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地平线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杨建强


目录

 

一、使命

二、往事如烟

三、水的政治

四、水殇

五、听证会

六、吵架的朋友

七、阳谋

八、代沟

九、人才有价

十、天价赎金

十一、有话好好说

十二、未州水考

十三、潮汐之见

十四、风从西方来

十五、隔洋茶叙

十六、真相

十七、往事并非如烟

十八、资本的江湖

十九、宿命

二十、还是宿命

二十一、从道不从君

二十二、万言书

二十三、夜话啾啾

二十四、不是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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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使 命

 

刚上班,刚走进办公室,曾志平接到省委组织部电话,让他立即上省城,罗书记、王省长有要事面谈。电话是省委组织部长杨浦之打来的,就一个字:快。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这个市委书记当到头了,该退位让贤了。

他长舒一口气,好嘛,总算找我谈了。

关于退的问题他挺想得开,当官总有告老还乡这一天,哪有不退的道理。况且,官当太久不见得好事,经验主义、定势思维、倚老卖老,陋习多得去了。尤其人这东西,说变就变。这年头经不住诱惑,顶不住人情,舍不得权力,导致思想开小差,临近退休晚节不保,锒铛入狱的领导干部多得去了。他不敢说自己功成名就,但可以问心无愧说一声,我是干干净净退下来的。

去省城路上,眺望沿途风景,他一路遐想,一身轻松。

杨浦之已在等候,见面寒暄几句,匆匆陪他去见王省长。边走边传达省委领导意见,设想在吴州开展政府行政体制改革试点,决定由他去担任市委书记。

你说啥——让我去吴州。他一下愣住了。

日前,吴州市委书记方斌、市长刘大华因童装城失火,造成重大人员伤亡,下属部门隐瞒死亡人数,案发后被双双革职;刘大华一免到底,方斌保留市人大主任职务,被“安排”上中央党校学习,这事情他知道;任命有哈佛留学背景的陈知凡去担任市长,他同样知道。根据有关规定,推荐市厅级正职领导须经省常委集体讨论,他本人既省常委,还挂职省委副书记,让他去吴州任职,自己竟然不知道。

不不,不是正式决定,是征求意见,所以急着让你来。杨浦之赶紧纠正。

你没传错人?我可到点了。

他把“到点了”三字吐得字正腔圆。

哪能啊,把你弄错了,你饶得了我。杨浦之婉言道,这次试点事关重大,罗书记、王省长考虑再三,觉得只有你最合适。当然,这不是美差,肯定得罪人,还不是一个二个,很可能得罪一大片,不是谁去都能够胜任的。没有金刚钻不行,没有菩萨心、包公脸同样不行,你是多年的老市长、老市委书记,有丰富基层工作经验,于事有章法原则,于人恩威有度,只有你才镇得住阵脚。当然了,也是能者多劳。杨浦之一口气说许多,见曾志平不接岔,接着说,陈知凡已经去了,省委决定让他拜你为师,有你做他班长,给他传帮带,省委放心多了,陈知凡能向你学到许多东西。

他忖想,既然已经决定,征求意见也就是形式,讨价还价不是他性格。但是他对陈知凡一无所知,连面都没见过,就问年轻人怎么样。

挺好的。杨浦之说,他是国家发改委下派锻炼的,现任省政府副秘书长,刚来二个月,主要以下基层调研为主,如果不是这次机会,不会让他这么快下去,毕竟年轻一点。不过别小觑,陈知凡不是简单补缺,他和你一样,也是罗书记反复考虑出得一张牌,冲得就是行政体制改革试点。他既有海归背景又有城市行政管理专业知识,还担任过一年美国匹斯堡市市长助理,因时因势,启用他是早晚的事。当然,他毕竟年轻,没有基层工作经验,连县区长都没担任过,扶正市长也是一步险棋,所以才想到你,将你从大市往小市调,由你去当他班长,换其它人省委还不见得放心。用罗书记话说,你和陈知凡,一老一少,一留洋一本土,优势互补,绝对不二人选。

表扬不用花钱,杨浦之尽力奉承。

曾志平并不领情。说,什么不二人选,我不爱听。大市小市我没想法,都是党的工作。只是太突然,事先一点风声没有。你老兄太不够朋友,总该提前打声招呼,让我有个思想准备,现在可好,我不想来都已经来了。

不能怪我,这是早上才决定的,昨晚你还在另一份名单上。杨浦之总算给透了底。

是吗,那我太背运了。曾志平惋惜道,我真得愿意退了,我都已经想好,去参加一个书画班,把年轻时那点童子功捡起来,好好长进长进,我那几个字不比你差吧。

嗳——我哪敢与你比。你的字叫书法,我的字叫签名,我这辈子练不好了,除非神仙赐教。

说到写字,杨浦之非常谦虚。

哈哈——

曾志平笑得挺开心。杨浦之的字确实不及他。随即说,既然已经决定,我服从组织调动。别说去当市委书记,就是当县委书记也去,谁叫我吃共产党的饭呢。

杨浦之亲切地打了一拳。你这老伙计,嘴够犀利。话说回来,也真是难为你,要不是搞什么试点,你真该享清福了,写写画画肯定有益健康。现在可好,换一个码头,又得上一线去。谁叫你那么能干。

曾志平叹息道,不是我能干,是命苦,没有资格享福。

杨浦之笑说,这话一会儿跟王省长、罗书记说,看他们同不同情你。不过就那样了,确实没第二人选。你这一趟去吴州,吃力是肯定的,得罪人是明摆的,功劳也是大大的……

说着话,两人来到王省长办公室。王省长与曾志平热情拥抱,老伙计,是不是以为找你谈退下来的事?

曾志平回答说是的,我到点了,人贵有自知之明。

王省长感慨道,是啊,我倒是这么替你想,知道你患有“三高”,还不比我低。可罗书记不这么想,他说‘曾老九不能走’,说你身体没问题,手脚灵泛,上班爬楼梯,不喘不息,年龄于你是伪指标。说你有菩萨心、包公脸,懂得弹钢琴,骨头里还有油水没榨干,还可以给共产党带徒弟。他一个劲褒奖你,我就没办法了,就帮不了你喽。

杨浦之插话,是啊,中国特色,谁大听谁的。

王省长继续说,不过我知道你很会保养,“三高”控制不错,这些年一天病事假都没有过。看你这身子骨,比我至少年轻五岁。怎么样,什么时候传授一点养生秘诀给我,我可想多干几年。

他卟哧一笑,今天尽遇说好听的,目标一致,捧着哏着将他往吴州送。就说没问题,控制“三高”不难,只要你经常下基层上一线,多关心多理解多支持,我保证毫不保留传授你。

王省长说,我经常来没问题,罗书记也没问题,关心理解支持都是应该的,这肯定没问题。问题是政府体制内“三高”已成顽疾,民怨沸腾,到底该怎么治理,能治理到什么程度,治标还是治本,用中药还是西药,主诊内科还是外科——苦无良方;不是假的没有,而是真的没有。

曾志平与杨浦之对视一眼,不语。

王省长接着说,办法不是没想过,吃药打针,精兵简政,软着陆硬着陆,如何提高行政效率,如何降低行政开支,左一个办法,右一个措施,好像都尝试过,也好过几阵子,但很快反弹,行政成本年年刚性上升,一不小心竟赢得世界第一,惹得洋人耻笑,说共产党家大业大,政府名下人丁兴旺……真是惭愧啊。

曾志平不语,王省长口才好,敢说话,他是知道的。

王省长继续说,从前都说共产党会多,国民党税多。现在可好,倒过来了,除了税还有费,老百姓对政府行政开支严重不满,连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话都出来了,闹得政府里外不是人,这么下去怎么了得,怎么取信于民,怎么体现共产党执政合法性,怎么体现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我看连自己都说服不了,非痛下决心治理不可。用罗书记话说,“三高”是一种富贵病,中国基层老百姓总体上还穷,穷国富开支,这是畸形消费。再不治理就会彻底失信于民。这次省委下定决心,就以吴州作为试点突破口,打破一切条条框框,彻底根治“三高”顽疾,切实提高政府办事效率,切实降低行政成本,真正做到长治久安。

王省长做高调表态,强调自己的决心与态度。

曾志平笑问,长治久安,那可是仙方;给我方子,我保证照单抓药。

杨浦之插话,哪来仙方,土方都没有,让你和陈知凡自个上灵山趟路子。

王省长感慨道,是啊,有仙方就好了,照单抓药便是了,就不劳你曾老九披挂上阵了。话锋一转说,罗书记也许有,你是罗书记钦点,他或许与你面授机宜。

杨浦之打趣说,对对,罗书记也许留一手。

那好,有仙方我肯定不独吞,大家有福同享。

三人说笑一阵,彼此熟悉,说话一点不拘谨。

这时,秘书进来了,与王省长耳语几句。王省长看一眼手表说,今天主要罗书记找你谈,我不过抢先表个态。我有个外事接待,得马上过去了,就不能陪你聊了。你的话我记住了,少不了到吴州去看你。不过不是给你送方子,而是问你要方子,没有仙方,土方子也行。

王省长再一次拥抱曾志平:老伙计,天降大任于斯……

 

换一幢楼,两人来到省委书记罗长荣办公室。

罗书记正在会客室接待北京客人。秘书让稍等,说快了,随手泡上茶。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曾志平有点左顾右盼。

杨浦之打趣说,东张西望什么,好像没进来过。

曾志平顺口道,就是没进来过。我跟省领导没一个熟悉,就跟你杨胖子混得可以,你属猪我属羊,你只要打眼前经过,我闭眼都能闻出猪骚味。

不对吧,你闻到的应该是羊骚味。

就是猪骚味,还是咸猪蹄味。你记得不,当年咱俩下乡调研,遇上大雪,回不了城,住在乡招待所,围着电炉取暖,没菜下酒,老乡送来一只猪蹄,你我边削边烤边聊天,酒是乡下人自酿米酒,那味道——真香!

是啊是啊,油滴电炉上吱吱叫,你闷头吃,吃够了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堆雪人,堆了个弥勒和尚。唉——现在没这种吃法了,也没了那种氛围了。

后悔不是,后悔别急着往上窜啊!想当年,你当市委书记,我陪你当市长,户对户,门对门,哪会少这种快活日子。可你倒好,一开后门,吱溜回省城了。这也罢了,当上组织部长——大总管,总该拉兄弟一把,帮我尽快从一线撤下来,我一点不比你年少,陪你当市长也算主次分明,不落后不越位,方方面面配合你,你怎么就好意思走。

不是好意思走,是不好意思留。你那么能干,我天天芒刺在背。

啥,芒刺在背?这么说是我逼你走的?好哇,你敢陷我于不义!

曾志平一展手将杨浦之摁沙发上。说,是你自己走,还是我赶你走。

杨浦之动弹不得,连声讨饶,行行行,我自己要走,你欢送我,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曾志平松开手,我最恨背地里揣人,就一个字——阴。

我阴?我什么时候揣你了,我巴结都来不及。

你是不揣我,却会坑我;忽悠我去搞什么行政体制改革试点,还连个方子都没有,你不是坑我是什么。

杨浦之急了,你冤枉人。罗书记亲口说的,除你之外,选谁都不放心。这就等于定了,我还能说什么。

你不能说我老了,不中用了,这总能说吧。

可你一点不老,年龄于你是伪指标,这也是罗书记说的。

……

说话间,罗书记进来了。问都在说些什么,那么投入。

杨浦之赶紧说,没说什么,胡扯一些旧事。

罗书记与曾志平亲切握手。指着杨浦之说,你俩是老搭档,知根知底,难怪我一提议,他立即赞成,说,好啊好啊,曾老九去吴州肯定镇得住脚。要不他这么肯定,我一时还下不了决心。组织部长同志,我说得是不是?

杨浦之没料到罗书记这么说。耸耸肩,一脸无奈。

就这功夫,曾志平已将手指顶住他后腰。赶紧说,罗书记,人给您带来了,你们谈,我有事先走一步。说完连手都不伸给曾志平,赶紧离开了。

罗书记示意曾志平坐,没想到吧,这时候还把你往吴州调。

曾志平说是的,还真没想到,我都到点了。

更想不到会让你与陈知凡搭档,去唱老少配。

还真没想到,我俩素昧平生,连面都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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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书记点点头,他下来才二个月,随王省长走一些地市县,主要以经济调研为主。严格说,包括我在内,大家对他都不熟,彼此中性。就工作而言,熟有熟的好处,知根知底,有利于搭档做事;不熟有不熟好处,没有过往成见,可以一切从头开始,你说是不是。

曾志平说是的,确实各有好处。

罗书记继续说,为让你对陈知凡有一个大概了解,我搜集了他一些资料,不够全面,仅供参考。其中有他在国家体改委的经历情况,有被派遣美国担任市长助理情况,还有他撰写的一些论文、调研报告;可以先从书面上认识他、了解他,看看他的文笔、思想、建言建策。文如其人,相信你会喜欢他。随手递上一大袋资料,不无褒奖说,里面有他在哈佛学习时撰写的博士论文——《从苛希纳定律谈政府行政成本》,洋洋十五万言。取多座国内外城市进行客观比较分析,通篇数字说话,基本得出政府行政成本愈高办事效率愈差的结论,也就是你我常说的“龙多不闹水,鸭多不下蛋”。论证严密,逻辑严谨,读着一点不觉长,很让人耳目一新。

曾志平读过《苛希纳定律》。该文基本观点认为,如果某企业部门实际管理人员比最佳配置人数多两倍,工作时间就要多两倍,工作成本就要多四倍;如果实际管理人员比最佳配置人数多三倍,工作时间就要多三倍,工作成本就要多六倍……定律阐明了一个看似复杂实则简单道理:人多必闲,闲必生事;鸭多不下蛋,龙多不下雨,部门与部门设置越多,内部分工愈细化,工作与工作之间便越捣乱;多一人敷衍了事,多两人推诿扯皮,多三人则永无成事之日,诸多弊端由此产生,形成恶性循环。苛希纳定律深入浅出地告诫人们:作为一家负责任公司,必须铲除“十羊九牧”现象,切实精兵简政,寻找最佳人员规模与组织规模,唯此才能构建高效精干、成本合理的经营管理团队……

《苛希纳定律》所谈主要针对企业管理效率,陈知凡将其引伸到政府行政管理,罗书记于论文如此推崇,曾志平自己便是从企业出来的,就挺感兴趣,表示很愿意一读。

罗书记继续说,陈知凡在美国担任市长助理期间,撰写不少调研论文,同样有看头。尤其几篇剖析中西方国家行政机构设置与行政成本分析的论文,受到中央有关部委高度重视。他是体改委送出去的,体改委撤编转入发改委,继续从事有关政府行政成本专题调研工作,东南西北走过不少地方——对了,他个人问题还没有解决,你这个班长可得多关心点。

曾志平听笑了。说,世上除了男的都是女的,他不会眼高吧。随手掂掂资料袋,哇,真不少。

这还只是一部分。罗书记赞许说,一个年轻人,工作经历不长,阅历谈不上多深,对政府行政管理、行政成本、行政效率却有这么深入研究,也算个人才了。当然,能说会写不等于能做会用。说跟做毕竟两回事,说可以超脱一点、学者一点。在其位谋其政,那就无法超脱,必须理论联系实际,会说还得会做,得兼顾方方面面,还须行为得当、张弛有度,要不只能算个说客、书生。有句话叫‘不拘一格降人才’,还有一句叫‘是骡子是马拉出去溜溜’。省委这次下定决心,给他一个平台,或者说试验田,让他下去当市长,看他到底是不是货真价实,能不能洋为中用干出一番新气象。慎重起见,把你这个大名鼎鼎市委书记调去当班长,替年轻人政治上把好关……

曾志平屏息聆听,眼前浮现一个伏案疾书年轻人。

罗书记继续说,试点之所以选择吴州,省委也是反复考虑的。吴州总盘子不大,三县四区,地域位置不错,这几年发展势头也算不错,家底子比较厚实。退一步说,相对其它地市动静会小一点,比较经得起折腾。至于这经该怎么念,突破口从哪儿选择,全看你俩了,省委没有现成样板提供你们,而是等着你们要样板。总之,要动真格,把过高的行政成本切实降下来。坚决不造假,造假只能自欺其人。

曾志平表态说,您放心,保证不造假,造假还不如不去。

罗书记感慨道,如何把行政成本降下来,并且有效降下来,这是一篇大文章,其意义不亚于一场革命。我们的行政成本竟然高居世界第一,企业挣得愈多,政府花得愈多,钱都花哪儿去了?很大因素造假所至,假的收入、假的开支、假的财务报告、假的招商引资、假的劳动生产率,假的国民生产总值,以及假人头编制,假统计数字……举不胜举;明知假亦作真,甚至不懈弥天大谎,假的数字背后是贪婪;落入个人、小团体腰包的都是真金白银,这么下去怎么了得,社会主义优越性从何谈起?为人民服务从何谈起?老百姓还能信共产党吗?凭什么相信!

曾志平接口说,“假”在中国根深蒂固,从没断过香火,说不客气一点,已经成为一种文化,我们都少不了责任。

罗书记沉沉点头,你说的对,我们都少不了责任。但肯定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再这么下去就真得没救了,就真得狼来了……有人问我,如果现在搞一次西方式全民选举,哪怕模拟一次,不打棍子不扣帽子,不附带党派政治条件,人人有选举权被选举权,公平竞选,开箱验票不做假,结果会怎么样?共产党会不会失去政权?会因为什么?不会又因为什么?这问题如果问你,你怎么回答?

