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


作者:吕政保



缘于我给一位署名眼睛的作者写过一封退稿信。退稿信中说了句“你在用眼睛创作……”类的文字,作者便像握住什么把柄似地“粘”住了我。

我供职于一家在市场规则下自力更生地文学刊物。我的老板是一位少年出道的文学狂热分子,当然在文坛自是拼杀出了几分光景,算个小腕吧。立志要在文学天地间搞点大动作的他,接手了这家被体制调整为企业运作刊物,先是精简人员,再是出台一系列如何在市场体制上生存和发展的战略方针。几年下来,尝试不少,河里也摸过不少石头,可没几块石头能垫脚。

但有一点还是认为在市场规则下有点可行性。老板说:我们只用名家的稿子,至少每期得有七八成的稿子为名家之作。其实这个点子并不算老板的首创,现在哪家刊物不是眼睛盯着名家?可我头痛哪儿找那么多名家之作。老板说,打悲情牌呀,到处托人穿针引线,缠住名人要稿呀,再不行,就从旧刊上重复发名家的作品,读者只要是名家的东西,馊了的都啃得香,再说事隔那么多年,还有多少人记住名家旧作?

我不知道老板的招数灵验不,但我得绝对服从老板战略。我每月二千八百略加点全勤奖的薪水要从老板手上领回。

那位叫眼睛的作者稿子写得还算不错,甚至可以从她的作品中读出些特别的东西来。但眼睛是位没有只言片语变成铅字的主。眼睛说,她二十年前开始爬格子时,给一报纸副刊投过稿,收到过编辑的回信,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大意就是坚持不要灰心。后来她又投给几家,没有一篇能逃过扔进纸篓的命运,连收到退稿信的幸运都没有了。

眼睛就不再投稿了,眼睛却搁不下笔,于是坚持写,写好后就敝帚自珍。这一自珍就自珍了二十年。她想了很久,便选了一篇稿子投给我们刊物。

我不可能给眼睛讲,我们刊物只用名家的稿子,但我又不敢给老板推荐眼睛的作品。我知道我这个小编,基本上没有自己定夺稿子的权力,甚至连初选来稿权都用不稳,尽管刊物上责任编辑的后面也有我小编的小名,那大都是老板选定好后把稿子交给我。我习惯了这种高度集中的运作模式。我之所以习惯这种动作模式,是因为我这个小编更多是为“生计谋”,而且对刊物也能更好地体现老板的选稿风格。

眼睛不知从哪个角度看中了我的哪一点,她突然有些神经质邀请我上她家!

这让我很为难。我的老婆在北方一个与外国接壤的小城,一年就牛郎织女一回,剩下的日子就过着有老婆的单身汉日子,个人晚上那档子事儿也就自食其力了。当然我也习惯了这种单身日子,毕竟现在能有个饭碗就该感恩戴德,我这样除了卖点小文挣俩小钱买瓶低档酒抽包劣质烟的所谓文人,当个小编自是专业对口,不能再挑三拣四的,心生失落的。

“……我一生没有邀请过男士到我家,所以你最好不要拒绝我的邀请……”

我琢磨了老半天,她要干嘛呢。内行外行都能读出话中的暧昧姿态。可是我除了跟她通个一封信,三两个电话外,实在拿不出什么可以暧昧的家当来。或许她能从我很男人的字迹或很男人的声音里品出我的男人味来,但也不至于吧,这个城市不缺男人呀。她活这座城市应该有好多年的。

这个叫眼睛的作者该有三十多岁吧,她干什么呢?说真的,我还真不知道做什么的,从她寄来的那篇来稿中也揣摩不出她从事哪门职业。首先我否定了她是住别墅的女人,这个道理很简单,住别墅的女人能从来不邀请男士吗?更不像“思想解放”的一类。

习惯了绝对服从的我渐渐养成一个思维定势:不抵制对方,不拒绝对方,自己的行为的钥匙交给对方。我怀揣了一套以防不测的预案后,给老板请了个假,按照眼睛提供给我的门牌号码,费了老半天终于找到了眼睛。

眼睛的家在一条即将棚户改造的小巷子里。她是一名裁缝。看样子,她的裁艺不错。我装着不经意地环顾一下她家的设施,看不出有居家男人的迹象。

裁缝三十多岁,脸色苍白,好像身体很虚,不难看。

“先生,我相信你会来的。”眼睛从缝纫机上起身给我倒了杯开水。

眼睛长了双广角镜般的眼睛。可以这么说,她全身最大的亮点就是那双眼睛,这双眼睛装进你所能见的,也能装进你所没见的。只可惜我不是写传奇的,要不的话,定在能在《今古传奇》上发个大大的头条。

“今天没事,我就来了。”我接过开水,这样场合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实际上我是下了大决心来的。

眼睛似乎并不在意我是没事来的还是挤时间来的,她看重的结果是我来了。她走进里间,她的卧室,拿出来一件厚厚的东西,用一块蓝色的布包着。

“先生,这是我二十年来写的东西,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正当我迟疑,眼睛却把它拼力气地放在了我的手上,拿那双广角镜眼睛看了我一下。她那一看,把我所有的迟疑都消融了。我赶紧接过那个蓝布包,逃也似地出来了。

