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万事兴

作者:郭永跃


石门川南岸的矿叫石门矿,公家的,大矿,可我爷向来不叫它矿,叫它窑,总说窑上窑上的,那是因为他打小就在那儿下窑。旧社会在那儿下窑,解放后还在那儿下窑,爷说,从13岁跟你老爷爷下窑,一直到公私合营,一直到大跃进,一直到打倒四人帮,一辈子,你老爷爷一根汗毛没伤着过,我,你看看,也是全胳膊全腿儿。再看看石门川,可川的人,唉……!爷没说出的话,我知道啥意思,爷是想说,石门川下窑的人,十有八九都没了,即便活着的,也不全乎了,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逢这时,奶奶就瞪他,呛他,谯贬他,看你能的!你恁能咋不起来刨地啊!咋还呼哧呼哧个没完啊!爷嘿嘿,立即软了口,你这个人,咋老揭短啊!如果爷回敬一句:我好赖还坐着呼哧,你呢?躺着连坐都坐不起来不是?若真要说这,我敢打赌,奶奶肯定哑口无言,肯定瞠目结舌,但爷没这么顶!爷只是轻松地闪开了奶奶的锋芒,继续向我讲述这个大家的故事。

1

爷怕奶奶是出了名的,关于这点,我的父亲和叔叔们都习以为常,我呢,觉得好玩,也觉得其中很有研摩头儿。按说,爷是不该怕奶奶的,爷很多方面都优于奶奶,比如,爷解放后自学了文化,通读过三国,能看报纸,会写毛笔字,长相更没说的,浓眉大眼,满脸福气,个子也高大,足有一米八,年轻时候,准定是美男子。奶奶却不然,个子矮小,眼睛也小,鼻子也塌,没有文化,直到现在,也分不清人民币上的数字,而且,还是个病秧子,整年不离药,先是药锅子天天咕嘟,药渣子满筐满筐的倒,药味飘散了半个石门川,后来改成了药片、药丸、胶囊,那些个花花碌碌的药瓶、药盒,一堆一堆摆满了家里的每一个台面。可就是这么个奶奶,数落起爷来毫不客气,绝不留情,那出口的话,刻薄难听,像刀子冰灵一样,劈头盖脸,不分场合,随时随地。面对这样的情形,很多外人都受不了,我爷却听不见似的,该说说,该笑笑。这天,天气不错,矿上派人来家里探望,人家拿着礼品,客客气气,爷热情地让保姆给客人拿凳沏茶,躺在炕上的奶奶却指着爷说,你去倒水啊,让人家看看,你还结实着呢,离死还早呢!来人很无趣,寒暄了几句就要走,走时,爷招呼我,咱去送送。我推着爷,把客人送出院门,爷说,在外面清静会儿。爷靠着轮椅,响亮地喘着,望向远去的客人,又说,我活得岁数太大了,窑上的领导都不信了。我知道,这是矿上的规定,对上年纪的退休职工,每年都要认证的,说白了就是看看你还在世不在世,以免人去世了退休金还照发。可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我好奇的是爷这一辈子,为啥能够容忍奶奶如此刻薄的对待。我看看左右没人,趴爷耳边,爷,问个事呗。爷仰起头,眯缝着眼,等待我的发问。你年轻时候……我是说年轻时候啊,做过对不起奶奶的事?爷咀嚼了一会我的问题,忽地撩开眼,举起手,兔羔子,我打你!我也不躲,高高的巴掌落下来却拍在我的屁股上。我仍然不罢休,刚要继续追问下去,突然从街里开过来一两三马,开三马的男人将三马直冲冲停在爷爷面前,然后从三马上跳下来一个妇女。妇女蓬头垢面,直扑爷的轮椅,哭喊道,出人命了!打死人了!我和爷都已认出,这妇女是五婶的娘,爷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冷静地命令我,“快!扶你姥姥进屋,”爷又劝那妇女,“亲家,咱家丑不外扬啊,有啥到家里说。”

2

石门川其实是一条弯弯的河,属季节河,雨季,西部山里洪水下来,浩浩荡荡,雨季过后,便裸露出白花花的卵石。沿河川北岸一溜坐落着七个村庄,最东边的叫东石门,最西边的叫西石门,中间分别是张石门、王石门、李石门、赵石门。带姓的石门村是纯的,乡亲们都姓村名头一个字。东西两个石门村是杂姓,姓什么的都有。我们家在李石门,却不姓李,是个例外。这其中的缘由稍后爷会告诉我,眼下要紧的是五婶她娘。五婶她娘一进门,就冲我爷喊叫,“恁凭啥啊恁,恁孤门小户倒欺负到俺头上来了,是看俺家没人咋的,告给恁吧,俺王家也是上千口人呢!”

显然,五婶是王石门的。待五婶娘喘息的空挡,爷咳嗽着仍然把笑脸弄出来,“亲家,喝口水,消消气儿、消消气儿。”奶奶却不干了,双眼瞅着房梁,冷冷地回敬,“俺孤门小户咋了!俺孤门小户在这李石门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五婶娘一听奶奶说话不中听,啪的把水杯蹲在茶几上,摆开了吵架的架势。爷赶紧举起双手,憋着喘,一口气赶着说,亲家、亲家,你能跟个病人一样?是不是?甭上火,啊!天大的事我应承着,啊!

爷哄小孩似的平息了五婶娘的激昂情绪,奶奶却又硬邦邦扔过来一句,“看你本事大的,没看看多大岁数了!说不定明儿就蹬腿了。”这回奶奶说的不是五婶娘,五婶娘也不搭茬,只是梗着腮一副来者能战的样子。

被奶奶难听话砸中的爷并不正面顶呛,只尴尬地苦笑一下,慈祥着脸问五婶娘,亲家母,咋着事啊?

五婶娘高昂着脸,“恁那老五疯了,骑到俺闺女身上捶。俺闺女要有个好歹,啊!恁家一个都甭想好!”

爷的慈祥变换为惊讶,到底咋着事,亲家母?

五婶娘的气愤忽然转移方向,“根儿在恁二小子哪!恁二小子有本事,改革改革革得俺不能活了啊!”

五婶娘一说这个,爷猜出个八九不离十,知道一半句说不清,再说当着奶奶的面,说顶就顶起来了。爷晃晃地从轮椅上站起来,抓过拐杖,示意五婶娘到西屋说话。

奶奶重重的又砸一句,“做啥见不得人的事!”

五婶娘阴着脸扭过身要把窜到喉咙的话还给奶奶,被爷呵呵着拽出了门槛。

奶奶对我说,去看着她俩,甭叫她做出不要脸的事。我说亲奶奶啊,保姆阿姨在那看着呢,他俩不敢。奶奶哼哼两声翻身眯瞪去了。我瞅瞅瞬间转为风平浪静的奶奶,觉得煞是好笑,心说奶奶啊奶奶,你真是个世外仙人。这么多年,我发现奶奶嘴上尖酸刻薄,实际上少心无肝。她是爱生气,但气不长久,常常是说了后句忘前句,被她骂的人气得嗷嗷叫,她却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奶奶就是这样一个人,怎么痛快怎么说,除她自个之外,并不在乎身外任何事,任天塌下来也不在乎的。爷却不然,爷谨小慎微,生怕有一点做得不好,给孩子们给这个家带来不利。爷的这种担当,在退休后达到了顶峰。开始,村里谁家有事,爷都不请自到,拱头往前凑,后来,爷的热心得到了公认,村里不管谁家有事,也不论什么事,都叫爷去管,爷管的事有兄弟分家的、有婆媳不和的、有妯娌吵架的,红白喜事就甭提了,特别是白事,爷都整夜整夜在事上,入殓、送魂、发葬,一个环节也不拉,为此,奶奶没少泼脏水,当着我们子孙的面,不止一次夸张地埋怨,说爷整天钻头不顾屁股的,村里那些人是你爹是你娘,啊!动不动就成夜不回,半夜三更回家,把死人的鬼魂都给带到家里了,你们看看,咱们家这些年倒霉的事一桩接一桩,都是你这个老汉招来的晦气。不过,奶奶骂归骂,爷该怎么做还怎么做,爷不能像奶奶那样任啥不管,爷得为我的父辈和我们这些孙辈们着想。我爸和我几位叔叔,都在矿上上班,我们这些孙辈,也小的小上学的上学,村里乡亲们的忙一点帮不上。爷这么做,是在为我们子孙们积德。爷讲过,说王石门的王二,吊儿郎当,好吃懒做,谁家有事他也不管,遇着事都是绕着走,后来,他爹死了,没一个人靠前,他挨家挨户磕头,还是没人管,直到磕得血流满面,乡亲们才动了恻隐之心,帮着他把爹葬了。这是天大的耻辱,爷决不能让这种悲剧在我们家重演。

奶奶开始平静地吹起了气泡,我推起轮椅来到西屋。五婶娘已被爷劝得差不多了。五婶娘对爷说,哥我这是看你面子,先不叫俺王石门的人去闹了,不过哥你得说话算数,给你家老二加加码,也管教管教你那五彪子。爷极严肃地转向我说,去,把你五叔找来!我知道爷那严肃是装出来的,便极配合地对着手机,捏住微信说道,五叔、五叔,紧急情况,爷令你火速回家、火速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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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们这个大家里,我上有一个姑,嫁到了西石门,膝下闺女小子也是一大家了。早先姑姑年轻时,隔三差五回来,年岁大了些,就差孩子们常来看看爷爷奶奶。我姑的下面是我爸,我爸为长子,胆子最大,全国大兴有水快流时,辞掉矿上工人不干,最早弄小煤窑发了财。我们村下的煤都是叫我爸挖空的,卖了多少钱我也说不清,反正很多很多。待石门川的人红着眼,纷纷学我爸弄小煤窑时,为时已晚,国家不允许了。我爸就带着钱、带着我妈、带着我,屁颠屁颠移民到了澳大利亚。我爸的下面,有四个叔,都在川南的石门矿上班。其中的二叔混得最好,劳资科科长;三叔、四叔次之,分别是电工、钳工;最不行的是五叔,井下工甭说,还不算正式的,矿上叫协议工。就这,也还是爷爷硬逼着二叔给办的。

记得那是五叔和五婶第一次生气。那是个冬天的凌晨,我打着寒颤起身尿了一泡,再次钻进爷的被窝,正接着做一个关于飞翔的梦,突然一声尖叫惊醒了我,随后是摔碎瓷器的声响,然后就听到了五婶拍着可能是炕沿的硬物,扯着嗓子骂五叔,她骂五叔没本事,一辈子就是个种地的货,骂五叔是后爹后娘养的,哥哥们都在矿上上班,独独他一个人丢家里种地。爷心惊胆战穿上衣服,站在西屋的窗外,一直等到天明。五婶拉开门子,看也没看冻得瑟瑟发抖的爷,只嘣出一句,离婚、离婚就跑走了。爷没进去训斥五叔,回到上房,一个劲地自责,唉,哪有啥办法啊!人家不兴接班了,要是还兴接班,咱能不叫老五去上班?啊?奶奶插话说,不上班那怨咱?是咱不叫上班?有本事找国家去啊!也是,是五叔没赶上好时候。我爸,我二叔、三叔、四叔那会儿,国家正缺煤炭,矿上也正缺挖煤炭的人,所以,我爸,二叔、三叔、四叔都因是我爷的儿子,被招工到矿上当了工人。爷带着这几个儿子,月月保全勤,夺高产、创纪录。五叔还小,爷寻思着不急,还早呢,等退休了再让五叔接班,没想到,爷没到退休年龄,矿上就通知他休息,还正能干呢,怎么就让休息呢?人家说,机械化了,用不了那么多人了,提前休息吧,也不少拿。爷休息了几年,该正式退休了,五叔也到上班年龄了,矿上却没有接班这一说了。五叔被剩到了家里。家里就家里吧,也能过,这不也娶上媳妇成了家!五婶这一闹,叫爷的心又提起来了。离婚?那还得了!好不容易成家了,再离,那还是个家吗?我妈、我的二婶、三婶、四婶都闹过,婚姻也出现过危机,都被爷一个个化解了,到了五叔,爷也要化解的。爷管过好多事,爷知道自家的这个事该咋办。爷早饭也不吃,把五叔叫到跟前,先是一通训斥,五叔很冤屈,撩着上衣泪眼汪汪说,不怨我……爹,你看看,她抓……我。五叔的胸上、背上,道道血痕鲜亮刺眼。奶奶一下子爆发了,骂声如雷,骂老五的媳妇不是东西,骂爷瞎了眼,花钱娶来这么个母老虎。爷静静等待奶奶骂完,扯起五叔就走。爷是带着五叔到王石门给五婶负荆请罪的,至于到五婶娘家说了些什么我不清楚,但有一点我知道,人家五婶的娘家提出条件:什么时候让五叔到矿上上班了,五婶就回来过日子。

爷揣着苛刻条件,垂头丧气回到家,第二天跑到矿上,找了二叔。二叔把爷领到家里,买了鲜羊肉,买了猪下水,一边让媳妇给爷包饺子,一边斟上酒父子俩对酌。爷没心思喝酒,爷一直愁眉苦脸,二叔心疼,二叔说,爹,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年轻人还能不生气?二婶一旁插嘴说,老五媳妇也是,哪能那么狠呢!爷说,你们都知道了?二叔说,这么近。爷叹息,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啊!二叔拿起筷子递给爷说,爹,你尝尝这口条,可烂了。爷说,老二,这回,你无论如何给老五办办这事。没待二叔开口,二婶抢先挡住了,二婶说,爹,这矿又不是咱开的,咱说安排人就能安排人?再说了,老五媳妇这么二百五,她想咋就咋啊?咱不能惯她这个,刚进家才几天,就动手,你再惯着她,以后还不蹬鼻子上脸!爷知道二婶事儿多,闲话也多,不能给她说一样多,随便吃了几个饺子就回李石门了。

当着妯娌的面,办妯娌的事,爷知道不会太痛快,但爷有爷的办法。爷从二叔那里回来,立刻结结实实病了一场。爷躺在奶奶身边,不吃也不喝,我的姑姑来了,我的四个叔叔齐刷刷地来了。我爸从澳大利亚一天打三个国际长途,关切地询问爷的病情。后来,爷偷偷告诉我说,就知道你爸、你姑、你叔叔们孝顺,我这一倒,都慌了,我为嘛倒的?啊?你二叔再不想法办就说不过去了。结果,我五叔如愿到矿上当上了协议工,也不干啥重活,就是在井下看个水泵什么的。

五叔听到召唤,骑着摩托车飞奔而来。以前我见过五叔骑摩托车的样子,很是潇洒。今天,五叔一下摩托车,竟吓我一跳。五叔成了大花脸,是鲜血涂抹后的大花脸,走到近前才看清,那些血是从额头、两腮还有脖子多处浸出来的。五叔穿着矿上发的工作服,上衣掉了两个扣子,一只袖子撕开一个大口子,脚上的皮鞋好久没打过鞋油,尘垢很厚,沾着不少泥巴。我有半年没见五叔了吧,怎么一下子苍老了这么多,头顶正前方和两鬓有了那么多白发,加上蓬乱,更显老态,“怎么了!五叔你这是怎么了?”五叔这幅模样,让我顿生无限怜悯。

五叔一进门,先叫了声爹,然后拍了一下我的肩。

爷瞅了眼五叔,衰老的双目里流露出悠长的爱惜,但嘴上说出的却是硬硬的话:你娘在这也不问个好!啊!还懂个事不!爷说的娘,是指坐在面前的五婶的娘也就是五叔的岳母,按理说,进门恰遇岳母,五叔该先叫声娘的,可五叔并没有叫娘,只是从嗓子深处哦一声,梗着脖子,结结巴巴说,我、我看看我……娘去。五叔说的娘,是五叔的亲娘,也就是我的奶奶。爷及时阻止,唬喝道:你这个样看你娘不是没事找事啊!快去洗洗脸,收拾收拾再去。真的,五叔这个样子站到奶奶面前,奶奶肯定会爆炸的,奶奶是最护犊子的。爷又转向五婶娘,和颜悦色,说亲家母,你先回去,这五小子我得好好管教管教。闺女那边,你多费心,多担待啊!

五婶娘满腹怨恨地走了,我和保姆帮着五叔一起到厨房洗脸、梳头。五叔问我,这回……回来……多住几天……不?

我说,看情况吧,我在国内办点事,办好了再走。

五叔说,出门在……外多……长个心眼,甭……让人吭了。听说外……国很乱。

我嗯嗯着为五叔擦洗。看着疲惫憔悴受了大委屈的五叔,我心里涌动着一阵阵酸楚。爷住着拐棍,刺啦刺啦也来到厨房,劈头便问五叔,你丈母娘说你骑在你媳妇身上耍二百五,你这到底咋了?五叔费劲地辩解:听她……瞎咧咧!恶……恶人先……告状。她家那么……多、人,两个……小舅子都在,我能、动……得了、手?是,我是、动、动、了动手,那……是为啥……动手?是她非……要带着她……家里人,男、女老少……十来口,去矿上……找我二哥,我、能让……她去啊!我就……拉住……她不放,他们家……人就噼里啪啦……上手了。

没了外人,爷关切地问,不要紧吧,头疼不?骨头受伤没?

