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金之路

作者:林平


人可以没有文凭,但不能没有知识、不能没有技能、不能没有理想和追求。

——许启金

 

晚上八点多钟,我拨通了安徽宿州的一个手机号码。机主是在北京接听的电话,一开口便叫出了我的名字。他说他开了一天的会,晚上刚刚接受了记者的采访,才回到下榻的国务院第二招待所,前一天夜里因为太激动,没有休息好。他的声音爽朗洪亮,充满了阳光,跟早晨他在中共十九大代表通道中接受记者采访时一样。我在电视直播中看到了那一幕,与以往总是一身蓝色的电网工装不同,他穿了一套鲜亮庄重的西装革履,仍是裹不住骨子里的技术工人的本色,我差点叫出声来:“他不是许启金吗?!”

他是许启金,中共十九大代表,全国劳模,大国工匠。两年前的五一前夕,作为劳模代表,他曾当面向习近平总书记汇报工作,习近平称他为具有钉钉子精神的状元级的电网工人。我认识他,缘于今年早春时期对国网工匠的一次采访。许启金是十大国网工匠之一,成了我的采访对象。于是,早春的一个清晨,我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皖北宿州。

许启金的名气很大,在我采访他之前,国内众多的中央级媒体和安徽当地媒体已争相报道过他的事迹,他成了当地乃至国网公司系统的名人。当我见到他的第一眼时,他给我的感觉竟然是淳朴憨厚的一个老工人的形象,恍如一个久违的邻家大哥。如此,一下子拉近了我跟他之间的距离。

我对写好许启金的报告文学并无把握,在动笔之前,我的脑海里恍如一张白纸,我怕我的笔写不出那个具有钉钉子精神的状元级的电网工人的神韵。那就先采访吧,把能采访的都采访到,无论是他的工作还是他的生活,无论是他的同事还是他的家人,也无论是他的启金工作室还是他成长的地方。恰恰是在他成长的地方,我的思绪豁然开朗。

我终于找到了写作的钥匙。

在随后的几天中,我跑了宿州大地的很多地方,许启金暂时放下了手头的工作,随我而动。我逐渐地熟悉他了,他的形象在我的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丰满。他对工作的执著与精益求精,他对生活的随和与无欲无求,都让人觉得,像他这样的技术工人,不成功才是一件奇怪的事。

在我离开宿州前夕,题为《启金之路》的报告文学已见雏形。时隔大半年,再闻许启金的声音,一下子把我的思绪拉回了春意渐浓的皖北。我还真想念那座承载了斑驳岁月的九孔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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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三月三,风筝飞满天。皖北塘河上的九孔桥周围不见风筝,满眼都是疯长的麦苗和树木,还有一条凌空飞过的高压线。

我和许启金并排站在凸凹不平的九孔桥上,望着由西向东静静流淌的河水,感受着融融的阳光和春风带来的惬意和昂扬向上的力量,心旷神怡。

桥东不远处,就是繁忙的京沪铁路。此刻,一列火车正由南向北隆隆驶过,仿佛时光飞逝,瞬间便是三十五年。转瞬间,隆隆声远去,余音袅袅。透过铁路涵洞,可见铁路东边三四百米之外的一座村庄,夕阳的余晖映照着一座座房屋和刚刚发芽的树木,宁静而悠远。

许启金燃起一支烟,慢悠悠地说,那座村庄名为符离,是他的老家,人们叫它古符离,以区别于后来的新符离镇。他忘不了三十五年前的许多日子,他划着父亲焊接的铁皮船在小河上捕鱼的一幕幕。那个时候,他读到了高中,记忆力突然衰退得厉害,身体越来越瘦,全身乏力,牙龈出血,四肢上生出了一个个红斑,吃药打针均不见效。母亲带他去医院检查,确诊为血小板减少性紫癜。医生说是营养不良导致的,一般的药物难以治愈。他只得辍了学,在家养病。

这可怎么办呢?一向坚强的母亲,此刻也唉声叹气、六神无主。医生见母亲愁眉不展,又说,多吃黄鳝老鳖可能会增加血小板,消除病症。母亲当即就高兴了,回到家就从水池里捞起几条黄鳝,做给儿子吃。父亲擅长捕鱼,捕获的黄鳝和老鳖销路不好,就养在小院中的水泥池里。久而久之,水池里积养了一大群黄鳝和老鳖,最大的老鳖有小锅盖那么大,重达五六斤。这些黄鳝和老鳖便都成了许启金的家常便饭。

从此,许启金也学会了捕鱼。那时,河水清澈,春有麦苗,夏有大豆和玉米,清风吹拂,绿色荡漾,绿色的波纹涌向河中小船上的少年,少年凝望着河水,目光像河水一样清。

时光荏苒,岁月更迭,当年的少年已经成长为年过半百的国网工匠和全国劳模,依然忘不了时光深处那些斑驳的记忆。

我能从千里之遥的豫南信阳赶到人文荟萃的皖北宿州,跟许启金站在一起,正是缘于他的全国劳模和国网工匠身份。早在去年的十月份,国家电网公司要编辑出版一本书名为《光芒之门》的诗歌集,收录了书写四位全国劳模的诗歌,其中就有许启金,而写许启金的作者就是我。我还记得在那首题为《钉钉子的工匠》诗中,有这样一段文字——

 

他一直在钉一颗钉子

他用三十四个春夏秋冬

把自己深深地钉入宿州大地

每一基默默耸立的杆塔

每一条电流涌动的导线

都留有他钉过的痕迹

 

由于时空限制,当时我只看了有关许启金的文字资料和视频,而没有来到宿州。在打开他的照片和视频的第一眼,我心中便冒出了一个强烈的念头:一位久违的邻居大哥,有机会我一定要见见他!没想到,半年过去了,如今又要创作关于许启金的报告文学,我怀着急迫的心情,赶到宿州,赶到了许启金的身边,拉着他,站到了他小时候熟悉的九孔桥上。

我想以此为支点,寻找许启金不一般的人生轨迹。

九孔桥的桥面由石块铺就,历经风雨侵蚀,显得凸凹不平,面带沧桑。伫立桥上,手抚温热的石质护栏,许启金默默无声,或许是想到了三十多年前拖着虚弱的身体在河中捕鱼的情景吧?令人欣喜的是,一年多后,他的病症奇迹般地消失了,他恢复了往日健康的体魄。然而,因了这场莫名其妙的病,他的大学梦彻底破灭了,输电线路成了他承载梦想的载体。

许启金认真地望着身边的妻子,笑着说:“你别说我不带你出去游玩,你看,我这不带你来游九孔桥了吗?”在他憨厚的笑容里,分明隐藏着一丝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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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启金把目光从远处移到北面一片青青麦地上面凌空飞过的高压线上,说:“那是二十二万伏双回路国姬线路,线路全长三十四公里、八十九基铁塔,跨铁路的铁塔是三十五号和三十六号塔。所有的铁塔我都爬过。”

我心中暗暗吃了一惊,随口都能说出一条线路的长度、杆塔数量以及跨越的塔号,该是需要怎样的记忆!我随口问道:“许师傅,你记得这么清楚,是不是跟这条线路有什么不解之缘?”

