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白雪

作者:段作文

 

每个夜晚都是一条狭长的隧道,没有光亮,找不到起点,似乎也无终点,还那么躁动不安。

这是初秋的一个晚上,风雨未歇,猫叫了一整夜。先是一只母猫叫,后又来了一只公猫。猫的骚动引来了狗,两条,狂吠着,撕咬着,从势均力敌到声嘶力竭,最后,以某条狗的哀号收场。

李天平躺床上,时而合一下眼,时而盯着头顶上的蚊帐。蚊帐是前不久从沃尔玛买的,乳白色,两百元不到,底部压在席子下,两条拉链一拉,密密实实像个小蒙古包。帐顶搭着一条黑长裤,一件灰色短袖工衣,一副加厚的粉色海棉奶罩,一条扎头发的褐色皮筋,全都散发着馊味儿。

雨持续好些天了,世界湿漉漉的,都泡在了水里。在深圳,初秋本不是这个样子的,雨却没完没了地下,仿佛中秋已过。白天的气温已降至二十五六度,湿气重,衣物换洗后挂阳台上好几天仍润润的。帐顶上的物件全是李天平女人的。女人叫王冬梅,个子瘦小,年近四十,在电子厂打螺丝,每天去车间须穿工衣,套长裤,戴红色帽子。红帽子罩在头上,眼珠子嵌在那比巴掌还小的瓜子脸上,骨碌一转,常常看得李天平想笑。房间里并不热,她竟开了风扇。室外风雨交加,门窗紧闭,开了风扇也形不成对流,她又把空调调成“除湿”模式。她说得赶紧把工衣“烤干”啊,好几天没换了,里里外外都发霉了。

屋子里便温燥起来,气氛也越发沉闷了。风扇和空调抽走了衣物上的水汽,抽吸着李天平的体液。他更加不安起来,侧身而卧,背对着女人细长的腿,睁着涩涩双眼,在昏暗中盯着头顶上晃晃悠悠的衣物,想像着那两只猫在雨夜里欢天喜地的样子,猜测着它们将诞下多少猫崽,长着怎样的毛发。猫与猫调情,居然惊动了两条狗?它们因何撕咬?场面何其惨烈?最终如何收场?李天平脑子里的问题越来越多,越想越没有答案。

他的睡眠本就不好,特别是去年年初加了白雪的微信后,无论睡多晚,每天凌晨四点左右就醒了,醒来看看白雪的信息,回两条,问一声早安,再无睡意。他摸索着下了床,在客厅和阳台上走来走去,等到快六点时,就给王冬梅弄早餐。他觉得白雪的出现确实影响了生活,特别是这一个多月来,若非工作所需,可能把手机都扔了。但工作是为了生活,谁要是真扔掉手机,怕是没法活了。不过他的工作看上去挺不错的,无非帮单位弄弄资料,闲时还可以写点小文章挣些稿费。

那就早点睡吧,十点前关机,他告诫自己。睡前,他仍会刷一遍“朋友圈”,看看这世界上的男女都吃些什么穿些什么,爱些什么又恨些什么。当然,他更希望看到跟白雪有关的消息,通过他们共同的“朋友”,比如同学或老乡。

在这样的城市里,早睡早起的人大概有这么几种:农贸市场的小贩,卖菜卖鱼的,两三点得起来拿货;卖早餐的小二,做肠粉小笼包的,自然比一般人睡得早起得也早;还有一种是学生,上课不能迟到。当然,扫马路的清洁工起得也早,但他们未必早睡,要操心的事儿太多了。李天平跟他们不同。他朝九晚六,午休两小时,白天坐班七个钟,周末双休,看起来比公务员还清闲。坐班的七个钟里,可以迟到一会儿,可以去洗手间连抽三支烟,可以趴桌子上打一阵儿呼噜,也可以靠沙发上喝两杯茶练练嗓子或者站起来比划比划拳脚,还可以一边看快手一边跟同事说些小段子,实在无所事事了,在网上吹吹水打打血战麻将、王者荣耀什么的,也没人过问。不用说,你们都能想像那是啥单位。所以他跟白雪聊起天来总是那么有空。当然,针对这种生存状态,不同的人会生出不同感慨。用年轻人的话说是闲,闲得蛋疼。用老同志的话讲得四字成语:一无是处。哲学家可能概括得更露骨:行尸走肉。他女人王冬梅呢?常用三个字总结:没卵用,或者,有卵用。在他们老家四川,说一个人“有卵用”或“没卵用”意思是差不多的。王冬梅偏好说后者。