“没事!”两个字或一个字五叔说的很爽快。

爷说,吃点亏不算啥。又用拐棍向北上房指一指,嘱咐道,见了你娘甭提这档子事啊。

我和五叔重新把爷爷安置在轮椅上,推着爷爷一起来到北上房。奶奶已经醒了,奶奶第一个看见的是五叔,奶奶拍拍坑沿,用呵护小孩子的口气说,五儿,来,快坐这儿。又换一种语气对爷命令道,去给五儿拿个苹果,去啊!在里间哩。保姆抢先跑到里间,替爷拿出苹果,递给五叔。

奶奶催促五叔,“吃,吃啊”。瞅着五叔咬一口,奶奶想起了刚才的事,“你丈母娘来了,你看见没?”五叔说,见了。奶奶问,她说你二哥不是唻。你二哥咋了?五叔说,公家、的事。

爷插话说,矿上的事,给你说你也不懂,甭打听了。

奶奶不高兴了:你啥都不给我说!憋死你吧!俺儿说,是不五儿?

五叔:上边叫……去产能,转……型。

奶奶:啥是去产能,转型?

爷说:不用挖煤了。

奶奶:不挖煤?哪烧啥,咱冬天的煤还没拉呢。奶奶忽然想起了往事,吼叫起来,不用挖煤!不用挖煤叫俺受这罪,啊!天天起早搭黑,死在窑里烂在窑里,啊啊!咱过过一个囫囵年不?奶奶指着爷的肺,看看,吸了一肚子黑面子,到死你也咳不干净了。

五叔:这、回……可好了,想下窑……挖煤也……不让……下了。

奶奶:不下不下吧,非受那个洋罪?给开支就行。

五叔:开支!不上……班谁……给……开支?都七个……月没……开一分钱了。

奶奶又吼叫起来:不叫上班,不给开支,咱咋过?啊!咱咋过?我说这些天窑上这么清净,是不叫俺孩子们上班了,啊!奶奶转向爷:你个死老汉还不去找找,啊!

奶奶莫名其妙的发作,我们都不觉得奇怪,倒是奶奶随口发出的牢骚叫我感慨颇多。早些年,人们恨不得把地球里的煤一夜之间全部挖完,矿上的大喇叭,天天喊叫超产、超产、超产,奶奶坐在炕头上,听得也是一清二楚。爷受表扬了,叔叔们谁受表扬了,奶奶都知道。在奶奶的脑子里,矿上那就是个轰轰烈烈的地方,因为那里每天反复爆炒的,就是保勤、加班、献礼这样的话,奶奶觉得,那些话都是红彤彤的,天天冒着噗噗的火焰,我的爷,我的叔叔们,是被催着、赶着、求着到窑里挖煤的。爷下窑这一辈子,没在家过过一个春节,每年的除夕,都是在井下打连班,夺高产。爷的矽肺病,也是常年在窑里吸入粉尘所致。如今,说不让挖煤就不让挖煤,奶奶骤然间接受不了。奶奶接受不了,也仅仅是呼喊几句骂几声而已,爷就不一样了,爷心头的忧虑海一样深,但爷的忧虑奶奶并没有看到,奶奶看到的,只是爷一如既往驯服的样子,爷平缓地回奶奶:好好好,我去找找,我去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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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爷说好好好我去找找我去找找的时候,我能看出来,是在敷衍糊弄奶奶的。过后,爷想想,不找不行,不找五叔咋办啊,能眼瞅着五婶把这个家闹腾散了?爷做了一番安排,嘱保姆在家伺候奶奶,叫我拉他去窑上。爷说我去窑上住两天,找好了就回来,奶奶一听爷要去给五叔跑工作,赶忙说快去吧快去吧。

我把爷弄到我的宝马里,一曲歌没唱完就到了。我问爷咱找谁啊?我说找最大的官吧,矿长,你这位元老,矿长也得喊爷吧。爷说矿长像割韭菜,谁知换多少茬了,人家早不认我这个骨柴了。那,找我二叔?爷爷爬到玻璃上,望着大楼门前一群激愤的工人。激愤的人群簇拥的台阶上,一位秃顶男人正声嘶力竭地说着什么,爷问,那是你二叔不?我从围攻的人群看过去,是,是我二叔。和我爸一模一样。爷说,他们不会吃了你二叔吧?我说不会,没看旁边那么多穿制服的人!爷说,那走吧。我说,回去?爷说,哪能回去啊?我问,哪去哪?爷果断地说,去医院吧。“医院?哦,好好好,医院。”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我的锃亮的紫金宝马760往医院门前一停,招来不少人围观,我把宝马扔在围观中任人评头品足,推着爷爷不亢不卑进到了矿医院。我不想惊动熟人,我直接来到住院部。护士问什么病,我说什么病都可以,这年纪要什么病有什么病,先办一间干部病房。护士说你们不是干部怎么办干部病房啊?我说我付费,自费。护士飞快地跑着请示去了,不一会儿主任过来,笑吟吟把爷爷安排在一间带沙发的干部病房。

爷瞅瞅干净得只有一张病床的病房,说住这好的地方咋啊!我说必须的!爷说省得你二叔没空,这下他解手的功夫就过来了。我说我已给二叔发微信了。我说,要不,爷,先输上液吧。爷看了我一阵,笑了:“你这个鬼精灵!”

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确实能营造一种特殊的效果。输到多半瓶的时候,二叔进来了。季节虽已霜降,二叔还是急出一头热汗。二叔拐着右腿,只几下就弹到了床前。二叔关切地询问,爹,这是咋了?爷闭着眼,光张嘴呼气不说话。我替爷告诉二叔,这几天,爷胸口疼的厉害。二叔说不行咱们到大医院看看吧。爷接住话茬:“老五这事给我闹的,这心啊,憋、憋……”说着,爷捶起了自己的胸口。二叔抓住爷爷的手,一下一下替爷抚摸胸脯。抚摸了一阵,爷似乎好受了些,说,老五跟你们哥几个不一样,他要再没个工作……真不行。爷说的不行,是说五婶不行,五婶真敢给他离婚,甭看五婶已经有两个孩子了。二叔挠挠光光的头顶,叹口气,“这回,真不好办。”

爷又闭上眼,思谋下步怎么办,是绝食还是拒绝治疗,当然这是我这么臆测的,爷未必思谋这个,也许思谋别的呢。二叔手机响了,有人向他汇报什么,又请示什么,他跑到门口,急躁地骂了起来,骂完,回到床前,没多大会,又有人来电话,叫他去开会。正巧,三叔进来了。二叔攥着手机,凑近三叔,三叔也配合地把右手挡在右耳后面,专注倾听二叔交代。二叔说,你在医院多待会,观察一下,不行就转院。三叔突然抬高声音说,二哥,你忙你的吧,这里交给我,不过……三叔刻意压低一些声音,“别从大门出去,都急红了眼。老四傻乎乎的,还跟着那些人一起起哄,哼!”二叔点点头,一弹一弹地走了。

从说话嗓门上看,三叔似乎很豪爽,其实不然,三叔是耳朵有毛病,左耳朵实聋,右耳朵能听到一点点,所以说话都是高声大嗓,喊话一样,但从今天的神色看起来,显得很超脱,三叔广播似的说,我二哥这回被人操了!我和爷都看他,他解释说,一家伙砍好几千人,好家伙!叫二哥当改革小组副组长,说是常务的,啥常务,不就是唱黑脸!不就是替罪羊!不就是刽子手!当大官的都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溅到身上血星子,只有我二哥冲在最前面。看吧,弄成了,功劳都是人家的,弄砸了,准是二哥一人的过。爷塌矇的双眼随着三叔的唾沫星子越来越大,末了,坐起来,问,这么乱啊!你们弟兄们都在里边搅合着?三叔说,大树要倒了,树上的鸟那个能安生!爹,一会老四来了,咱得说说他,别叫他跟着那些人瞎闹腾,二哥他受不了。要不,就甭让二哥干了,二哥不管这事,我们都去闹,谁怕谁!

“净说好听话!”四叔人没进来,就把吵架的话从门缝甩到地上。也是,三叔那么高嗓门,楼道里都听得见,四叔能不还击。四叔在我爸爸他们弟兄五个里,长得最魁梧,关键是,还留着浓密的八字胡,酷似斯大林。四叔推门进来,带着一股风,也带着一股怒气。四叔径直走到爷床前,拨拉了一下输液的管子,探着头,问,爹,哪不好受啊?没事?你就会说没事。想吃点啥不?

爷爷问,你给你二哥闹别扭了?

四叔:“不是冲我二哥,是这事太他奶奶欺负人。咱干了大半辈子,钱没挣多少,倒落下一身病。”四叔拍着腰、拍着腿“这疼、这疼,都是咋弄的,还不是年轻时叫他们敲诈的?天天叫加班,班班叫高产,他们拿着我们的劳动成果,一个个飞黄腾达,一个个贪污腐败,哦,这会子却说,过剩了、过剩了。过剩是煤过剩,人也过剩啊!那干脆把我们这些人都活埋算了。”

四叔道字不太清晰,但不像五叔那样结巴,还听得明白,一旁的三叔可能没听真切,打岔道,老四,你别耍二百五,二哥是没法,他要有法儿准会给你走近步。

四叔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二哥他给你办了内退,旱涝保收,你肯定没事。

三叔把旱涝保收听成了别的:“啥!你还说脏话?你……”

四叔在气头上,干脆火上浇油:“我就说脏话啦!”

三叔想起了小时候他和二叔一起照看四叔,带四叔玩耍的情景:“你这个没良心的红眼狼,我……”三叔抡起屁股下面凳子,向四叔砸去,四叔也不示弱,抓起床头的暖瓶,砸向了三叔。病床上的爷见此情景,麻利地拔掉针头,一挺过去了。

我喊叫:爷、爷……

三叔、四叔暂时休战,围过来一齐喊:爹、爹……

我抓着爷的手,感觉爷捏了我一下,我立即理解了爷的意思,我哭出眼泪说,爷这回被你们气死了,爷这回被你们气死了。

医生、护士来了一大帮,折腾了一阵,重新输上液体,病房重回安静。

爷死死紧闭牙关,滴水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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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爷不吃不喝,是对叔叔们最大的折磨和惩罚。爷给我说,他不吃不喝,叔叔们最难受,为啥难受?孝顺。爷就是利用叔叔们的孝顺,来惩罚他们。这些天里,我的二叔有空就来,三叔、四叔、五叔几乎天天守着,几个婶子除了五婶,也都是见天过来,送点小米粥、鸡汤、水果什么的。我看一直这样也不行,就拿主意,“叔叔们你们白天不用在这,该忙啥忙啥,晚上再来,每人轮流,值夜班。”说是说,叔叔们还是要来,即使值了夜班,白天也要在医院守着。眼看四天快到头了,爷还是拗着不吃不喝,叔叔婶婶们怎么劝都没用,三叔、四叔受不了了,那么大个子,扑通扑通就跪下了,四叔说,爹,都怨我,啊!三叔说,爹,我不对,我不该。爷仍然紧闭牙关,我也慌了,我趴在爷耳边,轻轻说,爷,差不多了,要不咱先喝点水?爷微微点了点头,我用汤匙舀着二婶送来的米汤往爷嘴里灌,四叔见状,急忙剥开一根香蕉递过来,“医生说多吃点水果好。”爷睨斜一眼四叔,又扭过头闭紧了牙关。之后,我才发现,只要叔叔们在场,爷坚决不吃不喝,只有叔叔们不在跟前了,我喂,爷才吃才喝,所以,后来的几天,叔叔们都躲到病房外面,央求我多喂喂爷。

这样,病房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只有我和爷,爷说,我没事,甭告给你爸啊。

“我爸知道了马上就会飞回来。”

“可甭给他说,来回那么贵。”

“你真没事,爷爷?”

“没事。”

“我三叔、四叔在外面哩。”

“知道。”

“你长着透视眼呢?爷。”

“爷都半个身子进阴间了,魂儿天天在外面飘着,啥看不见啊?”

我用五指给爷梳着满头白发,“爷爷,你的头发这么多,我爸和二叔的头发为啥那么少啊。”

爷说,你爸,你二叔吃肉喝酒太多。唉!也是,小时候都受罪了,也该吃点喝点。

爷说,爷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有了我姑和我爸。爷甭提多喜欢我姑和我爸了,爷说,自有了我姑和我爸,他身上就有了使不完的劲,为嘛?为过得像个家了呗。那之前,我老爷爷也就是我爷的爹,过得不成个家。爷很小的时候,爷的娘回娘家的路上被土匪害死了,爷的爹背着爷,一边躲避战乱,一边逃荒要饭,最后逃到石门川。石门川是个四面环山的风水宝地,不管哪路军队,都没有踏进过川口。爷的爹背着爷,跌跌撞撞进到石门川里。川里鸡鸣犬吠,炊烟袅袅,很是安定。爷的爹心说这是个落脚的地方,就放下了爷。爷的爹实在是走不动了,口干舌燥,嗓子冒烟,急着想找口水喝。乡亲们看到我爷的爹那副破烂麽样,又背着个孩子,实是可怜,纷纷从家里端出热水、热粥,有的还拿出了干粮。夜里,乡亲们把爷父子俩安置在村后一个废弃的窑洞里,爷的爹这才知道,这个村庄叫李石门。后来,爷的爹在窑洞旁刨了片荒地,从乡亲们家里借来种子,种了庄稼,再后来,爷大了一些,爷的爹就带着爷到川南的窑上下窑。

爷是有福气的人,十八岁就有人给提亲,我奶奶居然一眼没看就相中了爷,爷那是何等的亢奋!一个下窑的,一个住破窑洞的,居然能被一个姑娘相中,爷顿时动力澎湃,连续几天不睡觉也毫无睡意。娶过奶奶那些日子,窑洞红彤彤的,更让爷亢奋得不行,爷的爹也是,天天笑呵呵的教育爷,好好过,啊!甭怕吃苦,啊,再下一年窑,过了年,咱盖几间房子。奶奶很争气,没多久,就有了身孕,爷和爷的爹越发来劲,天天起早贪黑为盖房奋斗,为奶奶肚子里的孩子奋斗。奶奶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了,是闺女,爷的爹说,没事没事,再生就是小子,果然,第二胎,奶奶就生了我爸。为我爸做完满月,爷的爹再也起不来了,那会儿不知道什么病,可能是什么癌症晚期,爷的爹感觉到自己快不行时对爷说,李石门,咱是孤门小户,咱家,从你这起根,得兴旺起来,发个大家,和和美美的大家。

爷对我说,你老爷爷是说着这句话咽气的,咽气时脸上都是笑,准是看见了咱这会儿这个和美的大家了。

我说,也许,老爷爷临终出现了幻觉。

幻觉变成了现实,家里像使了魔法一样开始添丁加口。我爸刚刚三岁,二叔出生了,二叔三岁时,三叔呱呱坠地,三叔长到三岁,四叔又接踵而至。四叔出生后,爷以为他命里就这四个小子,四个小子也不错,可以了,没想到,间隔了八九年,奶奶竟然又怀孕了,五叔迟迟疑疑地来到了人世。如此一来,爷的发条每天都上得紧紧的,爷从开始百米赛跑,转入了没有尽头的马拉松,每一个叔叔的降临,爷都要再加一把劲,喘口气儿、歇歇脚儿的念头,爷脑子里连闪都没闪过。

在叔叔们疯狂成长的那几年,爷还在窑洞前盖起了东西两座房子,各三间。那些年,姑姑付出了巨大牺牲,要不是姑姑帮着奶奶抚养,我的叔叔们不会无一夭折地长大成人。因此有人以我爸爸或叔叔身上的残疾为借口埋怨姑姑时,爷就不答应。

爷说那都是他的错,他欠下的债。

要说爷的错,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爸爸六岁那年的五月,爷一连叫去开了三次动员大会,回来就报名参加了跃进卫星突击队,劳动节那天,爷意气风发下到窑里刨煤,刨了一个班,接着刨第二个班,刨了第二个班,又接着刨第三个班,刨完第三个班,爷还要坚持,爷说这叫打连班,连轴转,地球转一圈,他要转五圈,那次,爷一直在窑里干了四天五夜,产量放了卫星,夺得个第一。爷准备升井的那天,爸爸抱着奶奶烙的油饼,早早等在了窑口。那些天,爷的事迹天天有人给奶奶传递,可奶奶怀着三叔,还得和姑姑一起去生产队里割麦子,没空到窑口等爷,奶奶就烙好饼,指派我爸爸去窑上,等爷爷上来了,先吃口烙饼。从窑里提升上来的罐车,装着满满的煤,疯了一样,一辆接一辆风驰电掣般运倒在煤堆上。爸爸抱着油饼,瞅着轰隆隆上来的罐车,总觉得下一个该是爷,可上来的还是爷挖出的煤,等了一辆又一辆,总不见爷上来,爸爸失去了耐心,在道轨上蹦跳着玩耍起来,玩耍着,一不小心,滑倒了,那些疯了一样的装满煤的罐车,搓着弱小的爸爸,一直跑了老远老远。待爷光荣升井后,爸爸已经被人送到了医院,左腿骨折,虽然医生全力救治,保住了左腿,但从此以后,爸爸变成了拐子。