“我感觉最累的一次排查故障,就是在这条线路上。”许启金笑呵呵地说。他丢下烟蒂,用鞋子捻灭了,开始讲述那次最累的巡查故事。随着他絮絮的话语,时光悄然逆流而上,穿越到了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夜——

忙碌了一天的许启金睡得很沉。迷迷糊糊中,忽然听见手机响了,他一个激灵惊坐而起,按下接听键。手机里传来的是国网宿州供电公司线路工区主任的声音:“国姬线路跳闸,你赶紧带人去巡线,查找故障点!”

国姬线路是从淮北的国安电厂出线,到宿州市区的二百二十千伏姬村变电站。这条线路是同塔架设的双回线路,跳闸后重合闸成功,说明故障不大,但依然得找到故障点,尽快消缺,不然,万一故障扩大,导致线路断电,就会引发大面积停电事故。

许启金抬头望去,墙上的石英钟指向两点十三分。

窗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借着昏暗的路灯光,能够看见树枝狂舞的姿态,急急的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玻璃窗上,一阵紧似一阵。他急忙穿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套上雨衣。

妻子在半梦半醒之间,梦呓般地问道:“你要去哪里?”

许启金的妻子名叫黄昌珍,是一位文化不高却通情达理的家庭主妇。透过岁月的风霜,依稀能看出其当年的秀美风姿。结婚三十多年来,丈夫从不过问家事,她生气过、争吵过,如今更多的则是佩服,她称自己的丈夫是“小能人”,话语里满含深情。而在十多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深夜,她的语气显然不够温柔。

“线路跳闸,巡线。”许启金撂下一句话,一头扎进了漆黑的风雨之中。

又一道惨白的闪电强暴地撕裂了黑沉沉的天幕。紧接着,一颗巨雷在空中炸响。

许启金的家离工区值班室很近,没几分钟,他就跑到了值班室,望着黑夜中肆虐的风雨雷电,焦急地等待着雷雨停息,以便去线路排查故障点。不大一会儿,十名抢修人员连同工区负责人陆续赶到了值班室。会是什么故障呢?故障会在哪基铁塔呢?大家都在琢磨着,纷纷把目光集中到许启金身上。许启金镇定地打开电脑,查询了雷电活动信息,又电话联系了电力调度,在计算机给出的故障测距点之后,他又比对雷电定位、雷电活动信息,比对杆塔档距,果断地说:“故障点在七十三号到八十二号之间,我们巡查范围扩大前后各十基铁塔”。随后,他立即对巡线工作进行了分工。为尽快找出故障点,他给自己分配了他最熟悉的、最可能有故障的十基塔。

天刚蒙蒙亮,雷电终于停息了,只有小雨淅沥个不停。许启金立即带领带电抢修班的员工出发了,巡查人员沿国姬线路撒开。许启金要巡查的是七十三号到八十二号塔。抢修车行驶到一座铁路涵洞前便停下了。涵洞里积满了雨水,车辆无法通行,而此地到线路还有十来里的距离。许启金立即下车,踏着泥泞,翻过铁路,往线路方向走去。

铁路那边是一片果园,果树枝繁叶茂,经过一场暴风雨的摧打,枝丫低垂,需要猫着腰才能钻过去。宿州大地以黏土为主,土地被雨水泡透了,一脚踩下去,整个鞋子都陷了下去。吃力地拔起脚,满鞋沾泥,一步一步艰难地前行着。走完十来里的泥泞路,待到线路底下,已全身湿透,气喘吁吁。从七十三号到八十二号,他连续巡查了两边,也没发现故障点,其他员工也没有找到故障点的报告。此时已是下午两点钟,他累得精疲力竭,到符离镇上随便吃了几口饭,又返回线路。他已经想好了,要一基一基登塔查巡。

登上第一基铁塔,没有发现故障点。下来,再登上第二基铁塔,仍未发现故障点。如此反复,一连登上了五基铁塔,均未发现故障点。他积攒着力气,又艰难地登上了第六基铁塔,终于有了新的发现。

中相导线绝缘子串遭到雷击沿面放电,导致线路跳闸。

此时已是下午五点多钟。他立即召集巡线人员前来抢修。他再次登上铁塔,跟另外一个抢修人员一起,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更换了损坏的绝缘子串。国姬线路恢复正常运行。

“大家都累得精疲力竭,泥浆满身。工区领导很感动,就领我们去一家餐馆吃晚餐。餐馆服务员见我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不让我进门,领导好说歹说才让我进去。”许启金回忆着当时的情形说。进了餐馆,他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脱下衣服,简单地洗了一下,重新穿上,这才走进房间。

回到家里,简单地冲了个澡,他已迈不开脚步,一头倒在床上,只觉得身上酸疼,浑身像散了架一般。

第二天早晨,妻子喊他吃早饭,惊讶地说:“你的腿怎么了?”

他这才发现,他的腿肿得厉害,比平时粗了一大圈。一个星期后,他的腿才消肿……

后来,许启金综合多次雷击分析,得出一个结论:处于空阔地带、靠近池塘的双回输电线路,容易遭受雷击。他把这个结论提交到了设计部门,设计部门在此后的设计中考虑到了这个因素,对局部地段的输电线路进行差异化设计,大大提高了线路的耐雷水平。

听完许启金的讲述,我异常感慨。感慨之余,竟然有一种错觉,觉得那年他巡线去的那个地方,幻化成了眼前的景象,那塔,那铁路,那涵洞,仿佛实景再现。不同的是,那个地方的铁路那边是大片果园,此地的铁路那边是静静的村庄和疯长的麦苗。

望着眼前的输电线路,许启金想到了刚参加工作时的情景。一九八二年五月,他通过招工走进当时的宿县地区供电局的线路工区,原以为是去修理电器换个灯泡什么的,没想到是干野外巡线护线。穿上单位免费发放的工作服,第一次爬杆子竟然半途而废,因为害怕登高,他两腿发抖,爬到两三米高的地方就滑下来了,这让他在众人面前很没面子。不仅如此,他连金具的名称都叫不出来,更不知道那些金具用在哪儿。那之后,他在星期日便经常独自外出,带上脚扣,骑着自行车跑到郊区的一百一十千伏六里变电站外面,练习爬杆,观察线路金具。两三个月后,他就能一口气爬上杆顶,且登杆的速度在整个工区都名列前茅,金具的名称和用途也烂熟于心。这时他才发现,他衰退的记忆力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

会登杆和熟悉金具,不等于掌握了线路知识和技能,要想牢固地掌握线路知识和技能,必须多看专业书籍,多跟老师傅学习。他喜欢逛书店,只要看到输电线路专业的书,他都毫不犹豫地买回家,久而久之,他家的衣柜几乎变成了书柜,看书成痴,很多人见了他都不叫他的名字,而是亲切地称他“许老九”。这个名字由“臭老九”演化而来。