王冬梅说李天平是一个没卵用的男人快二十年了,几乎天天说。高兴了说,不高兴了也说。高兴时说两遍,不高兴了会说两个钟。不幸的是她高兴的时间很少。其实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李天平常常觉得自己是一个有卵没地方用的人。这暂不表,先把晚上的事儿从头说起。 

晚上王冬梅加班回来,坐床沿上喝第一口绿豆粥时,那猫就开始叫了。叫声时长时短,时高时低,令人心颤颤的。于是她站起来,推开窗子吼两声,那猫仍“喵儿喵儿”地叫个不停。

  人家叫春呢,你吼什么?枪都打不走的。 李天平盯着手机说。

烦死了!叫人怎么睡啊?王冬梅双眉紧锁,两眼盯着一大碗绿豆粥,舌头在勺子上打转转。

那快吃啊,吃完冲凉,都十点了。李天平把手机搁桌子上,目光移向女人。

女人不再吭声,坐回床上继续喝绿豆粥,才喝两口,突然碗一搁,脸一黑。李天平以为她又要骂猫了,却见她吐出的两粒绿豆在地上直打滚。

老娘牙疼你不知道吗?水电费又不要钱,你怎么就舍不得在锅里多滚两下呢?就晓得耍手机,绿豆都煮不烂有卵用啊?

李天平笑笑说,那绿豆是公的,锅烧通了都煮不烂。

别他妈找借口!绿豆还分公母?老娘不吃了,冲凉!洗碗去!王冬梅从布衣柜里翻出一条裤衩儿,继续嚷,啥子鬼天气哟,又没得换了,还要不要人活嘛?

李天平没再顶嘴,知道她闹开了难以收场,哪怕起因只是几粒没煮烂的绿豆。见她进了冲凉房,他用QQ给天堂梦发了两条信息,然后拿着碗去了厨房。

李天平站在厨房里,一只蟑螂在脚边爬来爬去,没理它。他盯着手机,那绿灯突然一闪,却是柳佳佳发来的一条微信:睡了没?聊会儿呗,宝宝想死你啦,突然想X哟,真的好想。李天平轻轻一笑,没回柳佳佳的信息。这女人大王冬梅近十岁,成天嚷着上床上床,其实就过过嘴瘾,当然了,要是没跟白雪扯上关系,说不定还真从了她。但他觉得她跟白雪不是一个频道的,就一网友,发过两篇豆腐块,在一个文学活动上加了微信,连文友都算不上。这白雪呢?说不上青梅竹马,但从小认识,同学十几年,后来又有十多年断了联系,怎么比?没法比。于是他退出微信,在QQ上跟天堂梦道一声晚安,然后涮碗。

雨越下越紧,猫越叫越来劲。十来分钟后,公猫终于出现了,王冬梅也从冲凉房出来了。

转身回卧室时,李天平朝女人笑了笑。

笑啥子?今晚没戏!老娘骨头快散架了,王冬梅站阳台上,一边收衣服一边说,真不晓得你下了班忙什么卵,衣服也不收进去吹一下,都臭了!

李天平确实不晓得自己成天在“忙什么卵”,没应她,侧身躺床上,时不时瞄一眼QQ,希望天堂梦能回个“晚安”,哪怕就两个字。

雨一直在下。两只猫叫了一整夜,后来还招惹了两条狗。

李天平在女人身边躺着,胡乱摸了一阵。王冬梅屁股对着他腹部,警告了三次,说狗日的再摸老娘就去客厅里睡沙发了。他只好翻过身子面朝里边,狠狠掐自己的脸,掐完左脸掐右脸。掐麻了,他似乎听到了女人的鼾声,再侧耳细听,却只有室外的猫叫狗吠。