曾志平惊讶不已。想不到罗书记会这么问,这近乎于犯忌,近乎于替共产党算命,类似问题只能于夜深人静时自己问自己,自己警醒自己。心想,这人谁呀,敢这么跟省委书记说话。笑着说,你是省委书记,谁敢这么跟你说话,我都没被人这么问过,也没人敢这么问。

罗书记叹息说,是我夫人,她就这么问我,她也这么被人问,被她的学生问,不至一次地被问。我夫人教了一辈子马克思主义哲学,平心而论,这类问题难不倒她,从自然王国到必然王国,教科书上有的是现成答案,哪怕机械式回答也能回答,照本宣科就是了。可面对现实、面对未来、面对内心良知,她实在难以回答学生的提问;眸子莫于人哪!

罗夫人在大学任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教研室主任。

于是,她把难题甩给你,看你怎么回答。曾志平问。

罗书记点点头,我能怎么说,我说你不回答是对的,假设性议题,可以不回答。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总比妄下结论好,否则就是愚蠢。现在年轻人,什么样思想接触不到,判断独立得很。

曾志平点点头,不语。

罗书记继续说,一个老师可以不回答这类问题,可以回避,可以一笑了之。但你我作为党的高级干部,执政者团队成员,就无法回避,就不能不回答,回避与不回答都是驼鸟行为。我们常说,我们党的执政地位是历史的选择,人民的选择……那么拭问,历史和人民难道不会作第二次、第三次选择?凭什么不?苏联怎么解释?东欧怎么解释?面对尖锐现实,执政党不能学驼鸟,必须勇敢回答问题,扪心自省:红旗到底还能扛多久,怎么扛,谁来扛。不能打哈哈,以不回答来拒绝事实,这才叫警钟长鸣。没有这种担忧就是没脑子,就不配当家做主。当今世界,洞门大开,民主已成为时代潮流,所有政党都在追求执政合法性,都在追求民意支持,世界上没有万岁党,从来没有!历史反复证明,任何执政党都不是与生俱来而执政,而是依靠与时俱进而执政,依靠民意支持而执政。同样,执政党不会平白无故下台,一定是失去民意支持……说到底是政党的人民性,政府的合法性,是人民的内心选择。

这之前,两人从没有过这般谈话,涉及这么严肃话题。

罗书记呷一口水,继续说,行政成本在任何国家都是客观存在,但我们竟然高居世界第一,不是高一点点,而是一大截!四分之一财政收入花在政府自己身上,消耗于内部循环,成了公务员的吃饭财政,还嗜谈什么制度优越性,真得是脸红啊,再不改革怎么得了……

罗书记比王省长更显高调,将行政体制改革上升至亡党亡国高度。在曾志平印象中,罗书记属于学者型领导,待人接物,彬彬有礼,谈吐文雅,无论公开场合还是私下交谈,从没有过这般激烈言语。

谈话持续二小时,其间涉及曾志平离任后未州有关党政人事安排。

最后,罗书记问吴州有没有熟人,曾志平说有的,市政协主席王下周、中联集团董事长褚时宪是大学同学,一直保持联系。罗书记说,褚董我知道,中联集团与欧盟的那场官司让国人大长志气。你转告他,说我下次去吴州一定拜访他。

告别罗书记,曾志平径直去杨浦之家,告知自己砸门来了。杨浦之慌得连声求饶,老伙计,真不是我忽悠你去吴州,我没那个心思。曾志平说我不为这事,我心甘情愿去了。我有话问你,电话里说不清楚。杨浦之赶紧回家。问是什么要紧事,怎就电话说不清楚。曾志平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实话实说,否则你我这辈子不再朋友。

杨浦之大惊小怪,胡说什么哪,这么严重。

你告诉我,我这趟去吴州,方斌回来怎么安排,这事议论过没有。

回来再说呗,总会有安排。

会怎么安排?

这还真不知道,他得学习半年,也许还不止,现在哪说得准。

真没谈及过?

确实没谈及,我对天发誓。知道肯定告诉你,这没什么嘛!他又不是你,省机关厅局级位子好几百个,搁哪儿不是搁,有什么不好安排的。

好吧,那没事了。我得抓紧回未州与梁山成交接班,他还没一点思想准备,家里事多着呢。

杨浦之一把拉住他,你让我回来就为这句话,就不能吃顿饭,搞什么名堂嘛!

曾志平快活说,我能搞什么名堂,去吴州搞行政体制改革试点啊;兹事体大,这是罗书记王省长亲口说的。

曾志平得知方斌没有安排意向,只留一顶市人大主任帽子,换言之,以观后效。这于他而言,弹性就大了。

 

经那次谈话,曾志平记住了罗书记所问,中国现在进行一次西方式全民选举,共产党会不会失去政权;会因为什么,不会又因为什么。共产党执政合法性何在;红旗还能扛多久,谁来扛,怎么扛。世上既没有万岁党,也不存在万岁政权,问题视而不见不代表问题不存在,存在既事实。后来,他在与陈知凡聊天中,有意无意把这一问题提出来,照式照样问,如果中国现在进行一次西方式民主选举……共产党会不会失去政权。

此刻,两人已相当熟悉,无话不谈,在一起都说大白话,不借潜台词。但是,这问题实在太敏感。陈知凡好一会不言语,尔后谨慎反问,如果我们自身足够优秀,足够民主,公权力足够人民性,德法有度,工作方方面面足够好,足够老百姓信任,朝野有序,舆论一片喝彩,国泰民安,政通人和,权不扰民,那又何惧全民选举,何惧会失去政权;反之不够优秀,不够民主,公权力不够人民性,德法无度,工作做得不好,不够老百姓信任,朝野败草从生,民怨沸腾,如此——又何足以惜。即便执政,即便掌权,即便诸事一言九鼎,岂又不是为了执政而执政,为了掌权而掌权,这般样子——执政意义何在?脸面何在,历史责任何在……民主是一块试金石,不是金子试石头,而是石头试金子。

曾志平挺感叹,陈知凡不问结果问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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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往事如烟

 

是日,曾志平收拾行李,提前去了吴州。在路上告知陈知凡,说自己过来了。

陈知凡问干嘛那么着急,过完双休日再来不迟,不差这一二天。

曾志平打趣说,我这边已交接完毕,闲着也闲着。跟海归市长搭档做事,不力争朝夕,恐怕跟不上趟。

陈知凡赶紧道,您别这么说,您是前辈,您走得桥比我走得路还多。我是随您下基层锻炼来的,今后但凡不是之处,您尽管批评指正,我一定虚心接受。

曾志平听得舒心,接口说,批评肯定有,指正倒是应该你向我多指正。你是哈佛高材生,行政管理科班出身,担任过美国市长助理,见多识广,青出于蓝胜于蓝,我只怕当不好你的班长。

您太客气了,您的阅历就是教科书,是我怕当不好您的学生。

我算什么书——杂书。你写的文章那再叫书。这些天我得空便读你的文章,读你的博士论文——《从苛希纳定律谈政府行政成本》,感觉耳目一新;你从行政技术层面入手,把执政成本与政府职能、政府规模、政府决策、政府行为和政府办事效率五大内容紧密联系,有理有据,因果分明,我想我是做不了这种学问的。

陈知凡谦虚地说,我也是纸上谈兵。您是老市长、老书记,有的是城市管理经验,今后还仰仗您一路指正。未州经济占全省四分之一,这简直奇迹,就自然资源区域位置而言,几乎不可思议。我很想去未州走走看看,探寻奥秘所在,早就想拜访您了。

奇迹——不可思议——奥秘所在。曾志平听得舒心不已。说一定有机会,未州欢迎你去考察,欢迎你为她写文章。

一个市长,一个市委书记,一个在吴州,一个在去吴州路上,相见恨晚。

小车顺高速公路急驶数小时,一头拐进市政招待所。

初次见面,陈知凡给曾志平很好印象,挺帅、挺精练。用老百姓话说,一表人才。他不太讲究面相,然身处当下影像时代,作为一市之长,有个好学历好外表,于人于事都能够加分,这也是现代社会普遍的审美趋势。这个学生他打心里认了。关照说,自己刚到吴州,不着急出头露面,先做点功课,多了解一点基层情况。陈知凡说好的,自己会拣要紧的汇报。

 

晚饭后,两人上街散步。一会儿就到市中心商业区。

陈知凡指着灯光闪烁的大华饭店介绍说,这是本市第一家五星级饭店,厨师手艺一流,现恰逢鱼市旺季,饭店正在举办百鱼宴,鱼虾大都来自太湖流域,游客满座,反映很好。

曾志平若有所思问,大华饭店,跟刘大华什么关系?

陈知凡说没关系,这是一个擦边球。

擦边球,怎么讲。

大华饭店董事长是刘小华,是刘大华胞妹。饭店以刘小华的“华”和丈夫毛大坤的“大”合并命名,隶属大华集团。毛大坤是集团董事长,名下除了大华饭店、大华购物等商业资产,还有大华特钢、大华建设等制造企业。毛大坤还是吴州首席企业家。

首席企业家?谁封的头衔,你封得。

陈知凡笑说,跟我没关系,这是吴州市政府的创新,凡当年经济指标综合排名前十,就是首席企业家。毛大坤连续多年独占鳌头,以大华集团合并财务报表计,去年九十亿,今年冲刺一百亿应该没问题。他亲家丁文科也是知名企业家,以生产经营劳保手套口罩为主,年产销二十亿,是省重点出口创汇大户,据说也要并入大华集团。

百亿家族型企业,规模不可小觑。

陈知凡说是的,吴州是全省国企改制最彻底的市县,工商企业都成建制改,现有骨干企业几乎都脱胎于国企改制。包括您老同学褚董麾下的中联集团。

你和褚时宪见过面了?

见过了,印象深刻。

曾志平问都深刻在哪儿。

陈知凡笑说,褚董很会说话。他说中国企业管理模式不行,跟不上现代步伐,不是个别,而是普遍,一棍子打翻一大片。我问他怎么个不行,他说,私企管理模式是土司制,国企是流官制,前者股权说话,后者官级说话,都断不了封建的根……他说他要将中联集团打造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企业——共和制企业。自编三字经:共和制,中联魂。共为根,和为本。法可制,律可度。师夷技,融夷长……

曾志平笑了。你听他吹,什么三字经,他肚子里经多了,四字经、五字经都有。我这位老同学,本事了得,吹牛也了得,外号褚大嘴。你俩初次见面,这么说算好的,与我说话就出格了,说中国企业挂得是社会主义牌子,走得是资本主义路子,骨子里还是封建那一套,简直是反动。什么共和制企业,中联集团就他说了算,他就是皇上。不过他名下确有人才。问陈知凡见没见副董事长刘洋。陈知凡说见了,还一起吃饭了,我俩挺说得来。曾志平点点头,转换话题问,吴州经济过去以纺织丝绸为长,现在情况怎么样,龙头企业有哪几家。

龙头当属沈氏兄弟的三五纺织集团,年销售额八十亿左右,前年三兄弟分家,企业一拆为三,尽管合计报表仍有八十亿,元气却大不如从前。陈知凡说。

元气却大不如从前,曾志平警觉问怎么讲。

陈知凡说,我到吴州第二天,得到省报记者举报,反映三五集团违规向河道排污。我去察看现场,所见触目惊心,大口径管子铺至河道中央,咕咕咕直泛黄水。我问工厂有没有排污设施,记者说有,除非上头检查,平日从不启动排污设备。环保局与他们是一伙的。

曾志平紧皱眉头,问,市委市政府不知道情况。

我也这么问记者,她说知道,材料都给过市委市政府,都有批示,一级传一级,层层签发,举报一次,罚款二千,照排不误。

照排不误,市民难道不喝水。

市区供水影响不大,取水口位于上游水源,距城十公里。只是苦了下游流域,尤其水产养殖业,影响非常大,据记者反映,下游河道休说是鱼,连螺蛳都见不到几颗。市里有不成文规定,但凡有涉上市公司负面报道,皆内部处理为主,能不报道尽量不报道。

曾志平不语,这种不成文规定各地都有,几乎约定俗成。

陈知凡继续说,第二天,我去三五集团调研,逐一听取汇报,一家比一家目标宏伟,都将未来定位全国同行业排头兵。前几年形势好,出口量大,加之国家出口退税政策鼓励,盈利尚可。市里寄望他们进一步做大做强,出资二亿买了一家壳公司。可去年起市场出现明显拐点,面粉贵过面包,原材料价格攀升,下游市场需求减少,出口退税政策开始下调,产能明显受到限制,利润根本无从谈起。靠着市里明补暗贴,才不至于财报亏损。

曾志平静听,这种明补暗贴在各地上市公司中司空见惯。问工厂排污系统运行情况怎么样。

我去看了,设施基本齐全。三家厂原先说好共享设施,共担费用,可是一分家,就谁都不想承担责任,完全成了摆设。那天我在排污房呆了很久,左弄右弄,就是启动不起来。还百般狡辩,说平日一直正常运转。我就去配电房查看,电表记录显示一年前就停运了。

曾志平点点头。陈知凡能深入配电房查看记录,这细节让他满意。

陈知凡感慨道,我真替他们担心,摊子铺那么大,产品同质化那么严重,好年成拼命扩张,市场一不景气便拼价格,兄弟阖墙,反目为仇。我于银行方面咨询情况,银行很坦率,说三五集团信用等级已被降至最低。

曾志平思索着问,记者什么时间约你去看排污的。

陈知凡说差不多就这时间。问,您也想去看看?

对,就去看看。你联系一下记者,叫上环保局长,不要说是我。

不一会儿,记者赶到了。大大方方伸手给曾志平:曾书记好。

哦,你认识我?曾志平颇觉奇怪。

您是大名鼎鼎未州市委书记,谁敢不认识。

你在未州记者站呆过?曾志平觉得眼熟。

未州——也算呆过吧。

什么叫也算,呆过认识我,那不奇怪。

那就呆过。我不但呆过,还知道您老家住坊前街小楼,小楼内有一园子,园内有玲珑假山,嬉水鱼池,凉亭;是从前一户状元人家。我说得没错吧。

呵,那幢小楼我搬出十多年了,我都快忘了,你怎会记得它。曾志平愈发意外。突然一闪念,问,你叫什么名字。

方瑞英。

方瑞英——那不对。戴眼镜也不对。

没错,她就叫方瑞英。陈知凡说。

不是,我问得不是她。

这儿没别人,应该就是我。方瑞英俏皮地说。

不不,你不是,只不过看着挺像。

像就对啊!“象”不对,难道“牛”对,我属小龙,这总对了……

陈知凡听笑了。曾书记找你有正经事。想请你再辛苦一趟,陪着去看看工厂排污情况,不知现在能不能看到。

能,一定能!我可以马上联系小渔船。

曾志平问陈知凡,你俩挺熟的,以前就认识?

陈知凡说不认识,我是被她吓一跳才认识的。

被吓一跳。曾志平问怎么回事。

陈知凡说,那天晚上下大雨,我从外面回来,还没换衣服,听得有人敲门。像是候着我。门一开,一个雨人闪身进来,你是新来的市长?我问有什么事。她掏出证件一晃,让我跟她走一趟。我吓一大跳,以为遭劫了,问要去哪儿——

喂——你怎么编故事!方瑞英打断说,曾书记,别他瞎说,他断章取义!那天是下雨,我是穿雨衣,但我没吓他,我好好说,我就是给你写材料的记者,有几家工厂趁天黑下雨正在往河里排污,我刚从事发地回来,问他能不能去看看……我一点不凶巴;你是市长,我敢凶吗。

陈知凡啧啧道,那就说不清了,反正我被命令了。

这什么呀,曾书记,您评评理,我敢命令市长?

曾志平说,命令不命令不重要,重要的是市长被你带走了,察看了事发现场,证明你反映情况属实。

方瑞英笑了,这还差不多,现在过去一样可以抓现行。

说话时,环保局长刘一世匆匆赶到。得知曾志平要去察看排污情况,脸色大变,随即要调汽艇,陈知凡说不必了,已经联系好小渔船。几个人拦了一辆出租车,很快来到下游河岸码头。小渔船不大,曾志平与刘一世上小渔船,陈知凡与方瑞英留岸边。

望着远去小渔船,方瑞英显得很有成就感,哼哼叽叽不停。

陈知凡问,你与曾书记好像挺熟,连住哪儿都知道,从小就认识?

呵,让你猜着了。我爸与他大学同学,很要好。我小时不止一次去过他家。可惜贵人多忘事,他竟不认得了。方瑞英一声叹息,不说了,说你吧,老家哪儿?听口音不远。

你要采访我?

聊天呗!

我是湖州人,去没去过湖州。

去过啊,湖州、吴州,同饮一河水,苕河是两地共同名片。

陈知凡觉得这比喻贴切。说,我小时候最喜欢玩水,这样宽的河,吸一口气,一个猛子,就上对岸了。

吹,这河少说五六十米宽,你一口气那么长。

不吹,吹就一口气过去了。你会不会游泳?

也会,我也能游过去,不过我不在河里游。

那就游泳池了,嬉水罢了。陈知凡说,我小时候常去太湖摸蛤蜊,用脚踩河床淤泥,踩到就是一窝,扎猛子下去摸,谁气长谁就摸得多,你吃过蛤蜊没有?

方瑞英格格笑,没吃过,想吃。看来你小时候皮得很,怎就当上市长了,反差够大的。

什么叫反差够大,男孩小时候有几个不皮。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夏天,躺水面上,随波逐流,那种感觉,好极了。

方瑞英指着苕水说,这水你敢下么,都脏成调色板了,不生病才怪呢。

所以要出重拳,从源头抓起,城乡一体化治理,还大地清山绿水,让鱼虾螺蛳重回大自然,这是我当市长的职责。

呵,你挺有抱负。可你的前任也是市长……

前任是前任,现任是现任。当然,靠少数人不行,要发动群众,要找到着力点,才能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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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找着力点?这些天只见你往河边走,连一篇报道都不让发。

不是不让发,是不到时候。曾书记一来就快了。

两人说着话,小渔船靠拢过来,刘一世耷拉脑袋,手提几瓶污水。

陈知凡迎上前问是不是挺严重。曾志平点点头。他察看了好几个排污口,都是直接排放,这在未州几乎不可想象。板着脸对刘一世说,把样水带回去化验,如实填写结果。明天把报告给我。

刘一世唯唯喏喏,随即离去。

曾志平对方瑞英说,你很有责任心,像个一线记者。

方瑞英说,我的任务完成了,是不是也可以走了?