巡线途中,许启金的工具包里总会装着一本书,衣兜里装着写有专业知识的小纸条,一有空就拿出来琢磨,并在笔记本上记下当时的所思所想。那些小纸条都是他让妻子买回一捆一捆的大张白纸裁成的,那几年,他写过的纸条装了满满两个纸箱。后来用上了电脑,查阅方便,他就不怎么用纸条了。至今,他家卧室的衣柜顶上,仍放着一大捆白纸,上面落满了灰尘。

“线路工,必须是‘线路医生’。”许启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十年前的二零零七年,他第一次给安徽省电力职工大学的学生授课时说的这句开场白。开场白之后,他接着说:“干线路不是简单的修修补补,如果等到倒杆了、断线了、瓷瓶炸了再去修,可就出大事故了。要当好‘线路医生’,你们得有技术。”没有上过大学的许启金站在大学的讲台上却毫不怯场,他要把他心里的“绝活”无私地传授给青年学子。

最让许启金受益的,是源源不断的线路施工。他对我说,他能够尽快胜任线路工作,得益于两项工程的施工,一项工程是一百一十千伏宿南线路,另一项工程是一百一十千伏符离线路T接北宋线路工程。两项工程从基础开挖到基础施工、杆塔组立、导线放线、金具安装直到竣工,历经三年时光,他都全程深度参与,学到了很多知识。两项工程做下来,他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线路工,能够独当一面了。在他进入线路工区十二年后的一九九四年,他已经成为带电作业班的班长了,成为本专业的领头羊。他心里装着一个技术规程、一把技术戒尺,也练出了一些绝活。走在野外,遇到一条线路,杆塔高度多少、档距多大、杆塔是否倾斜等,他打眼一看就能说出个八九不离十。

所谓带电作业,是指在高压电工设备上不停电进行检修、测试的一种作业方法。开展电网检修的原则是“能带不停”,即能够进行带电作业的就不停电作业,尽可能地创造条件开展带电作业。

从一百一十千伏到二百二十千伏线路,从二百二十千伏到五百千伏线路,甚至在变电站母线构架上,经常能看到许启金的身影。他一次又一次地穿上用金属丝编织的黄色的带电作业屏蔽服,用双手直接接触高压线进行带电作业。许启金的徒弟廖志斌清晰地记得,二零一二年四月,许启金被选为安徽省电力公司教练组总教练,备战全国五百千伏输电线路带电作业竞赛。在当年十一月间的竞赛中,许启金带领的团体和个人都取得了优异成绩。

“每次听说他直接接触高压线,我心里就绷得紧紧的。我真害怕万一有个闪失……”黄昌珍对我说,话语中透出紧张后的释然,“刚结婚那年,听说男人带电作业后生不出男孩,他叫我别听信谣言,还真叫他说对了,后来我就生了个带把的。”

我问许启金:“你触摸带电的十一万伏、二十二万伏高压线,害怕吗?”

“开始的时候确实胆怯,干了几次之后,心里就有底了。”许启金不假思索地说,“带电作业是个细致活,要是考虑不周,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对于普通人谈之色变的电,许启金却显得底气十足,着实给人不一般的感觉。对此,廖志斌曾说:“师傅的底气来自他对带电作业技术的刻苦钻研和实践。”他还说,“在等电位带电作业方面,师傅总结了安全开展带电作业的三个法宝,即天气、绝缘工具和安全距离。师傅说,光掌握了这个要领还不行,每个现场都要勘察好,每个安全风险点都要考虑到预控好,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黄昌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许启金说:“好像就在那一次,你的腰扭伤了……”

“不是那一次,是另外一次。”许启金纠正说,那是两年后的一个秋天,二百二十千伏陇海变电站T接引线带电作业。

下午三时许,作业完毕,许启金见地面上还剩下百十斤导线,就弯下腰搬起来扛在肩上。他站起身时动作有点猛,突然感到腰部一阵疼痛,整个人都不能动弹了,跌倒在地,导线也掉在了地上。兄弟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车,送回了家。

那个星期,许启金什么事都做不了,想到线路上的许多事,他夜不能寐,魂不守舍。是啊,当一个人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交付给了一项工作的时候,倘若哪天突然离开了那项工作,就如失去了精神寄托,魂不守舍,能不痛苦吗?

好在这样的时间没过太长。刚在家中躺了一个星期,那天临近中午,手机就响了,是工区主任张永的求援电话:“师傅,线路故障,别人查不出故障点,只能请您来了,车已在楼下等着您了!”

许启金放下电话,双手支撑着起了床,穿好衣服要出门。妻子黄昌珍见状,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你不要命了?万一腰伤加重了怎么办?”

“我动作慢点,没事的。”许启金迫不及待地往外走去。

妻子知道拗不过他,嘟囔了几句,只能放他出门了。

抢修车把许启金拉到了二百二十千伏纵陇线路沿线。许启金在张永的搀扶下下了车,抬头仰望巍峨的铁塔。那是一基三十多米高的铁塔,在地面上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此刻是正午一点多钟,阳光炙烤着大地,炙烤着金色的玉米,眩晕着目光。这阳光,多像兄弟们满含期待的目光,激励着许启金前行。

许启金缓缓地走到塔脚下,腰上拴好安全带,开始登塔。平时两三分钟就能爬上去的铁塔,那天他足足花了十分多钟才爬上去。站在横担上,他顺着阳光,仔细地观察着导线,发现一处导线上有麻麻点,很像放电烧过的痕迹。他心中有了数,但还是有点拿不准。

下了铁塔,大家围拢过来,问他有什么发现。他没有答话,而是往四周看了看。一旁的玉米地里,一个老乡正驾驶一台玉米收割机,玉米地上空用钢绞线支撑架设的通信线断落在地。他缓缓地走到收割机前,跟老乡打着招呼,问道:“老乡,请你说实话,这高压线故障是不是跟你有关?”

大家都诧异地望着许启金,不明就里。

一开始,老乡支支吾吾,不说话。被问得急了,老乡才道出实情。原来,在邻近的一块玉米地里收割时,老乡不小心,收割机挂断了通信线和钢绞线,钢绞线的张力太大,一下子弹到了上空的高压线上,瞬间发出一声雷响,爆出了一串火球……

故障点找出来了,大家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此刻说起那天的事,许启金自嘲道:“那一次,还闹出了一个大笑话。公司老总去现场慰问,忽然哈哈大笑,指着我说:‘老许,你的裤子岔开了!’我低头一开,果然是的,裆开了,别人也都笑了。老总又说:‘以后多给你发一套工作服!’当时是在野外,没办法缝补开裆裤,有人给我买了一条蓝色的裤子,我自己付的钱。”

黄昌珍闻听此言,噘着嘴说:“我还以为那条裤子是单位给你买的呢,原来你是在骗我!”说到这里,她转向我,“他的裤子就爱开叉,我问他:‘人家的裤子不开叉,怎么总是你的裤子开叉呀?’他闷着头,就是不说话。”她顿了顿,转而又以骄傲的口吻说:“不过,总能听见很多人称赞他,说他都会换位了!”