二叔是右腿。二叔伤腿那年有五岁多。

那年,爷突然被通知,不叫上班了,说是矿上粮食不够吃,农村缺乏劳动力,叫爷回农村支援农业生产。那会儿不叫下岗,更不叫失业,那就叫精简,但那会儿的精简,不像现在这么麻烦,让回去就回去了,反正下窑也不比在村里多舒坦。爷回村里,生产队派爷赶着驴去驮树皮。那天,奶奶带着姑姑,还有我爸爸、二叔,随社员们在石门川东边的榆树林里刮树皮。那片林子里有好几颗老榆树,不知道是大旱所致还是人为破坏,反正一夜间都死了,榆树的死,社员们不但没追究,反而还兴高采烈,这可是救急救命的啊。社员们饿着肚子,都愁着没东西吃呢,榆树皮剥下来,磨成面,可是上好的口粮啊!社员们像蚂蚁一样,满怀喜悦地蜂拥到撂倒的榆树上,专心致志把树皮剥下来,装到袋子里,搁到驴背上,由爷赶着驴送到队里,等待分配。爷接受这个运送榆树皮的重任时,只知道尽职尽责去完成任务,忽略了或者根本没有去透彻地了解一下驴性。爷八九岁跟着我老爷爷下窑,哪里使唤过牲口啊!要说下窑挖煤爷是好手,可摆弄牲口,却是外行,再说,这头驴是叫驴,正当青年。那天,当社员们把满满的两袋子树皮捆绑到驴背上,爷牵着缰绳走出林子,淘气的二叔突然跑出来,追喊着爷非要骑驴不可,爷心说一个驴骑就骑吧,爷喝停叫驴,把二叔抱到了驴背上,坐在两袋树皮中间,一路乐呵着往村里走。巧的是,这个时候,从三岔路口,过来一辆驴车,那拉车的驴是草驴,二叔胯下的叫驴一见草驴,立刻成了点燃引信的炮仗,噌的一下挣脱爷手里的缰绳窜了出去。那赶车的人见状,甩着鞭子催着自己的草驴疾跑。有意思的是,草驴拉着车在前边跑,叫驴驮着树皮和二叔在后边追,吓得我二叔在驴背上大呼小叫,即将追上驴车的一刹那,叫驴居然前蹄立起,跳到了排子车上,可叹贪玩的二叔,一条腿插进捆绑的绳子套里,头朝下被叫驴甩来甩去。我爷吓得脸色煞白,心说完了完了,我的儿子完了。没想到,那叫驴上了车后,被赶车的人一把制服,救下了二叔。二叔居然保住了性命,只是右腿骨折,留下了残疾,像我爸爸一样,一瘸一拐。唯一不同的是,我爸爸拐的是左腿,我二叔拐的是右腿。

爷爷说,如果我不叫你二叔骑驴,就没这事。

我说,如果你不回村里支援农业生产,也不会有这事。

爷说,哪能说恁远。

我呵呵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往后咱们家准会有福,如果老天不给咱家福,我就代替老天给咱家添福,爷你甭笑,不信是不?要不就太不公平了,你看我几个叔,哪个不是多灾多难,爷,你听说外边人编排咱家的那个顺口溜了吗?爷说,知道、知道,编编去吧,嘴在人家头上长着,咱能管住人家编,咱管好咱家就行了。外边编排我爸弟兄五个的顺口溜是这样说的:“大瘸子,二拐子,三聋、四豁、五傻子。”大瘸子、二拐子,说的是我爸和二叔,三聋、四豁、五傻子,则分别说我三叔、四叔和五叔。当然,这并不是说我爸和我叔们人品不好,仅仅是指他们的外貌形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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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爷住院住到第七天的时候,五婶终于露面了。五婶带着儿子,拉着闺女,拎着五个苹果进来了。我看了一下表,十一点半,即将吃饭的点儿。五婶一进门就咋呼,好似母鸡下了一个蛋生怕别人不知道,“啊哟,住了这么多天俺连个毫丝儿也不知道,你那个老五死闷葫芦,啥也不说,要不是保姆给俺打电话,俺啥也不知道,把俺当外人咋着!”

爷破例坐了起来,呵呵呵笑个不停,“没事没事,我任啥事没有,这么远还跑来。”我发现,爷在五婶面前表现得最慈祥,甚至慈祥得有点过分,变成了谦卑。

五婶把手里拎着的那五个苹果高高举起:“俺娘听说你住院了,满街小铺都找遍了,买了这大苹果,可甜了可面了。”

“正贵呢,买这个咋唻。”爷说着探出身子,从床头柜里够饮料,够了几下没够着,五婶说,我来、我来。五婶麻利地掏出几个易拉罐,嘭、嘭拉开,分发给儿子、女儿,自己也拉开一个,“喝吧,不喝你爷爷不愿意。”

说实在的,我很看不上五婶这一点。平日里,她不想吃亏,总爱占便宜,而且不管便宜大小,能占尽占。奶奶年轻时,爷去石家庄参加表彰会的空隙,给奶奶买过一块段子布料,让奶奶裁做棉袄,开始,奶奶说孩子们都小,天天下地,裁做了棉袄穿上也是糟蹋,就一直舍不得,放箱子底锁着,后来,奶奶杂病缠身,卧床不起 ,竟把那块料子忘在了脑后,五婶娶过来,不知怎么发现了那块料子,厚着脸给爷说,俺娘天天在炕躺着,还能穿咋着,那料子放着多可惜啊!爷想也是,放着也没啥用,就翻出料子给了五婶,五婶拿去,找裁缝做了上衣穿了,后来有人问起,五婶还说风凉话,嗯呀那算啥呀,料子锁了多少年,都长霉生虫了。五婶的贪占小便宜,是无孔不入的。家里在爷、爸还有叔叔们的努力下,不是渐渐好过起来了吗,吃的、用的一天比一天丰盈,这时的五婶,便千方百计往王石门娘家拿东西,米面油拿,床单、拖鞋、墩布都要拿,对此,我其他的婶婶们意见极大,纷纷向我爷提出强烈抗议,但所有的抗议,到我爷这里都是铁锤砸向棉花垛,被爷爷呵呵呵化解得烟消云散。生完两个孩子以后,五婶的贪占便宜进一步升级了,说俺兄弟小,俺娘家活儿多,也没个帮手,俺以后和老五就搬过去过了。让五叔去她家过,这叫啥,这叫倒扎门,五婶贪占了物质上的便宜不说,还要打人的主意,我奶奶多么需要人伺候啊,我几个叔叔坚决不同意,我爸也不同意,可我爷说不同意咋着,不同意,去吵!去闹!闹得鸡飞狗跳老五就好过了?要不说五叔傻呢,如果五叔硬气点,坚决顶住,也不会成为倒扎门女婿,可五叔就是软蛋一个,到了还是跟着五婶当了倒扎门女婿。就这还不算,五叔当着她家倒扎门女婿,长工一样在她家干活,五婶隔三差五还要来爷家哭穷,起初是自己亲自来,说我五叔挣的少了,没奖金了,孩子连个书包也买不起,爷就背着奶奶,偷偷塞给她一百二百的。后来,五婶多打发孩子来,每回让孩子来时,都把孩子最破最脏的衣裳找出来,给孩子换上。可怜兮兮的孩子一到爷爷那里,爷必定拿出好吃的,孩子吃饱,爷再给孩子打个包带一些,临走,还要往孩子兜里装一张或大或小的票儿。孩子回到家,五婶可忘不了先检查孩子的兜,一旦发现那张票儿的面值小了,就撇嘴,说,看你爷小气哩。凡爱占便宜的人都好吃懒做。我爸有了钱之后,给我爷和奶奶雇了一个保姆,有了保姆做饭,五婶经常一到吃饭时间就来,吃完饭扔下碗即走。好吃的人嗅觉也好,我爸经常给爷奶奶买好多好吃的,鸡鸭鱼肉鲜果点心什么都买,每次买来,五婶总能嗅得到,总要带着孩子过来住一两天,吃得差不多拍屁股走人。

好吃的五婶仰着脖子,把手里的易拉罐空了空,问女儿,还喝不?女儿摇摇头。我想,是五婶想喝吧,爷爷也看出来了,说,再喝罐。五婶又拿起一罐,并不打开,攥着对爷爷说,要不,我去二哥家,找找二哥,叫二哥给吃点劲儿。有权不使过期作废,趁二哥说话管事,把你五小子留下来。可别不管,叫亲兄弟上班不比叫别人上班强!

我觉得五婶把这事看得太简单了,加上心里厌烦,便没好气地说,五婶啊,你以为这石门矿是咱家开的啊?就是咱家开的也不能想怎样就怎样。有纪律、有制度、有政策管着二叔,他管胡来啊!

五婶一轮手里的易拉罐:你跟你爸一直在外国哪知道窑上的事!这会儿是有钱就能办事,有钱啥事都能办。你五叔没本事,也没钱,可咱这不是一家人啊,看在你爷的面子上,你二叔也不能像给旁人办事那样收钱啊。

这叫什么话啊,我有点生气,想好好教育她一下,爷拦住了,爷喊,老五、老五。五叔进来了,爷说,带上孩子都去食堂吃点饭。爷又转向我:“饭卡呢?找找饭卡给你五婶。”

我知道饭卡在哪?可我不愿意给她拿,我说,医院食堂的饭不好吃,我从不吃那个饭。还是到外边找个饭店吃吧。

爷便不多言语,爬到床头柜上,拉开抽屉自己给五婶找,找出来,递给五婶:“去吧,捡好的买啊。”

五婶接过饭卡,说,爹,你说我说的对喯,二哥他不能不管他这个五兄弟!

爷看一眼呆呆的五叔,对五婶说,我来这干啥来了?我住在这个地方又花钱又难受,我图啥啊我?还不就是为咱这点事!你放心吧,有我在这住着,你就甭管了。啊,吃饭去吧,别在外面瞎喳喳啊。

五婶拿着没有打开的易拉罐,领着一家人吃饭去了,爷嗔着脸埋怨我:你五婶就是这样个人,你还叫他找饭店,她肯花那个钱?

我说,不能太惯着她。

爷说,咱这不是为你五叔为咱这个家啊!

我问,爷啊,你真要在这住着,硬别着二叔给五叔办留岗的事?

爷说,是坏规矩喯?

我说,要那样,二叔肯定饭碗不保。

爷说,我得好好想想。爷扭头瞅一眼门子,又说,你忙你的事去吧,叫你三叔四叔在这就行了。

爷做了这个安排,我觉得爷已经理清了那团乱麻。

这几天,医院的头头,还有矿上的一些领导、二叔的同事,知道了爷住院,前前后后的来探望过,当然,那都是我二叔的面子。大家来探望除了带些礼物外,还夹杂些信息。从支离破碎的信息中,爷老旧浑浊的脑子开始清晰起来。爷已经看出,这个成全了我们一家,养活了爷一辈子的煤窑,快不行了,其中的一号井年头最长,爷的爹带着爷就在一号井挖煤,到如今挖得很深很远甭说,下边还水大瓦斯高,虽有煤也不能要了,得提前关闭废掉了。光提前关闭废掉这个老井不算,其它没有关闭废掉的井,也不能多出煤了,也得把旺旺的产量狠劲压下去了,说是国家用不了那么多煤,挖出的煤堆成山也没人要了。没人要煤就用不了那么多人,就得减人,减人有减人的说法。我的几个叔叔,匀匀的都对应上了不同的说法:最简单的是五叔,五叔不算正式工,辞退肯定是要辞退的,对我憨憨的五叔来说,怎么都行,关键是五婶,五婶那一关过不去,弄不好,真得闹崩。三叔正好够内退年龄,提前退休,优哉游哉,所以不吵不闹。最难受的是四叔,四叔不够内退年龄,巧巧地卡在了下岗的坎上。四叔当然不愿下岗,下了岗只保留工龄,其它啥都没有,可四婶高血压、糖尿病,吃药住院是家常便饭,四叔的女儿我的堂妹,虽然已经出嫁,但过得也不宽裕,常常需要四叔接济。四叔的两个小子我的两个堂弟,一个上大三,一个上高二,四叔没了工作,两个小子的学费就没了着落,更甭说儿子以后买房买车娶媳妇了,想想就能愁死。眼前,四叔的矛头直直的指向了二叔,可四叔说不是,不是针对二叔的,四叔说开始是,开始是想着让二叔偷偷给他改档案来着,把年龄改大,多个三两岁不就行了,以前,别人也不是没改过,可这次,二叔不敢,二叔说多少双血红的眼睛盯着的啊!那既然这样,四叔就不找二叔了,就串联和他一样感到不公的人,并且振臂一呼,挑了头,带领上千人要誓死保卫一号井,还扬言去京广线上卧轨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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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知道爷没啥大碍,所以从省政府国资委回来,没有马上到医院,而是绕着石门矿、石门川,不慌不忙转了一圈。坑坑洼洼的路特别难走,车底盘吱啦吱啦蹭了好几次。但不可否认,石门川确实是个好地方,站在高处往下看,四面的山峦就像巨大的手掌捧起来一片天地,里面五彩缤纷,有村庄、煤矿、河流、田地、树木、花草,只是,川里灰蒙蒙的雾霾,让人心疼,大有美人被蹂躏后蓬头垢面惨遭遗弃的感觉。我沿着小时候爷带我上坟时走过的山石路,小心翼翼地开车下山。

奶奶见我回来,高兴得手舞足蹈。我托着奶奶的背,把奶奶靠在了阳光照进来的地方。奶奶问,咋还不来啊那老东西?

“想我爷了奶奶?”

奶奶撇撇嘴。

我说,奶奶,放心吧,爷他没事,输两天液就回来了。

“知道,他寿数还没到嘞。”

“你还能看出寿数啊奶奶?”

“哼,奶奶从阎王爷那儿回来没多大会儿。”

奶奶在恍惚间,不知道都想些什么,很可笑。我接过保姆阿姨给我擀的一碗面条,刚吃两口,外面响起哭闹声,抬头看去,院子里几个孩子,已扭作一团,又吵又哭。保姆哎呀一声跑出去,拉开了打架的孩子,并进行了一番教育。再进来,保姆拉个板凳坐我对面,说,俺憋了好几天了,俺也不想给你说。我感到了保姆所说问题的严重,放下筷子,认真听。保姆说,你吃你吃,要不坨了。我还是没动筷子,等待保姆说。保姆说,那俺不说了,看面条都坨了。我重拿起筷子,轻轻挑着面条,尽量不吸出声音来。保姆说,你爹叫俺来,是照看你奶奶你爷爷嘞,是吧。可是,你看……保姆指了指院子里的孩子,“一个两个,俺还能照看过来,一天半天,俺也没啥说,可好几天了,仨孩子,白天黑夜吃住都在这儿,俺忙不过来啊!”

我懂了,爷住院这几天,先是五婶过来的。五婶从医院看望爷爷回来,直接来到了家里。五婶把六岁的女儿雯雯交给保姆阿姨,说他这几天有事,忙,叫雯雯在家里耍两天。第二天,在石门矿上住的三婶、四婶商量好了似的,也都带着孩子来了。三婶带的是孙子,五岁;四婶带的是外孙女,四岁半。三婶四婶都说忙,叫保姆看两天,孩子嘛,看一个是看,看两个也是看,孩子合群,多了还好看。要是由我的性子,立马把孩子一个个给她们送回去,我爸雇来的保姆,并不是给她们带孩子的。可我真这么做了,我婶婶们肯定不高兴,肯定给我的叔叔们生气,肯定给我叔叔们吵闹,她们都会这样说:你爹住院你没明没白在医院,家里任啥事你也顾不上,孩子送老家住两天咋了!保姆白挣那么多钱啊!到时候,受病作难的还是我的叔叔们,但最终伤害的则是我年迈的爷,肯定的,肯定是这么个结果,我爷最怕的是叔叔婶婶们不和,是妯娌兄弟不和,她们不和了,等于剜爷的心,倘若有一天兄弟妯娌闹翻了,真的能要了爷的命。所以,我把窜上来的火压下去了,我只好以爷的处事方法做出决定,我对保姆说,阿姨,太难为你了,我知道你很累,不过这是暂时的,是个过度。你再辛苦一下,等我处理完这些事情了再说,孩子在这住的这些天,工资我再给你加一倍。保姆紧说俺不是嫌钱少。我安慰保姆,我知道我知道,这么多年了,你啥时候提过涨钱的话。

三叔突然打来电话,三叔在电话里拼命地歪歪着,我也抬高了声音说听见听见了你说吧三叔,三叔说你爷叫你呢,我喊叫说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爷坐在轮椅上,由三叔推着,在医院后院的花园里与一个同样坐着轮椅的老人交谈着,看样子他们认识,谈得很投机,看见我过来,爷说走啊走啊,明儿再说吧。那老人说,明儿?明儿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呢。爷说,不能见咱就到那边见。两位老人哈哈哈分开了。我接过轮椅,对三叔说,你回去吧,三叔把轮椅交给我,没说回去,也没说不回去。爷问,事办完了?

我说,我去了趟国资委,我了解啊,这回,非减人不行。

爷说,是啊,公家想做的事,谁能拦住啊!爷又问,你奶奶咋样?

我说,想我奶奶了吧!爷啊,我奶奶天天吵你,你还惦记她?要不,咱回去吧?

