到沙发那里坐下,对抽泣得如梨花带雨一般的她说:“给我一些时间考虑吧!”

马莉抬起头,含泪说:“嗯嗯,我等你的决定……”

新婚的喜庆刹时让冲淡了。

那个晚上,他俩分房而睡。

 

十四

    

基于马莉的良心发现和主动表白,在深思熟虑后,杨灏民原谅了她。

接着,两人购买了马尔代夫七日游,当作旅游结婚。婚假期间,遇着业务急事他就利用网线远程操控。然后,两人回国投入工作。马莉作为杨灏民的副手,并肩作战。

  他问戴维斯,能不能供应美国干果?戴维斯说,他本就出生于美国加州的传统果农世家。杨灏民说好,准备从他那里进口扁桃仁、腰果、白果等干果,在深圳分销,他将雇用几个业务员和司机,定期将这些干果一车一车地运到深圳大街小巷的一些超市、士多店。月底再与这些店铺结算货款。这就扩大了与戴维斯的业务量,也就帮了戴维斯的大忙。而说心底话,一路走来,时时忆起,杨灏民其实仍有很深的夏布情结,但因为形势的急剧发展,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不得不将产品转型了。

如果说,“三天一层楼”的国贸大厦担当了1980年代的深圳地标的话,随着时间的推移,角色就依次转换到了地王大厦、赛格广场。本来,京基100才竣工不久,一栋直插云端的平安中心大厦又落成了。而据报道,一栋领跑全国的最高楼——深圳塔,又让进入了议事日程。

坐在茅宗惺老总的加拿大湾流G200直升机上,这是杨灏民一生中第一次坐上直升飞机,所以觉得挺新鲜。此刻,他看到茅总愈加意气风发。据说,他工厂组装的通讯产品大量出口欧美,让他获取了想象不到的特大暴利,以致他除了坐拥近亿价值的豪华别墅外,还很快就买入了这架直升机。据说逢年过节,他回老家走亲戚时,都是开着这架直升机来回的——哪怕只是500米的直线距离,他都要显摆一下。而他先要关心的是,亲戚家的楼顶是否建有让他的直升机可以降落的天台,否则亲戚就走不成。

物换星移,茅总更加笃信“有钱就可以买到一切!”的定律。据说呢,茅总的直升机,在深圳还时不时接待一些国内外影视红星。“接她们干什么?”杨灏民问。人过中年的茅总笑而不语,只是意味深长地对杨灏民打了一句埋伏:“有故事,你明的,哈哈……”杨灏民这才联想到那个与很多影视红星演绎过秘闻艳史的重庆市公安局前副局长文强。

这时候,直升机就在深圳上空自由地飞翔。杨灏民俯瞰整个深圳,他甚至开玩笑地对飞行员说,可小心别碰上了平安中心大厦,飞行员侧过头一笑。在蓝天白云之下,只见深圳的高楼鳞次栉比,大南山与梧桐山东西翘首相望,莲花山则大面积地透着一片葱绿。在深南大道、北环大道和滨海大道之上,密密麻麻的流动的车辆,如同一只又一只正缓慢地爬行的甲壳虫。一条蜿蜒的深圳河如同一条绶带,挂在深圳与香港之间。在河的北岸,深圳会展中心是一个大舞台,里面一直演绎着深圳从文化到科技等各行各业的种种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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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2017年11月17日,第19届高交会在深圳会展中心开幕,会场内外不时播放着高亢激昂的歌曲《走进新时代》。应杨灏民的正式邀请,戴维斯从美国飞来深圳参加高交会,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中国,也是第一次来到特区城市深圳,他将在会上与杨灏民现场签订巨额国际贸易合同,举行记者招待会,而BBC、CNN和《纽约时报》的记者还将现场采访报道。

杨灏民已将更多的精力放在车宝仪上。现在的社会,人的左右手都离不开手机;人也离不开车,而车宝仪则是任何一辆车的必需品。这车宝仪是他自主研发的高科技产品,没有任何国外泊来成份,所以不需仰人鼻息。它不但高精确地为司机指路,还可对司机提醒,周围200公里内哪里堵车,哪里不堵。当然,如果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迷了路,就在上面输入目的地即可。这是对以前出厂时没有导航的汽车配置的一次置换和升级。它配置了6种语言,适合世界上大部分国家使用。

在会场上,参展商、来访者摩肩接踵。在G号会场上面,一条由帆布制成的特大横幅用中英文写着“中美壹亿元人民币高科技产品国际贸易签约仪式!”。

戴维斯夫妇昨天刚抵深圳,杨灏民夫妇到宝安机场为他们接风。一直在洛杉矶从事国际贸易的戴维斯毕业于美国威斯康星大学,曾是美国“白宫采购团”这一宏大官方背景的业务骨干,以美国政府这种一手终端买家的名义签发过不少国家订单。在业余方面,他年轻时曾为美国UFC八角笼斗重量级职业拳手。健壮的体格难免让他脾气暴躁,他后来因与上级处事意见有分岐,暴吵而不得不离职。在与校友琳达结婚后,两人就经营着DL贸易公司。戴维斯工作之余,坚持格斗训练,所以身材健硕得可与史泰隆分庭抗礼,都拥有发达的两大块胸肌和八块腹肌。