不着急。让曾书记好好看看你,能不能想起什么。陈知凡说。

方瑞英款款而立,冲曾志平笑。

曾志平本来就觉得方瑞英眼熟,挺像一个人,忽然间,一个模糊女孩清晰起来……一把将方瑞英搂进怀里。你这孩子,都见我了,怎不叫叔叔!

叔叔——我以为您记不得了。

方瑞英眼啜泪水,小鸟般依偎曾志平。

叔叔怎会不记得,叔叔每天都想你。是你变漂亮了,弄个笔名糊弄我,你要说方小米。早对号了。

陈知凡恍然大悟,方瑞英不是本名。

阿姨身体可好?我好些年没见她了。

挺好的。阿姨总念叨你。怨我当年没把你带去未州。对了,你现在就跟她说说话,让她听听你的声音。随即拨通家里电话。方瑞英接过手机消失在夜色中。

曾志平一声叹息。我说咋这么面熟,竟然想不起来。

她说她爸与你老同学,小时候常去您家玩,她爸妈的婚事也是您牵得线。

她爸叫方胜贤,我们这一拨同学,就数他拿得第一多,第一个留校任教,第一个出国留学,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治金学院专攻特种钢冶金,第一个获得博士,回国后担任省工大冶金学院院长,可惜英年早逝。

已经去世了,得什么病。

不是病——是自杀。

陈知凡吃惊不已,问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这事得从1996年说起,曾志平回忆说,那年中国钢铁产量突破一亿吨,成为世界第一产钢大国。可不锈钢却仅有区区三十万吨。中国是镍、铬资源贫乏国,不是一般贫乏,而是极度贫乏,完全依赖进口。一些用于医疗、化工、航空、汽车、核能领域的稀有品种,就是有钱都买不到。为扭转被动局面, 国家出台了大力发展特种不锈钢产业规划,布点一批特钢厂,包括尝试进口不锈钢废料,分拣重新冶炼,聊补无米之炊。吴州钢铁厂就是其中之一。

陈知凡听明白了,吴州钢铁厂既大华特钢前身。现今董事长是毛林林,发展得挺好。

曾志平继续说,方胜贤学得特钢冶金,教得也是特钢冶金。组织上找他谈话,告诉他人事关系留校,职务不变,让他带助手下去担任总工程师,搞成之后回来。

那也就是说,他还是冶金学院院长。

他挺顾虑,不太愿意担任总工程师。

为什么,好像不应该,搞成之后就是功臣,也许不止学院院长。

他认为项目布点不合理,吴州钢铁厂以生产螺纹钢为主,技术力量薄弱,连个像样实验室都没有,不具备特种钢冶炼基础。资金来源也存在问题。

资金怎会有问题,不是国家投资吗?

是国家投资,但不是全额拨款。国家负责投入一部分,省属钢厂参股一部分,其余银行货款。我鼓励他先下去,中国的事情不可能一步到位,缺这缺那属于常态。尤其特种钢冶炼,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打破西方垄断属政治任务。你所学所教都在这一行,有机会亲手建一座特钢厂,也许一辈子就这一次机会。他还是犹豫,认为这种三三制分担法难以为继。希望我向省部委反映,将项目改址未州,未州有未钢公司,无论规模技术,都远在吴钢之上。未州还临港,大量进口废料钢材,可以就地消化,能节约不少物流周转成本。

这建议对的,您向上反映了?

没有。这是一场大会战,设点布局已经国务院批准。我对他说,产业布局不是你考虑的问题,未钢已有自己的规划,中厚板材、舰船用钢材同样是国家重点项目,技改任务同样很重。吴钢基础差点,但如果成功,那就是脱胎换骨。我对他说,你是总工程师,抓质量出产品是你的事,要用钱只管喊,大声喊,拍桌子摔凳,骂娘也没关系,会叫的孩子多吃奶,政府兜里的钱都是这么逼出来的。我许诺他,钱到了实在不行时来找我。这话让我后悔不已。

也就是您给兜底了。这么说,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曾志平继续说,一开头进展很好。他整天在外面跑。招兵买马,物色人才,亲自去美国采购二手货检测设备,到日本洽谈人员培训,到香港考察办理废旧不锈钢的中转业务,事无巨细,亲历亲为。我们时常通电话,他对我说,辛苦是辛苦,快乐也快乐,做实业跟执教比更有成就感。为工作方便,他把家都搬到吴州。

资金情况怎么样。陈知凡忍不住问。

开始不是问题,资金随拨随付。厂房电钢炉实验室一一建立起来,香港转场来的废旧不锈钢堆满场地,紧接着小规模试验,参数一次比一次好,他挺高兴,常向我报喜,有时半夜也打来电话,我就知道他还在开炉现场。有一次他到未钢办事,顺道看我,着一身工作服就闯进来了,要不事先联系,门卫肯定不让进。我几乎不敢相认,脸黑得活脱脱就像炉前工,你说这是多大变化。

也就是说,前期工作还算顺利。陈知凡问。

是的,前期工作挺顺利。可到真正投料开炉,问题便接二连三出现,跑冒滴漏层出不穷,不是配气系统故障,就是炉衬出现崩裂,不是钢水碳成分波动范围超标,就是遭遇生产过程中扒皮、退火、酸洗等工艺不畅问题,从电炉到精炼炉,环环存在问题;投一炉料废一炉钢,怎么弄都弄不好。冶金部招来国内顶级专家会诊,来一拨去一拨,诸葛亮会一个接一个,都没有结果。全废料不锈钢生产流程工艺,属世界性难题,西方国家没有工厂尝试过这种提炼工艺,文献完全空白,被业内斥为鸡肋。

陈知凡听得纠结,问题到底卡在哪儿。

曾志平长长一声叹息,主要卡在对废料筛选上。同样不锈钢废料,镍、铬成分含量可以差数十倍。这在实验室不是问题,参数可精确到小数点。一旦大规模投料生产,便很难保证冶炼过程不出质量问题。从国外市场采购的杂碎废料大都统散货,全得靠人眼辨别,凭经验分门别类,不可能一一送化验室化验。理论公式一回事,投入生产又一回事;当年许多任务人包括技术员,对不锈钢生产工艺一点概念都没有,全得从头学起。大半年下来,料投一炉又一炉,设备坏了更新,更新了又坏,可除了失败还是失败,上亿资金打水漂……

恐怕连他自己也没信心了。陈知凡小心问。

不,他一点不气馁。我几次问他都说进展良好,问题在一个个解决。他告诉我,这一年里学到的东西比一辈子还多,书上有的学到了,没有的也学到了,还学会与工人打交道。夸工人了不起,通过强化训练已能用肉眼辩别镍、铬含量……他非常有信心,相信前景可期。

看来挺乐观的,怎么就——陈知凡欲言又止。

这时候,亚洲金融危机爆发,狼来了。国家银根收紧,不再新批开工项目,已批得也大幅减少拨款,省内几家参股钢厂自顾不暇,不再履行注资承诺,银行见势不妙,也不再放贷。资金链马上出现问题,就连传统螺纹钢都无法组织正常生产,几千工人开支一下成了问题,人心浮动。同时北京部委传来消息,说其它省的同类项目已经暂停,让他有所思想准备……

这什么意思,是不是下马?

是,就是下马。技改是一把双刃剑,某种意义上就是赌博,赌机遇、赌未来、赌不确定因素。即便百分之百成功,临门一脚也得有资金撑着,资金有问题,再好项目必死无疑。我提醒他,现在非常时期,千万小心,宁肯先停下来,不可逆势,逆势就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他怎么说,在他看来已经到临门一脚了。

他说不,不能停。项目已经取得重大突破,参数一次比一次好,指标一次比一次稳定,数据链趋势指向全都向好,再试几炉肯定成功,肯定中国万岁!他是一个内向人,不谙政治,从不说过头话,连中国万岁都喊出来了。你说,他这是着急,还是有信心?

应该是有信心,但更着急资金,这当口除您之外他大概没人可依靠了,您答应给他兜底的。陈知凡说。

他问我要钱,我无法拒绝,通过未钢转账五百万,权作追加投资。谁知,一星期不到又来要钱,要一千万,说以前三吨五吨试炉,接下来要八吨十吨试炉,直至满炉十八吨。我知道他是对的,满负荷试炉必不可少。可这钱烧得实在不是时候……你没见他当年样子,浑身硝烟味,好些日子都没洗澡,连夜赶来见我,反反复复念叨:工厂不能停,电炉不能停……那模样真可怜,哪还像教授,分明成乞丐了。我逼着未钢再出钱,未钢自己也非常困难,作为参股企业,他们已经赔进去几千万,巴不得尽快退出。我与董事长梁山成下死命令,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谁叫你是股东……

梁山成——就是接你班的梁书记?

就是他,被我逼得牙咬咬。就是这一千万,彻底把他给害了。我最后一次与他通话是在国外考察,眼皮子突然跳得不行,就想到他,不停拨他电话,怎么都打不通,后来就得到了噩耗。

钱花完了,结果还是失败?

停产报告显示。炉料投得愈多,所测参数愈差,几乎完全乱码。 

完全乱码,不是说一次比一次好,这怎么回事……

曾志平摇摇头。工程随即宣布下马,借调人员哪里来回哪里去。他是个要面子人,无法接受这样结果,整天围着料场、电炉、精炼炉转圈子,爬上爬下,谁劝都不听,有一天爬上炉子高处,待人发现不好,已经晚了,当场就……

好一陈沉默。陈知凡问,小方她妈,怎么回事。

她有心脏病,噩耗传来,一头栽下就跟着去了……

事故现场——您去看了?

没有。等我回来一切已处理结束。我想带孩子走,她姨妈不同意。她是学医的,懂得该怎么给孩子妤困,自己带走了。后来她考上大学,我给她姨妈单位写信,让孩子毕业后来未州找我,没有回音……一晃,十年过去了,我竟然认不出来了。

说话间,方瑞英从远处过来了。

曾志平迎上前问,和阿姨说话了,说些什么,这么长时间。

阿姨说要过来看我,明天就过来。

曾志平再次拥抱方瑞英,阿姨看到你现在样子,一定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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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水的政治

 

从苕河回来,曾志平毫无睡意,与陈知凡回房间继续交谈,苕上泛舟赏月,应该很惬意,想不到水质这般恶劣,估计连四类水标准都达不到。

陈知凡说肯定达不到,愈往下游水质愈差。顺手摊开地图,汇报起工作:下游开发区设有一个市级工业园区和一个外资独立工业园区,GDP总量约三百亿,企业以纺织服装印染化工居多;规上企业一百六十家,小微企业三百二十家,其中三年无所得税入库企业60家。外资园区以A国企业为主;周边还有二个区级工业园区,产品门类同样以纺织印染服装化工为主。区级以下还有乡镇工业园区、村级工业园区,排污情况一个比一个差,基本放任自流,离河道较远企业甚至连排污沟渠都懒得挖,使槽灌车将废水拉苕河边直接倾倒。

陈知凡打开电脑,展示拍摄到的现场照片,所见一片狼藉。

苕河入太湖,上游污染这般严重,难怪蓝藻连年爆发。

曾志平拭问,这种工厂如搁在欧美,政府会怎么处置。

不,这不可能。陈知凡断然道,欧美不存在这样的工厂,不存在这样的河流,几十年前就没有了。这类企业在欧美连入驻园区资格都没有,绝对零容忍。即便环评达标企业,生产过程出现泄漏,即便客观意外,经营者仍将被追究法律责任。

是的,陈知凡说得对。欧美不存在这样的工厂,不存在这样的河流,环境管制近乎严酷。美国不但设有《清洁空气法》、《水污染防治法》、《固体废弃物处置法》等环境法律文件,还专门制定一部《清水法》,规定所有河道水体必须清洁到能养鱼垂钓,达到能让人游泳的二类水体程度;法国国民法典1384条明文规定:凡属某人控制之下物品或其活动造成损害,原告不需证明占有者过错,只需证明该物品有其活动存在,被告既需承担责任——无过错责任。人为偷排,绝对没这个胆子。

曾志平问,中国不是欧美,不可能照搬照套。依你之见,该怎么治理。

陈知凡笑道,未州是全国首批宜居城市,您是多年市长、市委书记,这方面肯定有高招。

曾志平听乐了,皮球又踢回给了他。就说,未州是未州,吴州是吴州,未州属濒海大城市,产业结构与吴州有很大不同,工业以港口码头、物流运输、石油化工、机械、钢铁、船舶制造及高科技电子产业为主,国有大企业多,外资企业也不少,造纸纺织印染企业基本没有。未州之所以成为宜居城市,主要在市民素质。未州地处半岛,缺水,未州人珍惜水,视水如命,哪怕水渠里掉落一只猫,也会很快被捞起,至于偷排污水,倾倒秽物,简直不敢想象。

哦,这么说无可借鉴。陈知凡转换话题,问曾志平喜不喜欢钓鱼。

我不钓鱼。未州穷水,无鱼可钓。怎么想到钓鱼了?

入乡随俗,到水乡得学会钓鱼。钓鱼有利于身心健康。

你会钓鱼,很喜欢?

喜欢。我老家到处湖泊漾荡,随便扔一把鱼杆都能钓到鱼,鱼是我的最爱。

所以你读书好,都读到哈佛去了,鱼益智,吃鱼人聪明。

机关党工委明天有一个活动,组织钓鱼比赛。

我猜你还是组织者,准备上哪儿钓去。

地点暂时保密。

对我也保密?

你去就保密,不去就不保密。

我不去。说吧,准备去哪家鱼塘扫荡。

不去鱼塘——去野钓;野钓才显真本领。

陈知凡指着地图上三五集团附近某水域,就这儿——莲花漾。

这地方能钓到鱼?我看去开现场会还差不多。

陈知凡笑了,您不愧老市长,我这点小聪明瞒不过您。我就是想借莲花漾举办一次别开生面现场会,算是我新官上任烧的第一把火。

既然现场会,应该带上记者,公开曝光,效果更好。

我已邀请方瑞英一同前往,让她去抓现行。

曾志平问现场会之后干什么。

现场会之后是展示会,地点时代广场。拟将苕河境内上下游水质分段取样,用大瓶封装,贴上化验报告进行公开展示。搞他个轰轰烈烈,家喻户晓,让全体市民都知道苕河已被污染到什么程度。

看来还挺热闹,热闹过后怎么办。

正本清源,动员人民群众,打一场苕河保卫战。将那些无良老板,劣质企业公开曝光。制度不刚,下游园区几乎没一家工厂不偷排,外资也不例外,全将苕河当免费下水道。矫枉必须过正。

曾志平问制度不刚怎么讲。

陈知凡举例说,以三五集团为例,染百米坯布约四吨原水,处理一吨废水成本约一元,以日排放废水九万吨计,年治污费用达三千万以上,这是一笔巨大开支。就企业而言,要么投入资金技改,要么承担治污成本,非此即彼。但偏偏还有第三条路,就是选择罚款。依据有关文件规定,罚款上限二十万;即使偷排、瞒报、造假、造成重大经济损失而被数罪并罚,亦“不得超过”一百万……白纸黑字写那儿,谁不认罚谁就傻瓜了。

曾志平知道这个文件,既国家《水污染防治法实施细则》。一张老面孔,二十年不曾变化。

陈知凡将治污成本与罚款进行比较,探窥企业偷排动力所在,让有着多年市长经历的曾志平刮目相看。但找到病因不等于能解决问题,如何治理才是关键。示意继续往下说。

陈知凡提出两个基本设想:

一,下游园区纺织印染企业有60余家,品质雷同,必须设置最低门槛,搞一次扎扎实实瘦身运动,企业按环评要求重新审核登记,对不具市场竞争力的低小散乱差企业实施关停并转,逼促企业进行技改。

二,就目前企业经营状况分析,治污成本约占生产成本10%左右,一步到位,资金投入很大,企业难以承受,政府应该出一把力。

你的意思是由市政府垫资建园区污水处理厂?