爷说,这两天,你四叔电话不断,刚才,有人叫走他了,我看啊……唉!爷爷长叹一口气,闭上双眼,喘息粗重起来。那些日子,爷是真的发愁了。爷一辈子,受苦受难多了,还从没发过这样的愁。按爷的习惯,哪能在外边住这么长时间啊,爷活这么大岁数,除了上夜班,打连班,从来没有在外面过过夜,再晚、再累也要回家的,大雪封路、狂风暴雨、洪水漫川,爷爷也要想法回到家里。爷后来告诉我,在医院里住着,就跟在麦糠窝里躺着一样,浑身刺挠,一分钟也不想待。哪为啥不赶紧回去呢?主要是叔叔们的事越来越麻烦,他要就这样回去了,五婶娘家那头他交不了差。可在医院住着,耗着,就能把五叔的工作办了?他越来越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了,二叔也说了,要是偷着给五叔作假改档案,二叔就得受处分,轻的撤职开除,重的法办,那样的话,二婶不但要记恨五叔一辈子,二婶的孩子们也要记恨五叔,看来,用偷改档案的法儿为五叔办工作,是万万走不通的。可办不了,五婶怎么办?五婶娘家怎么办?爷不知道该怎么办?爷只能先哄着五婶,缓了一天是一天。光五婶还不算,还有四叔四婶呢。四叔看来决心很大,爷没想到,四叔竟还有如此的指挥领导才能,四叔在医院,一直有人向他通风报信,一会说一号井已经开始撤设备了,一会说填埋井筒的矸石、水泥开始往井口运了,四叔像元帅似分派任务:五百人到一号井围成圈静坐,五百人背上铺盖去京广铁路的导轨上躺着。四叔一再申明,这不是冲我二叔,只是要讨个公平。我爷却不这样认为,我爷知道,我二叔是这回减人的负责人,担着减人的差事,干不好,这劳资科长准给抹拉了。三叔也是这么认为的,三叔说,不能由着老四的性子来,得马上叫他回来,爷说,你去找他,就说我快死了。

三叔出去找四叔了,我把爷从轮椅上架到床边,爷像一块石头咚的砸在了床上,急促地喘着,问我,你三叔能把他弄回来不?

我说,能吧,四叔和三叔和好了,都互相道歉了。

爷唉了一声:你四叔过得苦旱啊!

我说:“四叔生孩子太多。”四叔的女儿我的堂妹叫麦穗,我说:“麦穗也是,有两个了,今年又添一个,能养活过来啊,叫我四婶给带一个,我四婶又有病,能带啊!这不,把孩子送到李石门了,让保姆先看几天。”

“唉,头一个是闺女,哪能不要个小子啊。你回去,拿上我工资册,取点钱,给保姆添个钱儿,再给我往这放点。”

我告诉爷,家里我已安排好,问:“你这里留钱干什么?”爷说:“说不定做啥呢,有个钱胆大。”

我把身上的一千块现金装到爷贴身兜里。我看爷喘得平缓了一些,禁不住又追问心里那个久远的问题:“爷,你咋那么怕我奶奶呢?”

爷说:“怕?哦,心里有亏欠呗!”爷说,我三叔得病那年也是他正式重返窑上下窑那年。其实,爷已经适应人民公社的节奏了,白天下地挣工分,夜里守着我奶奶,看着我爸还有叔叔们也不错,可那年秋天,矿上来了位干部模样的人,由村支书领着,从森林一般的玉米地里喊出了大汗淋漓的爷,干部模样的人说,形势一片大好,三线建设如火如荼,煤炭生产力争上游,我们要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备战备荒为人民……爷的背上叫玉米叶刃划出道道血痕,脸上身上被汗水和着玉米须子刺痒得难受,爷认为面前干部模样的人不是说给他听的,扭头重新往玉米地钻,村支书嘿嘿嘿喊住了爷,说走吧,走吧,到哪也是为革命,爷于是重新下了窑。爷下窑的第二天,我三叔开始咳嗽,发高烧,奶奶急的束手无策,焦急地等着爷回来,爷半夜里回来,三叔已经快不行了,奶奶哭着说,万能叔来看过了,说不中了,说该咋着咋着,还说孩子还小,不能埋祖坟里。爷骂,放他娘的屁,抱上三叔跌跌撞撞往矿医院跑,跑到矿医院输上液,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三叔慢慢退了烧。爷向奶奶交代,班上紧的很,不能缺勤,他一会还要下窑,爷嘱咐奶奶说他找医生开了药,叫奶奶回去后给三叔打针就行,慢慢会好的。奶奶问找谁打啊?爷说还能找谁,就找万能叔吧。村里除了万能叔,没人会打针。万能叔是李石门能人,会木匠、会看坟、会兽医、谁有个头疼脑热也找他看。奶奶听爷的话,装上开好的药,背着退了烧但仍咳嗽的三叔,到村里找万能叔打针,爷则天天起早贪黑,下到窑里争当高产先锋。但爷为备战挖煤,并没有不顾三叔,爷一直惦记着三叔的用药,快用完的时候,他就找到医生,再开一些,爷说那药叫链霉素,金贵的很,要不是他是生产骨干,是模范,人家还不给他开,能弄到链霉素,爷很有优越感,越发的把全身心扑在了挖煤的事业上。就在爷一门心思多挖煤的日子里,三叔现出了异常,先是奶奶喊叫他行动迟缓,后来奶奶喊叫他反应迟钝,再后来喊叫他就没了反应,奶奶这才断定,这孩子聋了。当奶奶得知三叔的聋是链霉素所致时,一下子蹦起来了,扑打着我爷的胸说都怨你都怨你都怨你!我爷垂着头,一动不动,任凭奶奶捶打,爷说,可不都怨他嘛,奶奶知道个啥啊,奶奶一个字不识,都是他求人买好了药,告给奶奶用多少药,怎么用,奶奶再告诉万能叔用多少,怎么用的。爷说,从我三叔开始,奶奶把我爸,还有二叔的拐,都连在了一起,都一股脑地算在了爷的头上。爷无话可说,爷说你奶奶护犊子,我也护犊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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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爷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决定转院。转到哪呢?转到邯郸还是转到石家庄?爷爷给我商量,我说邯郸近,也就一个小时的路程,石家庄远,得三个多小时,路也不好走,好堵车,来回一趟不容易。爷爷果断做出决定,那就石家庄。

临走前,爷把三叔和五叔都打发走了。爷先给三叔安排:李石门家里的房子老是漏,趁这会天不下雨,也不上冻,回去把房顶收拾一下。又对五叔说:王石门你丈母娘地里白菜该出了,你回去帮着人家出出白菜安置安置。最后,又让我把四叔、四婶叫来。四叔、四婶来时,麦穗也跟来了,还带着两个闺女。大闺女九岁,二闺女六岁,两个孩子见了老爷爷很亲切,都趴在床头摸老爷爷的胡须。爷坐起来,来来来,老爷爷留着好吃的呢,我便替爷从床头柜里拿出各种饮料、水果、糕点,任两个孩子挑着吃。我看着两个孩子脚上还穿着凉鞋,天都这么冷了,怎么还不换鞋啊?麦穗妹子苦笑一下,嗨、甭提了,去年都有旅游鞋,洗净放在纸箱子里,撂床下边了,昨儿拉出来一看,都叫老鼠咬烂了,你说说,这老鼠咋饿成这样啊,连孩子的鞋都吃。我问,大闺女都九岁了,咋不上学啊?麦穗说,上来着,这不学校叫孩子交钱,一下子就叫交一百五,她爸说干啥交这么多,书都买过了,我们到学校一问,老师说是交钱订辅导教材,我们说不订,老师说必须订,这不说顶了,我们一生气扯着孩子就出来了,干脆,咱不上了,今天交这个钱,明天交那个钱的。我说,不行,必须上,钱我来交,二闺女也该上学了,钱都由我负责。爷拦住了我,爷说哪能轮上你啊!爷招着手把四婶叫到跟前,从贴身的兜里掏出我塞进去的那一千块钱,“昨儿个,你二哥跟你二嫂来了,硬丢下这钱,说是给你的,看看哪用得着就花在哪。”四婶一脸病态,推让着:“我二嫂的钱我咋能要,那是孝敬您的。”爷坚决地说:“你二哥二嫂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交给你的。”爷转向我让我作证“是不是啊?”我极认真地说:“真的,二叔二婶要不是忙,会亲自给你们送过去的。”我不得不佩服爷,爷向来是这样,在我的奶奶与儿媳之间,在婶婶们之间、在我爸爸和叔叔之间,能编则编,能哄则哄,但所有的编所有的哄,都是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都是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圆圆润润的不留一点瑕疵。四婶最终把爷那一千块钱踏踏实实装起来了,两个孩子也吃喝的差不多了,爷又指着地上花花绿绿的盒子:“这都是你二哥的朋友们送来的,都是好东西,可贵了,麦穗你走时都给你娘提走,啊。”麦穗说:“爷爷,丢着你吃吧。”爷说:“我要转院了。”

四叔、四婶、麦穗都瞪大了惊愕的眼睛,转院?我说,爷爷的病必须得转院治疗,今天就走,转到石家庄大医院。

“石家庄?”四叔有点措手不及。

爷有气无力地说:“老四,你跟我去吧。”爷看着我:“老叫个孩子伺候我也不是个事儿。”

我说:“没事,我这个当孙子的伺候爷理所当然。”

爷闭着眼又将了四叔一句:“能去呗?”

没等四叔搭话四婶说话了:“能!咋不能啊!矿上都放假了,也不上班了,咋不能啊!”

麦穗眼睛里已经汪汪的坑满了泪:“爷爷,我也去!”

爷说:“有你爹,还轮不上你呢,孩子,在家好好支应你娘,看好孩子。你娘身子不快荡,甭惹你娘生气。”

四叔没了一点退路。四叔陪着爷,坐在我的宝马里,经过三个多小的路程,直接住进了省人民医院。

这当然是我派人提前安排好的。住进了医院,乘四叔出去打饭的功夫,爷把我扯到耳边,做贼似的与我密谋,怎么样才能阻止四叔与那帮人联系,四叔拿着手机遥控指挥,也能把矿上搅得天翻地覆。爷说你四叔出来没带钱,我不给他钱,你也甭给,手机里没钱了他就不能打电话了。我说不妥,他既然是个头儿,矿上那帮人就会给他交钱的。爷说,要不,把手机给他弄坏吧。我冲爷一笑,伸出大拇指说,爷,你真行。

晚上,我准备把爷交给四叔,出去住酒店时,四叔突然从折叠躺椅上跳起来,“我手机呢,我手机呢,我手机丢了。”四叔的喊叫惊得同室的两个病人和家属齐刷刷爬起来瞪他,四叔不管,一边囔囔一边疯了一样找,先在他的衣兜反复翻找,之后又在爷的病床上、在床头柜里找,找不到又爬到床下找,最后把爷的便壶提起来晃荡了几下。四叔找不到手机,高大的身躯往地上一站,又开始喊叫:“有贼、有贼,我要报警!”我说,四叔,至于吗?四叔斜我一眼,挥一挥手,“有贼,我要报警。”

恰巧,走廊巡夜的保安闻声进来。了解情况后,说找个手机打打,我拨通了四叔的手机号,关机。保安接着问四叔:“你今天出过这门吗?”“出去过啊。”“会不会丢在外面啊?”四叔思考了一会:“不可能。”

我要把思路引到别处,问四叔,四叔,你那手机是啥牌子的?四叔说,我也不知道,是麦穗不用给我的。我又问,四叔你用多长时间了?四叔说,七年多快八年了。临床伺候病人的一位姑娘噗嗤笑出声来,说,一个抗日战争用一部手机。我们这手机都一年一换。我说是啊四叔,你那手机没人偷的。那姑娘还在笑,白给我我也不要。保安听到这里,说就这样吧,别干扰病人休息,拉上门走了。我四叔还傻站在地上,前后左右寻找着。我安慰四叔,甭找了四叔,等爷出院了,我给你买个苹果九。四叔说,要不,我先用用你的?我说,四叔,我现在正谈判,组建新公司,哪能离开手机啊。四叔又说,哪,要不,你给我找个旧的,我用着。我想想说,好,我找找看。

静躺在病床喘息的爷以过来人的口吻说,有些物件啊,你越找越找不见,你干脆不找了,忘了,说不定它就来到你眼皮子底下了。

病房的人都随声附和是啊是啊。

爷在人民医院住院这几天,我集中精力跑公司的事。这也是爷与我密谋的一部分。来之前爷就说让我只管忙自己的事,少去医院,把医院的活都交给四叔,占住四叔的心儿,四叔就没空给二叔闹腻歪了。我真这么做了,还真做出成效了。我以澳大利亚我爸公司代表的身份,与国资委领导商谈了三次,最后这次商谈,国资委领导把石门矿的矿长以及石门矿的上级矿业集团董事长都叫了过来,商谈主要围绕组建一个新的混合所有制公司展开,我爸已给了我将在外君命可以有所不受的自主权,所以我把条件咬得坚定不移,新的公司我们必须控股,我们要有决策权,我不喜欢国企那种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开始国资委不同意,说国有企业哪能被外资企业控制呢,可他们拿来入股的是什么呢?石门矿,石门矿我还不知道底细?烫手的山芋,他们其实早就想甩出去的。我呢,拿出的可都是真金白银,美元,而且我给他们描绘的前景极其诱人,所以,我的坚持胜利了,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但他们还要层层上报,还要走不知道多长的程序,走去吧,我前几天已请示我爸从澳大利亚总部调来三个人,住在石家庄,专门与他们对接,成熟了就挂牌成立公司。这边的每一步进展,我都及时给我爸汇报,我们的原始积累都是我爸完成的,公司也是爸创立的,我必须说服我爸全力支持我在中国的创业,可我觉得我爸不太关心我这边事情,每次电话都是哼哼哈哈的,好像我这边的事业可有可无似的。这是不是与我爸妈的信仰有关?记得我去年刚上完哈佛回来,爸妈为我过28岁生日那天,他们手里都捻着一串佛珠,爸爸对我说,以后,你要多向Nicholas 学学,从那我知道我爸和我妈都信了佛,天天阿弥陀佛不离口,后来,爸把公司交给名叫Nicholas的CEO 管理,带着我妈周游世界去了。那天晚上合作意向达成后我给爸汇报,我爸正在大西洋的邮轮上,说,你看着弄吧,记着照顾好爷爷奶奶就行。

爸爸的嘱托提醒了我,这几天听爷的话,我真的没去医院,不知道爷现在怎么样。我安排完工作,来到病房,一推开门子,吓得我心脏咚咚的猛跳。爷输着液体,插着尿管,脸上扣着呼吸面罩,床头放着闪烁不定的监护仪器,完全是一副病情垂危的紧急状态。我胆怯地问四叔,这是咋了?咋成这样子了?四叔却是憔悴不堪,几天没有洗脸,头发札楞扭结,鼻唇间的斯大林胡须挂着饭粒,门牙上也沾着青菜叶子,四叔说,不知道咋了,一天不抵一天,你去问问医生吧。

我找到主治医生,医生告诉我,爷爷是矽肺病,心脏也不好,可老爷子不配合治疗,不让吃什么偏偏吃什么,不让干什么偏偏干什么,这天气气温骤降,外边的雾霾这么重,他愣是柱着拐杖跑出去了,现在感冒并发症,很危险的。我返回病房对四叔就不客气了,我说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连个病人也看不住啊!这天能出门啊,啊!连窗户都不敢开,你让一个八九十岁的老病人独自出去,这不是害命啊这!四叔也烦躁起来,给我吼,我愿意这样啊我!我就出去买了盒烟,回来就不见人了,谁知道你爷爷好好的出去干啥啊!谁知道你爷爷腿疼还能走那么远路啊!