琳达是戴维斯的贤内助,一头金发,高挑的个儿,天生白皙的肌肤,一举手一投足都像足一个模特。她是土生土长的美国的女人,简称美女。她与戴维斯在深圳香格里拉酒店入住了一宿之后,这天上午,杨灏民准时接他们两人来到会场中的摊位。

仪式开始时,担任秘书兼主持人的马莉拿起麦克风介绍:“各位嘉宾,上午好!今天,我们中方——深圳市商贸进出口有限公司与美国DL有限公司在这里隆重举行车宝仪的签约仪式。中国和美国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经济体,希望我们实现贸易互补,一起推动世界经济向前发展。”

然后,杨灏民站起来,从马莉手里接过麦克风。由于现场有不少国外朋友,他就以一口醇正的英语复述了马莉刚才所讲的话。跟着,中外记者的交叉提问开始了:“杨先生,这样的大单交易,你的产品有没有抄袭别人的成分?”
  “没有,绝对没有,从来没有!”杨灏民肯定地表态。“全部是民族自主品牌和技术,民族技术是我们产品的灵魂。”

“你这产品得到了政府扶持基金吗?”

“是的,政府一向重视扶持这类高科技企业。”

“请问杨先生,你的YHM品牌车宝仪有什么主要技术和用途?”

“多的是呢!让高科技走进百姓生活,是我们生产制造的准则,”杨灏民不紧不慢地介绍说,由于这次问的是美国记者,杨灏民就用英语回答——

只要任何一辆汽车上安放了这一车宝仪,除了通常的导航指路和行车记录功能之外,汽车以及司乘人员就都免费获得一份额外的保障,如灵光附体。比如说,行车中如果有其它车辆逼近你的车子,即将发生碰撞时,YHM会第一时间提醒司机。同时你的车子会产生一股排斥力,将撞过来的车子抛离……

在车内,YHM发出的无害放射线,会随时检测司乘人员的血压,如果有人突然因坐车疲劳或其它原因导致血压升高和肾上腺素上涌到临界点,YHM也会亮红灯报警。还有,万一司机在驾车途中因身体原因发生意外,比如中风、心梗等突发情况,特别是当车进入高速公路时,司机的一切异常都在YHM的严密监测当中,那么YHM会马上打开双闪危险灯,减慢车速,根据路面情况来打转方向盘,然后移到应急车道。此外,YHM系统内会自动传呼120,发送定位,从而等待医护人员以最快速度赶到危险现场……

车宝仪就放在你爱车的中控台上,车主可随时开启对接当地公安局报警中心。万一在行车途中遇到绑架,司机用手轻按一下方向盘下面的一粒暗锁,报警中心就会收到求救信号和定位,然后跟踪你的爱车。所以你开着奔驰S600、宝马760、宾利、玛莎拉蒂、兰博基尼或劳斯莱斯,都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免绑票意外……

每次行车结束后,车主可以将爱车位置接入自己手机的遥控系统。万一爱车不幸被盗。你的手机就会收到信号。然后,你可以用远程断油路的方式实施锁车,贼人就开走不了。你还完全可以通过手机屏幕,看到你爱车的位置,以及看清坐在你驾驶室上的盗贼是谁,并将照片传输到报警中心……

为尊重各国信仰,这个车宝仪可以是我国喜欢的佛祖或观音形象,也可以是耶酥形象,可根据客户需要订制……

……

这样发音纯正、流畅地道的英语口语,让经常在世界各地进行英文演讲的马云也会感到惊奇。接着,有国外记者忽然这样提问了:“杨先生,你的母语是英语吗?”

“不是,我的母语是中文。”

“你怎么能发出如此标准、流畅、醇正的英语口语?”

“这就多得我当初经常参加的‘广交会’,”杨灏民的回答沉雄有力,“全世界展会中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庞大的‘广交会’,可说是我们外贸中人的大熔炉。在‘广交会’上,万商云集,让我可以真刀真枪地接触到各国外商,从而锻炼了听力和口语。”

台下一片掌声响起,然后有记者问:“像你这样可以在国际舞台上用英语演讲的中国人多不多?”

“不多,据我所知,或者就首推马云了;又或者,有的人没机会展示吧。”杨灏民答。
  “其他如姚明先生,我听过他的英文演讲,”有一个英国记者插话,“但他发th的清辅音时,牙齿都没有放到上、下两排牙齿中间,所以,这个每天与NBA球员呆在一起的中国巨人,发不准th的清辅音和浊辅音;而贵国乒乓女球王邓亚萍在英国剑桥大学的毕业演讲,她能够用英语演讲,这是一个巨大进步,只就是稍嫌还不够清晰、流畅。”

“他们都很了不起!”杨灏民赞扬说,“英语是一门工具,我们走向世界,首先要掌握好英语。我们希望借助这门工具,使中国与世界得到更多、更快、更好的沟通和交流!”