是的。管网建设及污水处理由政府垫资,企业有偿使用,这是一条行之有效捷径。欧美在这方面已经取得成功经验,美国田纳西河流域、底特律河流域、英国泰晤士河流域、日本横滨河流域,两岸都是著名工业园区,历史上都曾被严重污染,都是在政府强力主导下得以彻底治理;莱茵河曾被称为“欧洲最大的下水道”,在沿途各国政府通力合作下,沿莱茵河建起一百多家治污工厂,统一规划管理,做到管网全覆盖、污水全收集、收集全处理、处理全达标,使得河流重新复清,成为欧洲最美丽的观光胜地。

曾志平去过莱茵河,接待人员都这么介绍。

陈知凡感叹道:苕河大多位于本市境内,如这么小流域污染都治不好,政府也太没面子了。

这就是你要急着汇报的事。

是的,苕河不应成为下水道,正本清源,矫枉必须过正。

还有什么要紧的。

有,您看这儿,陈知凡手指地图上游,群山深处清晰标注“红旗水库”。

水库怎么啦? 曾志平心一下揪了起来。

没事,水库挺好的。陈知凡笑说,红旗水库是吴州的骄傲,建议您第一时间去看看,视察观光两相宜。

你真会吓人,我还以为它病危了。曾志平放下心,你去了,感觉很好。

非常好,宏伟漂亮。红旗水库是吴州“十五”期间“一号工程”,总库容下限19000万立方米,上限24000万立方米。总投资25亿;从工程进度看,主堆石坝已经筑顶,砼面板、重力坝以及两座副坝也已经完工;明年就可以向主城区供水,且卓卓有余。

卓卓有余?能余多少?曾志平在未州过惯缺水少饮日子,听得水声便长精神。

那得看怎么用。依目前粗放式供给,供一百万人口没问题;如实行精细化管理,把工业用水与生活用水分类,翻一番不成问题;如将周边几座老水库翻新改造,实现水库与水库区域联网,库容量还能够翻三番,理论上讲,供1000万城市人口生活用水都不成问题。陈知凡指着周边几座水库一并介绍道。

曾志平精气神一下起来了。他在未州无论市长、市委书记,最头疼问题就是水。未州地处丘陵,除几条季节性河流外,辖内没一条像样河流,更不用说内河航运。水库库容量小不说,最大的未临水库还建在别人地盘上,属于租赁使用。为协调水资源分配,年年谈得口干舌噪。苕河千迥百转,有上千公里可以走船的河流……老天爷实在太眷顾了。

陈知凡继续赞美,我第一次上水库就被她深深迷住,天蓝水净,周边植被相当好,美如一池天水。

曾志平怦然心动。一池天水,我明天便去朝拜一下。

陈知凡说,明天您夫人要来,改天吧,我陪您一起去。曾志平说那就后天。叫上小方,多拍些照片和相关资料,我寄未州去,看看两地能不能搞一些合作。

陈知凡笑道,您是不是太操心了。

曾志平感慨道,你不晓得未州缺水缺到什么程度。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一半日子都在喊渴,大伏天五星饭店都会限量供水。市委市政府联席会议讨论最多是水,县区长争得最凶的是水,电视台公益广告宣传最多得也是水,未州有得天独厚天然良港,外贸优势明显,许多好项目都因缺水而忍痛割爱。你走上十户居民,会发现九户人家浴缸都盛着水,洗衣洗澡用过的水,都会被积蓄下来冲厕所,市民非常自觉。未州还有一道特殊风景,每户人家的空调滴水管都是往内安装,夏天一晚可攒大半桶水。家家户户都攒,出这主意的人因此被评为市劳动模范。

陈知凡赞许说,我看应该评全国劳模,集腋成裘,值得推广。

曾志平憧憬说,未州、吴州不过四百公里,在“水”资源上,应该能够互补。

陈知凡说,上海距吴州更近,沿途一马平川,红旗水库黄海标高65米,凭自身重力便可到达,运营成本更低。

曾志平大不以为然。成本是要考虑,但不能唯成本。上海背倚长江,水不是问题,问题是水质;未州临海,坐地山丘,天生缺水。打一个不恰当比方,未州思水成疾,上海则未必。

这时,他好像坐在谈判桌上,一脸严肃。

陈知凡开心不已,您说得对,上海是上海,未州是未州。苕河归属太湖,太湖是真正大股东,它如果有意见,这工作可不好做。另外还有二股东,估计也会有意见。

二股东——哪家二股东?

ASD公司——欧洲著名跨国水务公司。

哦——我知道他们。曾志平见过ASD水务公司代表,还见过法国威望迪水务,英国泰晤士水务,美国地球工程公司等著名跨国水务巨头代表。都曾来未州洽谈水务合作项目。他坦率告诉这些国际水务巨头,未州不缺项目资金,不缺管理要素,缺得是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果谁能带来价廉物美的海水淡化项目,谁早一天到我就跟谁签约。

他让说说二股东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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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凡说,ASD水务公司与市政府签署协议,共同开发红旗水库及周边旅游项目。依据协定, ASD水务公司出资25亿,占股比例49%;双方同时谈定,在以后一揽子合作项目中,股权比例不变。

曾志平警觉起来。国家对公共事业项目招商引资有着严格规定。

是什么时候签得约。

还不到二个月。

陈知凡递上合同副本。说,项目主要有三大板块:一是以红旗水库为主,实施一揽子改扩建工程,旨在周边水库联网互通;二是实施库区旅游开发,拟在库区建一条类似台湾阿里山小火车,将旅游资源引入群山深处;三是对主城区自来水管网实施升级改造,旨在生活用水与工业用水分流;总工期十年,总预算四百亿,是吴州最大一笔公共事业招商引资项目。远景目标是以红旗水库为中心,打造成为江南旅游休闲胜地。

曾志平听明白了,这是前任留下的招商引资项目,阴错阳差,没待正式实施,便因一场大火而交棒,接棒者陈知凡,也包括他。陈知凡显然存有看法,还看法不小,这才赶第一时间向他汇报。经验告诉他,类似这种由政府主导的合资项目弹性很大,预算四百亿,十年下来也许就追加成六百亿、七百亿,甚至成为无底洞。陈知凡应该是看出问题了,就让谈谈看法。

陈知凡坦陈道,其一,协议签订苍促,论证不充分。这么大一项工程,除市招商局、水利局参与之外,没有其它相关部门参与,尤其缺乏业内专家意见,比如小火车进山,涉及部门就不止招商局、水利局,至少还应该包括旅游局、林业局、交通局及当地乡镇政府。我调阅了相关资料,从初步意向到最终签约,仅仅一个月,全过程都归市招商局操办,一竿子到底。作为市政公共事业项目,投入这么大,工期这么长,牵涉部门这么多,本应整合方方面面意见……结果,连人大都没一声招呼,更谈不上通过,沿途乡镇至今蒙在鼓里,从形式到程序都欠妥。

曾志平不语。招商引资近乎国策,是政绩考核第一要务。实际运作中,行事简化,盖章一条龙,征地拆迁近乎军事化,除了快一点就是再快一点。至于程序欠妥,长官意志,给投资方超国民待遇,均属普遍现象;只要结果好什么都好,所谓结果好,就是资金及时到位。

陈知凡继续说,其二,工程评估不严谨,估值明显偏低。ASD水务公司非常强势,一切围绕他们的合同文本作参照数。红旗水库的工程造价、资源溢价远不至25亿,25亿只含当下基建成本,并不含过往成本。

曾志平听得诧异。成本还原不难,工程在,项目在,交会计事务所审计核算,出具报告就是了。问陈知凡何为过往成本,具体指什么。

陈知凡说,红旗水库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属苕水上游防洪排涝骨干工程,当年水库蓄水线已达45米黄河高程,客观上存在建设成本,包括移民、土地征用、水库前期工程等等。如果不是招商引资,纯属自营独资,可以忽略不计,反正肉烂在同一口锅。一旦合资,形成双方利益,就不能不评估,不评估就意味资产流失,必须得重置成本。严格意义上说,红旗水库并非新开工项目,而属于旧项目改造、升级换代。水利局金总工程师有过计算,如按重置成本评估,实际造价至少增加十八亿。

多少?十八亿?

对,至少十八亿。当年安置库区移民二千户,全由附近乡镇分摊消化。放到现在,按三峡库区移民赔偿标准,安置费至少十亿,还不包括征地、工程建设费用。所以说这是一个不平等条约,于后期项目影响甚大,周边的“向阳水库”、“东方红水库”、“青年水库”、“富民水库”,大都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都存有同类遗留问题。此例一开,会引发一连串棘手问题,就不单单眼下十八亿损失问题。

曾志平感到问题严重性,合同已签定,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陈知凡说,目前只签约“红旗水库”项目,后续项目还是意向。难得是“红旗水库”项目已签约,款项已到位,处理比较棘手。但从长计之,我觉得应该放弃,哪怕违约也值。

曾志平问合同对违约有什么具体规定。

一月内按出资额百分之五支付违约金;逾期按百分之十支付违约金。

曾志平抽一口冷气,你觉得违约也值?

亡羊补牢,否则后患无穷。

曾志平陷入沉思。合同属于前任交接项目,如果事实确凿,确属人为故意,那就不是违约的问题,而是追究相关责任人的问题。他怎么都没想到,一上任就遇上这么棘手问题。

文件夹首页上一个熟悉名字映入眼帘:汪岩。

他问,汪岩是招商局局长?

是的,您认识?

应该认识,他在未州呆过。

听说他是省委程副书记小舅子。

曾志平点点头。他不想这时候谈及汪岩。转而问,你在美国担任过市长助理,他们遇到类似项目纠纷,政府会怎么处理。

陈知凡否认道,美国不存在这一类合同。自来水公司在美国有明确定义:属性公共事业、非盈利单位。从原水采集到自来水入户,一应过程全归政府包揽,不存在竞争性投资方,不是没竞争,而是法律不允许。水在美国不隶属于商品,隶属于国家政治。

水隶属于国家政治?他问。

是的,水属于国家政治。这是全体美国人的共识。

他不再问,透过眼神,他已读懂年轻人态度。天已不早,就说休息吧。让陈知凡把材料留下。

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水不是商品,水隶属国家政治。这句话让他久久回味。他去过美国不少城市,与各地官员有过许多交流,交流城市管理方方面面问题,却从没就水的属性有过探讨。水就是水,怎么跟政治沾边了。但是在未州,水确实属于政治,在保工业用水与保市民用水关系上,他年年要求市县区领导要讲政治,要顾大局,要把节约用水作为政治任务。但这与陈知凡所言显然两回事。他所言是对节约用水的觉悟;陈知凡所言是水的本身,水既国家政治。他在未州主政所遇最头疼问题是水,到了水乡泽国,头疼的竟然还是水,下游水域触目惊心的污染现状,上游横空而生的水库之虞,都那么棘手,一定程度上,后者更急,推迟一天多一天违约金。总投资四百亿,工期跨度十年,一个月就谈定了,并且未经市人大审议,这怎么说都不符合程序。陈知凡认定这是一桩赔本生意,借美国人之口说水不是商品是国家政治,这就不单经济考虑,而成为政治考量了。

卷宗上名字再次映入眼帘:汪岩——程志高的小舅子,当年被他“驱逐出境”的市发改委汪副主任,先去了省驻京办,又去了省驻港办,一大圈下来,竟落脚吴州当上招商局长……

 

第二天,他乘坐汽艇,视察了下游工业园区周边水域。

第三天,他在陈知凡陪同下,上山视察红旗水库。站在高耸大坝上,举目远眺,恰如陈知凡所言,蓝天碧水,植被如茵,恰如一池天水。他信步走下台阶,手舀一口水,感觉清洌爽口,忍不住又舀一口。

水利局金总工程师全程陪同,如数家珍般告诉他,库区辖地属天目山脉,千米以上高峰有近百座,最高峰龙王山1650米,终年云雾缭绕,辖区瀑布无数,年平均气温14℃,“负离子”气态含量高达每立方厘米十万,辖区年降水量1800毫米左右,为江南少有的高山净水区域,蒸发量小于降雨量1/3。

他一路走,明显感觉空气滋润,视野清纯,未州找不到这样的环境。

金总与他建议,龙王山顶存罕见沼泽地,大如漾,小如塘,数百上千,美丽至极。让他有机会坐直升机上去看看。

金总年方四十,河海大学水利系研究生。

他说当然,这般美景,一定得上去看看。问金总,小火车进山是怎么回事。

呵,这是一个童话,通过资本可以成为现实。金总指着沙盘说,龙王山周遭有数十座千米高山,俗称大汉七十二峰,瀑布成群,盛水季节,声巨如虹,壮观无比;水库与水库毗邻,黄海标高大致一条线。只要道路修通,小火车进山即可童话成真,许多人迹罕至处都可到达,景致没得说,真正人在画中游……

水资源如此丰沛,景致如此之美,他有点神游了。

金总继续说,小火车一开通,夏令营、疗养院、会议中心都会纷至沓来,景色明摆在那儿,投入不是问题,谁中标谁发财。问题是——龙王爷不见得高兴。

龙王爷会不高兴,曾志平问怎么讲。

有得必有失,龙王山会从此不得安宁……金总坦率道,龙王山属天目山脉,承应太湖一半水源供给,从自然保护角度言,我更愿意它是一块净土,一页白纸,一座动植物乐园,愈原生态愈好……

他转眼看陈知凡,你觉得呢。

陈知凡一笑,不语。

归途中,望着离去的水库背影,他一言不发。

弃约?履约?作为新任市委书记,他必须作出抉择。

奉天承运,他是来吴州进行政府行政体制改革试点的,用罗书记话说,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切不可因其它事分心。但现在看来,他将不得不腾出精力,先处理这一桩棘手事,躲都躲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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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水殇

 

是日,曾志平由市环保局长刘一世陪同,视察下游工业园区。

陈知凡对他说,受利益驱动成本使然制度不刚影响,下游园区没一家企业不偷排,包括外资。一棍子打翻一大片。真有这么严重?是否以偏概全,感情用事,他得亲自验证一下。

他一路随机察看,果不出陈知凡所言,没一家令他满意,污水处理形同虚设,设备大都休眠状态,沉淀池内甚至长杂草。有几家临时抱佛脚,以检休放假蒙混过关。这种小把戏怎骗得过他,便专拣不上班工厂察看,看用电用水用药量,看交接班记录。印象最恶劣是一家制革企业,他让老板合闸送电,看看排污设备运转情况。还算运气,设备能够运转,污水池不停泛动,刘一世心放下了。介绍老板姓王,企业是五星级环保示范单位。曾志平要去出水口看看,王老板不认识新来市委书记,眼瞟刘一世,希望给个暗示。刘一世哪敢,曾志平有言在先,不许告知自己身份。王老板吃不透,认定是省环保厅突击检查。

一行人顺管道至出水口,不见污水流出,俯听没一点声音。

曾志平就有数了,问污水都流去哪儿了。

啊、是啊,去哪儿了……王老板方寸大乱。

刘一世脸色煞白,他明白怎么回事了。

曾志平加重语气问,是不是忘转换阀门了……

王老板招架不住只能认错,说当班工人不负责任,一定改。

曾志平问暗渠在哪儿,让带过去看看。言语不容否认。

王老板百般无奈,领着人顺围墙根来到河边,只见水面浊水泛涌,空气中弥漫呛人味道。现场所有人面面相嘘,一声不吭。

曾志平来回踱一会步,随即下令:挖!

浮土很快被刨开,一条暗渠显露出来。

曾志平再令:砸!

砰砰几下,暗渠被砸出大洞,呛人气味瞬间弥散开来。

刘一世站立一旁,脸色灰得不能再灰。

王老板满头大汗,不停认错,我们改正,一定改正。

曾志平望一眼河面,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刘一世紧随其后不停表态,曾书记,您今天给我们上了活生生一课,我们一定以此为契机、为号角、为动力,下定决心,彻底扭转当前的被动局面。像王老板这种阳奉阴违昧良心工厂要坚决摘牌,坚决关停!再不能继续下去了,再继续下去就是给市委市政府抹黑,就是对子孙后代不负责……

那你们呢,你们环保局该负什么责任。曾志平突然问。

我们做得不够,很不够,请曾书记批评。刘一世难堪之极。

 

也是这一天,陈知凡率队出城钓鱼。行至莲花漾停下。人都发愣,这地方怎么可能有鱼,即便有鱼,还能吃么。但陈知凡已经下钓,只好跟着下钓。一小时坐下来,浮子一动不动。有人忍不住嚷嚷,说肯定钓不到,建议换地方,找一处鱼塘补回损失。这时候,陈知凡站起来,三二下脱去衣裤,将水桶奋力扔向河心,纵身一跃,飞快游向河心。人都看呆了,不知他要干什么,水脏成这样子,就不怕感染。一市之长,行为如此无由头,简直不可思议。正胡乱猜想,只见陈知凡抓住水桶,一个猛子扎下去……周边泛起大团大团污水。

方瑞英眼尖,赶紧拍摄下来。

不一会,陈知凡游回岸边,将一桶污泥水奋力提上岸,浑身沾满蓝藻、油污之类脏物。

随行人一哄而上,将矿泉水瓶往身上一阵乱浇。

这一组镜头同样被方瑞英拍摄下来。

至此,大家才知道年轻市长用意,不是钓鱼来了,而是钓事来了。

第二天,更多人在报纸上见到年轻市长,一身修长,体形健硕,披污带垢,提一桶污水,一步一沉地向他们走来,一行通栏标题赫然入目:

 

污水肆虐,浊水横流,苕河告急,吴州告急……

 

如同一颗震撼弹,社会舆论大哗。

紧接着,这一桶污水被置入器皿,贴上标签,放置在时代广场橱窗。

同时展出的还有从苕河上下游各区段村镇采集的水样,整一百瓶,每一瓶都标注化验结果、所含重金属污染成份……

一场声势浩大的全民环保宣传月活动拉开帷幕。

自此,陈知凡正式将自己亮相于众,在这之前并没多少市民认识他。

时代广场沸腾了,市民纷至沓来,盯视橱窗内污水,念读标签,表情迥然,形诸于色。中小学校闻讯特意组织学生观看,展示现场成了课堂,老师当场讲解,何为工业污染,何为重金属,于人于自然有哪些危害。老师现场教,学生当场记。化学老师告诉学生,肉眼所见发黑发绿之脏物,大多为有机物浅表水污染,通过现有技术处理可以得到有效改善;可怕是潜伏地下的铬、砷、汞之类工业重金属污染,现有技术几乎没有能力彻底处理……

舆论大哗,民心大愤。

陈知凡趁热打铁,定星期天为市长接访日,率相关部门现场设摊,听取社情民意。

许多市民只在报纸上见过市长,听说陈知凡哈佛高材生,在美国担任过市长助理,特意赶来一睹风采。有家长拭问,能否与孩子合影留念,沾染点文气,以示激励。陈知凡说沾染文气不至于,市长与学生合影没问题。一传十,十传百,闻讯学生络绎不绝,脸容灿烂,争相摆酷,陈知凡来者不拒,个个予以满足。

方瑞英见状沉不住气,与曾志平说,您要注意噢!吴州不是未州,这儿不是您根据地,要敢于拼人气。

曾志平问让他跟谁拼人气。

您的学生陈知凡呗!男生见他就像见太阳,女生见他就像见月亮,绝对粉丝。

曾志平哈哈大笑。这我也能跟他拼,亏你想得出来。

我是替您着急,吴州现今就数他人气旺,可您是班长噢!