王冬梅在车间站着干活,成天说腿软,时不时还会在半夜抽筋。这天晚上她没抽筋,手脚偶尔抖几下,嘴里喃喃着什么,吐词不清,像梦呓又像反刍,还流了口水。好几次李天平都想摇醒她,怕她被恶梦缠住回不来了。这女人说她老做恶梦,不是被人追杀就是鬼上身,或者在大街上走着走着一辆大卡车就撞过来了,又或者在老家的山沟里爬呀爬呀身后突然发洪水,一个猛浪打来,转身一看,一块巨石直奔脑门。她一做恶梦就会哭,直到把李天平哭醒。

李天平不知啥时候躺去了床的另一头,好几次坐了起来,听女人到底哭没有。确实没哭,一整夜她都没哭。李天平没再惊扰她,怕她醒后听见猫狗声会跟着自己一起失眠。他最怕她失眠了,她一失眠就会在车间里发呆,甚至晕倒。

李天平在床上一次又一次翻转着,时不时看看被窝里的手机,从上床到凌晨四点过,差不多每隔半小时就看一次。但天堂梦离线好几天了,虽然那一整夜李天平都没关机,仍未等来她的“晚安”。

大概四点半,李天平下了床,来到客厅给天堂梦发了一条信息:早安,白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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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有台二手冰箱,里面塞满了食物。上层急冻室有从超市买回的水饺、汤圆等速冻食品,也有从市场买回的潮汕牛肉丸和切成块的瘦肉。肉块三指大小,是按王冬梅的要求切的,早上煮粉面时便于解冻切剁。下层冷藏室存有牛奶、青菜、粉面和水果。牛奶和水果的品种多,分量却少,大多是李天平从单位饭堂省下带回家的。瓜果便宜时,他们也会从市场买些别的,那些从饭堂带回的水果等因放置时间太长,有的就不怎么新鲜了。

王冬梅的厂里也有饭堂,管中、晚两餐,饭菜却特别差,很容易吃坏肚子。李天平的单位好,每餐十好几样菜,荤素任吃任选,早上一瓶牛奶中午一份水果都可以带回家。每晚加班回来,王冬梅都喊饿得慌,还要吃一大碗李天平煲的稀饭。稀饭里有时配绿豆或花生,有时配嫩玉米或薏米。下饭菜随便,炒鸡蛋、老干妈、豆腐乳甚至一小包涪陵榨菜都行。对于饮食王冬梅并不挑剔,填饱肚子就行。她晚上喜欢喝粥,说在车间忙得喝不上水,喉咙冒烟,大便出血,小便又少又黄,浑身是火。李天平也好煮粥,一把米一碗水往锅里一放,定好时就不管了。她下班时早时晚,粥不容易冷,啥时候回来都能吃。

早餐就得换个吃法了,不然到了车间老跑厕所会挨骂。她爱吃炒粉,李天平炒过几次,电磁炉火力不够,翻炒时会弄出声响,怕影响邻居就改做汤粉了。王冬梅早上胃口特好,满满的帅大一钢钵,吃得汤水不剩。水饺、汤丸弄起来最方便,丢锅里一煮一捞就成,粉面麻烦些,要配瘦肉。瘦肉刚从冰箱拿出来,得先在水里泡几分钟解冻,然后切成小块或剁成丸子。

在这场风雨来临之前,在猪肉解冻的那几分钟里,每天清晨,李天平都会接连给天堂梦发几条信息,说些情话问个早安。那时他们用微信,她的妮称叫白雪。他们交流一年多了,天各一方,在网上却能听到彼此的心跳,真真切切感受到对方的喘息。他们常常对着屏幕抚摸,亲吻,说着令人着迷的话,想像或回忆着见面时的缠绵与激情。那些想像和回忆雪一样洁白,露一样晶莹,火一样激烈,水一样柔顺,无形而可感,短暂又永恒。在这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他们从线上走到线下,见过四次面了,一次比一次令人心动。从期待到拥有再到日后的想念,每一次都可写成一部爱情经典。李天平总想着提笔写一写,却终未写出一页像样的文字。