我们的对吼,把爷吵醒了,爷的胸脯幅度很大地起伏着,爷想摘掉呼吸面罩给我说话,四叔上前按住了,“就是不听话,医生让夜里睡觉也戴着,就不戴,一转眼就薅掉了。”我说爷,戴着吧,好了再说话。爷重又闭上眼,病房静得只有病人重重的呼吸声。我瞅瞅四叔疲惫的样子,明白了四叔这几天肯定没睡好,心软了,说四叔,我不该吵你。四叔嗯!挥一下手,表示不予计较,我说四叔,你拿上躺椅,找地方睡会吧,这里有我呢。

四叔拎着折叠躺椅出去了。我坐在爷病床边,看着洁净透亮的液体,一滴一滴浸入爷的体内,心想,爷能挺过这一关吗?忽然,我的上衣被扯动,扭头一看,是爷在扯我,爷要和我说话,我爬到爷脸上,爷在面罩里说,不怨你四叔。我哦一声,爷又在呼哧的面罩里说,我不病重点儿,他在这坐不住,光想出去。我明白了,爷是为了拖住四叔,逼迫四叔专心致志昼夜盯在病房,才出此下策的。我说,爷啊爷啊,你这是在拿命开玩笑啊!爷笑了,说,问问你二叔那边咋样了?我说,我打过电话了,一号井今天就封井完毕了,那帮人都作鸟兽散了,二叔没啥压力。爷听到这句话,在面罩里长长出了一口气。爷要把面罩摘掉,爷说,咱不住院了,受死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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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又治疗观察了三天,爷坚决出院。

临走收拾东西时,爷嘱咐四叔,好好仔细点,甭拉下啥。四叔从橱子里一件件往外拿爷的衣服,拿到最后的裤子,从裤裆里啪嗒掉下来一个手机,正是四叔的手机。四叔捡起来,喜出望外:“嗯,咋在这呢!”四叔把玩着失而复得的手机自言自语:“准是心乱,手迷了。”

爷仍然以过来人的口吻说,有些东西啊,你不找,它不定啥时候就回来了。

我偷偷向爷作了一个鬼脸。

回到家是个阴霾的中午,我的二叔、三叔、五叔还有保姆、邻居和小孩子们都在大门口迎接。

众人一齐抬着轮椅把爷抬到了家里。

邻居一走,四叔功臣一样被大家让到了摆满菜肴的饭桌上。

奶奶靠在床头,望着爷,第一句话就是:“一走这么多天,也没死到外边啊!”然后,奶奶的那双浑浊的眼睛移到四叔身上就不离开了。四叔像赶了上千里的路,累得瘫坐在椅子上,着实也让人心疼。接着,奶奶哇的就大哭起来。

众人都装作没听见,一齐端杯祝贺爷爷出院回家。大家摸清了奶奶的脾气,这个时候越把奶奶当回事,奶奶就会越上劲,最后直到弄得不可收拾,索性视若无睹,不闻不问,装作若无其事,奶奶一会就好了。在奶奶的痛哭声中,二婶、三婶、四婶端盘子做饭,忙里忙外不闲,爷说,都坐下吃吧。二婶、三婶、四婶你让我,我让你,都推着对方入座,自己却争着干活。看着这景象,爷呵呵呵笑个不停,抓过个酒杯,说,今个儿高兴,我也喝两杯。四叔要过爷的酒杯,“医生说了,不能喝酒,爹你喝点饮料,”说着往爷的酒杯里倒满了橙汁。爷呵呵呵地和大家一齐干杯,然后对二叔说,这回啊,多亏了老四,要不是老四帮你,你这回不能安安生生坐在这喝酒。

二叔连连说,是啊是啊,老四,二哥我敬你一个。

四叔一口喝干,“敬我算啥!还是个失业下岗不是。”说着掏出手机:“你看看,这么多短信,都是骂我的。叛徒!内奸!工贼!看看,还有骂我卖国贼的。”

“四弟受委屈了。”二叔说,“矿领导都知道了,四弟这回是立了一大功。要不是四弟及早撤出,一千多号人围堵井口,卧轨,这回压产减人肯定就会半途而废。所以领导正在向上请示,考虑给你特殊奖励呢。”

“啥奖励啊?”四叔来了精神,“不会叫我继续上班吧。”

“上班可能性不大,毕竟那么多人,有政策管着呢。领导有领导的考虑,你放心吧。”

吃完,喝完,婶婶们帮着保姆收拾妥当,与叔叔们一齐陆陆续续都走了,家里只剩下我、保姆和三个孩子。三个孩子到外面玩耍去了,保姆洗衣服去了,爷这才刺啦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奶奶身边。奶奶是啥时候不哭的,家里这么安静。爷拉过一个毯子,蒙在奶奶身上,问:“想解手不?”奶奶扭过去脸,气呼呼责怪:“你还知道解手啊!”爷又上前给奶奶压毯子,奶奶呼地用胳膊拨拉了一下,恰巧拨拉到了爷身上,爷踉跄着就要摔倒,我紧跑上前扶住爷,说奶奶,你这是咋了,爷摔倒了咱全家可都不得安生了。奶奶翻转过来,对我说,你看看你的叔叔们,一个个的,啊,像个啥样啊!小时候,可是一个比一个俊。爷也不生气,坐稳,也对我说,你奶奶还记恨着我呢。我说,我叔叔们咋了,我看一个比一个好,你看我四叔,要个有个,要模样有模样,如果要扮演斯大林,肯定一炮打红。

“不说你四叔我还不生气呢,都是这个死老头子!”

“嘿嘿”爷憨憨地笑着,接下来,就是奶奶与爷那段著名的对话。

“傻笑啥呀你,我说的不对?”

“嘿嘿。”

“你说你去当那个工宣队咋?那是咱干的?咱好好下窑就行了。”

“谁想去就去啊。那可是千里挑一啊。”

“就你积极!”

“嘿嘿,你不是拉着老五还送我了吗,一直送过南河川,送到窑上,送我上了车,那么多人都眼气。”

“可石门川,就你一个进了工宣队,俺能不送啊。”

“谁能想到,咱一个下窑的,还能到大学里管教授啊。”

“就是嘞,你咋识了恁多字啊,拿起报纸就能念。”

“工宣队进大学,不学习文化咋行,天天学,白天黑夜的学。看来没?。”爷用左手做出写毛笔字的样子,“大字报咱写的很不赖嘞。”

奶奶痴痴地盯着爷,双眸亮光闪闪,流露的尽是欣赏和崇拜。忽然,双目的亮光熄灭,一股怒气喷涌而出,“你去干个那个咋了!啊,一走半年多,啊?啊?啊?”

爷的表情立即无辜起来:“那、那、那不是革委会叫去啊,我那能做了主啊。”

“你要不去,咱小子们能恁张狂?”

爷作为工宣队进驻省城大学的喜讯传遍整个石门川后,我爸决定把自己领导的红卫兵组织更名为“无产阶级工农战斗队”。那个冬天,石门川中学还有李石门大队的炉火都熄灭了,没有煤烧了,有人反映说,石门矿不出煤 ,煤场仅存的煤叫矿上的红卫兵看住了,不让外边人拉了。那会儿爸爸刚刚把“无产阶级工农战斗队”的旗帜作好,于是带着二叔、三叔、还有其他的红卫兵,赶着大队的马车,举着红旗,浩浩荡荡向石门矿煤场进发。四叔知道了,追着马车喊,我也去我也去。追上马车,四叔说,我爹是工宣队,我得坐马车,我要举红旗。大家体谅四叔年龄最小,破例让他坐上马车,举上了红旗。我爸和二叔虽然腿拐,也自觉不坐马车,拐着腿与其他人一起跟在车后步行,意思是给拉车的骡子留些力气,好回来时多装些煤块。到了煤场,四叔挥舞红旗,我爸喊道,我爹是工宣队的,我们无产阶级工农战斗队要给贫下中农拉革命的煤。看煤场的那几个红卫兵根本不是对手,见势不妙,跑开报信去了。爸爸他们把旗帜插在煤堆上,高唱着革命歌曲,搬着乌亮乌亮的煤块往车上装,装到一半,突然一声呐喊,煤场被黑压压的人包围了,甚至,还有人放了枪。爸爸环顾四周,围过来的人大有排山倒海之势,腿就有些发软,但还强作无畏,再次喊道,我爹是工宣队的……可话没喊完整,就被更大的呐喊压住了,敢把皇帝拉下马----冲啊!我爸他们只好扔掉红旗、留下马车,奋不顾身地弹跳着夺路而逃。大家在四散逃跑中,把四叔拉在了后边。四叔一连栽了好几个跟斗,嘴巴被鲜血和黑煤糊得满满的。四叔在后来的回忆中说了好几种可能,一说可能是栽倒时磕在了尖利的煤块上,因为他正搬着一块与他体重不相上下的块煤往马车里送;一说是栽倒时磕在了一个钉子或者铁钩上,因为煤场里散落着很多拆散的木箱和生锈的铁丝;一说是子弹射在玻璃上,玻璃落下来划在了嘴上,因为煤场大门已被封锁,逃跑时须翻越一个选煤长廊的,总之,不管怎么说,四叔糊着满嘴的煤,被追上来的人抓俘虏似抓到了矿上。抓他的人发扬革命人道主义精神,先抬着他到医院。医生把四叔嘴上的煤冲洗干净,方才发现门牙没了,上唇整个的撕裂开来,成了兔唇。

爷犯下了罪恶似的垂下头,“是我害了孩子。”

“拍了三回电报你都不回来。”

“我不想回啊,那由得我啊!”爷嗓门略高了一点,马上又压下去“我说啥也得回去,吃不下睡不着,心焦……”

“你跑回来咋?啊!回来瘦了那么多,坐监去了啊?”

“唉,不回来不是,回来也不是。不回来心焦的难受,回来就进斗私批修学习班,败兴啊!”

“你呀,算个啥东西!”奶奶哇的又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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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要不是爷惦念四叔不经批准偷跑回来,说不定就会被提拔,最大的可能是坐直升飞机进革委会班子。可话又说回来,要是爷真的进了革委会班子,现在可能也不会坐在奶奶床前说话,因为那一届革委会的人,都没得善终,早早的就在各波的运动中去世了。但不管怎么说,爷因祸得福,不但没像其他革委会的人早早去世,反而还成了石门矿全矿学习的榜样,捎带着也把后来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分析原因,主要还是得益于斗私批修学习班让爷灵魂深处埋下了悔罪的种子。爷带着那颗认错悔罪的种子,重新走入煤窑,心无旁骛地挖煤挣钱养家糊口。没想到,几茬领导更换过后,爷的这一偷跑回来的污点洗刷得干干净净,居然被评为劳动模范,戴着大红花,风风光光上台领奖。不久,爷听说他下的这个煤窑划为煤炭基地,要大干快上,又不久,爷听说窑上要大批招工,试探着找领导问问,要不要他的儿子,没想到领导特别热情,说劳动模范的儿子能差了,要!我爸就这样由农民变成了工人,随爷一起下了煤窑。爸爸腿拐还能当工人,这让爷爷很感激。那会儿不兴送礼,爷也不会送礼,因此爷所有的感激都用在了干活上,一到工作面就不停歇,总要比别人多干一些,之后,爷连续被评选为劳模。这时,窑上又招工,爷找到原来那个领导,想再试试,没待爷开口,那领导便说,老劳模从来没提过个人要求,有啥事说吧,爷极不好意思的问,我老二不知道还能不能上班,领导痛快地说能,怎么不能,生产上正需要人呢,二叔就这样也由农民变成了工人。爷觉得两个残疾的儿子居然能如此顺利当上工人,实实是天大的恩情。知恩不报非君子,爷又把报恩之情转换为无穷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用在了生产上。就像五八年那会儿一样,爷天天月月大跃进,他每班所干的活,所采的煤,都比别人多出很多。不出所料,爷不但又连续被评选为矿劳模,还被评上了市劳模。这时,三叔到了上班的年龄,这时,奶奶已经开始对爷怀恨在心,奶奶一见爷回来,就哭、就闹、就骂,就反复叨叨一句话:老三咋了,啊!老三就耳朵背一点就不能上班!爷只好再次去找领导,领导换人了,新领导说照顾劳模应该的,不过得等机会。等了半年,爷忍着奶奶的吵骂,终于等来了招工,三叔又当上了工人,爷想,真是天大地大,不如领导恩情大,三叔上班的当天,爷换上窑衣,提前两个小时到了工作面,干满八个小时,他还不走,又多干了两个小时才升井,以后,每天都是早下两小时晚上两小时,风雨无阻。爷多干活,必然减轻其他人的负担,因此爷周围的人,没有不称赞爷的。这一年,爷不但一如既往地被评上矿市两级劳模,而且更上一层楼,被评选上了省劳模。这可不得了,矿领导带着爷出席表彰大会,和大领导一起照相,同桌吃饭,高兴得容光焕发神采奕奕。这一年,又来一次招工,说是最后一次招工了,四叔听说后,双管齐下,一是直接缠磨爷,要爷去找领导;二是在奶奶跟前抹泪,说我大哥二哥是拐子能上班,我三哥是聋子能上班,我一不拐二不聋,就嘴上这点豁口就不能上班?奶奶哄小孩似的拍着四叔的头,上、上,不让你上班,我给死老汉没完,爷再来到家,奶奶劈头盖脸的骂,什么难听骂什么,并且,还摔盘子摔碗。这时,二叔开始有出息,被借调到劳资科帮助工作,爷与二叔商量,四叔的事怎么办?二叔说找啊!这个领导快上调走了,调走的领导都愿意多办好事啊,爷说你哥仨都上班了,咱再找,还行吗?二叔说,我哥仨都上班怎么了,我哥仨都上班也不是吃闲饭的啊,也没给你丢人是不?爷说也是也是,就又极其不好意思地找到了领导。果然如二叔所说,领导大笔一挥,四叔如愿以偿当上了工人,临出门,领导拍着爷的肩头,好好干啊,你是我竖起的最成功的典型。那一瞬间,爷仿佛又回到娶回奶奶生养孩子的那些年,随着一个一个孩子的降生,他必须上紧发条拉紧绳套,一刻也不能松懈,现在,爷感觉身体里的发条和肩上的绳套,更不能有丝毫松懈。尽管这个时期的爷开始衰老,但爷有的是韧性,照常每天比别人在窑里多干四五个小时,不请假、不休班,任凭奶奶后来卧床不起,也从不耽误下窑挖煤,在旁人看来,爷是穷积极,但爷觉得他必须这样才能对得起领导,再说,这样才能开满工资,养活全家,给我的爸爸叔叔们娶妻成家,还有就是,他的任务尚未完成,后边还有我五叔呢,他总不能到时候找到领导,领导说你怎么落后了?落后还怎么照顾你啊!所以他必须永葆青春,不敢懈怠,不敢受伤,不敢感冒,不敢生一点病,就是有了一点病,他也不能说,也得撑着在窑下多干四五个小时。可是,毕竟年龄不饶人,眼看着爷就成了窑里年龄最老的一个,工友们劝他,上去吧,别下了,领导也动员,调上来吧,安排个轻省活儿,爷则坚决不肯,爷说,我没事,我能干,其实,爷这个时候主要是想完成最后一个心愿,就是等五叔上班了,他才找领导请求调换工作。可世上的事哪有事事如意呢!爷带着遗憾不得不退休后,二叔顶上了大梁,安排了五叔上班,虽不算正式的,但也稍稍弥补了爷那份未了的缺憾。

日子能这么一直平静地走下去,爷也还算满意,可偏偏就不平静起来。叔叔们各自成家后,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最难的,除了四叔,就是五叔。五叔的主要问题是五婶。五婶本就看不起五叔,五叔蓦地没了工作,五婶更加看不起五叔。五婶如果不好好给五叔过,甚至离婚,爷爷是断不能接受的,也是最害怕的。在爷心里,成个家不容易,成了家,生养了孩子,就得扑着心过,绝不能半路上过散,爷不允许半路过散。爷去住院,本就带着挽救五叔婚姻危机的使命的。原是想用生病,逼着二叔办了五叔留岗的事,只要五叔上班了,五婶就稳当了,再说,爷是当着亲家母当着五婶许下海口的,没想到,住院后,事情的发展拐了弯,朝另一个方向跑了,形成了现在的结果。什么结果呢?就是从石家庄住院回来的那年大年初一,二叔、三叔、四叔的全家都来给爷和奶奶磕头拜年了,唯独五叔一家没有来。活不拜年,死不吊孝,在爷看来,是天大的事情,五叔一家没来拜年,说明了问题极其严重。因此爷这个年过得郁郁不乐,初一到初五,只闷闷地抿酒,一句话不多说。我看出了爷的心思,解劝:爷,他们不来就不来吧,不就是磕个头啊!

爷却说:“不给我磕头没啥,不给你二叔二婶三叔三婶四叔四婶磕头,你叔叔婶婶们不计较啊!”每年过年,我们这些儿孙辈们给爷和奶奶磕完头,再由大到小,依次给叔叔、婶婶、哥哥、嫂嫂们磕头,在爷北上房的地上,一拨拨的磕,一拨拨的叫,很是热闹,爷看着,脸上总是鲜花绽放,呵呵笑个不停。

我说:“不会计较的,叔叔婶婶们不是说了吗,不来磕头还省了呢。”五婶不来磕头,婶婶们就不用给五婶的孩子压岁钱。

爷说:“嘴上不计较,心里能不计较啊!”

“计较就计较去呗,管他呢!”

爷瞪我一眼:“怨恨就是这样结下的。”

“那怎么办?”

爷极忧愁地说:“怨恨是雪球,越往下滚越大啊!”爷又补一句:“钱能攒,怨恨不能攒啊!”说完这句忧愁的话,爷突然精神一振,当即让我把姑姑叫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鞋盒,来到了西屋。爷得背着奶奶,不然奶奶会骂个不停的。爷让姑姑包八个红包,每个红包装二百。姑姑数数鞋盒里的钱,一共两千二,便埋怨爷,这是你这个月工资吧,你包这么多咋!不花了?我娘天天得吃药!爷说,不是还剩点啊,包吧、包吧!“包、包、包,把你都榨干吧。偏心!”姑姑嗔着脸,生气地按爷的吩咐包红包。

包完红包,爷让姑姑打电话叫五婶过来一趟。姑姑在家里威望很高,因为下边的兄弟及兄弟媳妇,都得到过姑姑的诸多关爱,姑姑说话一般都听。没多大会儿,五婶来了。五婶进门,也感到有失礼数,当着爷、奶奶和姑姑的面说,今年俺娘身子不好受,初一俺也没过来。

奶奶扭着脸不吭。爷接住话茬打圆场:“没啥没啥。你娘身子不好受,这边一点不知道,哪天我去看看。”爷说着,从轮椅上拿出两个红包:“一个是杰杰的,一个是兰兰的。”杰杰是五婶的儿子,兰兰是五婶的女儿。五婶接过两个红包后,爷指着红包特别说明:“这是孩子二叔二婶走时留下叫我给你的。”爷又拿出两个红包,递给五婶:“这俩是孩子三叔三婶给杰杰兰兰的。”五婶脸上开始出现笑容,轻柔地说:“孩子没磕头还给啊!”爷说:“叔叔婶婶们愿意给就给吧。这是孩子四叔四婶给杰杰兰兰的。”爷边说边又递过来两个红包,五婶伸手接着,目光闪亮,乐得前牙露出来很多,眼睛也挤成了一条缝。没待五婶的嘴唇合拢,爷手里变魔术似的又出现两个红包,爷说:“这俩是我跟你娘的。往年啊,叔叔婶婶们都是一百,我跟你娘是二百,今年叔叔婶婶们也成了二百,给我拉平了。拉平就拉平吧,是个心意。”五婶进一步靠近爷,意外之喜从狭窄的双目中欢快蹦出,满脸绚烂地把爷最后的两个红包也抓到了手里。五婶捧着八个红彤彤的红包,就像不经常打牌的人抓到一手好牌,慌慌地整理着。

爷说:“装起来吧。还有个事。”

五婶脸上的绚烂尚未消退,但还是警觉地问:“啥事啊!”