谢谢,谢谢你替我着急。可在我看来,你的眼神也够他粉丝的。

瞎说,我才不呢!市长怎么了,哈佛生又怎么了,我已替他相过面,他这辈子肯定不及您有出息。

这么说,你真是我粉丝。

当然,您是我叔叔。方瑞英一脸坏笑道,这可没得挑。

曾志平压低声气问,如果——我以叔叔的名义,保证陈知凡至今单身,没有恋爱过,你心生何想?还会不会是我粉丝……

这一问,惊得方瑞英腮红唇艳,心慌失措。

 

时代广场天天人头攒动,现场设有记录本,供市民留言,大家你写我写,写什么的都有。报纸电视每天择要选登,这是陈知凡要求的,要求新闻媒体在宣传月做好传声筒,尽可能扩大影响。然这般做法引起一些老领导不满,觉得陈知凡太过张扬,哗众取宠,挟民意要胁政府,唯恐天下不乱。是日,一首刊登报纸上的打油诗成了双方触发点:

 

吴州向东看,眼泪哗哗流;

吴州向西看,哗哗眼泪流。

雾霾三六九,污水肆虐流;

千年桑梓地,万代苕水河,

尔今无鱼虾,沦为下水道。

祸及子孙谁之过……

环境保护谁做主……

 

陈知凡觉得这首打油诗朴实贴切,随手写了短评,桑梓地当粮满仓,苕河水当鱼满仓,不见鱼虾是耻辱,治理雾霾是责任、是担当;祸及子孙天理不容,环境治理政府牵头,匹夫有责。

打油诗和短评一见报,政协副主席陆包俊大为不满。陆包俊系原市委宣传部长,长期主管新闻媒体,把关甚严。打油诗都能见报,市长还亲自点评,这都成什么了,煸动民意搞群众运动,鼓励“揭批斗”,这不是文革遗风是什么!收集一些老同志意见,向王下周汇报,时代广场搞得太不像话,这么下去会把人思想搞乱,一些村镇条件反射,都不敢喝当地自来水了,乡镇领导压力很大,见了记者就躲,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希望王下周以政协主席身份,代表老同志与陈知凡敲打敲打。王下周也有同感,觉得陈知凡确实有点过,再怎么说,发展是硬道理,环境问题属于发展中的次生问题,没必要上街大鸣大放,搞成群众运动,误导群众将矛头指向政府。就与陈知凡通了电话,嘱其适可而止,顾及负面影响。陈知凡不以为然,说要的就是这效果,群众发动起来是好事,政府有压力是好事,痛定思痛,问题暴露愈充分、愈彻底,治理效果愈好……

王下周挺生气,给曾志平打电话,时代广场这种弄法,老同志接受不了……好象文革又回来了。

曾志平听后回道,我看没什么大不了,维持好秩序就是了,没必须扯上文革。

王下周碰个软钉子,觉得曾志平不给面子。

 

经过大规模拉网式排查,下游园区挖出上百条偷排的暗渠,查获几十辆非法改装用于倾倒污物的槽车,找到数百处有毒有害工业废料掩埋点,缴获物都被拉至时代广场展示,拉不来的拍照片做成展板。报纸、电视天天公布被查获有问题的企业名单。

曾志平与王下周私交甚好。王下周告状陈知凡,认为这么搞对政府负面影响大,老班子领导有看法,希望他约束陈知凡。他咯噔一下,什么叫负面影响,不就是市政班子脸面么。当时并不多言。待问题全部暴露,专门约王下周谈话,问陈知凡这么做过不过分?偷排的暗渠该不该挖?不搞这么一次大规模清剿,不把群众发动起来,掩埋地下的工业毒废料能不能够查获?社会方方面面会不会产生这么深刻反省?到底政府脸面重要,还是环境治理重要……

事实摆在面前,王下周无言以对,心里却窝着火。

曾志平认真说,你我都快交班人了,有陈知凡这样敢于担待的年轻干部接班做事,应该感到欣喜;面对类似问题,怕就怕没人出头,新官不理旧账,问题一届届往下拖,猴年马月不处理,那就不是政府面子问题,而是民生的里子问题……

王下周很是心凉,觉得曾志平打官腔,不把他当老同学。回家告知夫人,又遭夫人数落:你是自讨没趣!我早告诉你,曾志平不来吴州你俩是老同学,说话尽管随便;来了就是太上皇,就不可以随便;你不想想,这事没他撑着,陈知凡能掀起这么大浪,你是不懂还是怎么地……

 

随着黑幕一层层揭开,舆论对环保局本身是否“环保”提出质疑,公开信匿名信不断往纪检部门送,一些老板为洗涮责任,将环保局历年收受的好处费、礼单、烧香进贡凭证主动上缴,以证明自己无辜。

眼见条件成熟,曾志平口吐一字:抓!

环保局被掀个底朝天,刘一世查实贪污受贿二百余万,另有一百余万无法说明来源,被开除党籍,受刑十五年;五名局党组成员敛财手法如同一辙,分别受刑十至五年。拔出萝卜带出泥,受牵连的区县环保系统六十余名党政干部,或判刑或党纪政纪处分。

曾志平出手之快,下手之重,吴州官场为之一震,一时间人人自危,以至于大华饭店之类酒店生意冷清不少。刘一世下场令同僚如芒在背,见曾志平就像见阎王爷,远远打颤。

曾志平雅号曾老九,绰号曾剃头。说他继承祖上衣钵,其手法与曾国藩当年设“审案局”如同一辙。曾志平闻之一笑,说自己是会剃头,那是大学念书,同学间帮忙,不讲究,剃了就剃了。自己虽说姓曾,但跟曾国藩八辈子搭不上边,也不想傍依名人。又说,曾国藩设“审案局”并非除异己,乱世用重典,治乱才是目的;有杀对的,也有杀错的,是非功过已成历史。我今亦然,环保局一窝蛀虫该不该端,罚重罚轻,有无冤枉,留待后人评说。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是为开刀而开刀,而是非开不可,不开不足以平民愤。火是陈知凡点的,他作为班长必须煽一把,替陈知凡树威立信。非要说到面子,他可以不给王下周面子,也必须给陈知凡面子,否则,不利于下一步政府行政体制改革试点。

 

借助“揭批查”东风,市委市政府统一认识,即日起对下游园区“五小”企业实施全面整改,陈知凡全权负责。

陈知凡对“五小”企业作如下定义:低小散乱差。产品没竞争力,效益无从谈起,发展不可持续,环境污染大,群众反响强烈。曾志平基本认可,从经济角度分析,有规模没效益属于鸡肋,没规模没效益加上污染,那就是赔本赚哟喝,连鸡肋都不如,这一类企业不要也罢。首批上榜企业六十余家,员工近万人。

关停并转,说说容易,做好不容易,钱从哪来,人往哪去,债权如何界定,债务怎么了结,具体问题多得去了。尤其面对弱势群体,一旦处置不当,引发群体事件,那就会吃不了兜着走。许多双眼睛盯住陈知凡,看他如何应对,如何出牌。

搭建好班子,陈知凡下去了,包括银行保险等第三方社会组织,要求从实从严评估。邀请第三方参与评估是欧美国家的惯例。

不出半月,曾志平见到首份评估报告,眼睛顿觉一亮,报告以图表形式进行剖析,产品成本,销售价格,市场竞争力,赢利水平,企业居同行业地位,发展前景,环境测评,银行授信等级,资产负债率,资金周转天数,员工工资,福利待遇,涵盖产供销人财物,一一对号入座;活像一份体检诊断书,清晰反映企业方方面面经营情况。陈知凡告诉他,由于政府埋单,免费体检,企业挺配合;第三方出具独立报告,对事不对人,采集数据规范,立场公正,可信度高。不由心生感叹,陈知凡县市长都没担任过,能做出这么漂亮报告,真是没白喝洋墨水。

曾志平除了审读报告,也留意方瑞英写的报道。方瑞英奉命随行,会经常将陈知凡一些言行直接发到他手机上。

我在替您当特务,你可得付费噢,双倍!方瑞英说。

替我当特务,不对吧。曾志平笑说,是我给你机会,让你俩多接触,看看有没有缘。当然了,叔叔站你一边。但你得给句话,叔叔能不能替你做主。

方瑞英腮红耳赤:说什么呀,说什么呀,语无伦次。

是日,他与陈知凡散步,有意无意谈及方瑞英,问陈知凡身边有没有合适年轻人,说方瑞英至今未嫁。

这不可能!陈知凡惊讶道,我见过她女儿,可亲热哩。

那不是她孩子,是她收养的。

收养的——为什么。陈知凡反应不过来。

事情是这样的,曾志平说,去年318国道出一起车祸,死伤十几个,全是返乡民工。她赶去现场,看到受伤小女孩没人管,便送去医院,以为父母会来认领,可事故处理结束都没人认领,死伤人员情况都核实了,没人对得上号。她舍不得将孩子去福利院,就带在身边,请她姨妈帮着带管。

竟有这等事,莫非灵异……

陈知凡急促道,我身边没人,就我自己……给我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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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游工业园区分南北两大区,南区内资,北区外资。外资大多从A国招商引资而来,为使外企经营不受干扰,市政府发文,予以“封闭式保护管理”特权;不得到市政府批准,执法部门不得进入园区。这尤如一道护身符,使其脱离整个园区管理体系,成为法外之地。前一阵子轰轰烈烈大搜查,并没触及外资园区,然风声雨声声讨伐声,却一样传送进来,内部员工用手机拍成照片、视屏,传送至报社、互联网,揭露外企业主种种偷排污水行径。陈知凡说,饭一口口吃,事一件件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嘱咐照单全收,以备候用。

谁知就这当口,风云突变,一场源自华尔街的金融风暴平地而起,雷迈兄弟轰然倒塌……狼来了。全球资本市场顿时一片狼籍,沪指表现更甚,从6100多点一气跌到1600多点。

是日,一条骇人消息不胫而走,北区三十三家A资老板集体失联,人走楼空。陈知凡速查,结果更吃惊,不但账户掏空,名下不动产都已尽数抵押或出售,显然早有预谋。与此同时,三五集团也爆出消息,资金链断裂,民间高利贷高达十五亿,坊间盛传沈氏三兄弟已遭黑社会绑架。

传言很快被证实,沈氏三兄弟遭绑架是假,资金链断裂是真。

园区炸开锅,工人聚集,群情激愤,债权人冲击工厂……

面对突发乱相,陈知凡连发三令:命工作组进驻负案企业;命公安与工人组成联合护厂队;命信访办、总工会进驻园区,变上访为下访,二十四小时接待工人,命市财政紧急酬资,预发工人生活费……

金融风暴来得太突然,呼啸而至,排山倒海。

有人断言,陈知凡肩膀太嫩,担不起这份责任……

有人提议,非常时期,市委应加强园区领导力量……

信息源源不断汇至曾志平案头,对陈知凡能力怀疑多于信任。

曾志平不为所动,给陈知凡一句话,按既定方针办。

在他看来,风暴来势虽汹,却是锻炼人的好时机,也是伯乐相马好机会,他得看看,面对危机,陈知凡会如何应对,定力如何。就培养干部能力而言,没有比放手处理危机事件更好的试金石,政治危机可以测验信仰忠诚,经济危机可以测验才华智慧,该暴露的,该表现的,都会于这一时刻得以充分展示、亮相,包括人品素质……

 

曾志平是从大风大浪过来的,十年前那场亚洲金融风暴,同样寒意彻骨。

是年,国企改制在东南沿海如火如荼,国企效率低下成为舆论代名词;冰棍论、包袱论、大锅饭论甚嚣尘上,资本精英粉墨上阵,经济搭台,政治唱戏,将国企与民企人为对立,非此既彼,扬言国企改制不单是一场产业革命,还是一场社会革命,叫嚣英雄不问出处,呼吁民企老板大胆出击,在产权领域与国企打一场攻坚战……

曾志平是从国企出来的,对国企的前世今生有着清醒认识,对前途一点不看坏。当今世界,包括欧美,国企存在比比皆是,只不过比重多少而已。他最恨败家子当家,只要败家子当家,就无所谓国企民企,再好企业也经不起折腾,一定肥的拖瘦瘦的拖垮。在他看来,企业经营好坏不在体制,而在经营者素质。作为市长,他旗帜鲜明反对以搞运动方式肢解国企,反对以股权、期权名义,将国企几十年积累的资产,明赠暗送流入个人腰包。严厉指出,谁敢在未州胡来,打着红旗反红旗,一定严惩不贷。

还真有人不怕吓唬。未州二化是老国企,以前从不曾亏损,自动了改制念头,短短半年出现巨亏,内销不畅,外销锐减,银行不敢放款,客户不敢续约,应收款收不进,应付款无钱支付,经营江河日下,工人三天两头上访。这时,一份由市发改委牵头,要求对其进行改制试点的报告放到他桌上,理由目的同一个,企业资不抵债,无法继续经营下去,拖延只会增加负债,建议工厂整体破产,以零资产置换给经营者……美其名曰:置死地而后生,不求所有但求所在。报告层层转达,每一页上都已签署同意。换言之,就等他落笔定谳。他非常清楚,短短半年,企业从盈利到巨亏,连工资都发不出,这不是人为故意是什么?不是为破产而破产是什么?人心偏了,什么样坏账做不出来。收到报告第二天,他召开市长办公会议,下了三道死命令:一、凡国企改制必须经两家以上审计单位分别审计,不得由企业指定审计单位;财务审计既审当年,同时上溯三年一并审计,结果须经职代会认可并通过,通不过再审;二、凡属经营性亏损的国企单位,现任领导班子不得参与本企业改制重组,一律免职处理;三、凡被列入破产改制单位,必须“招拍挂”,面向市场公开竞争,公平交易,故意设局、暗箱操作、人为贱卖,做标串标,发现一起处理一起……

有人称他凡是派,不是两个,而是三个。他说三个就三个,如果需要的话,还可以四个五个。他亲自带人进驻未州二化查账,结果不但没亏损,尚有盈余,隐瞒资产达二亿!顺藤摸瓜,还查出贿赂账本,他横下一条心——抓!一抓二十八个。消息传到省里,常务副省长程志高打来电话,说国企改制大方向正确,改革本身既是一次实践,也是一次试错,具体操作难免不周……建议郑重对待,把握好犯罪与犯错界线,既不要左,也不要右,更不要借题发挥上纲上线,挫伤改革者积极性,要允许人犯错误,允许人改正错误。一番官话滴水不漏。他回答同样精彩:犯错与犯罪不难区分,犯错属于行为不当,至少动机没问题;犯罪属于主观故意,动机本身就有问题。前者当谅,后者不当谅,当谅不当谅看因果关系,不入私囊当谅,入私囊不当谅。程志高碰了钉子,打电话给市委书记杨浦之,还是那意思,国企改制大方向正确,不能挫伤改革者积极性,其它地市都在关注这件事……让他这个市委书记把好关。杨浦之回头劝曾志平,得饶人处且饶人。曾志平铁心吃枰砣,坚决不卖账,人证物证俱在,二十八条蛀虫,没一个冤枉!杨浦之为人中庸,巴不得有个能干市长在前头顶着做事,但这件事实在躲不过,几天下来,手机打爆,条子塞足,连北京都打来电话。万般无奈,他只好行使班长权力,捉笔勘验,硬从一大堆条子中剔除十八个,其中就有程志高小舅子汪岩。为安抚曾志平,杨浦之请曾志平到家喝酒,我也是难哪,你要骂在家里骂,骂个够,我全数收下,言词近乎哀求。曾志平瞄一眼名单,行,你是班长,你有决定权。但有言在先,这些人决不能再呆在现有岗位!爱去哪儿去哪儿,要不他们走,要不我走。一年后,程志高升任省委副书记,杨浦之调任省委组织部长,曾志平接任市委书记,汪岩先去驻京办,又去驻港办,吴州招商局长出了车祸,程志高与方斌打招呼,就补了缺。无巧不成书,若干年后曾志平来到吴州,一来就遭遇水库门事件,主角恰恰又是汪岩。

临大难不惧,处变不惊。在当年国企改制惊涛骇浪中,曾志平旗帜鲜明,勇立潮头,大声说“不”。在他坚持下,未州国企改制不搞硬着陆,一卖了之,而是走了一条重组合并之路,有保有弃,重新布局,按行业成立若干产业集团,产业集中度和竞争力大大提高。

2003年4月,中央国资委成立,同年11月,国务院办公厅正式转发国资委《关于规范国有企业改制工作的意见》,强调各地政府要对管理层收购进行法律规范,严禁经营者自卖自买国有产权……此意见既出自曾志平、梁山成一批“护国军团”中坚力量。

自此,曾志平被公认“护国军”代表,未州被公认为“护国军”基地。

曾志平的执着得到丰厚回报,未州经济连年保持两位数增长,GDP总量跨入全国十强城市之列,工业五百强榜单上,未州独占二十席,未州炼化荣登前三十名,未州钢铁集团荣登前五十名。面对骄人成绩,他逢会必讲,谁说国企搞不好?谁说国企只会垄断,没本事参与市场竞争?谁这么认为,我隆重请他上未州考察,看看未州炼化、未州钢铁、未州化工、未州电器集团,看看未州的工建交……听听国企工人怎么说,干部怎么说,地方财政收入怎么说……