雨是从8月中旬开始的,快两周了,有时白天下有时晚上下,这在深圳极为罕见。这场绵绵不绝的秋雨见证了他们际遇的转折,似乎还想见证两个家庭的走向。跟白雪一样,李天平也有三个未成年的孩子。他们都觉得自己可以失去一切,但孩子们不能失去自己,自己可以承受一切,但不能牵涉无辜的人。说白了,两人都不想因感情而拆散对方的家庭,都不想立即离婚走到一起,理由看起来也很俗气:娃娃们太小。人到中年,你就会越活越俗气,生活的纠结也在于此,事情一旦发展到无人能帮无方可解时,已由不得你想不想回头了。李天平回卧室盯了一眼熟睡中的女人,这个仍蒙在鼓里的女人。是的,日子还得像模像样俗里俗气地过下去,就算天崩地裂,就算世界即将沉入大海,天亮之前你仍得把女人的早餐弄好,仍得像平常一样叮嘱她带好雨伞,仍得站在阳台上目送着她急匆匆走向车间,哪怕她从未回头看你一眼。

他从冰箱里翻出食物,把冰一样的肉块丢进盆里,放水解冻。时晨尚早,附近民居黑灯瞎火,猫不再叫,犬不再吠,远远的偶有婴儿哭泣。阳台对面,高出屋顶的大王椰被风吹落了两张叶片。叶子重重地甩在刚翻挖过的路面上,叶柄在路灯下裂出一道道口子,像巨大的蚯蚓扭动着身子。撕咬一夜的狗们不知去向,一只猫拖着孤独的影子穿过狭长的巷子,不知是在寻找新欢还是旧爱,抑或仅仅是为了刚刚受精的卵子便于着床而本能地运动着,完全没有人类“完事后”的疲惫。雨似乎停了,一只大鸟朝海边机场的方向飞去,几缕薄云透着灰白的光缓慢移动着。天空似乎明亮些了。

王冬梅的闹钟定在6点半。此时6点不到,李天平发完信息,捞出盆里的肉开始切细剁匀,然后和上从老家背来的红苕粉,打开电磁炉。二十分钟后,滑肉汤面出锅了。李天平舔舔蘸了汤汁的指头,朝碗里抖了几滴酱油。面是水面,放冰箱里时间长了,有些馊味儿,他又添了一点滴醋,以搅混面汤的馊味儿。冰箱里食物太多了,这面已不是第一次变馊,他扔过几次,也被骂过几次,后来就不敢再扔了。由此他生出感慨,觉得生活就像眼前的这碗面,调料可以掩盖其酸腐的本质,两口子过日子也差不多,同样需要调味品,需要调制出光鲜的表面以掩盖虚伪和谎言,即使最终失去了本味。是的,生活需要调料,从去年年初以来,在他和白雪独有的空间里,到处存放着各种调料,随用随取,从感观到味觉,从意念到融化,无论烹饪或调制的方法还是食材份量的取舍,都随心所欲,随欲而欢。

客厅不大,就摆了一张旧布沙发,没餐桌。卧室内有张小条桌,王冬梅平时就坐在旧年的一个月饼铁盒上进餐。李天平把汤面放条桌上。王冬梅仍未起床,双腿紧紧地夹着被子,面朝里边,黑色裤头的橡筋线似乎不管用了。他看了一眼女人尖削的屁股,多年前在车间里久坐落下的茧疤仍清晰可见。他又摸了摸帐顶的衣物,不那么润了,便关掉空调和风扇。他们住在一所学校里,宿舍由单位支配,一房一厅,免费住,连水电费都不用出,这为他们省出一大笔花销。他们的收入由两部分组成,一是夫妻俩的工资,二是李天平的稿费。前者打在卡里,一分一厘王冬梅心里都有数。后者有多种方式汇入,打卡里、微信转账、邮局汇兑都行。稿费时有时无时多时少,王冬梅监管起来有难度。但在联系上白雪之前,李天平都如实上交。他不打牌,不喝酒,抽烟由女人去批发店买回来,连电话卡都由她帮忙充值。他几乎没什么应酬,从未有过谈得来的异性朋友,自己的父母多年前去世了,就算手里捏着钱似乎也没花处,所以那些年他不需要也从未想过要存点私房钱什么的。