接着,话题又回到技术上,美国记者问:“请问杨先生,你这一款万能的车宝仪,依靠的是不是GPS系统?而据我所知,这GPS技术是美国的专利……”

这让意气风发的杨灏民有点犯难了。是的,这个用的是美国的GPS技术系统,如果说杨灏民的整个车宝仪是自主技术,就只是这个指示方位的GPS让杨灏民稍为底气不足了,这是他的软肋。但在众目注视之下,他不能失态,只好打圆场说:“我们会慢慢改进的。”

“那就是说,你还得用美国的技术啰!”有一个美国记者表示了不屑。

坐在摊位上的戴维斯夫妇看着,微微一笑,好像终于从中找到了一点安慰。

然后,马莉用中文说:“中美双方签订国际贸易重大合同,我们向戴维斯出口车宝仪,戴维斯则向我们出口坚果。这一全年的进出口总额合计折合大约一亿元人民币。”

接着,杨灏民与戴维斯坐到指定地方,交换签署了合同,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

两人举起合同,让蜂拥的记者和观众拍照。

会后,杨灏民带着戴维斯夫妇参观了自己在光明新区紧挨东莞山边地带的工厂。那时候,外商更加看重出口商是否自办有工厂。如果不是制造商,外商大都懒得洽谈去了。

这晚,杨灏民夫妇在香格里拉酒店热情地宴请了两位美国客人,两人边吃边随意闲谈。

“我们中国的产品价廉物美吧?就像我们的粤菜一样‘食过翻寻味’。”杨灏民说。

“还行。”戴维斯承认。

“买夏布之前,你从中国买过什么产品?”

“不少呢!”戴维斯道,“比如说,不锈钢拉手。”

“不锈钢拉手?”杨灏民放下筷子,吃了一惊,“是用于玻璃门、浴室、卫生间的那种?”

“是的,”戴维斯望着他道,“你也了解?”

“何止了解?”杨灏民感慨。

“我当时是从台湾进口了两批产品,后来从广州进口了两批。”

杨灏民就问:“台湾?是什么公司?”

戴维斯在回忆中搜索:“公司名字记不清了。但那个台湾商人,叫柯什么的个来着,一个瘦削男人。”

“柯各惠?!”杨灏民大叫一声。

“是啊,你怎么知道?”戴维斯一惊。

“天哪!山水有相逢。”杨灏民不禁感叹。就问后来的业务怎样了。戴维斯接着说——

从广州进口了两批货后,台湾的柯各惠先生让我发了邀请函,他带着一个从广州来的叫做什么——叫梁卓辉的厂长,来到洛杉矶找我。我带他俩考察了美国市场。可是,在见到我的经销商时,这两个家伙居然不讲商业规矩,像老鼠爱打洞一般,当着我的面来对我的经销商派名片——这分明就是过河拆桥嘛!我勒了个去,简直怒不可遏!但这两个家伙小瞧了我,自以为派了名片,就可以抢走我的生意。而当时不锈钢拉手市场的价格和数量,全都是由我控制的,经销商全都认我。他们两人别说派了名片,就算是睡在我的经销商那里也没用。当时我咽不下这口气,在他们回到中国后,我就全部停掉了与他们的业务。据说,梁卓辉的工厂后来关停了,而没生意可做的柯各惠却走上了电信诈骗的邪路,还好,他终于进了监狱……

“是的。不是不报,报得好及时,好解恨!”听得入迷的杨灏民这才醒过来,心底里真多谢戴维斯为他报了当初这一箭之仇。在旁的马莉也曾听杨灏民说过这一不快业务经历,此刻也裂嘴笑了。

第二天,杨灏民从深圳湾口岸送别戴维斯过境香港,他们就从香港新机场搭乘国泰航空的班机,返回洛杉矶。

  在这同一天,有关杨灏民国际贸易蓝图的新闻,BBC、CNN和《纽约时报》记者在其网媒和纸媒都以新闻头条向全球发布,这颇像多年前陈光标在《纽约时报》上发图宣示我国对钓鱼岛不可争辩的主权一样,让人刮目相看。

  然后,回到美国的戴维斯先开出了一个40’HQ大货柜车宝仪订单的信用证。

 

十六

 

作为总经理,杨灏民每个月底按时向员工发放本月薪金,如果逢着节假日,发薪日期还取用之前的工作日,而不是顺延。他不怕员工拿了工资后马上离职。同时,他从不收取员工任何押金。到了2018年初,他签发的员工数量已达到300人了,换言之,300人,或者说300多个家族都在跟着他开饭。但是不久,风乍起,吹皱一片白茫茫的浩瀚的太平洋。

那天马莉早起,一边打理早餐一边看电视新闻。然后,对起床穿衣的杨灏民说——

美国时间2018年4月3日,美国政府依据301调查单方面认定结果,宣布对原产于中国的500亿美元的商品加征25%的关税。作为反制,对于美国违反国际义务对中国造成的紧急情况,中国政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贸易法》,对原产于美国的大豆等农产品、汽车、化工品等进口商品对等加征关税,税率为25%,涉及2017年中国自美国进口金额约500亿美元的商品。随后双方洽谈,互不让步。

正在刷牙的杨灏民听到后,吃惊得一转头,牙刷都掉地上了。这段时间,他也风闻这一事件,而今真的来了。那么从即日起,他的车宝仪产品不能再发向美国,就只能先观望;戴维斯那边的干果也一样,只能暂停不动。