“那叫导线换相!”许启金纠正道。

“你们说的是怎么回事?”我的目光在他们夫妻俩的脸上睃巡着。

“那是十多年前一条二十二万线路升高改造时发生的一件事。”许启金回想往事,喃喃地讲述道——

二零零二年秋的一天,宿州市供电局组成验收组去现场验收改造的二百二十千伏南姬线路,发现二十八号塔和二十九号杆之间有两根导线的相间距离太小,规程要求五点五米,现场测量仅三点四米,与运行规程严重不符。究其原因,应该是设计人员忽略了二十九号杆是换位杆塔,按照正常杆塔设计而成,造成两根导线相间距离太小。见此情形,验收组组长异常着急,马上要求设计与施工单位尽快想办法解决问题。有人提出在二十八号塔与二十九号杆之间增加一基杆塔,可要增加一基杆塔又需一个多月的工期,且要花费几十万元。这个方案被验收组否决了,他们一时半会也拿不出好办法。

许启金知道设计及施工人员都是身经百战、荣誉满身的高工或工程师,自己在他们面前只是一个普通的线路工,本不想置喙,可望着验收组人员一筹莫展的神情,他忍不住怯弱地说:“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验收组组长转身望着身后这个毫不起眼的线路工。

“在上相横担左侧再接一段横担,把中相导线调到左边,就是将中相导线换个位置……”许启金指着二十九号杆,比划道。

“好主意!”验收组组长的话一锤定音。

当天晚上,这个方案变就成了现实,只花了两千多元,改造后的线路顺利送电。此事一举奠定了许启金在输电专业的地位,迄今无人撼动。

许启金叙到这里,黄昌珍立马接上话,假嗔着对我说:“他一直都很抠门!他不讲吃不讲穿,给他买一件新衣服,他能恼死,说:‘你可以给我买书,可以给我留意一些零件。’你想啊,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人,怎么知道给他买什么书、看什么零件呢?”

许启金憨厚地笑着,说:“我喜欢穿工作服,一是工作服护身,二是出去抢修时,可以起身就走,不用换衣服。”

黄昌珍又说:“有一次在家里,娘得了脑梗塞。我们正要带娘去医院,他突然接到了单位的电话,说是单位有抢修任务。我要他请假,他不吭声,娘说:‘让他去吧,他工作忙。’那天是我把娘背下四楼送到医院的,等他抢修回来了,晚上他到医院里陪着娘。”

我沉默着,正不知该说什么好,黄昌珍的话语又飘了过来。

“他还不会浪漫,跟他一起走,他还像干活那样急急忙忙,能把你撇下几里路,以后我再也不跟他一起出去了。结婚三十多年来,除了度蜜月期间去过南京三天,他从没带我出去玩过。”黄昌珍指着丈夫,脱口说道。她面含微笑,语气里毫无半天埋怨。

“从来没有?”我心中诧异,不禁问道。

“从来没有,连这九孔桥都没来过!”黄昌珍依然笑吟吟地说。

这该是怎样一种婚姻生活啊!丈夫整天埋头工作,早出晚归,把全部心思都交给了输电线路、发明创新和众多徒弟,留给妻子和孩子的少之又少,妻子说起此事竟然心静如水,仿佛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这该是怎样一种曾经沧海!顿时,我心中生出一种难言的滋味,有惭愧,更有崇敬,曾经写过的诗句又浮现出了脑海——

 

那么多人仰望着他

仰望他把自己牢牢地钉在

皖北电网上

风雪中,他是冰块

烈日下,他是炭火

体内蕴藏着水的柔情、铁的筋骨

 

正想着眼前这对中年夫妻的生活,耳畔又飘来黄昌珍骄傲的声音:“不过,我觉得老公很好,别人都说我有眼光!”

“哦,你有眼光?”我再次诧异,疑惑地问。

“他很伟大,当了全国劳模,还面圣了呢!”黄昌珍认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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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面圣,是向习总书记汇报工作。”许启金乐呵呵地纠正道。说起那段经历,尽管时光过去了将近一年,他仍然记忆犹新。

那是二零一六年的四月二十六日下午,在位于合肥市的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图书馆内,许启金和习近平总书记面对面相坐,作为全国劳模代表向习近平汇报工作。

尽管早在两天前就知道要向习近平汇报工作,可是,当看到习近平就坐在自己对面时,许启金仍不免有些紧张,他在汇报过程中说:“总书记,我不太说普通话,见到您既激动又紧张!”

“我能听得懂。”习近平笑着说,“许启金同志是二零一四年中宣部‘五一’期间全国重大宣传典型。”

确实,中宣部曾在二零一四年“五一”前夕下发通知,要求中央级媒体及所属新闻网站做好“五一”期间劳模典型先进事迹报道工作,点了六个劳模典型的名字,第一个劳模典型就是许启金。

此刻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许启金说:“总书记的话语很亲和,我的心情一下子缓和下来,开始向总书记汇报工作,越说越顺畅。”

我顺口问道:“你汇报的主要内容是什么?”

“主要内容有三块。”许启金望着不远处的高压线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首先,我是一名线路检修工,负责宿州地区的输电线路检修维护工作,到去年为止,我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三十四年。我的日常工作是在野外巡线和排除故障,跑遍了宿州的山山水水、沟沟坎坎。我的工作经常要登高带电作业,七十多米高的铁塔我都爬过,有二十多层楼那么高。天气越冷,铁塔越凉,天气越热,铁塔越烫,冬天像冰块,夏天像火炭。这还不算什么,最具挑战性的是在高空带电作业。冬天还好受一些,到了夏天,身穿带电作业防护服就像钻进蒸笼一样,脱下防护服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我熟悉每条高压线和每基铁塔,总共消除隐患三千多处,其中带电作业近千次,没发生过一起安全责任事故,实现了零差错。”

三十四年如一日干一项工作,且从未出现过差错,该是需要多么精细的心、多么坚强的毅力和韧劲!

我点点头,心中的佩服自不必说,再次问道:“第二块内容呢?”

“第二块就是立足岗位带领团队搞创新,解决生产上遇到的技术难题。”许启金说。

“你研制的软梯作业防坠自锁器就是属于这一范畴吧?”我说。

不待许启金说话,黄昌珍就抢着说道:“就是你用条绳子吊在阳台墙上的那个装置吧?”

“是的。”许启金说。

黄昌珍转过脸又对我说:“那几年,他把家里的小阳台当成了加工车间,噪音大得很,弄得人睡不着觉,我索性搬到另外一个卧室休息。有时候出门,还有邻居问我:‘你家什么声音,那么大?’我都没法回答。”

“我没想到会弄出那么大的噪音。”许启金憨厚地笑笑,平静地说:“软梯高空作业危险性太大,研制软梯防坠自锁器是逼出来的。”说话间,几年前那段废寝忘食的日子瞬间回到了眼前,清晰如昨——

软梯登高作业有极大的危险性,也极大地消耗体能,倘若在高空的软梯上因为体能跟不上而不慎踏空,地面上的监护人根本无法及时反应过来实施保护,摔下来将非死亦残,。在经历很多次软梯登高带电作业之后,一个班组成员感慨道:“要是有一个适合软梯作业的自锁器就好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句话深深地触动了许启金的心,他从此就放不下了。