但是这一年多来,李天平翻出这些年来的陈旧稿子,略经修改后四处投稿,获得的稿费确实不少,除了部分上交妻子,他私下已转了两三万给白雪存着。白雪自己也往那卡里放了些钱,说是若干年后好去哪里旅游开支。然而,就在天气突然变坏的头天下午,白雪突然打来电话,再一次骂李天平神经病,并立马把钱转给了他,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破坏她的家庭,说他在下一盘好大的棋。她在电话里几近疯狂,破口大骂,用最恶劣的语言攻击他。李天平不知如何辩解,他知道那不是白雪的本意,知道一定是她男人又发现了什么,甚至有可能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逼着她打的电话。

从那一天起,李天平的心情变得比这天气还坏了。

天终于亮开了,天气似乎有所好转,李天平的心却灰灰的。

风扇和空调关掉后,屋子里突然安静了,面条的酸味儿让沉闷的空气开始流动。王冬梅似乎醒了,裸露的屁股动了动。他扯过被子盖住女人的身子,亲了亲她的脸。女人抹抹脸,猛一扭头,很不耐烦的样子。李天平用力抹抹自己的嘴,放鼻子边一闻,有股烟味儿,便笑着去了洗手间洗漱。

漱完口李天平又抹了抹身子,然后朝嘴里喷了喷“仙露”。“仙露”有去异味的功效,是白雪介绍给他的。在他们先前交往的那些年,白雪是不知道李天平嘴里有异味的。去年第一次见面,初夏,在一个水库边的树荫下,李天平禁不住拥抱了她。后来他们去开房,洗热水澡,因时机不对,抚摸亲吻后并未深入。在回县城的路上,白雪握着他的手说,小瓶子,你嘴好臭,戒烟吧。李天平低着头说,牙坏了,里面老塞东西,一直没去看,烟嘛……他突然停了下来。白雪托着他的脸说,怎么能这样呢?牙病也是病啊,一定得治啊,烟嘛,知道你写东西戒不了,好吧,原谅你,幸好我朋友在做美容产品,你用“仙露”喷喷。

这“仙露”确实管用,喷后满嘴的薄荷味儿,半小时后仍有余香,以至于李天平回到深圳王冬梅都不敢相信,说她十多年了都没找到这种灵丹妙药,白白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从没好好接过吻。李天平说是一个做化妆品的文友从网上帮忙买的,到时帮你老爸也寄一瓶嘛,不过挺贵的。王冬梅说那不是鼓励他抽烟了?还那么贵,算了!后来,她就不骂李天平抽烟了,做爱时也不把头扭向一边了。

雨终于停了,天已大亮,操场上已无积水。李天平换上运动装,打算出去跑几圈。出门时,他没跟妻子打招呼,也不知道她起床没有。这雨下得实在太久了。他曾企图通过高强度锻炼来忘掉白雪,忘掉一切纷扰,却总是力不从心。他真的没想到,事情居然走到了这一步,已经超出了他和白雪的掌控。

暑假尚未结束,校园里特别安静。操场中央是个足球场,球门只剩下了铁架子。雨水足,长时间没人活动,球场上的草郁郁葱葱,好几处长出了白白的菇朵。去年年初以来,李天平每天都坚持到操场上晨练,然后发几张图片给白雪。是的,那时李天平叫她白雪,后来微信被拉黑了,在QQ上才叫她天堂梦的。他用图片和文字告诉白雪,什么花开了,什么果熟了,什么草绿了,什么叶子又开始掉了。在微信上,她叫他小平哥或小瓶子。除了“白雪”,李天平有时也叫她妹妹。事实上她比他大两个月,结婚前,确切地说是从十三岁到二十四岁期间,无论写信还是通电话,他们都以“姐弟”相称。后有十多年断了联系,她操持着孩子们的生活和生意,看上去真不年轻了。她怕李天平把自己叫老了,就不让他叫“姐姐”。李天平说叫妹妹呗,白雪妹妹啊,你在我心里永远18岁。

站在操场上,李天平没跑步,也没做别的运动,他压根儿就不想动。他又想起了三天前的下午,白雪突然打来电话吼他:你他妈要不要脸啊,死缠着我干吗?你要再打电话发信息骚扰我,小心老子对你不客气哈!从今天起,你他妈有多远死多远!你给老子说清楚,你发红包时为什么要用“1314”“520”啊?你说你什么东西啊?老子从来都看不起你,你以为你这几个钱就能收买老子吗?谁稀罕你的臭钱啊?你给老子滚,厚颜无耻的家伙!