7月6日,美国政府对价值2000亿美元中国进口商品的征税正式生效。8月1日,对于作为纺织品的夏布也未能幸免,从原来15%的关税增加到25%!作为反制,中国对从美国进口的商品实施同等征税措施。

中美贸易战正式打响,首当其冲的就是茅总这类的公司,一直向他供应IC的美国制造商限于美国政府政策,产品让禁售到中国。据称,“众星通讯”还违反了美国IC制造商一条不得向某些国家出售其产品的禁令。而茅总出售的合同原件,以及公司的秘密会议记录,在茅总带着助理到美国谈判时,死蠢的助理居然没将电脑里的这些资料删掉,就这样原原本本地让美国海关截获,无可辨驳,只能受罚。而且产品没有了IC,就像没有了心脏的病人,茅总的众星公司只有等死的份上。这也让杨灏民当初一语成谶。

对于杨灏民来说,仿佛银瓶乍破,这个亿元年度出口业务看来也真要泡汤了!他公司本年度只出过三批货。在这大势之下,公司看来得解散,员工们又要自寻出路了。如果说,当初千万巨款的被截是暗的话,这一出贸易战却是明晃晃的了。

犹如一个天外陨石,刚好沉重地砸中了杨灏民的头。

终于,在一天的上午,杨灏民走上了招商大厦楼顶。“实在是撑持不住了!”他嘀咕着,在楼边沿徘徊,时不时又发出几声长叹。有时站着,有时坐在楼面。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楼的边沿向下观望。只见招商路上人来人往,车辆穿梭。他索性坐在了楼边,一对大腿在空中晃荡。不久,楼下就聚集了向他仰望的人群,人声鼎沸,都在注视着事态的发展。有人打了110和120,有人拿来了气垫,放在与杨灏民相对应的地面上。

下面的人赶忙大喊:“赶快退回去,别做傻事!”

“跳啊,怎么还不跳?我等不及了。”忽然有人竟这样说。

“跳啊,我今晚就钻入你老婆的被窝。”另一个男人高声叫道。

这两人随即遭到旁边人的呵斥。而这两人的话却刺激了杨灏民,他反而清醒了一些。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而他无心接听。如是者三,他仍不接听。接着,对方换成微信视频通话,由于响了太久,他只好无奈按通。一看,是马莉打来的。她焦急地问:“你怎么不接电话?你在哪里?”

“我——”他话一出口,马莉就在视频中看到了他没有血色的极度沮丧的脸,更主要的是他所在的位置。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就猛地一声断喝:“你要干什么傻事?等我!”说完,她就高跟鞋“噔噔”的,从办公室冲向楼梯。一会儿之后,她看到在楼顶上踯躅的他,就赶忙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好像双手如果稍一放松,他就会跳下了楼似的。她几乎以柔弱的躯壳拖着他沉重的身体走下楼梯。

楼下的人看到了没事,才放心地散去,但专门来看热闹的就失望了。

马莉拉着沮丧的杨灏民走到公司门口时,员工们都惊诧地看着杨总今日完全不同的表情。当马莉将他领回总经理办公室后,她关上了门,以便隔音。她这才气愤地给了他一巴掌:“都这么多次曾经沧海了,什么风浪都捱过来了,你还怕什么?要跳楼?我们一起跳。要不,干脆就浸猪笼?我帮你绑绳子。我肚子都有你的骨肉了,要不要我们三人抱住一起跳?”

“我只是到楼顶思考一下问题”他耷拉着头。

“你什么时候到楼顶思考过问题?以后不准再到楼顶思考问题,不管是遇到什么问题!”

他满面羞愧地点头苦笑了一下。

公司马上召开全体员工大会,由马莉主持。而杨灏民按照马莉的指令,迅速调整状态,也就是回复到平时的作战状态。此刻,在冷酷的公司会议室,屏气定气的杨灏民夫妇与30个业务员、出纳、司机一起聚集。

知夫莫若妻。在全公司员工面前,马莉响亮地说——

投资、消费、外贸出口是拉动我国经济的三驾马车。我们公司永远搞外贸,这是我们的专业。杨总作为在这里打滚将近30年的深商,内贸外贸并驱齐驾,科班出身的他,国际贸易技能在全中国无出其右……

想当年,他一看国外来的传真中的区号,就知道是来自哪个国家的;他一见到外商,就知道是哪个国家的人;甚至是外商嘴巴一动,他就知道他们的母语是英语还是西班牙语。仿佛李敖在图书馆里闻一下一本书的气味,就可以说得出是哪一家出版社的出版物。杨总,他一看到一条班轮驶出海港,他就知道到达世界各大目的港需要多少天的船期。当然,一份合同或信用证,他在手里一掂量,就可测知其中是否潜在风险,以及有没有不利的“红条款”。所以,这样一种庖丁解牛般的国际贸易技能,如果他不做国际贸易,那么谁来做国际贸易?就像作为扁鹊、华佗如果放弃行医济世,那就是人类的损失;也就像街边的手机店专门负责卖手机、修手机一样,这个世界必需要有这样的店铺存在,这叫做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是如同德国那样的工匠精神。他要将这一工匠精神发挥到极致……

同时,我们觉得,美国市场固然庞大,但世界大得很,这包括但不限于美国市场。所以万一贸易战对我们公司继续不利,那我们将不再主打美国市场。当然,一方面我们会努力维持美国市场;另一方面,会向国外其它市场转移。我们的产品质量好,价格优,美国商人肯定是我们的回头客。因此,我们公司要上下一心,众志成诚。同舟共济,共度时艰……

有员工问:“那么,我们不会被遣散了?”