那是二零一零年前后,许启金已经当了十多年的线路工区带电作业班班长,他的家也从原来的一间屋子搬进了两居室,靠南一间主卧带着一个小阳台,面积约三四个平方米。许启金从外面买回了一个笨重的金属操作台,买回了台钳、锉刀和游标卡尺,又从废品收购站买回了一些金属板,开始加工他想像中的自锁器。

在纸上画图,反复修改,然后在操作台上加工出两个护板和两个舌板,又依照图纸尺寸打孔,用锉刀把护板和舌板打磨光滑。这个过程是漫长的,每一次加工打磨,都会发出巨大的噪音,三更半夜也不停息。许启金受得了,黄昌珍却受不了,她不止一次地责备道:“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他道一声:“知道了!”关上卧室通往阳台的房门,依然故我。不仅如此,他还常常半夜三更地敲击着键盘,弄得人心里发毛。

在此之前,一家三口还在住着一间屋的平房时,许启金就在为自己发明革新做着原始准备。他总是把从外面捡到的螺丝螺帽带回家,有时还从废品站里买回他觉得有用的东西,放在那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家里。

有一次,许启金从外面匆匆地赶回来,找遍了家里的角角落落,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就问妻子:“你看到我的台钳没有?”

黄昌珍随口答道:“什么台钳?是那个铁疙瘩吗?卖了,二十块钱。”

许启金立马冲妻子吼道:“我从废品站里花了八十三块钱买回来,你二十块钱就给卖了?”他本来想做个台钳架子,还没来得及动手去做,台钳却被妻子卖掉了,他心中的怨气可想而知。

黄昌珍嗫嚅道:“在家里放了两三个月,我以为是你捡回来的废品,就给卖了……”

“万一哪天有用呢?”许启金生气地说,“我以后再带回家的东西,你别卖了,卖了我又得花钱买。”

从此以后,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家里就多起了各种各样的铁件,许启金还把各种各样的金具和瓷瓶拿回家研究,本来就逼仄的屋子,显得更加逼仄,几乎没有下脚的地儿了,妻子有时烦躁地嘟哝几句,许启金也不理会。

更有甚者,那段时间宿州供电公司系统开展技能比武活动,又赶上连阴天,出不去,许启金便把家当做了打拉线的训练场,在一面墙的上面固定一个铁环,在对面的墙脚固定一个铁环,两个铁环之间拉上钢绞线,练习主线和辅线绑扎技术。妻子跟他生气,他也不理会,只甩出一句话:“我只要第一名,不要第二名!”

两个月下来,家里的墙壁上弄了好几个窟窿,许启金取得的成绩也十分骄人。

“技能比武一共四项,我参加了两项,他们就不让我继续参加下面的比赛了。”多年后说起当时的比赛,许启金说。

“这是为何?”我疑惑地问。

“我参加的两项比赛是拉线制作和金具识读,拉线制作第一名,金具识读也是第一名,剩下两项是钢丝绳穿插和登杆,他们说:‘不能让四个第一名让你一个人拿去了!’”

说起丈夫取得的成绩,黄昌珍也很骄傲,因为走在外面,常有认识她的人以羡慕的口吻说:“你家老公哪次都是第一名!”每当这时,她虽然心里像是吃了蜜,嘴上却说:“他不懂浪漫,不会生活呢。”

搬至两居室以后,情况好了很多,南侧的小阳台便成了许启金的独立加工间。却没想到,他常常是凌晨两三点钟才上床休息,阳台上传出的巨大的噪音和卧室里的键盘声,搅扰得黄昌珍夜夜失眠,她有时愤怒地说:“你就那么有瘾吗?”说罢,便抱着被子转至隔壁的卧室里休息,跟他分床而眠。

更为严重的是,黄昌珍发现丈夫变得对生活有些迟钝了,婚前还会买菜做饭的丈夫,此时竟然连菊花心菜都不会买了,他常常是空着篮子出去,回到家时,篮子里装的不是菜,而是他要用的工具和零件——他根本没去菜市场,叫人既生气又无奈。黄昌珍对憨厚的丈夫只有摇头叹息的份儿,却毫无办法。

许启金研制金属自锁器可以说是半途而废,主要是考虑到带电作业工器具的绝缘性,在经过一番理论思考和实际比较后,他用绝缘的树脂板代替了导线性能良好的金属板。

树脂板在加工过程中,粉尘飞扬,气味难闻,且那种粉尘和气味是有害的,许启金不得不面覆口罩,细心打磨。自锁器的雏形终于加工出来了,他又开始了在阳台上做试验的程序。

在接近天花板的墙上钉上一颗钢钉,把自锁器挂在钢钉上,用一根绳子穿过自锁器的固定舌板和活动舌板,许启金抓住绳子的一端,猛然下蹲,做负荷冲击试验。可是,每次试验,不是两个舌板卡死绳子不滑动,就是舌板根本卡不住绳子,试验一次次失败。

“根本原因就在于舌板下面用的弹簧,弹簧的弹性不是太强,就是太弱。”许启金总结道。他几乎用过了所有能找到的弹簧,均不成功。

有一次,许启金走过一个摩托车修理铺,发现门前的地面上躺着一个陈旧的弹簧,他捡起来看了看,又两手拉了拉,如获至宝,便问师傅怎么卖。师傅认得他,说不卖。他当时就急了,师傅这才说:“送给你了。”

这一次,许启金成功了!

当又一次软梯作业在野外进行时,许启金把自锁器带过去了,做现场实验。

那是初夏的一天,天蓝如洗,白云悠悠,宿州大地上翻滚着金色的麦浪。许启金首先把自锁器挂在软梯头上,再把软梯头挂在高高的导线上。随即,一个检修员工腰间系着自锁器绳子的一端,登上软梯,地面上的辅助人员拉着绳子的另一端。所有的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员工一步一步登上软梯,手里捏着一把汗。

那位员工刚登上软梯的一半,突然脚下一滑,踏空了。地面上所有人的心都骤然一紧,悬到了嗓子眼里。

定睛看时,踏空软梯的员工牢牢地悬在半空中,身体在绳子的拉拽下慢悠悠地晃了晃,有惊无险。

软梯防高空坠落自锁器大获成功!

我之前曾经看过关于自锁器实验成功的视频,可是此刻,当许启金给我讲述着这个故事时,我依然感觉到了一种惊心动魄,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成功。

发明创新的故事,许启金在给习近平做汇报时,只用一句话做了概括:“二零一一年,我发明了软梯作业防高空坠落自锁器,获得了国家专利,填补了国内软梯作业安全防护的空白。到现在,我一共获得七项国家专利,都被广泛运用。我觉得,虽然我个人水平不高,但只要肯钻研,工作就能干好。”

“习近平总书记听了我的工作汇报,马上肯定道:‘创新不仅要注重高端,也要注重基础。你这就是基础的。’接着,他又对在场的人说:‘就像许启金发扬钉钉子的精神,不断深入,做成这一行的专家,成为这一行的状元。’”许启金回忆着座谈会上的情形时说。

我能想像得到许启金面对面向习近平汇报时的场景,因为中央电视台在新闻联播中播发了这个镜头。联想到许启金的一系列发明革新成果,我问道:“在你所有的发明革新成果中,你最看重哪一项成果?”