那次电话挂断后,李天平再次被她拉黑了,连微信也拉黑了。这样的电话其实在一个半月前,也就是他们最后一次在深圳西湾海滨公园见面后已经接到过十多次了。但起初她没提钱的事,只是叫李天平别再找她了,他们的部分聊天信息被她男人看到了。他知道,每次来电话时,白雪的男人都在她身边。她男人不在身边时,她又偷偷把李天平的微信加上,说她得装着自我醒悟的样子,让人觉得是她主动跟他断绝联系的,不然真没法收场了,真被逼上绝路了,连家人都知道了,到处放出风声要砍人呢。

后来,白雪的手机号换了,微信号也换了,甚至连旧手机都被她男人扔掉了。这个QQ号,是李天平帮她申请的,是他们唯一的联系方式。但她只是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偶尔上线,了解一下他的近况,安慰一下他的情绪,反馈一下她男人的反应以及下一步动作,让他不至于那么被动。

是的,那个叫“天堂梦”的白雪已经好几天没上QQ了,但李天平仍坚持给她发信息,诉说心中的苦闷,回味逝去的一切,早说“早安”,晚说“晚安”。他知道,白雪给了他想要的一切,不应轻易放弃,他们还有很多很美好的愿望未实现,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看到的他的留言。

雨后,草坪里的白蘑菇越来越多。他拍下一朵,给她发照片时又附了文字:白雪,我真的忘不了你,方便时请给我信息。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信息发出不久,“天堂梦”上线了。白雪回复道:

“这一个多月以来,我一直没睡好,昨晚又通宵失眠,实在对不起,我失言了。我的粗心让一切变得复杂起来,小瓶子啊,都是我的错,我没呵护好我们的爱情,它早早地夭折了。他折磨了我一整夜,现在去洗澡了,他天天跟我闹,要我打电话让你在三天内回来,跪在我面前认错,说你是故意在害我,要我扇你的脸。上午我还会打电话来骂你,威胁你。用最难听的话骂你,用最狠毒的方式威胁你和你的家人。你一定要配合我啊,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不能说出我们之间的事啊!”

发完信息她就下线了。

李天平望着天空,想起这一年多来的经历,眼泪涮地流了出来。

天气似乎又变坏了,阴沉沉的。李天平抹抹脸上的泪水,朝海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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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白雪,我期待着有那么一天,无论多少年后,无论多老,我都要牵着你的手,去海边漫步,去乡下看月亮,去月亮下看湖。我们要在老家的湖边造一座玫瑰庄园,把湖的名字改成白雪湖……”

“小瓶子,这么多年了,你终于找到我了。感谢你还记得我,爱着我。这是上苍的恩赐啊,是我们前世未尽的缘分啊,我要种一盆香水玫瑰放阳台上,天天看着它,看着它长出第一片叶子,开出第一朵花。我们要建造一个心灵上的家园,那里有我们的床,我们在床上做爱,做梦,养育我们的宝贝,那是我俩的精神王国,举世无双……”

在李天平的手机里,收藏着无数条类似的聊天信息。这两条是他们去年二月初第一次视频后互发的。他翻出来,看了又看,然后默默删掉。他必须删掉,必须删掉与白雪相关的一切。他害怕真得在三天内回去跪在她面前,当着她全家人的面道歉,自扇耳光,然后任其摆布。他害怕她姑父真的会“叫几个道上的人报复你的家人”。

他一边删信息,一边回想他们的过往。

他跟白雪出生在同一个村子里,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在她结婚前,他单恋着她。对,他觉得“单恋”这个词最贴切。那时,白雪知道李天平喜欢自己,家人也知道。但她没有明确拒绝,只说他们都嫌他穷,长得也不好,没办法。她好像是二十四岁那年结婚的,婚后他们还见过一面。那次见面李天平表现得很绅士,跟十多年前一样,连手也没牵过,尽管他当时连女朋友都没有。白雪结婚后,李天平才开始谈恋爱,四年谈了两个,直到年近三十才跟王冬梅成家。后来的十多年,他们失去了联系。去年春节,李天平进了一个高中同学群,终于发现了白雪。她在同学群里的妮称叫“静若秋水”,他的妮称叫“小平头”,发现有人叫她真名,他便欣喜若狂。