马莉坚定地回答:“没有这个说法!”

大家鼓起一片掌声,凝重的脸色又生发了光华。员工们好像上了离站的客车,却又让通知退票返回了车站。大家就群情激昂地说:“只要杨总坚持,我们就一定跟上!”这全场气氛,还真有点像传销人员宣誓的味道。

马莉善解人意地看着已经回复正常的杨灏民,以及她这一班情同兄弟姐妹般的员工。她召开这一紧急会议,也正是要提振士气,打消全公司的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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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同样地,在大洋彼岸,戴维斯对杨灏民出口的干果属于中国反制之列。对于戴维斯,这加征的25%关税,也让他不可能再进口得了车宝仪在美国销售。这一个比他利润还高的关税税率,是对他的掣肘,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

加州空气清新,天空一片湛蓝。在洛杉矶郊外,马路宽敞而宁静,路边布满一幢幢错落有致的别墅。私家单车随意放在门口,也没人偷盗。但这美丽的环境与戴维斯的心境极不般配,他只觉得心烦意乱。多年来,他的生活所得,都是拜他从事国际贸易所赐。眼看这些贸易就要中断,他身边一直助推他业务的农民们,生活将难以为断,所以戴维斯内心相当憔悴。

琳达趁着公司业务停滞,就早订了机票,与闺蜜们到夏威夷散一下心,她休年假。

之前,戴维斯拿着杨灏民寄给他的一些车宝仪样品,走遍了美国的好多个州,一处一处地推介这一款产品,同时利用互联网进行推广。伴随着车宝仪功能的不断升级换代,这款产品依照GPS卫星系统,对路面的指引不差毫厘,功能越来越齐全,深得美国车主们的喜爱。但是,美国对这一产品的附加税开征后,这一业务就让腰斩了。

此刻,戴维斯百无聊赖地坐上一辆叉车。

他深深记得这辆叉车。多年前,他开着这辆叉车,将一箱一箱包装好的沉甸甸的干果推上集装箱,再由货柜车运至长滩,在经过出口报关之后,装船运向中国。当杨灏民在中国办妥进口报关手续后,交纳进口关税、增值税,再让他的员工开着一辆又一辆的人货车,运到深圳地区星罗棋布般的大小士多店批发、零售,然后月结收款。

其实,戴维斯的扁桃仁果场之一,就与长滩海关不远。

这时候,心理越发不能平静的戴维斯怒不可遏,由于他一腔的郁闷无法迁怒和消解,就突然开动叉车,加速,“訇”地向这海关冲去。

“你要干什么?”几个正走过门前的海关关员不解,赶忙喝住戴维斯。但戴维斯不听,叉车就像一只猛虎拱首向前,它在终于撞烂了玻璃后,只得停住。

这时候,关长格丁从里面走了出来,余怒未消的戴维斯走下叉车,冲过去,对这个在平时报关中经常刁难他的关长趁机发动了攻击。

身高体壮的格丁本来就学练自由搏击,曾到泰国专练泰拳,在泰国著名的仑披尼拳场有过辉煌胜绩。而作为美国UFC笼斗重量级选手的戴维斯,当然不惧格丁。这时候,身形体重相差不大的两人稍一对峙,戴维斯就一个前滑步+后手直拳击将过去。格丁一个侧滑步闪过,紧接着一记高扫腿上头。看官!拳谚云“起腿半边空”,所以发出中、低腿法都得审慎,则况乎格丁甫一开局,就上这样的高扫?可见他根本就没将戴维斯放在眼里。难怪戴维斯虽然已举左臂屈肘有效格挡,但还是一个踉跄,差点跌倒。而这一招高扫,却扫醒了戴维斯。他于是调整自己,一边跳着蝴蝶步,一边冷静地注视着格丁。

这蝴蝶步一直让阿里屡试不爽,后来李小龙时不时漂亮运用。它是格斗中一个自我放松的步法,也可在暗中调节进退的距离,伺机实现“进可攻,退可守”的准则。由于这步法是在原处轻飘飘地跳动,两脚掌向两边交替飘出,仿佛一只蝴蝶在空中某个点上轻盈地起舞,所以业界称之为蝴蝶步。这时候戴维斯的两个脚掌,就像是蝴蝶的两扇微动的翅膀。