他的口头禅成为经典:体制不是问题,败家子当家,再好企业也经不起折腾。

他看好陈知凡,但看好不等于真好,真好须实践检验,须千锤百炼,以事实证明其能力。当下山雨欲来风满楼,“五小”企业风侵雨蚀,三十三家A资老板集体失联出逃,三五集团资金链断裂,巨亏已成定局,肯定会被ST,甚至追究造假责任。

面对这场金融风暴,他想听听陈知凡看法。

 

是日,两人沿环湖大堤散步。

曾志平挺喜欢这片湿地,似岛非岛,似滩非滩,周遭有几户渔家。春芦秋苇,是南来北往水鸟天然栖息地。由于被列入保护区,可见许多鸟雀,白鹭、鹬、滨鹬、杓鹬、塍鹬之类多有。远处依稀几座小山,横亘湿地边缘,恰似分水岭,东曰苕河,西曰泗河,汇集后流入太湖。当年苏东坡有诗盛赞这片湿地:环湖三十里,处处皆佳绝,蒲莲浩如海,时见舟一叶……

两人有一阵子没在一起散步,彼此有话要说。曾志平首先出题:

你怎么看这一场洋风暴,风大雨大,来势不小噢。

是的,来势不小。但来得好,来得及时,是一场及时雨。

——及时雨。曾志平听得新鲜,全世界都乱了阵脚,惊呼狼来了。陈知凡竟认为来得好。问好在哪儿。

陈知凡笑道,好就好在源于西方不是东方,是金融风暴不是政治风暴。资本这个宠儿,二战以来走得太顺,华尔街大亨个个人精,什么样金融衍生品都敢打包出售,击鼓传花,故事一个比一个好听,不料想泡沫遇上西伯利亚寒流,冻成一座座山,压得故事大王自己都爬不起来……

泡沫被冻成山。曾志平觉得比喻有意思。

恭喜中国,人民币于国际舞台还相对小巫,资本市场还不够国际化,没一起跌落泥潭。碰伤磕毛肯定有,但伤不了筋骨。

泥潭指得什么。曾志平问。

哦,那多了。欧美有欧美泥潭,中国有中国泥潭,欧美的泥潭是资本权重过大,故事大王太多,高消费高福利,公共财政不堪重负,童话故事过剩;中国的泥潭是制造业权重过大,外贸依存度过高,重复建设项目过滥,低端产能过剩,环境污染严峻……各家都有难念的经,都须矫枉过正。

他让陈知凡说说中国这一本经,该怎么矫正。

就中国而言,两位数增长趋势已至尽头,三驾马车两个轮子在外,外贸依存度(进口贸易+出口贸易÷GDP=外贸依存度)太高,美国25%,日本26%,印度、巴西30%,中国竟高达60%,这绝对奇迹!肯定不可持续!产业结构亟待调整!

陈知凡数字说话,连用三个叹词。

曾志平不言语,示意往下说。

陈知凡继续说,凯恩斯理论见仁见智。但他的外贸乘数理论被一致公认,外贸依存度是双刃剑,好年景收益倍增,反之亦然;依存度愈高,产业风险愈大,产业结构调整跟不上,其结果必定大洗牌。当下中国显然已走到这一节点,我认为,趁外部传导机制尚未剧烈之时,我当主动洗牌,去库存去杠杆,坚决淘汰落后产能,来一次扎扎实实瘦身运动。时下绝对天赐良机,所以说是及时雨。

久旱逢甘霖,那才叫及时雨。曾志平说。

暴风骤雨也不错啊。陈知凡笑道,拿下游园区来说,如果不是这一场洋风暴,企业突然没了订单,有些企业凭借低廉劳动力成本,凭借出口退税政策,还是能混日子的,他们才不管资源不资源,浪费不浪费,污染不污染,赚一天是一天。要说幸灾乐祸,有些经济学家才会吓人,到处赶场子,拿上世纪那场大萧条说事。不过,帮倒忙有帮倒忙好处,许多老板吓懵了,得到的信息全是风险:资产缩水,资金链断裂,库存积压,债权人逼债,张三跑路,李四跳楼……天好像真要塌了,主动要求破产清算,工作反倒好做了,清欠进度明显加快。

企业开不了工,工资打白条,这也值得高兴?危机就是危机;GDP下来了,税收下来了,股指期指大宗商品波罗的海船运指数,统统下来了,再这么下去,太平洋恐怕都不见船了。

不会,绝对不会,天塌不下来。欧美不怕,中国更不用怕,大不了跟随潮流走一趟,享受一次“繁荣、衰退、萧条、复苏”大循环。优胜劣汰,剩下的才是精华。凯恩斯说,萧条和衰退是对过往繁荣昌盛、投资过热的一种矫正……

凯恩斯——萧条衰退理论的代名词。

陈知凡乐观情绪感染曾志平。在他看来,陈知凡遇事不乱,视危为机,说明其内心有定力。但眼下怎么办,“五小”企业关停后工厂怎么处理,怎么腾笼换鸟,人员往哪儿安置,市财政拨付的清欠资金如何优化衔接,招商引资如何跟进,事情多得去了,总不能半拉子搁着吧。便点着题问,三十三家A资外企不辞而别,留下一屁股烂账,你准备怎么处理。

跑了就跑了,又不是什么宝贝。

曾志平问怎么讲。

据情况分析,他们本想再拖一拖,拖到三免二减半优惠政策到期,没想到来了金融风暴,中国企业没订单,他们同样没订单,拖不下去,只能提前开溜。不过挺佩服他们,走得连鬼都没有惊动。可惜行为不丈夫。孰不知,中国已不是当年满清,也不是当年民国,合同在,契约在,一跑了之,没那么容易!我正让人收集材料,准备与他们打官司。

要打官司,这倒够契约精神。曾志平问材料收集怎么样。

已经查证差不多了。陈知凡告诉曾志平,出走企业所欠可分为五类:一、欠银行贷款45000万元,二、欠海关税款5000万元,三、欠场地租金、水电费用12000万元,四、欠供应商、外包商30000万元,五、欠工人工资2000万元,合计94000万元;不包括出走后形成的债务利息。

查得倒够快的,具体数字都出来了。

曾志平问,人都跑了,你想怎么找他们算账。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准备去一趟A国,我想A国政府一定会郑重受理。

你是市长,有必要非自己去,我还没听说过有中国市长亲自出国追债的。

我去有我的优势。背倚公权力,会被格外重视。我咨询了刘洋,他说这事件不但涉赔,还涉主权尊严,不去反显我方无能,他愿意陪我一起去。刘洋说,就事件本身而言,情理法俱在我。类似这类非法撤离,全世界都属不齿行为。A国是法制健全国家,恶意欠薪在国内被视作刑事犯罪,我不告他们,岂不姑息养奸。我与刘洋商量了,先礼后兵,我们去后先找政府和行业协会协商问题解决办法,协商不成,便作为债权人以追缴欠款提起民事诉讼,再不成,就以合同欺诈向当地法院提起刑事诉讼,不怕赢不了。

这是刘洋说的?听到刘洋名字,曾志平眼睛发亮。

是的。刘洋还说,如果协商不成或因故找不到诉讼当事人,民事诉讼就不会有结果,就应该转由两国政府出面负责解决,受害方可直接向A国司法部门提起刑事诉讼,A国政府会根据我方提供证据,按照相关法律对当事人实施制裁;还可以应我方要求,将逃逸当事人强制遣返中国,按照中国法律对其进行制裁。

这么说,你俩都商量好了,决定一起去。

对。刘洋有剑桥同学在A国法务部任部长助理,我也有哈佛同学在A国通商部做事,相信他们都能帮上忙。

唔,人脉都考虑到了。曾志平思索道,刘洋说得对,这不单有涉赔偿,还有涉国家主权。说白了就是面子,这个脸面确实不能丢,不去反倒显得理亏了。

陈知凡说,我原预期三个月梳理完南区内资企业,再三个月梳理北区外资企业,现在看来不用了,外部形势非常配合,我当快刀斩乱麻,借势扩面。

扩面,怎么个扩法?

把列入二、三批的“低小散乱差”企业一并纳入,市财政得再多出一把力。

要追加清欠资金,追加多少?

预估在原预估基数上翻二番……

这时,曾志平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褚时宪,就问什么事。

褚时宪噢哟一声,对不起,老同学,我拨错号了,随即挂了。

曾志平紧跟着拨回去,你人在哪儿?不会出差在外吧?

褚时宪说不出差,在家跟人聊天算命。

聊天算命,替谁算命?不会是替我吧。

当然不是。你我的命够好了,不算也罢。

那是替谁,好像没人有这个福气。

褚时宪卖关子说,我听说一件新鲜事,市长要出国替工人讨工钱,要替中国法律讨说法。不由我热血沸腾,爱国热情高涨。想找懂道的人替市长把把关,搭搭脉,看这事到底有多大赢面。

曾志平忍住笑说,如果我没猜错,你是要找刘洋吧。

褚时宪大笑,没错,就是找刘洋,让你蒙对了。

曾志平说好好,我跟陈市长也在算计这桩事。我们这就过来,听听你俩的高见。

两人随即上车,绕外环线直奔上游开发区中联集团驻地而去。

经这一次谈话,陈知凡得到曾志平支持,同意追加清欠资金,加大关停并转力度。范围扩展至下游工业园区所有企业。凡环评不过关,无赢利能力,不能按《劳动合同条例》与员工签约,得不到银行信贷支持,皆列入关停并转之内。陈知凡说,经济界就像自然界,生老病死属自然现象,优胜劣汰是市场选择。该死不死,活着的也会活不好。出于逐利本能,濒临死亡企业往往竭泽而鱼,不惜一切代价获取现金流,压低市场打价格战,捞一把是一把,造成市场扭曲,劣币驱逐良币。从主观局部看,破产属于坏事,造成员工失业;从客观全局看,破产又是好事,破产仅表示其法人地位和名称的丧失,物资资源和人力资源会被转移到市场更需要的地方去,得到更加合理的配置和使用,这是破产机制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对社会生产力的巨大贡献。以解决就业为前提思想属于帮倒忙,不让关门裁员结果只会更糟糕,好心办坏事,会带来更大的信贷风险和清欠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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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听证会

 

让曾志平没想到是,在扩面消息传出后,工厂没事,工人没事,市政老班子却反响强烈,认为陈知凡败家子。

整顿“五小”最初设想是关停并转一批,腾笼换鸟一批,底线是能保则保,能救则救,财政配套清欠资金五亿。对此,老班子人基本接受。金融风暴一来,陈知凡借势发力,大幅提高环评标准,改为能关则关,能弃则弃,涉案企业扩至二百余家,清欠费用大幅增加,突破十五亿。消息传出,老班子人坐不住了,就园区企业而言,他们远比陈知凡有感情,许多工厂都是他们一手引进,认为陈知凡崽卖爷田不心疼。意见集中反映到市政协,要求出面干涉,不能由得陈知凡胡闹。

王下周、陆包俊有过向曾志平提意见经历,吃了闭门羹,一直窝着气。得知这次扩面把赢利企业也扩进去,窝气转而窝火。两人决定改变策略,不再向曾志平反映情况,改走公开路线,以市政协名义召开听证会,邀历届老班子领导与会,当面质询陈知凡。通知发出,县处以上老班子领导六十余人踊跃报名。

在曾志平看来,政协召开听证会、座谈会皆属正常,视内容邀请现任市委市政府领导参加同样正常,反映问题渠道有得是,好建议好想法,随时可以及时传递上来。这次听证会竟有六十余名历届老领导参加,都赶上春节团拜会了,非常时期开这般大规模质询会,到底要干什么?苕河都成下水道了,难道不应该治理。令他生气的是,王下周事先居然连声招呼都不打,这难道应该吗?如果他要制止,喝停就是了,但他不想这么做,话不说不明,让陈知凡出面摆摆因果关系,说说当下经济形势,应该没坏处。在他看来,陈知凡出席这种场合同样是一种锻炼。

 

是日,老班子人早早就过来了。陈知凡虽提前十分钟,却是最后一个。有人打哈哈,市长公务繁忙,哪像我们清闲,除了泡茶就是泡澡……在座都是曾经的市局领导,无官一身轻,调侃一下年轻市长,不失惬意。

王下周做简单开场白,让大家畅所欲言,之后再没半句言语。

整一个下午,发言一个接一个。在座人资格摆在那儿,在他们眼里,陈知凡属小字辈,嘴上没毛,连一刀切决定都做得出来,太草率了,该好好数落数落。听证会几乎开成批斗会。

对陈知凡而言,有机会参加听证会,也是一次释政机会。为得到一个好效果,他特意制作图文并茂PPT,将下游工业园区情况作全面阐述,说清原委,为何要扩面,利弊何在,希望得到支持,不支持理解也行。谁知,听证会临时改地点,会议室没投影仪,无法展示PPT,人齐了,再换地方显然不妥,只能对着笔记本电脑解说。可没说上几句,就有人不耐烦,说今天不是来听报告的,是来质询的,园区情况大家都清楚,用不着浪费时间长篇报告。

此言一出,一片附和声。

陈知凡想了想说,也好,那就直接提问,我尽可能回答。

话音一落,许多双手同时举起,有人急于发言,上前争抢话筒,抢不到便站原地自说自话,场面混乱不已。

王下周、陆包俊交换一下眼神。在他们看来,乱一乱没什么不好,也是情感宣泄。并不阻止。

陈知凡非常惊讶。在座都是曾经领导,如此迫不急待,看来意见不少。站起来说,大家一个个说,坐座位上说,都有机会。我能听到,也能够记下来。

一阵嘈嘈之后,总算安静下来,随即挨个发言。谈观点谈认识,从国际形势谈到国内形势,主打民生牌,强调发展是硬道理,市长不能高高在上,要接地气,对企业要有感情,对党要有感情,对人民群众要有感情,要将感情落到实处……不要做亲者疼、仇者快的事。上纲上线,言词激烈。

陈知凡是来听证的,严格意义上说,他是会议主讲,该由他重点介绍园区企业经营现状,面临的困难,分析原因所在,解释为何要扩面,利弊所在,阐述当下这场危机对实体经济会带来哪些深层次危害。由表及里,他都做了认真准备,有一连串经济数据作背景资料。他知道会有不同看法,但是没关系,求同存异,只要是建设性意见,他都能接受。但他根本没机会展开说,一开口就被打断,一个劲逼问他,把企业关了,就业靠什么?工人吃什么?政府税收从何而来……群起而训之,连他是不是共产党市长都被人当庭质疑。手上那支笔觉得挺沉重。

终于,轮到陆包俊发言,他已经做了充分准备。

同志们,中国有句俗话,儿不嫌母丑,娘不嫌子贫。家国情怀是中华民族的美德,也是我们共产党人执政为民的根本。受金融风暴影响,许多企业不景气,经营上遇到困难,有市场不济的困难,有资金不济的困难,有人才不济的困难,有产品升级换代不济的困难;但是——这困难那困难,都是前进道路上的困难,是发展过程中的困难,如果没有困难,还要我们共产党人干什么?还要我们市政领导干什么?毛主席说过,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原子弹是纸老虎,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我添一句:困难也是纸老虎……

陆包俊句句铿锵,会场响起风一般掌声。

陆包俊继续说:我深刻认为,不管过去现在将来,无论哪一届政府,哪一任市长,面对企业遇到困难,都要敢于担当,要替企业创造生存条件,要为企业撑起一把保护伞——社会主义的保护伞,大声地鼓励企业:

困难再大没有决心大;

危机再重没有责任重;

人心齐,泰山移,;

有共产党领导,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涉不过的河!没有战胜不了的困难!

……

哗——掌声雷鸣般响起,太给力了。

这就不是演讲,这就是战斗号角了。

好几位老同志上前与陆包俊握手:说得好,太好了!