许启金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微微皱了下眉头,若有所思地说:“应该说是避雷线提吊装置。”

两天前,我在启金工作室里见过这个装置,也听许启金讲个研发这个装置的一些细节。

这个装置的雏形最早可以追溯到一九八四年十月。那时,许启金参与一百一十千伏宿南线路施工。正常情况下,悬垂线夹上端挂在杆塔顶端的悬垂吊架上,放松滑轮,避雷线就可固定在悬垂线夹内。安装悬垂线夹时,需要人力先把避雷线扛起来,把滑轮换成悬垂线夹,然后把避雷线放在悬垂线夹里固定下来,这个过程通常需要十多分钟。而扛起避雷线,则如挑起一百多斤的担子,且只能用外侧肩膀。更为艰难的是,倘若施工的是钢筋混凝土电杆,施工人员是踩着脚扣站立的,稍有不慎或力量欠缺,就会功亏一篑,甚至会有伤亡的危险。之所以需要用远离电杆一侧的外肩扛线,是因为施工人员累了时可以扔掉避雷线,若是用靠近电杆一侧的内肩扛线,则想扔都扔不掉。

当时,二十一岁的许启金体重只有九十八斤,虽然身体健康,要脚踩脚扣、肩扛一百多斤的避雷线一口气持续十多分钟且双手还要快速地把滑轮换成悬垂线夹,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不仅是许启金,很多施工人员都有同感。

许启金感觉到了肩扛避雷线的吃力和艰难,私下里琢磨开了,很快有了结果。下一次登杆安装悬垂线夹时,他只用两三分钟就干完了,且大气不喘。别人都很奇怪,问他:“你怎么更换那么快?”他笑嘻嘻地拿出了一个用钢筋制作的两端带勾的挂钩,长度与线夹一致,说:“就靠这个,钢筋挂钩。”紧接着,他踩着脚扣爬上另一基电杆,演示给别人看。

先把挂钩的一端挂在电杆顶端的悬垂吊架上,再把避雷线从滑轮上扛起来,挂在挂钩的另一端,不慌不忙地取下滑轮,把准备好的悬垂线夹换上去,拧紧螺丝,再次扛起避雷线,取下挂钩,放下避雷线,前后不过三分钟。

这套动作轻松而娴熟,看得下面的人目瞪口呆。于是,一个最简易的悬垂吊架在工地上流行开来,施工效率大为提高,劳动强度则大为降低。

季节更迭,时间一晃过去了二十多年。随着电网的发展,避雷线的荷载越来越大,钢筋挂钩已不再适应新建架空线路了,许启金开始思考新的办法。二零一二年十二月,许启金把简易的钢筋挂钩做了改进,研制出了砼杆避雷线提吊装置,在宿州乃至安徽全省的输电线路施工中推广开来,大见成效,在二零一三年举行的全国性的全面质量管理成果发布会上获得大奖,并很快获得了国家专利。眼下,角钢塔避雷线提升器也已研发成功,并投入了实用。

那一次,许启金跑到街上,花了一百三十元买了一个容量大的好优盘,作为对自己的奖励和激励。奖励和激励自己,是许启金对自己的不成文的规定,用他的话说就是:“我每次有了新的成果,都会奖励一下自己。”

此刻听见许启金提起避雷线提吊装置的事情,我寻思道:“你身上好像有发明创新的基因,很多在别人看来无法办到的事情,在您这里都似乎迎刃而解。”

许启金连连摇头,认真地说:“我只想把活干好,想办法减轻劳动强度。我没上过大学,文化程度很低,很多小发明小革新看起来简单,其实我琢磨了很长时间,有的长达十几年。”

“这么说,您也是被逼走上的发明革新之路的了?”我随口说道。

许启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一开始是被逼的。慢慢的,我从发明革新中找到了很多乐趣。如今,发明革新成了我最大的爱好,成了我的精神寄托,我觉得很快乐。”

这该是怎样一种境界呢?用天人合一应该不为过吧?我又问道:“你获得了安徽省十大能工巧匠、国网公司特等劳模、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和全国劳模,你觉得是日常运维抢修工作的占比大,还是发明革新的占比大?”

“应该是发明革新的占比大吧。”许启金思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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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向总书记汇报工作的第三块内容,是不是就是带徒弟?”我征询道。

“是的!”许启金不假思索地说,语气里满是自豪。

我曾多次看过许启金给习近平汇报工作的文字稿,汇报稿中有这样一段文字:“我人生的一个重大收获,就是培养了一批徒弟。二零一零年,公司以我的名字成立了工作室,我先后带了四十多个徒弟,大学生居多,也有退伍兵。这些年来,我总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积累的经验和技能传授给他们。我一边教徒弟,一边带领大家搞革新,以适应电网快速发展的需要。六年多来,共搞出成果五十四项,获得专利四十一个。徒弟们成长很快,现在都是生产骨干,有的当上了班长、技术员,有的当选为中央企业知识型先进职工、科技标兵,还有的成为全国电力行业技术能手、国家电网公司生产技能专家。看到他们能更好地为社会服务,我就很高兴。二零一四年,工作室被授予全国示范性劳模创新工作室,二零一五年被确定为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

对于一个只有高中文学程度、爬了三十多年杆塔的工人来说,成立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工作室本身就是一件十分荣尚的事,而工作室很快培养了一批人才、获得了一项项创新成果,又连续获得多项国家级的荣誉,更是很多人做梦都想不到的事。熟悉许启金的人说,许启金在工作上几乎是在拼命,他自学电脑,力求把输电线路规程规范全部做成电脑三维视频教学培训教材,这项工作异常艰巨,险些要了他的命。

廖志斌曾给我讲述了一个故事。那是二零一三年秋天的一天晚上,九点多钟,廖志斌忽然接到师傅许启金的电话,让他把借去的《输电线路金具图册》送到工作室。得知师傅还没吃晚饭,他便用保温饭盒装了一盒饭菜,连同那本书一起,往工作室赶来。走进工作室,里面静悄悄的,毫无声息,只见许启金趴在工作台前,一只手臂垂了下来。他喊了声“师傅”,许启金毫无反应。他意识到师傅出事了,马上把师傅送到了医院……

此刻面对春天的原野,树木吐翠,鸟语花香,那个故事已渐行渐远,远得许启金几乎淡忘了。我向许启金提起了此事,不解地问:“那个时候你要《输电线路金具图册》做什么?”

许启金努力回忆着往事,过了片刻才答道:“我在电脑上画电力金具用得上。”他并解释说,《输电线路金具图册》是输电线路通用设计丛书中的一本。二零零七年七月,许启金作为技能类专家,受聘为安徽电气工程职业技术学院兼职教师,前后持续十三个月。在合肥期间,他从不逛街,他得知安徽电气工程职业技术学院附近有一家电力书店,便成为了电力书店的常客,把新近出版的输电方面的书籍全部买了回来。他在传授知识的同时,自己也收获了很多,还编写出版了十五万字的专著《高压线路带电检修工岗位培训考试典型题库》,供学员们学习。

这会儿提及此事,黄昌珍忽然对我说:“他在合肥期间,我公公可急坏了,闹着要去合肥找他呢!”