爷爷说:“家里有点活儿,你回去叫老五来干一下。”

“就这事啊!没事没事,我回去就叫他来。”五婶生怕爷后悔收回红包似的,慌乱地装着红包,痛快地答应着。

爷、姑姑都留五婶吃饭,五婶说还是别吃了,回去赶紧叫老五过来。五婶欢天喜地走了没多久,五叔骑着摩托车赶来了。爷叫五叔来,并不是干活,爷说五叔,你呀,也多长个心眼儿,甭啥事都叫我教你!

炕上的奶奶说,谁稀罕你教啊,孩子愿意咋就咋!

爷不搭茬,继续给五叔交代:你去给你二哥二嫂三哥三嫂四哥四嫂拜个年,啊,不出十五都能拜年。听见了没!

五叔闷着头:听见了。

爷教说,拜年时就说你媳妇想一起来着,丈母娘有病来不了。听见了没?

五叔:听见了。

爷:去啊,咋还不动!

五叔起身准备走,姑姑又嘱咐:甭价给媳妇说是咱爹叫你去拜年的啊,给媳妇该说说不该说甭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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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五叔是爷最大一块心病。

奶奶对爷的记恨,也是从五叔这里达到顶峰的。

我敢说,五叔在我爸爸弟兄五个里,长得最是标致。家里人都说,五叔生下来虎头虎脑,十分讨人喜欢。到五叔这里,奶奶可能意识到再不能生了,前边的四个都落下了残疾,最后这个老五,绝不能再有任何闪失,所以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把五叔护得紧紧的,不允许他离开半步。五岁半了,五叔还没断奶,老在奶奶怀里蹭,奶奶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五叔,奶奶立志要把最后这个宝贝蛋抚养成没有一点毛病的俊男人。就在我出生的那一年,也是我三叔被招工上班的那个冬天,下了一场大雪,那雪大得铺天盖地,门子都给堵住了。奶奶早晨拉开门,望着门前的雪堆和白茫茫的天地对爷说,这么大的雪,要不你甭去了。那天轮着爷上夜班,本来吃了晚饭走也不迟,不过昨天就通知要爷今天去矿上开会,爷说誓师大会,我得表决心嘞。奶奶望定着白茫茫的天地说,要不,明天你甭回来了,这么大雪。爷说,看吧,雪再下就没法走了。说着,天上又不吭不响地飞起大雪片,奶奶坚决地说,甭回来了!爷犹犹豫豫,不回来还得花饭票,一个馍馍五分呢,细粮。奶奶扭过身子,要不,我跟你去吧,给你跟老大老二老三做两顿饭,你爷仨也能吃个热乎的,咱也能省点。爷高兴地说那可好那可好。奶奶一看爷答应,紧着收拾了几棵白菜、萝卜、红薯,装了几瓢白面、棒子面和小米,之后,就一边喊叫五叔,一边拿着五叔的棉袄棉裤在炉火上烤,爷说,叫孩子睡吧,有老大媳妇在家照看呢,奶奶坚定不移地说,不行,得带上老五!就这样,吃过早饭,在大雪飘飘惟余莽莽的石门川大地上,我爷背着缩成一团的五叔,奶奶背着蔬菜粮食,一前一后,凭经验循着爷走过无数遍的路,一下一下从没膝的雪中拔插着双腿,艰难地向着石门矿行进。

矿上有临时家属房,锅灶被褥现成,都是统一配的。爷把五叔放下,匆匆参加誓师大会去了。奶奶麻利的打扫房间,整理床铺,生着炉火,待爷开完会雄赳赳回来时,屋里已是满室温馨。爷检查了北墙的窗户,松动的玻璃被北风卷着雪粒吹得当啷直响,寒风刀刃一样从缝隙中钻入。爷不能让奶奶和五叔被寒风吹着,爷想让奶奶和五叔享受更多的温暖,所以爷跑了好几个宿舍找了块塑料布,站在外面的雪地里,用钉子把漏风的窗户盯得严严实实。临下窑走之前,爷对节省惯了的奶奶说,甭舍不得烧煤,明儿我从窑里上来,给你多背些块煤。奶奶说是啊,这是窑上,烧公家煤,咱叫火欢点。第二天,爷在窑里多干三个小时回来时,果然背着满满一兜块煤,哗啦一下就给奶奶倒在了地上:烧吧,随便烧吧。奶奶把炉火烧的旺旺的,火苗子噗噗噗有半尺高,吃饭的时候,我爸、二叔、三叔都过来了,炉火像有意表现似的,特别赶劲,一大锅面条转眼间就煮好了。吃饱了奶奶做得饭,爷带着我爸、二叔、三叔打着嗝下窑去了,奶奶闩好了门,给五叔烤热了被窝,其实也不用烤,屋里温度很高,被窝不像在家里那样冰凉。往常在家里,睡觉前,奶奶都用煤泥把炉火封得死死的,只留一个指头粗细的小眼,让萤火虫似的火苗不致熄灭而已。那是没钱买煤,奶奶用煤像用粮一样节省,因此炉火的功用主要是做饭,取暖已经不重要。此刻,奶奶再也不用那样抠唆,地上的炉火根本就不用封,奶奶连煤泥都没有和,全部用亮闪闪的煤块堆满了火炉。奶奶拉熄灯,钻进热腾腾的被窝,拥着五叔睡去了。那天夜里,奶奶肯定做了无比幸福的梦,奶奶睡得很沉,五叔也睡得很沉。那天夜里,奶奶和五叔肯定一夜没有起床,后来爷说,奶奶和五叔的被褥,都湿透了,不知道五叔尿了床还是奶奶尿了床。总之,爷在窑里干了一夜,又多干了几个小时,上来匆匆洗完澡换好衣服,照例背着一兜块煤,披着明媚的阳光,兴致勃勃来到家属房敲门时,奶奶怎么也不开,爷在寒冷里背着煤又喊又叫半个小时,里面还是一点动静没有,爷急了,侧过身子,用宽大的臂膀猛地一靠,门子嘭的开了。屋里烟雾笼罩,爷把肩上的煤扔到地上,一步就扑到了床上,疯了一样摇喊着奶奶和五叔。

爷的喊叫招来了旁边宿舍的工友,有经验的工友说中煤毒了,赶紧弄到外面透透气。奶奶和五叔,被大家七手八脚抬到了冰天雪地里。爷说不行,太冷。有经验的工友说,冷也得冷,要不人就没了。爷跑回屋里把所有的被褥衣服都盖在了奶奶和五叔身上。我爸和二叔、三叔闻讯跑来,二话不说把门子踹掉,把奶奶和五叔移到门板上,抬着门板一路狂奔送到了医院。

夕阳西下时,奶奶和五叔先后醒来,爷把奶奶和五叔交给我爸,带着二叔、三叔又下窑了,爷说他在誓师大会了表了决心,这个月要带头出满勤创纪录做贡献的。第二天,爷托人给姑姑捎信儿,让姑姑替住我爸照看奶奶和五叔,又让我爸也下窑创纪录去了。那几日,爷几乎昼夜不睡,夜里在窑下挥汗大干,白天到医院照看奶奶和五叔,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撑过来的,那个月,在全矿超产竞赛中,爷夺得第一名,但我奶奶和五叔,从此换了人生。开始,奶奶颤颤巍巍还能走路,后来就站不住了,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糊涂,清醒时什么都知道,糊涂时连亲人都认不清,脾气也彻底的改变,动不动就恼羞成怒,说哭就哭,说笑就笑。五叔呢,讨人喜欢的激灵无影无踪,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反应迟钝说话极不利索时不时还流淌哈喇子的痴呆男孩。奶奶清醒时,每每看到五叔这个样子,总是哇哇大哭,这个时候,如果爷爷在场,奶奶必定怒目而视,大骂不休,表现激烈时,竟恨不得把爷撕扯吃了。爷被骂,先是躲到没人的地方哞哞哭一顿,时间长后,爷也不躲了,也不哭了,就任奶奶随便的骂,如果奶奶能动手打,爷也必定不躲开不还手的,只是奶奶双手无力,不能动手打。

所以,鉴于这种情况,五叔能娶个妻,成个家,就很不错了。五婶当时之所以能答应嫁给五叔,主要还是我爷带领着我爸他们哥几个把日子过得红火,加上后来我爸辞职干小煤窑,家里很快成了石门川的首富。当然,也有五婶家太穷的缘故。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是,五叔外表形象确实没说的,白净俊美,很招女人喜欢。但光俊美不能顶饭吃,俊美也有衰败时,爷深知这一点,前边的我爸,二叔、三叔、四叔,爷爷不太担心,他们虽然都带些残疾,但能力很强,能镇住媳妇,五叔这里是女强男弱,五婶真要给五叔离了,五叔再难找到媳妇,所以接下来,五婶来家里闹,爷就得担待着。

那是过完清明,天气转暖后不久,我在国内注册的公司手续基本办完,打算过几天回一趟澳大利亚,与我爸商量商量下步的发展。临走前,我想多陪陪爷。我选了一个极好的天气,放下一切杂务,扶着爷坐到院子里的太阳地儿。我已沏好一壶上好的明前绿茶。爷不习惯喝茶,更不习惯用茶盏一点点的品,现在在我的带动下,也能捏起小小的茶盏,像模像样品茶了。我说爷,你猜这壶茶在外面能卖多少钱?爷说,多少?一壶水还能卖多少!我伸出两个指头,爷说,两块,差不多,以前都是一两毛。我说,少说也得200块。啥!200块?爷一经知道了这个天文数字,捏着茶盏喝起茶来格外小心,生怕手颤洒出一滴来。爷感慨,啥好东西我也吃过喝过了,这辈子值了。我说,好东西还多着呢,好好活着吧爷。我一边与爷慢悠悠品茶,一边给爷聊天。这时,五婶和五婶娘脚踩着脚进来了。五婶进门就哭,五婶娘则愁苦着脸。爷赶忙喝干茶水,放下茶盏,对五婶娘俩儿说,啊呀,这是咋了?快坐下快坐下,亲家。

五婶娘坐在了我腾出的凳子上,五婶则直接站到爷面前,声泪俱下诉说,俺日子可咋过啊!你老五没个活干天天在家闲着挣不来一分钱孩子校服课本钱俺也拿不出来俺感冒了喝个感冒胶囊俺也不敢买啊!

五婶娘乘五婶喘息的空挡,插话说,你家老四他再难还有俺难啊,老四媳妇农转非,矿上分了房子,有病有灾的,还有公家包着。

五婶喘息完毕,又接住她娘的话说,四哥他公家管着还从家里鼓倒东西,俺这么没法过还没怎么着呢!再说,那都是大家伙的啊,俺也有股有份的啊!

我没听懂,爷也没听懂,爷呵呵笑着,探着身子问,这是哪和哪,亲家?

五婶抢着替娘说,家里的那个大锅、一筐子碗,不是都叫四哥拿走了?

哦----我和爷恍然明白了。去年,封一号井时,挑头闹事的四叔及时退出,避免了一场工人与矿方的冲突,顺利实现了封井,四叔算是立了一功,矿上为了奖励四叔,把处理产能过剩闲置的三间临街库房改做饭店,划给四叔经营,前三年免交租金,条件只有一个,安排三名失业职工。四叔满口应承,一夜之间变为饭店老板,并把饭店招牌菜定为石门大锅菜。四叔想起了过去。过去过年的时候,爷和奶奶都要做大锅菜,五花肉、豆腐、粉条、皮渣、海带、白菜,葱姜蒜、茴香花椒,在适当火候下,按适当比例,一一放进大铁锅里,用柴火或煤火慢慢的炖、慢慢的熬,甭提多好吃了。川里遇有红白喜事,过庙会过大集,也必要做大锅菜的。爷家里人多,早在迎娶我妈的时候,就在庙会上置办了一口大铁锅,几十个青花碗,不但自家使用,也供村里乡亲过大事时借用。爸爸、叔叔们各自过上小日子后,爷和奶奶不再用大铁锅熬大锅菜了,村里乡亲也不再借用了,有精明的人家专门做起了这门生意,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要啥有啥,只要花钱都可以租到,因此这口锅和那框碗放在里间里,好几年没人用了,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四叔决定把石门大锅菜作为招牌菜后,首先想到了爷家那口闲置的大铁锅,刚开张本钱不多,也是能省则省,所以过年那会儿五叔去给四叔拜年时,四叔就叫五叔回李石门把那口大铁锅拉过来,说他忙没空,趁正月天闲得把食堂收拾出来,赶着开春开张。五叔动作虽然有些迟缓,但非常乖顺,叫干啥干啥,忠于职守是没问题的,给四叔四婶磕完头,当即回去告诉了爷四叔要他拉锅。四叔有了正经营生干,爷当然高兴,住着拐棍到里间帮着五叔取锅,还说,那些碗留着也没啥用,都拉走吧。五叔把那筐碗,连同大铁锅,用绳子牢牢绑在摩托车的后座上,一溜烟拉倒了四叔饭店。不会说谎的四叔,回丈母娘家后五婶一问,五叔把帮四叔拉锅拉碗的事和盘托出,五婶五婶娘长长短短的发作起来,说你爹那么偏心,啊!咱这么困难他不管,你哥都要当老板了他还顾,啊!你二哥也是,当劳资科科长,就管着上班的事,咋着不能想个法儿让你上班,偏偏就不给办,啊!一个正月,五婶和五婶娘都为此事耿耿于怀,心里憋堵得难受,可大正月的,娘俩知道哭闹不吉利,闪过了正月,又过了清明,娘俩忍无可忍了,就跑了过来,找爷讨要公道。

爷收起笑:“就为这事啊!”爷爷对我说:“去,开上车,把锅、碗都拉回来,给你五婶送去。不叫老四使了。”

五婶娘连连摆手:“甭甭甭,俺不是那个意思,俺就是说这理儿。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俺闺女跟你家老五,图个啥啊!到这会儿吃没吃,穿没穿,连住的地儿都没啊!”说着,五婶娘也伤心地哭起来。

五婶补充说:“今年俺兄弟要娶媳妇,俺住的那个屋兄弟得占。”

爷郑重说:“没事,再搬过来。你看看,咱这个院子这么大,西屋、东屋、南屋你随便挑,愿意住上房,我跟你娘搬出来,让给你们住。我住西屋。”爷指着西屋说“西屋可是发家的屋,光在那个屋子,娶了五个媳妇、生了八九个孩子。老大娶了生了孩子,搬出去了,老二娶了生了孩子搬出去了,老三娶了生了孩子搬出去了,老四娶了生了孩子搬出去了,这不,老五你们又在那屋生养了俩,看多好。”

五婶娘说:“俺可不能做那种叫人唾骂的事,哪有撵老人出上房的啊!”

五婶说:“俺搬过来还住西屋吧。”

爷痛快地说:“行、中!”

五婶说:“你孙子、孙女都大了,把南屋收拾一下叫两个孩子住吧。”

爷痛快地说:“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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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五婶后来想起,她当时搬回西屋,急切要打开后墙,可能是受到开三马车男人的蛊惑。开三马车的男人是外地人,专门给石门川各村的小卖部送货,送完货没事,就在各村转悠,遇到有些姿色的妇女,便主动搭讪,热情帮忙。开三马车的男人早就知道了五婶,还知道了五婶和五叔的情况,五婶那天从王石门娘家搬回爷爷家,就是开三马车的男人开着三马车帮五婶搬的东西。五婶后来告诉我,那个男人见多识广,他说爷这个院子可是风水宝地,他说你看这西屋后墙,正临着大街,大街直通大矿,你看这颗大桐树靠着你家后墙,遮阴了半条街,这个街上见天来来回回,过多少人,过多少车,要是把后墙打开,弄个门市,谁过来不歇歇脚,买包烟,买盒面,没几天你就发了。他这一说,五婶动了心。五婶能不动心吗?五婶依仗着石门大矿过日子,石门大矿红火的时候,五叔虽然没给她挣多少钱,但凑合着还能过,眼下大矿不行了,她和她的娘家还穷着,以后大矿关了,转型了,她和她的娘家可怎么过。五叔是指望不上了,五叔在窑里干了那么多年,说辞退就给辞退了,如今,连地里的活也不会做了。五婶没了一分钱来项,光寻摸着从爷那里沾点,也不是个长久。这样反复思量了几天,五婶的决心就定了。可从后墙凿开个门,爷会同意吗?这院子是爷和老爷爷奋斗了两辈子盖起来的,怎么给爷说呢?五婶又踌躇几天,最后,五婶娘的一句话让五婶顿开茅塞,五婶娘说不同意也行啊,不同意叫他老二给咱安排工作,不安排工作他也甭想好好过,我告他偷生去。二叔的儿子石蛋确实是偷生的,现在正在哈尔滨读研,那会儿计划生育正紧,二婶也刚刚办了农转非,怀孕后不敢露面,矿上给安排到洗衣房也不敢去上班,偷偷的在家里生下了石蛋,后来又给石蛋买了户口,石蛋就一直住在爷家,和我一起玩耍长大。有了这个把柄,五婶感觉硬气了很多。揣着硬气,五婶等来了一个适当的时机。那天傍中午时,四叔送来一盆大锅菜,说用大铁锅熬的,都尝尝,看地道不。爷发愁着五叔,便对四叔说,老五在家闲着,叫他去你饭店干吧。四叔说,矿上叫我只安排正式工,还签了协议,再说,一个小饭店,暂时用不了那么多人,等等吧,等我弄得大些了,老五再过去。五婶一听,啪的把手里筷子摔在地上:光你们过吧,俺不过了!撅着嘴气呼呼钻到西屋哭去了。

爷说,那会儿啊,他的心像刀剜一样难受,他哪还有心思尝大锅菜啊,他把四叔送走,拉着僵硬的双腿,来到了西屋。他想安慰五婶,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是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

五婶擦擦泪,说,爹,俺知道你难,又当公公又当婆婆。

爷:唉!