格丁想不到大清早的,戴维斯何以平白无故地对他发动袭击,而且自己还是一关之长。他气愤不已,就想趁机回味一下自己曾经练过的泰拳,舒展一下筋骨。在戴维斯继续跳着蝴蝶步的当刻,格丁一个右蹬腿击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戴维斯猛地用上了中国散手中经典实用的“接腿摔”,他左手顺势向下一划,就抄住了格丁的腿,跟着拧腰转胯,一记后手大摆拳猛砸格丁的胸部,然后右脚一绊格丁的支撑腿。随着沉闷的一声响,格丁就像躯干断了的大王椰一样倒了下去。这样的街头实战与体育竞技擂台赛不同,是没有裁判喊停和读秒的持久战,可一战到底。戴维斯得势不饶人,在格丁倒下去后,就贴身过去,以左肘关节勒住了格丁的脖子,这是MMA中的招牌动作“裸绞”。但格丁亦非等闲之辈。他趁势往地面一滚,化解了“裸绞”。于是两人就从站立格斗进入了地面战。而戴维斯勒住格丁脖子的手并不松开,两人再一滚动,戴维斯的“裸绞”就转化成了MMA中的另一必杀技——“断头台”。

格丁双手以致全身终于发软……

这一系列的对抗动作,在几十秒钟内就已完成。旁边的海关人员几乎还没反应过来。

当格丁正要用手拍地认输求饶时,突然间“怦”的一声,一个海关警员果断对天开枪,警告解围。戴维斯见状,只好放开格丁,站起来甘心束手受擒,让带往当地警察局录口供。

这时候,正在洛杉矶国际机场的琳达,发觉时间仍很宽松,就一边与两个闺蜜说笑,一边打开电脑上线浏览。忽然一封电邮涌入,这是杨灏民发给戴维斯并抄送琳达的一份电邮。当她马上打开电邮附件时,不禁惊叫了一声:“啊!是软妹币信用证!”

她的中文发音不太纯正,常常将“人民币”说成了“软妹币”。

这是杨灏民刚刚向戴维斯签发的一张购买干果的新订单,金额是80万元人民币。对这一货柜的干果,深圳这边的大小士多店都等着入货。这些干果不坚持定期食用,就会有更多老人的动脉粥样硬化了。尽管此时进口,成本大为增多,但为了信守承诺,他贴本做了。

一直以来,杨灏民与戴维斯之间的合同和信用证,都是以美元作价来进行交割的。但这一次,杨灏民委托CM银行深圳分行作为开证行,以戴维斯的公司为受益人开出了一张人民币信用证,戴维斯的通知行为中国银行洛杉矶分行。这说明在戴维斯如期交货,并交单给她的银行后,杨灏民支付的将是人民币货款。琳达收到这笔人民币货款后,就得在美国兑换成美元。在做惯了传统的美元信用证之后,这是杨灏民首次向戴维斯开立的一张人民币信用证。琳达赶忙与闺蜜十分新奇地谈起了这一份人民币信用证来。这或者是我国向美国发出的第一张人民币信用证。

而作为回报,她就得进口杨灏民的一批车宝仪,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互惠互利,礼尚往来。但是,面对美国高达25%的凭空另加的进口关税,她怎么进口得了呢?

 

十八

 

地处大南山腰的龟山、鲸山和半山海景别墅群可谓得天独厚,这里以及整个蛇口,绿化率都属全深圳最高,别墅群茂密的树林在冬天阻挡了疾劲的北风,在夏天就遮隔了太阳光强烈的紫外线。坐在别墅的阳台上,可以悠然俯瞰整个蛇口全貌以致辽阔的深圳湾全景;而一昂首观瞻大南山顶,则伸手可摘星辰。别墅群错落有致,花团锦簇,简直胜比蓬莱仙境。

在夏日的一个午夜,一幢别墅车房的自动门徐徐打开,一辆黑色大奔四驱SUV慢慢地开了出来。然后,车主操纵遥控,后面车房的门又慢慢地自动关上。

这一切,车主都是通过车子中控台上的车宝仪来进行操作的。

在清幽的路灯中,行人稀少。一路而过都是大马力空调外箱向路面喷着热气。大奔SUV迂回转折,驶出龟山别墅群的大门。在转入南海大道后,一路向北驶去。夜里的车流比白天放缓。这辆没有乘客的SUV由一个六旬男人驾驶,后来进入了南光高速。在高速上,车主依靠车宝仪启动了定速巡航。不一会儿,SUV驶出西丽出口,经过松白路,来到一栋独立的由他租赁的大仓库面前。车停好后,腆着啤酒肚的车主走出驾驶室,进入仓库。这几个月里,由于公司已经停工,平时值班的仓库人员已经告假回省外老家。

这个车主是茅宗惺老总。

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由于没有IC,茅总的产品无法组装,以致无法履行与众多海外买家的年度交货合同,他已经赔得精光,即将破产清盘,直升机也都卖掉了。他一向笃信的“买方市场”终于变成了“卖方市场”,从此风光不再,彼一时此一时。他还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杨灏民和马莉,半开玩笑地叮嘱要给他留一个门卫的职位。而在他这近千人的公司内,李小姐已带着一些同事涌来杨灏民这里“履新”报到,李小姐还嘱咐杨灏民要看在曾经的招商进出口一场旧同事的面上,给她一份好薪水,而且说是要靠这份工作做到退休了。

这时候的茅总,伸手打开了仓库的电灯。望着价值几千万如山一样整整齐齐分类码堆的原材料:USB接口、PCI-E卡、内存条、插槽,还有发泡胶和包装纸箱等等,他感慨万端。可说是万料俱备,只欠IC,这小小的一片IC,无法购入,即便找到替代品,参数也无法匹配,就像一个失血躺在ICU病房的恒河猴RH血型垂危富豪患者,无法输入最广泛的其它O型血液,一血难求。