更让陆包俊感动的是,前任组织部长袁长庚也过来与他热烈握手,两人在任期间关系挺僵,常常闹别扭。

陆包俊尤如青春复活,索性站立起来:

同志们,毛主席教导我们,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面对当下遇到的困难,领导干部的态度很重要,决心很重要,以身作则依靠群众很重要,大无畏革命精神很重要!如果自己先吓破了胆,不知应对,撑白旗投降,认软服输,又如何引领群众去克服困难战胜困难?工厂关门多容易,一关了之,万事大吉,可真得能万事大吉吗?人是要吃饭的!我请问市长,这到底是斗争哲学?还是投降哲学?是逃跑主义,还是绥靖主义?毛主席说,共产党人的哲学是斗争的哲学。与天斗与地斗,与各种各样困难斗,千方百计战胜困难而决不被困难所吓倒,这才叫共产党人!世界上哪一家企业不是从小到大发展起来的?可我们市长倒好,洋世面见多了,高端企业见多了,看不上弱小企业,左看右看不顺眼,嫌他们土气,借环保名义私设高压线,抓住一点不及其余,急欲除之而后快。这般行为,到底还讲不讲政治,讲不讲民生,讲不讲就业,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市长……

就是啊,什么叫低小散乱差,干脆说地富反坏右得了。

真不像话,这哪还像共产党市长……

许多声音掺和进来,会场咂咂声一片。

听证会演变成为讨伐会。

王下周一言不发。陆包俊与他有约,不用他说话,压阵就行。

陈知凡忍住性子提议,请大家不要跑题,围绕园区谈企业现状,一家家谈,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样有针对性……我是共产党市长,立场肯定没有问题。园区企业面临的是经济层面上的经营问题,不是政治层面上的立场问题,不存在姓“资”姓“社”,没必要搅和一起。

不是要搅和,而是要有机联系。

陆包俊厉声道,在中国没有脱离政治的经济,也没有脱离经济的政治,企业无论大小,都是社会主义基石!经营问题说到底是民生问题,民生问题说到底是政治问题,政治问题说到底是执政为民的态度问题、理念问题;态度、理念归根到底是执政者的立场问题、世界观问题——世界观决定价值观,价值观决定工作态度……

陈知凡挺无奈。市场经济搞几十年了,还有人把企业属性往政治上靠,进行政治解读,脸板得比党旗还严肃。这到底先验论还是民生论?是马克思的“马”,还是马尔萨斯的“马”?好像都不是。如果喝茶聊天,他肯定告辞,鸡跟鸭怎能说一块去。可这是听证会,在座都是历届老领导,只能够委婉建议,大家不要跑题,围绕企业具体问题具体讨论。

陆包俊随即举具体例子,园区有一家大力蓄电公司,经营状况非常不错,引进三年,产值七八亿,毛利三成,利税年年二位数增长;资产负债率、资本充足率、劳动生产率均良性循环,与其配套的几家工厂经营也不错,市场前景看好,市里有意将其培育成为上市公司,成为领衔一方龙头企业……请问陈市长,大力蓄电公司属于优质企业还是劣质企业?如果连它都要勒令关停,是否意味效益在它之下的所有工厂,都要被纳入关停……

现场顿时一片嘈嘈,怨声载道。

陆包俊问大力蓄电公司是优是劣,确是敏感话题,具风向标意义。在陈知凡听来,听证会开到现在,口号一大堆,废话一大堆,现在总算切题了。坦率回答说,我觉得,这是一家非常好又非常坏的企业……

所有人竖起耳朵。非常好又非常坏,这不是极端么。

好,是指业绩;坏,是指污染。大力蓄电作为铅酸蓄电池生产商,市场不是问题,效益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品质;生产过程中产生的环境污染属全球性难题,于环境危害极大,尤其人口密集地区,避之唯恐不及。许多国家都不愿挣这种钱,甚至以立法形式禁止该类企业进入……请问在座各位,就吴州这座美丽水城而言,拥有这类企业到底是品位的提升,还是贬损?是对劳动者就业的尊重,还是蔑视?做大做强这一类企业,到底是对环境负责,还是放纵……就政府而言,这种财政收入属于光荣,还是可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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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凡被压抑许久,显得有点激动:

以我市长角度,以环境保护角度,以子孙后代角度,大力蓄电当属后者而不是前者!这么说也许苟刻、,不中听,但无论现在还是未来,它都不属于优质企业,无论技术含量还是可持续发展,都不是;其经济效益是建立在社会整体损益表之上的,肯定不可持续……我还相信,在座没人愿意与其毗邻而居,更没人愿意让自己孩子去这种工厂上班,哪怕工资再高,谁愿意请举手。

在座人面面相觑,这近乎一道小学生问答题。

陈知凡继续说,就吴州这座美丽水城而言,我以为这种钱还是不挣好,趁摊子铺得不算大,危害尚在可控范围,为当下计,为未来计,为子孙后代计,果断予以关停,当属明智之举。否则的话,巨疽成痈,治理成本更大……

陆包俊脸色大变,陈知凡不遮不掩,直言大力蓄电是劣质企业,这哪是不中听,分明是歧视,连挣钱企业都是劣质企业,不挣钱企业又当何讲,那不都成垃圾了!厉声驳斥,请问市长,湖州同类企业有几百家,产业规模上千亿,已形成完整产业链,产品升级换代方兴未爻。这该怎么说,难道人家扶植得是垃圾工厂?培育的是毒品产业?湖州是毒品生产基地?大力蓄电是我市从湖州引进的交流项目,你这么说让两地政府与企业寒不寒心!顿时,会场嘘声一片。

陈知凡并没说湖州是毒品生产基地,但他不想辩护。继续自己话说:

我是市长,不是企业董事长。政府与企业分属不同主体,前者公共服务,后者生产经营,政府着力宏观调控,企业着力自身发展,两者不可混淆,混淆势必政企不分。面对企业当下困难,政府确实要换位思考,市财政之所以追加清欠,主要用于工人生活安置,园区十之八九外地员工,对政府给予的失业补偿非常满意,企业主同样满意,他们不用为支付员工工资东躲西藏,包括大力蓄电公司,他们亦表示满意,他们除得到退税补贴,还得到二年过渡期,可以将工厂从容迁回母公司……

你大把撒钱,受益人当然乐意,你再多撒钱,还有人愿意为你雕像、树碑立传。可问一声,你这么做到底站在谁的立场上,是谁给你乱花钱的权力,你还有没有立场原则。

陆包俊气得不行,话语主导权似乎正在倾斜。

陈知凡坦然回答,我是市长,站公权力立场上说话,在开发区整治问题上,我的原则是以水为纲,从严治理环境污染,矫枉过正,决不姑息。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好,何以妄谈政治、妄谈民生、妄谈为人民服务。否则,岂不本末倒置,种别人的田,荒自己的地。

什么叫种别人的田,荒自己的地。你说市长到底姓什么。陆包俊咬住不放。

我说了,市长不是企业董事长。政企分属不同主体,各司其职,并非上下级关系,不存在领导与被领导关系……

现场群情激愤,一片哗然。

陈知凡竟说企业不归政府领导,不是上下级关系,太耸人了!企业不归政府领导归谁领导?政府不领导企业还要政府干什么?照此说来,中央设部委局办干什么?还年年开“两会”干什么,开经济工作会议干什么?什么五年计划,十年目标,中长期发展规划,统统放任自流算了,这能行么,国家不乱套么!太幼稚了,政府既领导,两者连笔划都一样,都是十七划。企业不受政府领导等于没娘的孩子,政府放弃领导等于“空军司令”……这么浅显道理,陈知凡竟然不懂,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好几个人同时质问:那你认为政企关系是什么关系?

政企属于不同主体,各司其职。政府基于公共服务,企业基于生产经营,不存在领导与被领导关系……陈知凡坚持自己观点。

陆包俊紧紧抓住“领导”两字发问:

行政监督是不是领导?

舆论导向是不是领导?

公共服务是不是领导?

企业党组织、工青妇受不受上级党委领导?

……

会议跑题了,由经转政,愈跑愈偏。会场弥漫呛人硝烟味道。

陈知凡不想被围攻下去,他该说的都说了,认知不同道,天亮也说不到一块去。便起身离座。

陆包俊大声责问,大家还没说完,你怎么就走?

有要紧事,写信也可以。

你什么态度,企业关门,工人下岗,园区都快成坟地了,你还好意思……

他忍无可忍,大步向门外走去。

陆包俊几乎追着喊:你还好意思当市长……

听证会不欢而散,留下一地口水,一地鸡毛。

很快,现场情景被人添油加醋,迅速于市井传播……

 

消息传到曾志平那儿,感觉很意外。

在曾志平看来,听证会也好,座谈会也罢,皆属沟通,和风细雨,有话说话,有事说事。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上纲上线。上纲上线就讲政治了?就解决问题了?扯淡嘛!台下人大多退居二线,党有党纪,国有国法,退居有退居规矩;参与不干预,过问不责问,建议不审议,这就叫规矩。退一万步,陈知凡是市长,代表市委市政府来说明扩面情况,怎可以倚老卖老,拍桌子骂娘,还有没有组织观念。王下周作为主持人,理应把控现场,却是任由人与陈知凡作难,连个劝都没有,这应该吗。决定找王下周好好谈谈。

王下周曾任多年市委副书记,资格足够老。陈知凡中途离场,连声招呼都不打,在他看来是一种傲慢,是对老同志的极不尊重。曾志平约他谈话,正好借机发泄:

……现在有些年轻干部,老虎屁股摸不得,听不得不同意见。尤其开过洋荤,在外国呆久了,高端企业见多了,眼睛看大了,眼中所见,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觉得自己浑身都是本事,开口法治,闭口逻辑,时不时蹦一串洋名词,让人云里雾里猜不透,好像挺有本事。急于表现才华,就想有一张白纸供他另起炉灶,得不到宁肯推倒重来,把人家多年辛苦的家业踩脚下,崽卖爷田,一点不心疼……

曾志平静听,王下周这些话具有代表性。

王下周继续发泄:吴州是小码头,历史上工业底子薄弱,除上游园区有几家像样企业,下游园区基本以中小企业为主,这是历史形成的格局,培育“五小”因地制宜;可他倒好,洋墨水喝多了,不屑于小企业,觉得它们小儿科,开口闭口拿环保说事,私设高压线,视“五小”为眼中钉,急欲除之而后快,全然不顾他人感受。

都有哪些感受,可以说嘛。

你愿意听?你知道大家都在说他什么?说他有文凭没水平,有人捧没人哏,有群众没基础,有班子没班底;说他不是来吴州当市长的,是来当阎王的;不是来搞建设的,而是来扫荡……

曾志平紧皱眉头,有人捧没人哏,这显然指他。就问,那你呢,也认为整治“五小”等同于砸工人饭碗。

我不隐瞒观点,我就这么认为。我觉得他那一套不叫整治,是胡来!市场本来就不好,撞上金融危机,小企业日子难过,大企业也不好过。政府理应同舟共济,鼓励企业树立信心,替他们分忧。可他倒好,反其道而行之,竟然觉得这是机会,借环保之名,不问青红皂白,一刀接一刀乱砍,把内资企业砍趴了,把外资企业砍跑了,跑得连个影都不见。有他这么搞整顿的吗?我敢断言,再这么胡闹下去,今年全市GDP肯定下降,大幅下降……

王下周把外资企业出逃责任归究于整治“五小”,曾志平听了很不舒服。苕河都污成酱缸了,不整治能行么。忍住性子,让王下周把要说的全说出来,可以代表自己,也可以代表别人。

王下周继续说,我不反对整治,但整治须在现有基础上整治,目的为提升,而不是取缔,像他这般做法纯属灭杀!一个地区的产业形成有其历史沿革,吴州傍依太湖,河网密布,产业历来以轻纺工业为主,重化工产业不发达,能有今天的成绩,“五小”企业功不可抹,尤其在解决就业方面,是做出巨大贡献的。现在遇到经济危机,作为政府理应帮助,帮他们融资,帮他们升级换代,帮他们做下岗工人思想工作,共渡时艰;这才是市长责任。他倒好,巴不得天塌下来,落井下石,乱设高压线,以环保不达标将企业搞臭,以银行不续贷把企业搞窒息,以效益不佳逼企业关门……中央一再强调,保就业保增长保民生,他偏偏对着干,这一刀刀下去意味什么——百十家工厂砍没了,上万工人的饭碗砸了,政府的亲民形象轰然倒塌了,可他全然不顾及,一味放大危机,兴奋不得了,说什么天佑中华,抓住了一次调整产业结构的大好时机……简直可笑之极!这算什么市长,连市长该姓什么、该做什么都不懂。

王下周一肚子忿愤,这时全暴发了。

曾志平一声叹息。王下周不但针对陈知凡,同样针对自己。还找到着力点,抨击陈知凡不亲民,不顾及小企业生存现状,砸工人饭碗……连市长姓什么都搞不清,耐住性子问,那你说市长该姓什么?

这问题应该问他。

你也可以说嘛。

我当然能说,市长说大了是国计民生带头人,说小了就是父母官。作为共产党员,政治这根弦一刻不能松,凡事要从政治、安定团结角度考虑,有退有进,这才叫共产党市长。一刀切算什么本事,厂门一关,电闸一拉,万事大吉,这样的市长谁不会当。他若真有本事,招商引资搞几个大项目进来,我才服了他……

曾志平既听老班子意见,也听现任班子意见。有说好得很,有说糟得很,“好得很”认为苕河早就该整治,早整治成本更低;“糟得很”认为“五小”企业是吸纳劳动就业主力军,产业培育有个过程,不可因噎而废。如将十五亿清欠资金用于扶持小微企业,促使产品升级换代,效果也许更好……

王下周有句话于他触动很大:关门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招商引资,引进几个大项目进来……这话戳骨头上了,作为市长,一肩担GDP,一肩担财政收入。整治破产不是目的,而让腾出的区域资源成为招商引资热土,成为上台阶的标杆,这才是目的。令他纠结是,二百余家“五小”关停在即,腾出厂区四五千亩,后继工作如何跟进,如何招商引资,填平补缺……陈知凡似乎并不着急。他有言在先,自己不会越俎代庖,园区一应事宜由陈知凡全权负责。现在看来,陈知凡还是嫩点。便点着题问,下一步有什么想法,比如招商引资……

陈知凡不假思索答道,饭一口口吃,事一件件做,眼下任务首先治水,以水为本,全面整治,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如果连水都治不好,环境一团糟,招商引资意义何在……

嗯,你还挺有道理,治水与招商引资难道就不能兼顾?这话他没问出口,留给了自己。在他看来,陈知凡是一颗好苗子,但毕竟年轻,阅历有限,不够举一反三,自己作为班长,该担待地方还得担待。

 

在曾志平找人谈话名单中,陆包俊不在其列,这让他忐忑不已。那天会上他发言够爽,够犀利,可事后掂量,有些话连自己都觉得调门太高,被鼓掌搅昏头了。他责问陈知凡是不是共产党的市长,肯定传到曾志平那儿。夫人埋怨他,就你嘴巴怜利,能说会道,你是退下来了,可女儿女婿还在机关上班,你是不想让他们混了。陆包俊顿时哑口。女儿女婿都是公务员,都在机关上班。自己怎就没考虑到这一点,光顾着嘴爽了。影响自己事小,影响儿女前程事大。就挺后悔,希望与曾志平当面解释一下,毕竟自己出发点是好的,是向着企业说话。谁知,曾志平不见,让他把要说的话写成书面。他搜肠刮肚不知是什么意思,别人都当面谈,干嘛让他写书面,写什么,写自己还是写别人,写情况说明还是写思想检查。完全找不到北,问王下周怎么办。王下周断然道,写什么写,你有什么错,不见就不见,又不是见皇帝!

怎么办,写不写,写会怎样,不写又会怎样。

王下周纠结不已,压力山大。

一天、二天、三天……

稿纸铺开撕碎,撕碎又铺开……

顶不住内心煎熬,住进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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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吵架的朋友

 

曾志平与褚时宪约定,到吴州首先去中联集团拜访。

在曾志平的挚友中,褚时宪属于可以吵架的朋友,几十年间从没断过交往。褚时宪去未州出差开会,一定住曾志平家;省里开“两会”,会住同一房间,随便捡个话题便可聊到天亮。让褚时宪名声大噪的是那场与欧盟叫板的跨国官司;历时十八个月,先赢“双反”,再赢知识产权侵权,又赢国际会计法规则起诉,硬生生将欧盟一审判决拧一百八十度,取消惩罚性关税,承认中联集团市场经济地位。消息传回国内,业内大哗,“褚时宪”几乎与新时代民族英雄相提并论。作为褒奖,他先后两次作为企业家代表,应邀跟随党和国家领导人出访欧亚,风头一时无人能出其右。

看官也许问,不就赢一场洋官司,有什么大不了。非也,众所周知,欧盟断案原则上采引“判例法”,以过往结判例为宗,在不具充分理由前提下,法官不会做出与过往判决相反或不一致判决;直至最高法院在另一桩同类性质案件中做出不同判决为止。换言之,改判须等待新案例结果的诞生。中联集团这场官司不仅改判、胜诉,还由此成为欧盟对华处理类似贸易纠纷案的范例。这之前,欧盟对中国企业所判无一例改判。这意义大得去了!喜讯传回国内,媒体争相报道,业内举杯同庆。曾志平电贺褚时宪:谁敢横刀立马,唯我褚大将军。问他什么时候回国,能否搭机于未州回国,自己会亲往机场迎接,送上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褚时宪说不行,北京方面告知,必须从首都走,中央领导等着会晤,商务部好几场报告会等待他出席,分身乏术,什么时候回家连自己都不知道。我现在是党得人,得听组织安排。

曾志平不知真假,与其约定北京报告会后便上未州,北京报告会什么排场,未州一定不逊色。褚时宪先是答应,回头却不愿再去。抱怨被北京的排场搞怕了,亲手写得稿子不算,非得由高人润笔,结果十句八句都不是自己的。你就饶了我吧,我受不了你们那一套。

曾志平说我都安排好了,你不给面子怎么地。

褚时宪说去也行,但得约法三桩:一、不叫事迹报告会,叫WTO宣讲会;二、自己不登台,让其他当事人讲。三、红包不能少,包括自己在内。曾志平一一应允。褚时宪开心说,看在老同学面子,我给你另开小灶,请本案庭辩律师刘洋来做专场报告,肯定精彩!北京首长都没享受这待遇。报告团在未州呆三天,一天一场报告会,场场暴满,讲得都是当事人亲历细节,内容没半点花里胡哨,反响非常好。谁知,报告会结束,副作用随之产生,曾志平与褚时宪商量,希望留下一二人才为未州所用,尤其欣赏刘洋,渴望之情溢于言表。

这三天,曾志平全程陪同报告团,得空便与刘洋聊天。惊讶刘洋于WTO规则的熟稔程度,什么贸易壁垒公平竞争原则;知识产权范畴产业损害确定;非歧视待遇原则及争端解决机制;反倾销反补贴范畴之调查程序、防范须知、如何应对、具体案例措施,有问必答,随口捻来。报告会上,刘洋针对“四体联动”(商务部、地方政府、商协会及涉案企业)协调机制做了详尽阐述;对政府与企业该如何配合,如何采用“多管齐下”战术,争取外商供方支持,借力提升诉讼质量等实战问题做了深入浅出讲解。整个讲授过程,会场鸦鹊无声,生怕漏掉一句。他明显感觉到刘洋有气场,愈靠近气场愈大。报告会结束,全场起立鼓掌,经久不息。看着褚时宪得意样子,他嫉妒不已,问这等人才从哪弄到的。褚时宪说是欧洲法院门前撞木桩撞的。他哪相信,撞木桩能撞上兔子,哪撞得人才,肯定花重金了,问花了多少钱。褚时宪不想他认真,一口咬定就是撞木桩撞的。他连连摇头,你骗鬼啊,刘洋这等人才应该推荐去商务部、海关总署……至少留在未州这样的大城市。

褚时宪肠子都悔青了。他让刘洋特意从欧洲过来,替自己在老同学面前露一手,不想曾志平竟要挖走。恨得连声带骂:呸,你死了这份心,刘洋不是中国公民,不归共产党领导,你若敢绑架他国侨民,我上大使馆举报!