五婶说,爹,俺想开个门市。

爷:开门市?好啊!

五婶环顾着室内:俺就在这屋。从这个后墙打个门,白天卖东西,夜里睡觉。

爷:打个门?

五婶:嗯呐。

爷:咱这个院子你爷爷找人看过,聚财。从后墙开门,透气,坏风水。

五婶:你那是迷信。咱挣钱要紧啊。

爷:后墙变前门,前门变后门,前后颠倒,前后不分,能吉利?

五婶看出了爷这是在软软的拒绝,也加重了语气:不让开门干门市,好啊,那你就让二哥他给老五安排工作,俺得过日子啊!

爷:你二哥不是不给安排,是实在没法啊。

五婶脸色完全沉下来:没法!偷生孩子可是有法!俺不告也有人去告。

爷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喘气,咳嗽。五叔端着大锅菜进来,看见爷这样,慌慌的放下碗,搀住爷回到北上房,让爷躺在了奶奶身边。奶奶嚼着一块五花肉,看着爷咳喘不止,扎心话脱口而出:“你闲着没事干一直咳嗽啊!咳死你吧!”

那天我去石家庄处理公司的事情,没在家,回来后爷忽然给我提起石蛋兄弟我才知道的,爷告诉我:你五婶可能要告你二叔偷生石蛋的事。

我哈哈哈就是一阵好笑,我说现在二胎都放开了,告让她告去吧,还能把石蛋从研究生上回炉不成!爷却不这样认为,爷说,不管咋说,偷生是违犯了计划生育。告了,对你二叔影响不好。这一告,还不结下仇气?这仇气,几辈子能消解!

“那,就满足五婶要求,让她开门市吧,她自己创业,应该支持啊。”

爷又有不同看法,而且忧虑极深,爷说:“我又打听了,后墙开门坏风水啊,透气、散财,还有,会招来咱家不和。你看,多严实的院子,在后墙捅个窟窿,邪气都跑进来了。”八十七岁的爷,根深蒂固的观念难以改变,那两天,我发现爷夜里睡不着,一个劲翻腾、咳嗽,奶奶每隔一两个小时就骂爷一次,嫌爷不安生睡觉,妨碍她做梦。再这样折磨下去,爷肯定吃不消,我也甭想走利索了。于是我就替爷想办法,忽然想起有一次去正定大佛寺,看到周围有很多算卦相面起名看风水的招牌,醒来后我与爷商量,世上万物万事有结就有解,有成就有破,咱找个高人看看,拿个破解的法儿行吗?爷正深陷矛盾和死结之中,听我这么一说,立马充满期望:“能找个人给咱看看不?”我拍着胸脯:“能!我这就办。”爷问“咋办?”我说:“现在是信息时代,远隔千里万里,啥事都能办。”

我把家里家外,院里院外,特别是把五婶住的西屋还有西屋后墙的大街、大门、桐树统统拍了照片,发给公司一个机灵的职员,要求他去大佛寺那里找个最好的风水大师,看看西屋后墙打门开门市有什么禁忌和破法。没到天黑,公司职员打来电话,说找了位著名的风水大师,看一次要两万,大师需要先给爷视频。爷听说后,极其郑重。我打开了视频,手机里出现一位留着长须头戴道帽身穿道袍的仙人模样的人,爷呀了一声,说,像个仙人啊。仙人对着爷问了三个问题:你家宅子旺男丁,五六个孩子男的多吧?爷说,是是,五个小子。仙人再问:从你家宅子看,男丁该带些残疾,有吗?爷:有、有。仙人又问:不但男丁带些残疾,女户主怕也只能走半截子路。爷看看我,说你奶奶呢,可不是啊,四十多岁就不能走路了。从爷的表情神色看,爷已经彻底被风水大师俘虏了,爷迫不及待地讨教,从西屋后墙打个门开门市,妨碍啥不?仙人说,妨碍啊,太妨碍了,不过你放心,照我说的做,一切都会破解的。仙人半合着眼给爷开出方子,什么时辰破土、什么时辰放炮、朱砂撒到哪里、桃木剑挂在哪里、镇物怎么摆放,最后大师强调,一定要从西屋地上挖出三筐土,埋到北上房的床下边。我在一旁说,胡扯,又折腾北上房干嘛?奶奶会不高兴的。仙人听到了,说,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爷说信信,可能也顾忌到惊动奶奶太麻烦,问,为啥往北上房埋土啊?大师说,我看西屋地上的土里有东西啊,这个东西不能叫外边人乱踩,一乱踩,你家就会鸡犬不宁。爷说,是啊是啊,老大到老五,生孩子的衣胞都在西屋地里埋着呢。

关掉视频,爷静默了许久,说,这个人神啊!又问,真要两万?我点点头,爷说咱得照人家说的做。那天,爷如释重负,兴致勃勃先告诉了五婶,开!开门市,咱有破法儿了,不怕了。又让我和五叔去说服奶奶,奶奶最疼我们俩,我们提出什么奶奶不会不同意。之后,按着大师定的日子、时辰、步骤,雇了一个包工队,几天就把五婶的西屋改成了商住两用前后相通的一个小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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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没待开张,我就走了。在万米高空,我从波音747的舷窗俯瞰大地,想寻找哪是石门川,哪是石门矿,但厚厚的雾霾,像一个巨大的锅盖,盖住了原本美丽的山川河流,把灿烂的阳光,阻隔在了浩渺的高空。我想,爷一辈子,享受到的阳光太少了,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窑里,都在黑暗中,即便从窑里上来,也要抓紧时间睡觉,尽快恢复疲惫的身体,好下一班继续回到窑里。退休了,不用下窑了,雾霾又滚滚而来,一连几天见不到太阳。我真想打开机舱,探出身子,乞求上天赐我神力,吹散那些浓重的雾霾,让我头顶上明晃晃的阳光,照在爷的身上。我敢断定,爷也在仰头寻找我乘坐的飞机呢,也在痛恨那些雾霾遮挡他的视线。此刻,天底下最惦记我的人,可能就是爷。爷总觉得飞到天上不如下到窑里踏实,一经知道我在天上飞,就整天提心吊胆,所以一落地,我先给爷报了平安。电话里,我听到了鞭炮声,那是五婶门市开张的鞭炮。为这开张,爷可是没少付出。五婶只管开门市,哪里有开门市的资本,前期西屋改造,货架购置,货物采购,所有的花销,都是爷从他的养老金里抠肉一样抠出来的,但当着奶奶的面,爷把一沓一沓的钱递给五婶时,作出的确是漫不经心,总说一句:也不知道你二哥啥时候攒的钱,非叫我给你。五婶一直以为这些支撑门市开张的钱是我二叔出的。门市开张前,有搬搬抬抬的重体力活,爷还一个一个给我二叔、三叔、四叔打电话,要他们能来尽量来,不能来就一家出一个人,来给老五帮忙,有时叔叔们来不了,叔叔婶婶也听爷话派个孩子来。那些天,五婶精神飒爽,见天都笑声朗朗,爹呀、娘呀、哥呀、嫂呀的不离口。门市顺利开张后不久,五婶又迎来了好消息。那天一辆小车停在了门口,五婶以为是过路的车,一看,秃顶的二叔从车里下来,五婶忙迎上前:二哥,你来了,快进来。说着,五婶就给二叔打开一瓶饮料:给,二哥,喝吧。二叔说找一下老五,我给你们商量一个事。五婶心里忐忑着,该不会是来要我还钱的吧,我这会可还不起。五婶一边思忖对策,一边给五叔打电话。

待五叔从外面回来,爷也让保姆学着我的样给二叔泡好了一壶茶,爷指着茶壶说:“在外边卖200呢,你尝尝。”二叔喝了一口:“就是好。”二叔看看五叔、五婶都等他说事,便放下茶盏,说上边的政策有点调整,原本计划压减产能,所有协议工一律辞退,不到内退而下岗的正式工,全部安排到外阜煤矿,现在看来,那些下岗的正式工,都不愿意到外阜煤矿。

五婶又幽怨起来:“还是正式工有人挂记,就俺是后爹后娘。下辈子转人可甭转老小,只配当协议工。”

爷问:“外阜煤矿在哪?”

二叔:“在新疆。”

爷:“够远的啊。”

二叔:“政策规定,这次辞退的协议工都可以去。我回来就是商量一下,看老五愿意去拜。”

爷问五叔:“你愿意去还是不愿意去?”

五叔:“咋着都行。”

五婶:“不去!到天边了。”

二叔:“远是远点,主要是在石门矿干这么多年,不去就搭了,去呢,工龄可以接续上,到老了,退休了,有个保障。”

五婶:“能转成正式工不?”

二叔:“我不敢保证,但去,坚持下去,就有可能,不去,肯定没戏。”

爷:“是不是那边人不够用啊?矿上叫你负责招工?”

二叔:“是啊。主要考虑辞退的这部分协议工已经掌握了一定技术,不用培训,过去就能干。”

爷和二叔对话的档口,五婶的脑子急速旋转,五婶联想到眼前的爷,这么大岁数了,啥都干不了,月月还能拿两三千块钱,每年有体检,看病住院还能报销,多好啊,老五如果也能像爷这样,将来老了,她还愁什么?便改了口,说:“哪,俺去吧。”

二叔:“可远了啊。”

五婶:“远就远点吧,没几年就退休了,是吧?”

二叔:“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给那边矿长打个招呼,给照顾着些。”

爷:“好好干,给你二哥争光争气!”

五婶后来非常肯定地告诉我,她当时同意让五叔去新疆,是没有一丝一毫歪心的。实际上,按她的本意,是不愿意五叔去新疆下窑的,那么远,发配似的,说起来都不好听,更主要的是,她的门市刚开张不久,很需要五叔在家帮忙,五叔一走,就她一个人,多累啊,可爷式的晚年生活太诱惑了,促使着她不得不同意五叔去新疆,他想,忙点累点不算啥,熬上几年十几年,能得到老有所养老有所依也值得。五叔光荣地奔赴新疆后,五婶的生意多亏了那位热心的开三马车的人。那位开三车的人来得很勤,也很有经验,教给五婶怎么定价、怎么推销、怎么见啥人说啥话,告诉五婶什么好卖,什么季节进什么货,那些有保质期的快消品,一到日子没卖出去,他都及时帮五婶清理,拉走,退掉。他在帮五婶的时候,免不了在促狭的柜台间触碰五婶的手臂,磨蹭五婶的身体,不到半年,他就从量变到了质变,可以大胆拥抱五婶了。五婶起初也有抗拒,但抗拒得并不决绝,好像体内有一种久远的渴望,有一种隐秘的需求,那种渴望和需求像她的心跳一样无法压制,开三马的男人分明感觉到了她体内的需求和渴望,并没有把五婶的抗拒当回事,所以在冲破五婶的抗拒时,就像洪水冲垮作样的篱笆一样,毫不费力,摧枯拉朽。一旦冲破了那层防护,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开三马的男人说,你屋里的炕这么大,我今儿不想走了。五婶说不行,北屋里公公婆婆保姆都在。开三马的男人说,我们小声点没事。五婶说,夜静了再来吧,我给你留着门。

爷这所院子是非常严实的大四合院,爷腿脚好的时候,每天睡觉前都要查看一遍街门是否闩好,只要闩好了街门,爷和奶奶就觉得安全,睡觉就踏实。自从西屋的门市开了以后,虽然生意看起来不错,但爷再没有踏踏实实睡过一夜。每天晚上,爷叮嘱保姆,上好街门,过了一会,又问保姆,上街门没?保姆回说上好了,爷再吩咐,去看看,直到保姆再次回他上好了,他才要睡觉。可没睡多大会儿,爷激灵一下醒了,总觉得西屋从临街打开的那个门洞进来了人,进来的人穿过西屋,站到了院子里。爷从枕头上抬起头,集中精力侦听动静。夜,静悄悄,除了奶奶和保姆均匀的鼾声,就是窗外不知名的虫鸣。确定了院子里并没有站人,爷把头放到枕头上重新入睡。睡了不到半小时,爷又觉得院子里进来了人,于是坐起来,趴到窗户上,往外观望,观望了许久,没有人,躺床上再睡。如此这般,每天如此,折腾得奶奶和保姆睡不好,便又招来了奶奶冰雹似的责骂,奶奶最后要撵出爷,奶奶对保姆说,你去把东屋收拾收拾,叫死老汉去东屋睡,不想看他。爷也正想躲清净,老老实实搬到了东屋。东屋与西屋正对着,爷夜里睡不着,直接就能看到西屋的门子是不是出来了人。那是快到中秋的一天,保姆家里有事,给爷请假,说回去看看就来,最多两天,快了明天就可返回。爷爷向来通情达理,说去吧去吧,我还能走动,甭慌着回来。保姆走后,奶奶还是不让爷到他炕上去睡,爷在东屋睡不牢,一会操心院子里有人,一会操心奶奶夜里解手,天快蒙蒙亮时,爷不想躺着了,拄着拐棍出来了。爷原是想着去看看奶奶的,当路过西屋的窗户时,听到了里面有男人的咳嗽声,该不会是老五回来了吧?不会的,昨个儿老五还来电话呢,说这个八月十五回不来了,说是新疆上冻早,等上了冻,矿上放了假,他就早早回来过年。肯定不是老五。不是老五那是谁啊?这个时候天上星星还明着呢,门市离开门的时间也还早着呢,不会是来买东西的过路客。既不是老五,又不是顾客,那就不是好事。爷警觉起来,年轻时下煤窑挖煤的劲头忽地涌遍全身。爷怕拐棍触地发出声响,高高提起了拐棍,扶着墙壁,屏住咳喘,努力放轻脚步,转身走向街门,慢慢拉开门栓,一点一点把街门拉开一条缝。在挤出街门的时候,爷随手摸出挂在门后的一把锁。爷用提拐棍的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拿着锁,一步步挪到西屋朝街打开的那个门,吧嗒把锁子锁在了门鼻子上。爷退回到街门时,再不蹑手蹑脚,再不屏声息气,而是哗啦啦把街门闩得很响,咳嗽吐痰也清脆嘹亮。爷用拐棍大声地捣着地面,来到院子里西屋的门前:“老五媳妇,出来一下。”

屋内一阵慌乱,之后,就听到有人从里面拼命要拉开临街的那个门子。爷说:“锁上了,开不开了。”

屋内出奇安静,好似所有希望破灭前的那个绝望时刻。

过了很长时间,五婶慢慢打开了门子。五婶披散着头发,趿拉着鞋,衣服穿得还算齐整。“爹,有事啊?”

爷没有应答,阴沉着脸,撩开五婶背后的帘子,跨进了西屋。炕上的蚊帐里没人,只有凌乱的枕头,毛巾被。爷重重地柱着拐棍,像一头老犬,在几个货柜间搜寻。搜寻到最里边的一个柜子前,爷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那个开三马的男人。那男人用乞求的眼光望着爷,扑通就跪下了。爷举起了哆嗦的拐棍,腮帮子处的肌肉咬得一棱一棱的。拐棍在空中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重重地落在了货柜上。爷用拐棍指着院子,向跪在脚下的男人呵斥:“快滚!”开三马的男人站起来,腰带没系好,提裤子的时候,腰带上的钥匙链叮铃郎当挂在货柜上。爷暴怒着又敲击了一下货柜:“快滚出去”。开三马男人吓得一哆嗦,顾不上解开挂着的钥匙链,一用劲拽断链子,提着裤子趴到院子,通过街门,一眨眼跑没影了。

爷坐到奶奶炕头时,奶奶还没睡醒。然后,爷像一截巨大的朽木,咚的一声仰躺在奶奶身边。

那天,门市门上挂着爷那把锁子,一直没开。

保姆来时,已是下半后晌。保姆看到我奶奶在不住嘴的骂,爷则呼哧呼哧大喘气,不吭,也不躲,就慌了。跑到西屋,门市锁着,五婶已不见踪影。五婶便挨个给我的叔叔们打电话,二叔、三叔、四叔飞速赶到,要送爷去医院,爷死死地扛着:“不去!哪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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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那事以后,五婶度过了不知所措的一天,接下来就是巨大的恐惧。他深知五叔的脾气,甭看五叔平时肉不啦几,叫干啥干啥,可并不是真傻,惹火了,他定会不要命,如果五叔知道她这个丑事,断断不会接受的,说不定就会出人命,五婶甚至看到了家破人亡的结局。五婶带着这样的恐惧,找过开三马的男人。开三马的男人要她的时候,曾说过爱她爱得不得了,说过他老婆早死了,就他一个人在外面打拼。所以五婶才说,你娶了我吧,快带我走吧。开三马的男人说我可不敢,你家老大那么有钱,雇人追杀我怎么办?五婶说咱跑得远远的,谁也找不到。开三马的男人说别着急,容我谋划谋划。五婶想这不是小事,可得谋划好了,就耐心地等待开三马男人的回话。一连等了十来天突然等来一个消息,说开三马的男人在东石门送货时,强奸了一个少妇,少妇家的人堵住他,打折了他双腿,又通知他老婆弄走了他。五婶听到这个消息,被抽了筋一样瘫软了好几天,直到五叔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才由愕然迅速转为豁出去的念头,想,随便吧,打死我算了。没想到五叔没有骂,也没有动手,而是说:“爹快不行了。”

五婶问:“真的?你咋回来啊?”