面对这批半成品,由于他已收了众多海外买家的定金,现在不能交货,就得将定金双倍返还,可这些定金,他早就用于购买这些原材料。在外贸战线打滚多年的茅总,虽然很多业务不是亲力亲为,但他对资本运作相当在行,拆东家补西家的“空手道”资金拆借术极为高明。但现在的他燥热难耐,严峻的贸易形势对他来说,就像煮青蛙的温水都已煮到了100°C!呆望着原材料的他,此刻不断狠命地抽烟,他试图以抽烟来解愁,却越抽越愁。那燃着的火红的烟头,仿佛烧灼着他长年接收喜悦但难以承载失败的脆弱的心。一生春风得意的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劫难。

然后,他绕着原材料走动,时而又停步,抓一把原材料放到鼻子嗅一嗅,好像正在捕捉自己亲生孩子的体味;时而又像拨浪鼓一样地摇头,长吁短叹。

忽然间,他心一横,无奈地对自己说:“算了,算了。”就将手中未燃尽的烟头往一堆纸屑里一丢。在看到火苗正式生成后,他才快步走出门口,开动那辆仍处在怠速状态的SUV,一溜烟驰去。在到达南光高速一处高架桥下时,他再从车里走出来,回望他的仓库。

这时候,他的仓库已升起了熊熊大火。

他就掏出手机拨打119火警电话。

刹那间,警笛轰鸣,西丽当地消防中队紧急出动,几辆消防车风驰电掣般冲向西丽仓库。由于时值午夜,警笛声相当刺耳。在睡梦中的西丽人民群众都让惊醒了,那些在高层住宅中正云雨着的夫妻们及/或情侣们,都马上停止了动作,一分为二,光着身子跑到窗前,惊惶地遥望这冲天大火。强烈的气味和浊浪弥漫了整个西丽上空。几十分钟后,大火让扑灭,但仓库中所有的原材料都已化为灰烬。所幸由于仓库位置较偏,无证据显示有人员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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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在戴维斯让处以交纳足额赔偿金及7天拘留期满后的一天,杨灏民打了国际长途电话安慰戴维斯,然后问:“你有没有可靠的在越南或新加坡等国的商业合作伙伴?”

戴维斯疑惑:“什么意思?”

杨灏民就一五一十地说了个端详,中心思想就是要将目前双方在做的一般贸易改为转口贸易。戴维斯一边听一边思量,最后一拍大腿,大赞杨灏民:“高!实在是高!”

但杨灏民说:“不,这只是权宜之计。”
    戴维斯回应:“不管怎样,我都将紧密配合你。” 然后他让琳达向中国银行洛杉矶分行查询保证金和授信额度,准备开立“第三方单证可接受”的信用证。

过了几天,杨灏民收到了越南芒街商人阮辽化先生发来的电邮,说他得到了美国戴维斯先生的授权,与杨灏民合作车宝仪业务。阮辽化在先与戴维斯签约后,收到戴维斯开到越南银行的“第三方单证可接受”的信用证,阮辽化就以这份信用证作为质押,对杨灏民的银行开出一份新的Back to Back L/C(背对背信用证)。然后 ,杨灏民将车宝仪在蛇口装船,直接运往美国长滩,同时交单给越南银行。戴维斯后来就以越南阮辽化公司的单证在美国海关报关。在阮辽化从戴维斯那里收到美元货款后,再从越南银行支付给杨灏民。于是,那25%的进口附加关税让杨灏民做了空,与他八竿子都打不着。

戴维斯赞叹:“好一招金蝉脱壳!这符合我们国际贸易商人合作的利益。”

但那天晚上在家里,杨灏民与马莉“战斗”了两个小时后,马莉忽然提醒他说:“我觉得这样做转口贸易,还是不够安全。”

杨灏民一边擦着满身大汗去往浴室冲洗,一边问:“为什么?”

“在单证表面上,车宝仪是越南阮辽化与美国戴维斯之间的贸易。但是,如果美国海关要求戴维斯报关时出具车宝仪的《原产地证书》呢?这不还都是中国生产的,所以会征税?”

他让一语惊醒,然后若有所思地说:“你说得对!那我们起用第二套方案——暗渡陈仓。要做得更加实在一些,要做成是一般贸易性质的转口贸易。”

洗浴完毕后,他连夜起草方案,发送给戴维斯和阮辽化,跟着就收到了他们两人的确认。

于是,在第二份订单执行时,杨灏民将生产车宝仪的零部件装车,从陆路深圳运往广西东兴,再出口到越南芒街。零部件在阮辽化公司属下位于芒街的工厂卸货。然后,在杨灏民从深圳委派出去的工程师的现场指导下,由越南工人组装成这批车宝仪,贴上“Made in Vietnam”(越南制造)的标签,还在当地商检局申领了C/O(《原产地证书》)。这样一来,从越南出口给戴维斯,那25%的进口关税就更是让做空了。这样的运作,杨灏民会损失一点运费、加工费,但为了三方利益,相比巨额的进口关税,这是不二之选。

后来,这一批装了满满一个40’HQ的车宝仪由一艘马斯基班轮从越南海防港启运,劈波斩浪,跨越太平洋,运往洛杉矶长滩。

隔天,戴维斯来电祝贺合作成功,但杨灏民却对戴维斯说:“这仍然是权宜之计。”

戴维斯问:“那怎样才是长久的?”