“为什么?”我奇怪地问。

“怕他出了什么意外。”黄昌珍说。

原来,许启金在家排行老二,老三因肝病于几年前去世了,老人非常伤心,对剩下的四个子女格外关心。老人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了,听力下降得厉害,所有的电话都听不清楚。老人知道二子每天爬高上低,干的都是危险的活儿,老二很长时间没有回家看望老人,老人便怀疑老二又像老三一样出了什么意外、家人都瞒着他,儿女们解释说老二在合肥,他不相信。他跑到女儿家里,坚定地说:“你赶快让他回来,要不,我就去合肥找他!”直到许启金抽空跑回家一次,他才安心。

一年之后,许启金回到宿州,那套书也受到了徒弟们的青睐,几乎全被借走了,廖志斌借去的就是《输电线路金具图册》。却是没想到,那个夜晚因为他找廖志斌要这本书,竟然意外地救了自己一命。

医院诊断的结论是:许启金因长期伏案工作,造成颈脊骨压迫神经,出现了脑缺氧,导致昏迷。幸亏送医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事后每次想到这件事,廖志斌都有一种后怕,他说:“师傅在医院里只待了十四天,病情稍微好转,就又坐到了工作室的电脑前。他急着给徒弟们制作三维可视化培训课件。”

我在线路树障清理现场见过廖志斌,阳光,精干,指挥若定,从他身上似乎能看到许启金的影子。廖志斌于一九九八年退伍,随后进入国网宿州供电公司工作,成为了带电作业班的一员,也成了许启金的徒弟。二零一四年,许启金为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创新带徒上,卸下了带电作业班班长职务,班长之职便由廖志斌接了过去。至此,他担任带电班班长整整二十年。

十多年来,廖志斌获得了众多荣誉,集全国电力行业技术能手、国家电网公司生出技能专家、安徽省最美青工、国网安徽省电力公司十大杰出青年、国家电网公司劳模等荣誉于一身,他研制的避雷线分流装置、带电更换新型杆塔绝缘子工具等创新工器具频频获奖,部分成果还获得了国家专利。提及自己取得的成就和荣誉,廖志斌只说了一句话:“没有师傅,就没有我的今天。”

此刻,我把廖志斌感恩师傅的话语转述给了许启金,想看看许启金的反应。许启金面色沉静,没有说话,黄昌珍则抢着说:“老许为教徒弟,可没少下功夫,十多年前就开始买电脑了,十几年间买了五台,还都是好电脑。”

“他买那么多电脑做什么?”我望着黄昌珍说,转而又望着许启金。

“还不是为了弄他的线路!”黄昌珍答道。继而,她掰着手指头,数起了丈夫买过的五台电脑。

第一台电脑买于二零零二年,用的是许启金在各种比赛中获得的奖金,花了六千五百元。

第二台电脑买于二零零五年,花了六千七百元。

二零零七年五月,许启金又要买第三台电脑,妻子觉得他买的电脑太贵,不再给他钱。没想到,几天之后,他还是抱着一台电脑回家了,一打听,竟然花了七千八百元。妻子十分惊诧,问他哪儿来的钱。他呵呵一笑说:“找妹妹借的。”妻子心中的那个气呀,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因为,许启金欠的外债,最终还得由她来偿还。她当时就说:“你让别人帮你组装一台电脑不行吗?才两千多块钱。”许启金则说:“那是打游戏的电脑,我可不是打游戏。”

二零一三年二月,许启金抱回来了第四台电脑,这次是找人组装的,竟然花了一万二千元,是为制作三维视图所用。自然,这台最贵的电脑被他放在了办公室里。

第五台电脑是个笔记本,四千多元,作为出差或出门讲课之用,携带方便。

此时闻听黄昌珍列数电脑,许启金点头认可,坦然地说:“我在别的方面确实很吝啬,唯有在买电脑和买书上十分大方。电脑和书都是我的工作能用得上的。除了专业工作,其它的我都不会,我也从专业工作中得到了最大的乐趣。”

说话间,许启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接通电话,里面传来一个小伙子的声音,谈的是输电专业上的一个问题,许启金三言两句就答复了。挂断电话,许启金说,打电话的是他的徒弟李德波。

我见过李德波,在走进启金工作室的第一天就见到了他。高高的个头,轮廓分明的面容,鼻梁上架副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闲聊中得知,李德波二零零七年毕业于山东大学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是许启金签约的第三个大学生徒弟,先后获得过国网安徽公司群众性创新奖二等奖、生产管理信息系统技能竞赛个人第二名、安全生产突出贡献先进个人。在别人眼里,李德波十分优秀,李德波自己则谦逊地说:“我很一般,师傅签约的第一个大学生徒弟才是真的优秀。”

我颇感兴趣,忙问缘由。李德波说那人叫张永——前文中提到过的线路工区主任张永,他并娓娓讲述了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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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张永担任线路工区主任期间,有一次许启金出差去了合肥,一条一百一十千伏线路跳闸,先后派出了两班人员前去排查故障点,都无功而返。张永随后带着几个老线路工去巡线。巡到一片果园里的铁塔前,抬头望去,见铁塔顶上坐着一个鸟巢,导线、金具和绝缘子串均无异常,几个老线路工就走过去了。张永一低头,见地上有一根小树枝,便捡起来观察着,发现小树枝的一端有轻微的糊焦的痕迹,他马上喊住几个老线路工,说故障点找到了,一定就在这儿的导线上。几个老线路工不以为然,说:“一切都很正常,怎么能是故障点呢?”张永十分肯定地说:“你们上去看看!”于是,一个老线路工爬上了铁塔,从侧面观察导线,仍没发现异常。张永让他继续攀登,从导线上面往下看。那个老线路工爬到了铁塔顶端,大声喊道:“找到了!确实在这儿!导线上面有放电的痕迹,横担上也有放电痕迹!”事后,有人问张永是怎么判断出来的,张永用手中的小树枝指着铁塔顶端的鸟巢说:“这根小树枝是从鸟巢上掉下来的,落在导线上面,引起放电,才烧糊了。之所以烧糊得十分轻微,是因为小树枝没能在导线上停留,很快就落了下来!”

“从这个故事可以看出,张永得到了许师傅的真传!”末了,李德波总结道,“这些年来,张永获得过省公司十大杰出青年、中央企业知识型先进职工、安徽省青年科技奖、全国‘讲理想,比贡献’科技标兵等荣誉称号,我很崇拜他!”

我对张永其人颇感兴趣,马上问道:“张永现在在哪儿?”

“他在萧县,两年前当了萧县供电公司总经理。”李德波以钦佩的口吻说,“不久前,萧县县委把他列为了萧县副县长的候选人,去征求他本人的意见。他说,他愿意继续留在公司工作,这才作罢。”

这真是闻所未闻的奇事,难以想像。转念一想,有许启金这么优秀的师傅,涌现出像张永这么优秀的徒弟,也在情理之中。不同的是,张永在专业之外,应该具备更强的管理能力,才能得到地方上的认可和欣赏,这也该是“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具体体现吧!