曾志平说我问了,他现在就是你的人,端你饭碗,听你吩咐。

褚时宪当天就带人离开未州。告诫刘洋,我这老同学不是东西,脸皮胜牛皮,市委书记快到头了,退下来什么都不是,他的话不可信。刘洋说,我这辈子认定中联集团,哪儿都不去,除非你赶我走。喜得褚时宪不知如何好,未州回来就召开董事会,任命刘洋为副董事长。

 

是日。褚时宪陪同曾志平参观,如数家珍一般吹嘘:火车不是推,牛皮不是吹,我中联集团如今鸟枪换炮,旧貌换新颜,家底早不是当年家底,品质更不是当年品质;与国企改制前相比,产销利税翻二十倍,产品畅销五洲四海,既无外债又无内债,恰如一骑绝尘,远远走在同行业前列,会当凌云志,一览众山小……

曾志平知道他好吹嘘,也是有本钱吹。

更难能可贵,我天天有觉睡、有梦享……

曾志平忍住笑问,什么叫有觉睡,谁没觉睡了。

不一样噢。我不吃安眠药,一觉睡到大天亮。我还尽享美梦,梦见都是大人物,毛主席夸我,你是个好党员!周总理夸我,你是个好干部!邓小平夸我,你是一只好猫……

曾志平哈哈大笑,跟褚时宪在一起,总让他少不了快活。

他打心里为这位老同学骄傲。褚时宪打国企年代就是好厂长,改制期间兼并八家奄奄一息小国企,成立中联集团,大刀阔斧整肃厂纪,借中国加入WTO东风,抓住外贸出口龙头,产销利税连年翻番,成为商务部名下数得着的创汇大户……也应了他的名言,体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家人。他知道中联集团已今非昔比,但步入厂区还是让他吃惊不已,偌大厂房尤如巨型火柴盒,纵横相间,整整齐齐屹立厂区大道两侧。

褚时宪告诉他:园区建有厂房六十万平米,设六大作业区,辖六大产品,依次为液压搬运车、电梯、农业收割机、压力机、精密机床、汽车零部件;作业区与作业区间设有网络干道,干道与干道、车间与车间、工位与工位之间的搬运全都是自动化,平板车可将加工后的零部件直接转移入库。

他首先参观液压搬运车总装车间;车间设六条总装流水线,行程全由计算机编控,途经一百二十个作业点,计完成三百六十四项作业任务,环环相扣,直至物流末端……褚时宪告诉他,其间只有过渡、转运,验核;不存在零部件储品仓库。

曾志平算得见多识广,未州制造企业众多,电子、仪表、服装、食品类的流水线工厂见多了,却没见过从金加工到总装的全过程流水线,许多岗位都配置机器人,人员设备、生产流水线、待加工零件,浑然一体,完全呈立体交叉作业,把传统意义上的机械车间条块布局理念全否决了,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去库存化、去中间环节、去重复物流搬运的现代化工厂。

面对如此高效率生产车间,他被震撼了:不错不错,这般现代化工厂,欧美日恐怕也不多见,难怪洋人要与你拼命。

褚时宪得意非凡,让曾志平猜工厂劳动生产率,产品毛利率,资金周转率多少;你千万别猜低了。

他笑说,这还用猜,肯定世界第一呗!

褚时宪顿时谦虚起来,那不敢当。世界第一是克拉尔公司,他们的“小力士”年营销三十亿欧元,我才三十亿人民币,克拉尔公司拥有五十系列六百个品种规格,年资金周转六次以上,我才刚刚够三次,他是大巫,我是小巫,克拉尔先生是世界仓储运输业界泰斗。提及克拉尔公司,褚时宪顿时谦虚下来。

曾志平哈哈大笑,褚时宪居然也有服软的主,问真谦虚假谦虚。

当然真谦虚。人家是百年老店,世界仓储运输制造业的标准制定者、领跑者,不服不行。我除了学习学习再学习,就是努力努力再努力,岂敢妄自称大。

曾志平问与克拉尔先生还有没有交往。

有交往。去年底我与他通电话,邀请他来中国,老头子不置于否。我说那你邀我,我拜访您,我们好好沟通,搁置争议,共同维护市场,合作双赢。

他怎么说。曾志平挺感兴趣。

他问怎么个合作法。我说咱们建立互信机制,你允许我加入行业协会,我遵守你业内规矩,愿意为你继续代加工。但前提是我的小鼯鼠也要长大,我现在四条生产流水线,布局不尽合理,配置不够优化,我的目标是六条生产流水线,另备一条机动线,兼设备维护。市场目标年十亿欧元份额,希望你能接受。这时,我有底气,官司打赢了,欧盟已于法律上认可我市场经济地位,不怕你再给小鞋穿。退一万步,我大不了绕着你走,不入你那张会员网。你不合作我找别人去。

他怎么说,被你唬住了?

哪里,他不正面回答。绕一圈子问我,取小鼯鼠做商标有何寓意,它是不是中国吉祥物。我说你猜对了,它就是吉祥物。小家伙特机灵:五技不全,能飞不能上屋,能缘不能穷木, 能游不能渡谷, 能穴不能掩身, 能走不能先人;什么本事都有一点,又都不怎么地,最大本事是长短结合,功能互补,很像我现在的公司。

曾志平听得忍俊不已,问克拉尔先生怎么回答。

他说挺喜欢这小精灵,商标图案美极了,如果我舍得,他愿意接受转让。我说不可能,小鼯鼠是中国吉祥物,出多少钱都不会转让,否则会被国人骂汉奸,那是淘天之罪!换言之,有人购买小力士商标,你肯定也不愿意。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民族感情问题。他笑了,说好吧,你好好养着,这小精灵将来会有出息。接下来就容易谈了,他愿意分阶段退出全球手动液压搬运车市场份额,前提是我为他继续提供其它零部件代工业务,价格优惠。我说可以,但你不能仅限于我停留在低端产品,我在高端堆垛机领域同样谋求发展。他说没问题,可以合作,但要处理好其中专利所有权。意思是我必须购买他的专利。我说不,专利是泡泡糖,我的专利也不问你要钱,咱们搞市场化合作,中国仓储运输业潜力巨大,你我互为股东,专利共享。他连连说NO,专利不是泡泡糖,专利是知识产权,必须有偿转让,否则就不是双赢,只归你赢。我告诉他,市场是恒数,技术是变数,以专利换市场的年代快过去了,以市场换专利的年代已经到来,得市场者得天下,这是我对未来的判断,也希望成为你对未来的判断。不信咱可以打赌。

他怎么说,还是不答应?

对,不答应,说董事会没法通过。洋人有时候就认死理。我说那就签一个交叉许可协议,五年十年都行,这可是你们发明的好办法,总可以吧。

他说这倒是个办法,可以考虑,但也须得董事会批准。我说那我就恭候佳音,如能成为您麾下会员,我愿意做一回东,邀全体会员来中国做客……

你那么渴望成为会员,这与你很重要?

非常重要。一流企业做标准,二流企业做品牌,三流企业做产品;我不入会员,业内制定游戏规则就没我的发言权,我永远单打独斗,充其量算个市场侠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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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拐一大弯,来到中联重工厂区。曾志平以前去过老厂子,对老车间有一定印象。眼下所见让他着实吃惊,六大跨二十万平米车间整齐排列。主车间标高四十米,配置多台五百吨天车。映入眼帘的是许多进口高端设备:德国产——精密导轨磨、数控凸轮磨、数控龙门坐标镗;瑞士产——玛格梳齿机、磨齿机;意大利产——茵塞落地铣镗加工中心;日本产——数控龙门铣床、森精机立式加工中心……不是一台二台三台,而是成组成套成线,看得目不暇接,眼花缭乱。不由地脱口而出,真是不得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不是偷得噢……赶上好年成,想不发财都难。

褚时宪嘻嘻道,你想,开发区征一亩农地五、六万,城区售一亩厂地五、六百万,价差百倍!我城里有八家兼并小国企,陆续搬迁,先后置换出五六百亩,几十个亿变戏法一样进来了,这不横财?当然,得横财不是我一个,赶上国企改制这趟浑水,想不发财都难。但我跟别人不一样,有人将变现所得用于房地产开发,继续赚快钱。我没那个兴趣,一根筋系在制造业,全用来添置高端设备。现代制造业教育我,人易受情绪控制,机器受形位公差控制,情绪易波动,机器易恒定。精密制造离不开精密机床保证。中国想要圪立世界民族之林,必须像德国学习,向日本学习,向美国学习,除了学习还是学习;师夷之长技以融夷……在这一点,我比林则徐、魏源更西化,整个喜新厌旧。

褚时宪告诉曾志平,中联重工这几年发展相当快,与国际机床业界合作挺好;与法国FOREST-LINE公司在合作生产数控龙门镗铣床;与西门子公司在合作生产数控落地镗铣床;与美国ISI机器人公司在合作生产自动冲压生产线。通过国际间合作,在硬实力提高的同时软实力也大大提升……我敢跟克拉尔先生叫板,不屑他的专利,底气全在这些国之重器。他觉得自己专利宝贝,我还不稀罕!年初,克拉尔先生应邀前来,我带他参观厂区,走得就是这一条线路,他先是腰板笔挺,一圈走下来,背就驼了,两圈走下来,什么话都没了,光顾着拍照摄像。回到接待室就问我,什么时候方便做东啊。我说什么时候都可以。中国人讲究名正言顺,你接受我为会员之日便是我做东之时。他说当然,还愿意推荐我担任理事……

 

一大圈兜下来,二小时就过去了。

褚时宪建议,去看看正在试制的7米/秒的高速电梯,科技含量绝对高大上,高端市场以前只为少数欧美日国家拥有,自己花巨资引进德国电梯技术,合资经营,消化吸收,现已正式申报成功国家专利,性能绝对OK。

中国是高层建筑大国,百米高楼数不胜数,市场前景广阔。

褚时宪说,高速电梯被洋人吹得神乎其神,什么可变速电梯技术、能量再生技术、气流分析技术、电子终端强制减速装置……我不信邪,非进去搅一搅不可!我把毛主席教导贴高墙上: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不信邪就是藐视,花巨资引进技术、消化吸收就是重视;地球上哪那么多高科技,不都是人干得?不都喇叭吹得?凭什么洋人能干能吹,我就不能干不能吹?我缺胳膊少腿怎么地,没这个道理嘛!再说,什么叫高科技?领先一步就算高科技?注册专利就算高科技?不应该嘛!拥有市场、占有市场,价廉物美,有忠诚的回头客用户,那才算真本事;当今世界日新月异,技术这玩艺儿,转眼就成隔日黄花,说谢就谢了,说覆盖就被覆盖了,全都是时间陪衬。

这就是褚时宪,不信邪,毛泽东真正的好学生。

曾志平累了,说今天不看了,好好消化消化,今后有得是时间。

褚时宪说行,下次请你主持发布会,向全世界庄严宣布:中国有了属于自己完全知识产权的高速电梯;宣布前排练排练,像当年毛主席站天安门城楼那样充满精气神,大声宣布: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你扯淡,太扯淡了!你这张嘴,啥时候练这么滑溜,炒菜都不用油了。曾志平忍俊不已。

炒菜都不用油,那好哇,那我退休改行开饭馆,专事色香味。聘你做老总,咱俩赚它个盆满钵满。

曾志平笑说,色香味你不及我,做老总我不及你,真要开饭馆,你我得找准位置,否则肯定亏本。

曾志平身居高位,平日与人说话大多谈工作,没人跟他开玩笑,他也很少与人玩笑。也就是褚时宪,只认同学不认官,什么话都敢说,吵架都挡不住。

两人来到办公室,沙发上二郎腿一翘,非常放松。

曾志平说,我今天卖给你了,百岁之前还有多少宏伟蓝图,尽管说来。

褚时宪说,百岁哪够我规划,时下中国,三千年未见之大变局,要规划就规划千年……

曾志平打断说,得了得了,说当下吧,准备让儿子接班,还是培养孙子接班,自己想再干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我还不死了呢!褚时宪叹道,我儿子没兴趣,他学得手术刀,不为良师,宁为良医,挺好。孙子的兴趣是孙悟空,最爱金箍棒,舞起来呼呼生风,也挺好。我家肯定没人接我的班,中联集团不姓褚,这我早跟你说过,可你不信;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股,居者有其屋,中联集团是我的三字经实验地,可惜曲高和寡,知音难觅,连你都不爱听。随即话锋一转问,我提个假设,假如当年,你不在未州在吴州,我归你治下,你是否同意中联重工国企改制,允我空手套白狼,一个子不花,一口气吞并八家中小国企,你舍不舍得。

你休想!休想捡这种便宜!也休想撂挑子!

曾志平回答一干二脆,连用三个休想。

爽快,真爽快。我就知道你这么说——典型的维持会代表。

我不是维持会代表,是“护国军”代表。他认真说,我始终那句话,体制不是问题,问题是当家人——干企业就要选你这类当家人。有你这样的人掌舵,国企改不改制有什么关系?中联重工不照样国之栋梁?你不照样有伸展拳脚的舞台?事实胜于雄辩,你本人就是最好证明。追宗溯源,你的小鼯鼠也是国企下得种。

扯淡,小鼯鼠是市场经济下得种!

它不是被你兼并企业的产品?她难道不是国企?

呵,你倒会追宗溯源。依这么说,我所有产品都能找到国企的根,我坐享其成了。

曾志平一笑,意味深长。

你笑什么,笑得我毛骨耸然。褚时宪忿然道,那八家小国企当年已奄奄一息,已资不抵债,只乘一具躯壳,就等着下葬了。

曾志平反对道,它们如早归你麾下,也许就成参天大树。反之,败家子当家,中联重工同样等着下葬。

呵,你真把我当神仙了,真认为与体制全然无关。我问你,如果中联集团仍属国企体制,即便我当家,遇上这一场洋官司,能不能打赢?换言之,欧盟认不认可我市场经济地位?

这——

曾志平被问住了。

这什么——说呀!

这——恐怕有点难。

不是恐怕,而是肯定。这问题我于许多人有过探讨,专家学者,工商界名流,包括政府要员,都认为不可能。中联集团若不改制,仍是国企背景,那就等于背了黑锅,肯定不被承认,跟我褚时宪当不当家一点没关系。你说,这是谁的原因?

当然欧盟原因,他们愿意戴有色眼镜看中国。市场在人家地盘,你去争去抢,他们当然要找理由拒绝,国企就是最好的由头。在他们的思维中,中国国企既垄断,既政府机器……

那好啊,不能改变别人,那就改变自己,顺势而为,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当年就是这么转变过来的,从国企老总到民企老板,华丽转身,转得挺优雅,挺有成就感;我现在多好,身价数十亿……我挺盼望你的,别再在官场混了,趁有生之年脑子还不笨,不如来我这儿做点事,重温当年工程师美梦;不做工程师也行,陪我来做老总,我放一块业务给你,三年内不考核盈亏,由着你自己意思来,看你有多大能耐,能不能成为市场经济赢家……

曾志平哈哈大笑,让他去做业务老总,亏褚时宪想得出来。

 

是日,褚时宪于大华饭店办宴,将属下管理团队精英介绍给曾志平。让曾志平特别高兴是,他再一次见到刘洋。刘洋受陈知凡委托,在上海忙赴A国打官司前期工作,特意赶回来。刘洋见曾志平同样高兴,说真是有缘,想不到您会来吴州。曾志平一语双关,我是冲你来得哟,活到老学到老,你得收我为徒噢!刘洋说不敢当,但凡所需之处,一定尽力。曾志平大喜,那就说定了,以后肯定少不了找你。随即举起酒杯说,天地君亲师,这杯酒我先敬大律师。刘洋说不敢当,您是市委书记,是长辈,该我先敬您才是。在座人报以热烈鼓掌。曾志平痛快说,咱俩一起干杯,连干三杯……

两个忘年交,相见恨晚,相谈甚欢,却把晚宴主人晾在一边。褚时宪过来说,市委书记同志,如今政企分开,各司其职。你我是同学朋友,不是上下级关系。大律师是中联集团人,人事归我,咱丑话说在前,今后但找大律师问政,服务归服务,收费归收费,不能白揩油,这没什么优惠一说,你得亲兄弟明算账。

曾志平说行,但凡我有请大律师,你只管记账便是了。

这一顿饭,大家都非常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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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州市新上任的市长陈知凡是一位 “海龟”,没有多少实际工作经验,为此管理经验丰富的未州市市委书记曾志平被调来吴州市当市委书记。新老两代人,在工作中产生不同意见。曾志平管理的未州市是个沿海城市,非常缺淡水资源,虽然GDP保持高增长,但水资源的缺乏限制了城市的进一步发展。他看到吴州市水资源丰富,就想把未州市的化工厂搬迁过来,既解决了企业缺水的问题,又能提高吴州市的GDP,是个一举两得的好方案。但市长陈知凡却因为化工厂污染环境而拒绝引入。对于是保环境还是保GDP,市长和市委书记产生了分歧。就在此时,一场危机降临。市长在律师的帮助下沉着应战化解了危机,同时市委书记也转变了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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