五叔:“二哥给矿上打的电话。”

五婶:“爹给你说啥了没?”

五叔摇摇头。五婶从五叔那平静的神态中,读出了爷还没有把她的事告诉五叔。五婶娘便催促,你赶紧去看看吧,还愣着干啥!五婶忐忑着随五叔来到爷的北上房。满满的一屋子人,叔叔、婶婶们都在,地上蹲着好几个一人多高的氧气瓶,爷的头前,站着几位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爷呢,鼻子里插着管子,脸上扣着面罩,身上插着尿管,手臂上和脚上还输着液体,炕上,蹲放着小电视样的监视仪,上面的数字和图形不住地闪烁。看到这些,五婶双腿发软,头脑嗡嗡响,想上前又不敢上前。这时,就听到那位忙碌的医生交代:老人跟前不能离人,吃饭喝水都要从鼻子这个管子里打进去,每隔两小时一次。面罩不能摘掉,注意观察监视仪,有事及时打电话。

这些医生护士,都是二叔请来的。自那次平稳封闭一号井,顺利完成减人任务后,二叔被提拔为副矿长,据说,还有高升的可能。二叔请这些医生过来对爷的病情进行了综合评估。其实,年前爷爷没病找病住进了医院,随后又转院省医院感冒感染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二叔请来的医生分析了那些肺纤维化很严重的片子,认为还是不再折腾为好,如果往外地大医院送,说不定走不到人就没了,再说,爷意识很清楚,坚决不去住院。就这样,二叔调动所有可用的资源,把爷的北上房暂时变成了病房。此刻的奶奶,也停止了大半辈子的责骂,大部分的时间,闭着眼,不说话,任炕上炕下乱哄哄的场面在身边铺展。

送走医生护士,二叔安排轮流值班的事,五婶这会儿已经平复了很多,说:“哥,嫂,你们都忙,身体也不好。我没事,又最小,白天黑夜我都在这。”

二叔说:“你有这个心意都领了,可该轮班还得轮班,尽孝人人有份嘛。”

接下来,虽然安排了每人一天伺候爷,但五婶真的如她所说,每天昼夜都在,伺候爷,也伺候奶奶,喂饭喂水,端屎端尿,困了,就挤在奶奶身边眯一会。一天夜里,五婶正打盹,感觉奶奶推了她一把,她一个猛子坐起来,看到爷正大张着嘴,瞪着眼,就要死去的样子,慌得她飞身扑过去,麻利地把爷薅掉的面罩重新扣在了爷的脸上。爷慢慢呼吸平稳,五婶却再也不敢合眼了,坐在炕头,目不转睛盯着爷的手,不让他因做梦再去触碰氧气面罩。

奶奶瞅着那个吱吱响的监控仪,突然对五婶说:“叫你大哥来吧。”

五婶看看表:“行,那边天明了。我这就给大哥打电话。”

那次,五婶打了多遍我爸的电话都没打通。五婶不知道,我爸把公司交接的大事完成后,带着我妈又去周游世界,可能到了没有信号的地方。五婶没打通,接着给我打,五婶说,你爷爷病了,叫你们都回来呢。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爷又在使策略,说不定要化解什么事呢,就说,我知道了五婶,等我爸电话通了我告诉我爸。我的错误的估计,让我不知不觉耽搁了五天,直到我的堂弟堂妹们把抢救爷的视频发过来,我才大吃一惊。我一边通知爸妈,一边飞速跑向悉尼机场,连夜飞回国内。我和爸妈前后到家,这时,爷身上的管子已全部拔掉,叔叔、婶婶还有邻居们,正在给爷穿寿衣。唯独五婶颤抖着全身,瘫在远处的角落,抽泣得不成样子。

五婶告诉我,头天夜里,奶奶幽幽地对她说,你爹的魂都快跑完了。五婶有些害怕,第二天叫五叔也陪着,一起守候着爷,不敢离开,半夜时分,五婶看五叔困乏得实在撑不住了,就说那你少趴一会吧,五叔得到允许,趴在炕边睡着了,五婶想,爷也没几天活了,可别饿着肚子走了,便冲了半碗奶粉,搅到温度适合,吸进针管里,准备往爷胃管里注。当她拿起胃管时,发现爷直直而无力地看着她,刹那间,一股愧疚之感汹涌袭来,她控制不住,两眼泪水哗哗泻出。爷艰难地抬起了左手,要摘掉脸上的面罩,五婶按住爷的左手,泪流满面地说:“爹,医生不让啊!”爷看着五婶,眼珠动也不动,又艰难抬起了右手。五婶放下针管,再按住爷右手:“爹,你看你喘得这么厉害,拽掉就不能喘气了。”爷仍然直钉钉盯着五婶,并且用力要挣脱五婶的按压。五婶对我说,她能感觉到爷手上的力气,那是内劲,那内劲是发自内心最深处的,是下了很大决心一定要办到的一股子劲,五婶想,是不是临死前,爷要骂她几句发泄发泄啊,是不是要伸手扇她两掴,解解心头之恨啊,骂就骂吧,扇就扇吧,正这么犹豫着,奶奶又说话了:“他憋得难受,你就给他拽一会,他想说话。”五婶疑惑着,胆怯着,小心翼翼摘下爷的氧气面罩。摘下了氧气面罩的爷,大口喘着,意志坚定地侧转身子,从枕头下边的褥子里摸出一个存折,摇晃着递给了五婶。爷又大口喘息了一会,积攒了一下气力,还是直直地看着五婶,僵硬着舌头,说:“没告给老五啊!”眼瞅着爷喘得接不上气了,五婶手忙脚乱地又给爷戴上了面罩。平静下来后,五婶打开存折,里面夹着一串钥匙。五婶认得,那是开三马男人仓皇逃出西屋时,挂在货柜上的钥匙。爷是怎么顺手抓在手里的,她当时一点都没注意。奶奶指着那存折说:“你爹给你跟老五攒的。”看来,奶奶只知道存折上的钱,并不知道钥匙的事,除了爷,谁也不知道她和开三马男人的事。存折上有五万五千块钱,五婶看着那并不太清晰的数字,眼眶里的泪水更加肆无忌惮地奔涌而出,直到奶奶再次提醒她:“你爹走了。”五婶擦了一下模糊的双眼,看到爷的氧气面罩没了一点动静,监视仪上的大部分数字停止了跳动。

五婶抓住爷刚才给她存折和钥匙的手,想痛痛的哭一场,奶奶不让,奶奶躺在炕上,异常冷静地发出指令:“不叫哭,这会儿谁也甭哭啊!”奶奶先对已被惊醒了五叔说:“把你爹身上的管子拽掉。”又对五婶说:“快叫你哥嫂们都过来吧。出去叫咱邻居也过来。”

邻居、哥嫂们火速赶到,大家在奶奶的指导下,一件一件为爷穿着寿衣。穿停当后,把爷移到草铺上,奶奶说:“给我也穿上衣裳吧。”奶奶说的衣裳是寿衣,奶奶的意思大家都知道,奶奶不想活了,也想着随爷一起走。没待我去安抚奶奶,五婶已从痛泣中站起来,爬到奶奶头前,攥着奶奶的手,嘶哑着嗓子暖暖地说:“娘,以前俺不懂事,不是人,往后,俺好好孝敬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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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谁也没料到,爷走在了奶奶前头。

爷也没想到他会走到奶奶前头。奶奶瘫卧了半辈子,病病殃殃,说不定什么时候会不行的,因此爷一直计划着先送走奶奶,爷说,奶奶的嘴不养人,奶奶得罪了人,他得在后边收场,不然,家里会因奶奶的嘴,闹出矛盾,产生隔阂,街坊邻居也会因奶奶不中听的话对我们家不利。爷是早做了这方面的准备的。七八年前,爷看上了一副柏木板,五寸厚,花纹也漂亮,人家张口要一万八,爷托人还价还到一万二买下了,爷对我说,你奶奶一辈子不容易,又躺了这么多年,得给她准备个好棺材。我那会说话忌讳少,直接就问,那你呢爷,以后你用啥?爷呵呵一笑,指着西屋后墙根的那颗桐树,那不是,再长几年,破副好徒板没问题。盖这所院子的时候,爷就栽下了这颗桐树,早早给自己准备下了棺材板。现在,爷出乎预料的走在了奶奶前头,我们肯定不会允许爷使用桐木板,所以把奶奶的那副柏木板先用了。真是好板,合成的棺材昂首挺胸,爷躺在里面,妥妥帖帖,盖上棺盖,重得像山,出殡时,村里最壮实的小伙子一齐动手,才把棺材从北上房一点一点移到大街上。

爷的威信真是不低,把爷葬后,管事的账房汇报礼单,我们发现全村的人都上了礼,石门川别的村的很多乡亲也上了礼。出殡那会儿我们哭得一滩糊涂,都没在意周围环境,后来听说那天全村人都出来送葬了,密匝匝占满了街道两旁。七七的头天,我爸和我妈去邢台的净土寺给我爷做最后一次超度,我的情绪和生活也基本恢复正常。我安排好公司的事务,突生念头,想整理一下爷的遗物。我打开爷锁着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小盒子,再打开盒子,有一个存折,存折中,夹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那是一封遗书,是爷用小楷毛笔写上去的。遗书里说,他和奶奶这辈子没留下多少家产,就这所院子、村后的老宅和贰拾贰万存款,百年后宅院弟兄五个均分,存款均分要有姑姑一份,弟兄姊妹和和睦睦,切莫因家产起纷争。

五婶刚喂完奶奶饭,掂着空碗,走过来,拉着我来到西屋。西屋已经不像个门市,过白事时把那些货柜都归并到一起了,显得很混乱。五婶问我,你手上拿的啥?

毁了,五婶想必又要闹事,爷的这一丁点遗产,她必定要多吃多占。我后悔不该当她的面打开爷抽屉的锁子,更不应该让她看到这份遗书,正确的做法是先给我爸和二叔商量一下。但我已无退路,五婶盯着我手里的遗书和存折,我只好抖抖手里东西:“爷爷的遗嘱。”

“说钱了吗?”

“说了。”

“咋说的?”

“二十二万,爷说姊妹五个均分。”我必须强调有我姑姑的一份。

五婶伸手要过存折,个十百千万地数了一遍,正好如遗嘱所说贰拾贰万,然后,突然呃呃地哭起来。我有点猝不及防,她这是怎么了?受刺激了?神经了?我正在不知如何是好时,五婶把存折啪地拍到我手上,抽咽抽咽说,你爷爷一辈子做死做活,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顾这个,顾那个,被屈受气,辛辛苦苦攒了这么多钱啊!

这话说得不懒啊,不像是闹事的啊!我疑惑着,五婶转身爬倒床上,从她床铺最里面的床垫下,拿出一个存折和一把钥匙,然后,一五一十把她的秘密告诉了我。

五婶这是相信我才给我说的,我保证这事不再给任何说。我把爷给她的那个存折还给她:“这是爷的心意,你就留着花吧。”

五婶坚决不肯,说归到那二十二万里,算作大家伙的吧。

我对五婶的看法发生了彻底的改变。所以七七上坟时,我对五婶特别关照,都坐在坟地嗷哇嗷哇大哭时,我独独起身去拉劝五婶,我说,五婶,别哭了,别哭了,可我越拉,五婶哭得越痛,鼻涕眼泪长长的挂在下巴上,我爸妈、姑姑、叔叔婶婶们都起身不哭了,五婶还坐在黄土地上恸哭,于是,大家在五婶的感染下,又坐下来高高低低的哭了一场。

有了五婶的转变,接下来我们家所有的事情都非常顺利。

七七过完,北上房的家具摆设复归原位,我们齐刷刷地围着躺在炕上的奶奶开了一个家庭会议。有我爸我妈、有姑姑姑父、有五个叔叔婶婶、还有年龄超过了十八的在家的我的堂弟堂妹们,满满当当坐了一炕一地。这样的会议爷在时可不敢这样开,家里要商量事情,甭说妯娌们不能在场,就连我的叔叔们,有时候也不能都来。有啥事要安排,爷都是提前几天谋划,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说哪句话避开哪个,必须想周密了,实在不行,爷就分头去说。要不然,就会呛呛,若再当着众妯娌们的面商议事情,那更不得了,为一点小事,争吵起来没完没了。特别是五婶娶到家后,只要她在场,不管爷说什么事情,她都会胡搅蛮缠。还有奶奶,不待爷开口,她那里的骂声已经不绝于耳。如今,全家人这么齐全地围着奶奶,又心平气和地开会,爷在天之灵也定会无比欣慰的。会议的议题是围绕爷留下的遗产进行的,我爸首先把爷的遗嘱公布了一下,随后大大地表扬了一番五婶的高风亮节,然后征求大家对遗嘱的意见。

五婶坐在奶奶身边,竟有些激动,说:“大哥,你拿主意吧,你说咋着就咋着。咱爹对俺好,俺知道,俺不能不知好歹。咱爹心疼了咱娘一辈子……”五婶摩挲着奶奶的手背,说着话眼眶里又盈满了泪水。奶奶听她这么一说,也呃呃地哭起来。我怕奶奶勾起往事再一发不可收拾,就支开话题,问二叔:“往新疆去的矿工够了吗?”

二叔:“不太够。”

五婶又抢过话茬,毫无逻辑地说:“反正门市俺也不开了,老五往新疆走了,俺就在家好好伺候咱娘。”

二婶说:“不是有保姆伺候吗?”

五婶:“保姆再咋说也是保姆,哪有自己孩子上心啊。”

二叔:“说的是。咱娘越来越老了,一个人伺候也不行。这样吧,老五媳妇在家伺候,我再给开一份工资。”

我看大家扯得太远了,就干脆把话题拉回来说,爷留下来二十七万五,包括单独给五婶的五万五,还有这所院子和村后的老宅,我的意见是都入了股,入了我公司的股,将来按股分红。几个婶子们还不太清楚,纷纷问,你那公司是做啥的啊?我说,我和石门矿合资成立了一个新公司。

三婶:“不是不让个体干了吗?怎么还让个人开煤窑啊?”

我说,不是开煤窑,是填煤窑,新的公司主营业务是生态修复。我要把地上的那些矸石回填到窑里,填不完的,就地改造。我要保留一些井下大巷、工作面,改造成地下旅游景区。咱们的石门川你们都注意了吗?葫芦型的,四面环山,非常适合蓄水,我要在川东榆树林那里筑一条大坝,以后,咱们村前的河滩,就会变成碧波荡漾的水库。四面的山上,植树,东面是榆树柿树、南面是枣树、西面是花椒树,北面是核桃树,沿水库是20里银杏和四季花海。

姑父:“修水库?河滩下面挖了那么多年煤,都空了,不漏水?”家里商议事情,姑父绝少参与,这次,觉得此事稀罕,憋不住发问。

我说,这得感谢我二叔、四叔了,在一号井封井时立下了大功。要是去年一号井不封,今年回采就会采到河滩下面的保护煤柱。还好,井封了,河滩下面的保护煤柱留下了,河滩下边是实心的,姑父。还有那些堆成山的矸石,再往井下充填……

二叔:“我们挖出来的矸石你再回填进去,哈哈。”

我说:“不仅仅是你们挖的,还有爷爷挖的,老爷爷挖的。”

三叔:“我的天啊,那得多少钱啊?”

爸爸:“我弄小煤窑挣了俩钱,都让他拿回来折腾在这上面了。”我爸虽这么说,但不会反对的,爷去世前我回澳大利亚时,已经与我爸妈达成了一致,我爸妈同意我这么干。

五婶:“咱光花钱啊?咋挣啊?”

我说,肯定会挣钱的,你想想,石门矿还有咱石门川都成了旅游景点,山清水秀的,钱能不哗哗的往咱这流?不过自愿啊,愿意入股的,入股,不愿意的,把爷的遗产平分的那份拿走。哦对了,五婶,爷留下的这个院子可能要征用,你住的那个西屋得腾出来,你看……

五婶痛快地说:“我们跟你奶奶搬到村后你爷盖的那个老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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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主人翁是一个非常传统的老矿工。通过一辈子勤勤恳恳的劳动,多次获得各级劳模称号。面对着由于忙于工作,不慎造成的老婆瘫痪和有点“大瘸子,二拐子,三聋,四豁,五傻子”缺陷的五个儿子,心怀内疚,在得到组织照顾,孩子陆续被安排在煤矿就业时,怀着感恩的心情,以更大的热情投入了超负荷的工作。在去产能,转型升级的工人下岗大潮中,面临着来自社会和家庭的重重矛盾,已经退休多年的老矿工禅精竭虑,不惜委屈自己,顾全他人,用他特有的方式协助平息了一场矿山内部矛盾和家庭矛盾,想方设法维系了一大家子的和和美美,最终用生命诠释了“家和万事兴”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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