“两国达成公平、自由的贸易政策,取消关税壁垒,才是我们国际贸易的长久之计。到那时,我们再恢复我们之间当初的一般贸易吧!”

戴维斯就回答:“愿耶和华保佑吧!阿门!”

 

八月的深圳不像往年那样炎热,天空中吹着悄然而至的初秋的风。月底前,还没有强台风和大暴雨袭击的深圳,表面上显得岁月静好而淡雅。然而,一些人的内心却罹受着史上未遇的特大风暴。

在月底的一天上午,龟山别墅出入口的截车栏杆徐徐升起,平日里见惯了奔驰、宝马的这条林荫车道上,一辆警车缓缓驶入。为了不影响居民,警车关停了警笛。它转弯抹角穿越,然后抵达半山腰的一幢三层欧式别墅前面。这是南山区检察院的专车,执法人员们扣响了这别墅主人茅宗惺的门铃。

那次西丽仓库大火发生后,茅总发电邮向众多中东进口商报称了这一突发情况,说由于货物遭逢意想不到的火灾,还说公证鉴定报告后附,这是双方合同条款中所列的地震、海啸和战争等Force Majeure(不可抗力)因素中的一种,所以,对于尚未执行的庞大业务,要求免责免赔。

但接着,经过排查,警方发现现场并没有直接火源,疑点重重,大火是在茅总离场两分钟后升起的,再调取仓库外一些路面监控来分析勘察,最后一致裁定:茅总自己报称的自然失火或盗贼纵火理由不成立,放火者就是茅总本人。

所以此刻,茅总已让南山区检察院依法批捕,将提起公诉。

警车掉头驶出别墅大门返回。

这事马上由茅总的表妹马莉告知了杨灏民。

杨灏民听着,不禁为他扼腕叹惜。

 

这个八月,在中美越三国贸易中,阮辽化不经意地告诉了杨灏民,说车宝仪这产品在越南、老挝、柬埔寨都不够销,只要配上这三个国家的语言即可。杨灏民一听,当即决定准备开拓东南亚市场。

后来的一天,戴维斯亲自到长滩办理进口报关手续,当他见到在海关当值的格丁关长时,格丁满脸堆笑,客气得多了。当戴维斯微笑地走近他时,格丁不由得拉开了有效的搏击防守距离,以免戴维斯会不会突然又给他来一个“断头台”?

后来,戴维斯将车宝仪提货运送到了自己的仓库。

后来,戴维斯驾着自己心爱的黑色奔驰S600,驰向66号公路。在即将进入这公路前,他看着在车上中控台安置好的一台耶酥形象的YHM牌车宝仪,这是他从刚到的大货中随机抽出。他准备先自我测试一下,就接入音响系统的USB端口,当直流电源一经开启,就传来响亮的一声提示:“请系好安全带!”

这完全是杨灏民醇厚的英语发音,杨灏民就坐在戴维斯后边。戴维斯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却并没见到杨灏民的身影,原来只是从车前车后的音响系统传来的立体声,而其实就是杨灏民对这车宝仪所做的配音。由于配音过于逼真,以致闻其声,就如见其人。

当然,戴维斯有所不知,对这一切功能的控制,以及日后的升级换代,杨灏民都可以在深圳隔空远程操作,他可以进入他公司研发的YHM数据中心——只要他一输入他并没提供给戴维斯的多组密码,包括但不限于:22,09,68,靠着他研发的内置于车宝仪的芯片的越洋感应,就可以隔空运筹,仿佛握着一个核按钮。

这时候,戴维斯再看这车宝仪所依靠的导航指挥系统——他不禁惊呼一声:“噢!麦割的!”——原来已不再是一直以来所依赖的GPS,却是中国近年发射升空对接,并逐步投入全球使用的北斗(Beidou)APP导航系统。

 

适其时,我国坊间有诗流传:

 

摸石过河忐忑走,

不在人前却身后。

屈辱愤懑一朝雪,

抬头挺胸见北斗。

Fearfully walking forward while groping the stones to cross the river,

We had never been ahead, but always behind some other.

Now the shame and anger have all been swept away,

And we can raise our heads and chests to see our Beidou upper.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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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代初,深圳招商进出口公司外贸业务员杨灏民不慎惨遭广州工厂主与台湾商人柯各惠联手撬单。后杨灏民到垃圾站中找到同事马保群遗弃的传真,从而与美国进口商戴维斯做成长年夏布出口业务,开创了自己的事业,得到人生第一桶金。招商进出口公司解体后,互联网兴起,杨灏民注册公司继续出口夏布,正当事业顺风顺水之际,突遭黑客截走了千万货款而倒闭。杨灏民不气馁,想方设法协助侦破贩毒案并获重酬,东山再起。他用妙计诱出的黑客竟是柯各惠、马保群。在救助碰瓷老人后,他巧遇已治愈“石女”疾患的旧情人马莉并与之复合。并使之成为他事业上的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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