微信彻底改变了很多人的生活。第一次视频时,李天平哭了,说这些年来一直想着她,生活不太如意,幸好成家了,孩子们都挺乖的。白雪听着听着也哭了,她说结婚后就在县城安了家,跟男人一起做生意。男人还算正派,就是心眼小,不喜欢她跟生意上无关的异性聊天,生活非常沉闷。视频后她送给他一首《凉凉》,他送给她一首《那一天》,两人便一见如故,每天粘乎乎的,如胶似漆,热火朝天,甚至还对未来做出了诸多浪漫的看似触手可及的打算。他们相隔数千里,在寒暑假期间,确实偷偷见过四次见面。头两次是李天平回的老家,后两次是白雪来的深圳。最后一次就是在这西湾海滨公园。那天下飞机后,白雪哪也没去,直奔公园。李天平下班后随便找了个理由,没回家。他备好食物,来到公园里陪白雪坐了一夜。海滨公园沿海而建,免费开放,晚上不清场。他们靠在红树上,面朝大海,约定六十岁后各自离婚,然后在这附近租一套房子,住到其中一人走不动了,就背着对方走向大海,以求来生携手相伴。

事情坏就坏在那一场台风。按原计划,白雪第二天上午就该赶回老家的,但飞机晚了点,他男人去上海提货先回了家,并强行翻看了她的手机记录,销毁了她和李天平青少年时代的信件和照片,并勒令她立即与李天平断绝一切交往。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令人难以接受。李天平无法想像,在这一个半月里,他们是怎么撑过来的。自然,她男人对她越来越敏感,以至于后来从她的微信转账记录里发现了跟“1314”“520”有关的转账和红包互发记录。

这样的记录,给人的想像空间实在太大了。

李天平沿着海岸线从北向南走,边走边翻看他们的微信红包和转账记录。它们是他手机里唯一尚能见证这段感情和决心的信物,面对未知的一切,他必须全部删掉。

当李天平删到第52条信息时,王冬梅来电话了。王冬梅说你去单位上班了吗?李天平说,是啊。我晚上再也不想吃稀饭了,你弄点别的吧。李天平说,好吧。

挂掉电话,李天平看看手机,9点55,已过早餐饭点。反正上班也是混日子,给领导去个电话,请假算了。再说上几次都是上班时接到了白雪的电话,同事们见他泪流满面,样子怪怪的。

那就坐在海边等她的电话吧,省得人家又笑话。

他找到了岸边那棵红树。李天平记得这棵树,树杆上的疤痕仍清晰可见。疤痕是他们那天晚上摩擦时留下的,上面还刻有文字:挚念如初。

他靠在树杆上,等了好一阵子,白雪终于来电话了。

白雪说:“李天平,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立即回来跪在我面前道歉,当面说清楚你多年来的处心积虑。你这个烂人,是不是没得到老子不甘心啊?你把钱放我这儿究竟安的什么心?你为什么要害我啊?老子要用刀划你的脸,要你一辈子没脸见人!要是你三天内不回来也行,你把你家人的电话告诉我,我要让你全家人都知道,狗日的李天平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大把亲戚在公安局,随便一个电话就查出来了……”

李天平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握着手机,面朝大海,任由白雪往死里骂往死里威胁。

过了一会儿,李天平正想说点什么,白雪却把电话挂了。他打回去,不通,已被再次拉黑。他翻看着通讯录,想找个人好好说几句,找来找去没一个合适的。最后,他翻到了柳佳佳昨晚发来的信息,于是回复道:早安,真X吗?马上来,我在西湾海滨公园等。

过了一阵子,柳佳佳回复道:快他妈中午了,早什么安啊?大白天的X什么?想死啊你?

看完柳佳佳的回复,李天平朝四周望了望,点上烟,对着大海不停地笑,然后手一扬,手机便飞向了海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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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描写了主人公和妻子以及和儿时女友白雪间的情感变化和精神恋爱。讲述了在深圳打工的普通工人的枯燥生活,以及各种原因而产生的情感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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