我真不知道为何要逃也似地出来。听见她在背后万言归一地说了句: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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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头,示意她放心吧。

回到家里,我好奇加履行使命地打开那个蓝布包,见厚厚的手稿,同时见一封信:“先生,我是从您写给我的来信中,才做出这个决定的。您说我是用眼睛写作。我非常喜欢这句话,也从这句话中找到了支点……手稿的下层有个信封,里头装有五万块钱……这些手稿是我的孩子,这个孩子就交给你托管了,你不要再来找我。”

我真地没有去找她,不知是我习惯听话还是有什么预兆,反正我中邪似地真没找她。

大概过了个把月,当地晚报有则新闻:三井巷一位三十多岁的女裁缝家着火了,等大家把火扑灭救出女裁缝时,她已经不治身亡。有关部门展开调查和技术鉴定:排出了他人故意纵火和谋杀的可能。有群众说她人缘好,平日以给人缝剪衣服为生,身体虚弱,好像有什么疾病,但她一直没说过。

那个着火身亡的女裁缝就是眼睛!我一下子感到身子特别的沉重,我不知道如何减轻这种沉重,就一字一句地读起她没有标题的作品来……

我想把这部作品给老板说说,它不错。可我到底还是放弃了。第一,我们96个页码的刊物容不下那部作品,第二,我怕老板怀疑我在用关系稿,尤其里头那五万钱是无论如何是跟“关系稿”撇不清的。老板最反感用关系稿,大量篇幅用名家稿那不是叫关系稿的。老板不只一次说过:我们是走市场的。好稿还需要走关系吗?走关系能有好稿吗?刊物要是用关系稿,无异于自取灭亡!很多时候,我特佩服老板的战略眼光和对原则的执行力。

我把眼睛那部长篇小说取名为《眼睛》,找到一家出版社,要求出版。

出版社看了眼厚厚的手稿,随意翻了翻。眼睛是谁呀,文学圈子里没有那么个人呀,是你笔名吗?。

我给出版社说,不是我,是一位女裁缝,她从来没有发表过作品。

出版社很利索地把手稿推到我这方:先生,我们出版社如今是企业,走市场了,这类的作品,搁谁谁敢接手呢?出版社那么多人要吃饭哩,做不了慈善。要不这样,我再看看,要是没有么政策性问题,你自费吧,掏个三四万,申请个书号,帮你出出来,印刷个千把册你找个车拉回去。如果你觉得三四万有些多,少点也行,我手头上有个丛书号,搭个便车,两万多点就拿下来了。现在这个时髦,多少人如此这般地评上了职称,加入了作协,有的还获了奖,在圈子里不凡着哩。

也真是着了邪,出版社说这番话时,我脑海里电闪般浮现女裁缝把蓝布包递给我时那双眼睛,那个眼神。我给出版社说,你把《眼睛》出出来,进入你们的发行渠道正常发行,就算一本都卖不掉,需要多少钱才能弥补出版社的损失?

出版社递给我一根烟,再次打量了我一下,或许他在想,真是什么人都有!

“这样吧,如果作品没有问题,我走计划内出版,但你得给我6万块钱。”

我手头上还有些积蓄。我说,你把你们单位的账号给我。我回去后就把钱打入你们帐号,你尽快走程序。

半年后,我在书店看到了署名眼睛的作者的长篇小说《眼睛》,特意买了一本。发现看这本书的人比较多,心里踏实。又过了半年,接到那家出版社打来的电话,要我过去一趟。

出版社这次见到我,像农民庄稼丰收般满面春风地接待了我。《眼睛》已经是第二次印刷了,还有不少书商打电话要货,我们正准备第三次印刷。我早就看出来了,那个叫眼睛的女裁缝她是有写作天赋的。冒昧问一下,她现在哪里,我们想预约她的下一部作品。当然也不会亏欠你的,你的六万块退给你,而且接规定我们要给作者稿酬,我们算了一下,暂时付三万吧,看后续市场如何。哦,对了,作者的通联呢?

“她已经去世了。”

“她家里没亲人吗?”

“我是她孩子的托管人。”我不知道说错了没有,却有股力量挡着我去改正。出版社乐滋滋地看了我一眼:风趣幽默。

事后没多久,我到底被老板解雇了。开始觉得很意外,又一想,似乎非常合乎情理。

后来,我自己创办一家刊物《眼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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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通过一个市场化文学刊物编辑亲身经历,讲述了代号“眼睛”的文学爱好者--女裁缝,热爱文学,却发表无门,后孤注一掷,将自己的小说手稿托付给编辑后,焚火自杀。编辑出于同情,用裁缝留下的钱设法自费出版裁缝的作品《眼睛》,却意外获得市场欢迎,反复再版。小说反映了市场化时代出版业一个小而又非小的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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