更为难得的是,许启金签约的三个大学生徒弟,都得到了国网宿州供电公司评选的“最佳师徒”称号,在宿州乃至国网安徽电力系统都是绝无仅有的。

我到宿州去往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启金工作室。那是星期日的上午,走进启金工作室,迎面是创新工坊,工坊里有序摆放着各种机具操作台和零部件;往里走,是成果展示厅,里面摆放着各种创新成果及获得的各种荣誉,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正坐在电脑前,做金具三维建模,他就是许启金;再往里去,是班组大讲堂,里面设有投影仪,可开展各种教学培训和研讨活动。

如今,启金工作室共有成员四十六人,除了输电运检专业,还有变电运维、变电检修和配电营销三个专业,可谓人才济济,大部分成员都获得了各种各样的荣誉,不可小觑。

因了这些成才的徒弟,许启金在向习近平汇报工作时,才说出了自己的一点思考。他说:“要实现您提出的‘中国梦’,咱们国家应该进一步重视培育广大职工的职业精神、职业素养,提升职工队伍的职业化程度,让每一个人都要干一行爱一行、干一行专一行,切实把本职工作干好!”

习近平对许启金的思考给予了充分肯定,说:“职工队伍就要有职业精神和职业素质。”并进而表扬许启金道:“精益求精啊,干什么工作都要把它做到一流、做到最好,你就是电网方面状元级的技术工人!”

这样的话语,经媒体多次报道,我已经耳熟能详了。在这个杨柳飘絮、莺歌燕舞的春天,跟状元工人许启金并肩站在风雨销蚀的九孔桥上,满腔的话语一时竟然无法说出。我能说的,是诗歌《钉钉子的工匠》中的一段:

 

经历了无数次淬火

他让自己更加刚强、更加锐利

他一边锻造自己

一边打磨一大群小钉子

在白天,在黑夜

在工作室,在荒郊野外

在每一基生病的线路杆塔上

他们青春的身躯里

蛰伏着宁静炫目的闪电

 

“现在看来,我当年还是挺有眼光的,嫁给了憨闷的他,没想到竟然嫁了个全国劳模!”黄昌珍笑嘻嘻地说,“他现在比以前更忙了,很多人都来找他,还有人来找他拍电影呢!”

我愕然,用目光征询着许启金。

“不是拍电影,是拍社会公益广告。”许启金说,他参加了为“光明驿站”公益品牌代言活动,关爱留守儿童,关爱残障孩子,关爱社会公益事业,这是劳模和党员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我想起来了曾经看过的多个公益视频,其中的一个视频中,许启金说的一句话让我记忆深刻,他说:“守护光明,为爱筑梦,要让每一朵梦想之花都有绽放的机会!”他不仅要倾囊带出一批出类拔萃的专业技术技能人才,还在以实际行动,引领优良社会风尚,这,或许是眼前这位状元级电网工人的另一副面孔吧?!

说话间,夕阳西下,河边的枯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一只小鸟鸣叫着飞过头顶,飞向远处看不见的地方。

我总在想,是怎样的烟云与水土,养育了许启金这枚坚守的钉子!是怎样一种力量,把淳朴坚毅的因子植入了他的血液,让他总有使不完的钻劲。黄河故道梨花如雪,岁月不老,青山依旧。

站在这片历史深厚、人文荟萃的大地上,我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幻境,一只铁皮船在河面上悠悠漂荡,一个少年撒开渔网,水面泛起一片水花,片刻之后,他便开始收网,一堆活蹦乱跳的鱼虾装满了小小的船舱;河岸燃起了一片野火,火借风势,在河畔地头噼噼啪啪地燃烧着。我仿佛看见一个身穿长袍的诗人,坐在河畔,望着熊熊燃烧的野火,高声吟道:“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许启金似乎有相同的感受。他认得铁皮船上的少年,就是当年的自己,那个在古符离的原野上忘情吟诗的人则是白居易。或许,白居易当年吟诵这首诗,正是在悠远宁静的塘河岸边吧?他或许不会想到,一千多年之后,我这个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会与一个电网工匠站在这里,抚今追昔,感慨万端。

又一列火车呼啸而过,我们的目光同时投向那列火车,投向火车过后空寂的铁路,以及铁路两边高高的铁塔,异口同声地说:“你看,铁塔上蹲了很多鸟!”

 

天色将晚,鸟雀归巢。我们也该启程返回宿州市内了。

汽车走过一段颠簸的土路,拐上二零六国道,一路向南驶去,不大一会儿便进入一座沐浴着夕阳余晖的城市,就是宿州市区。我们下了车,漫步在绿草茵茵的河岸,走过漫长曲折的栈桥,沐浴徐缓融暖的晚风。

风景秀丽的汴河两岸,华灯初上,迤逦多彩,辉映着北岸的陈胜吴广起义和刘邦项羽纵马驰骋的花岗岩雕像,映照着曾经被四面楚歌包围的垓下,也映照着曾经浴血的淮海战场。世易时移,晚风轻拂,这块土地一如最初的模样,坚毅,果敢,不忘初心,默默地养育着淳朴勤劳的六百万宿州人民。此刻,汴河两岸以及整个宿州市区,霓虹闪烁,灯火点点,远远望去,犹如亿万星辰散落大地,熙熙攘攘,繁闹而宁静。

面对如此美丽的万家灯火,我眼前再次出现了一幅幻境——一个精干的电网员工,敏捷地爬上高高的铁塔,如一只喙利的猫头鹰,细细地给铁塔和导线遍做体检,护佑着这万千灯火。我觉得,许启金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他恰如这千万朵灯火中的一朵,绽放在自己的岗位上,夜夜映照着宿州大地。

正慢步前行着,忽然听见一个人喊道:“许老九,你整天都那么忙,这会儿咋有时间看河呢?”

循声望去,一个中年人在不远处向许启金招手。许启金认得,中年人正是三十多年前跟他一同奋战在线路岗位上的一位老同事。他看了一眼我,高声对那位老同事说:“林老师从大老远的信阳跑过来看我,我得陪他看看咱们美丽的汴河,还有汴河两岸的万家灯火!”

那位老同事遂向我点头致意,接着转身离去,迎着和煦的风,迎着一团一团暖融融的灯光。意外的,耳畔传来了他抑扬顿挫的吟诵,吟诵的竟然是许启金作于两年前的一首词《蝶恋花·攀登》——

 

几度春秋多少梦。

牵线长空,似把琴弦弄。

在世人生原有用,千番历练成梁栋。

 

自有凌云心血重。

努力创争,风采登高颂。

惜晚华年情与共,斜阳跨虎离山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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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作品讲述了全国劳动模范、国家电网行业状元级工匠、中共十九大代表许启金的感人事迹。许启金,一个线路检修工,35年如一日坚守在电网安全生产一线,野外巡线、排除故障,足迹踏遍管辖的1700公里供电线路上,宿州电网输电线路每条高压线和每个基杆塔,许多急难险重工作现场总是离不开他忙碌的身影,总共消除隐患三千多处,成为著名的“线路医生”。先后荣获安徽省十大能工巧匠、安徽省道德模范、国网公司特等劳模、全国技术能手、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和全国劳模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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