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失控

作者:任宁科


1

站在门口,阮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像得了癫痫一般,抑制不住地狂跳。不只跳,还在蔓延。蔓延到了脸上,脸变得通红。门里面这张脸,阮飞不想见,却不得不见,那妮说,这张脸有可能改变自己的命运。阮飞以前的命运就像一只鞋子,老被人踩在脚下,那妮踩,外人也踩。内挤外压的时间长了,就有点变形了。好在习惯了,心里不痛快,脸上却永远是一种谦恭的笑,即使很少有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

眼前面对的现实是,推开门的时候,阮飞希望自己的笑是由衷的、自然的、真诚的,从里而外缓缓流淌出的。这种真诚因为对象不同对阮飞来说有点难度。所以,面前的门不能轻易推开。阮飞站在门口,开始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

几年前,阮飞技校毕业来到这家公司,成了一名电焊工。电焊工在诗人眼里,是火红和浪漫的。阮飞不是诗人,体会到的只有汗水和泪水。冬天还好,那点点飞射的焊光还可以驱除寒冷;夏天就惨了,车间里本来热得像蒸笼,人待在里面,不动,也好像在蒸“桑拿”。阮飞却不能不动,不但要动,而且没有一点儿休息时间。车间实行的是计件工资,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没有人催,都是自己在催自己,干多干少不仅是面子问题,还有票子的因素。票子可以让人待在不愿意待的地方、票子当然也可以让人干不愿意干的活儿。阮飞从心底不愿干电焊工,只是电焊工赚的钱多,阮飞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有了钱,才有那妮。

认识那妮以后,阮飞只负责干活。公司发放薪酬,都是从银行转账。阮飞的工资卡在那妮的手里,密码早已成了和那妮相关的某个纪念日。阮飞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嫖娼,男人应该有的坏毛病阮飞都没有。维持坏毛病才离不开钱,没有坏毛病的男人都是好男人。好男人阮飞口袋里很清爽。日子就这样在家里——车间两点一线中重复着,虽然单调、乏味,阮飞却乐在其中。

快乐的日子是那妮给的,也是那妮打破的。

那天下班的时候,夜色已经占领了能占领的每一处空间。阮飞像往常一样,油腻的工作服搭在肩上,无声无息地往家中走去。碰见那妮是在自家居住的楼下,那妮绰约的身影在楼上射出的模糊的光影中款款而来。那妮身边还有一个女人,轮廓很是摩登。好男人见了别的女人都是目不斜视的,阮飞的目光没有在陌生女人身上停留,也没有在那妮身上停留,和她们擦肩而过。这是阮飞家的习惯,那妮在家里是阮飞的媳妇,出了门,常常不认识阮飞。阮飞已经走过去了,陌生女人身上浓烈的香水味也已经淡去了,阮飞突然停了下来,回头喊道,那妮。那妮显然没有做好准备,愣了一下,又向前走去。阮飞没有再喊,因为那妮身边的陌生女人已经提醒那妮,喊你呢?那妮不说话,继续向前走去。这男人是谁啊?那个女人嘻嘻笑道,不会是你老公吧?阮飞听见那妮一口唾沫落在了地上,呸——,你咒我是不是?那个女人继续笑着,我看这人挺好的,除了身上臭些,模样还是很男人的。那妮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他是我邻居,你要有兴趣,我给你介绍介绍。两个女人的笑声远去了。

忘记带房门钥匙的阮飞只能待在楼下。

黑暗无所不在,紧紧地围裹住阮飞。阮飞把工作服扔在路沿上,坐了下去。楼上的灯光闪闪烁烁,极力地想冲破黑夜,却只照亮了阮飞眼前的一点光景。阮飞盯着那点光亮,想起了心事。好多事情,就怕想。阮飞平时没有时间想,每天忙忙碌碌的。现在身体一闲下来,不由得阮飞不想。那妮是谁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阮飞吃了一惊。这应该是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了,阮飞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和那妮生活好几年了,阮飞习惯了接受。接受其实就是一种妥协、让步。既然选择了妥协,阮飞就不想了。何况现在的那妮,也没有什么让阮飞想的。如果非要想,阮飞倒喜欢想想以前的那妮。

记忆最深的当然是灞柳河边的那妮了。

那时候,那妮只有二十多岁。二十多岁的那妮活脱脱一朵盛开的鲜花,娇艳欲滴,身边围满了想做蜜蜂的男人。阮飞也想做蜜蜂,自认没有采花的资格和本领,只能远远地在旁边空舞。阮飞第一次近距离和那妮接触是在那妮成了“出水芙蓉”以后。

那天,阮飞像往常一样在灞柳河边无所事事,月亮挂在半空,遍撒清辉;风儿不甘寂寞,不停地抚摸着柳条;河面上波光粼粼。阮飞坐在河边,傻傻地看着柳条的倒影在河水里摇曳。那妮皎月一般的面容从水面露出来的时候,阮飞的眼睛瞪得如同头顶的月亮。

那妮为什么跳河?阮飞直到今天也没有问。

从医院病床上苏醒过来的那妮冷冷地看着他,你救的我?

阮飞点了点头。

吃饱了撑的?那妮的眼睛在喷火。

阮飞说,你这么漂亮,舍不得你死。

和你有关系吗?那妮把头扭向了一边。

有,阮飞说,我们是一个小区的,我早就认识你了。

小区每天死的人多了,你管得过来吗?那妮气冲冲地,我明天还去跳。

那我明天还去救,阮飞直愣愣的。

你能救我一辈子吗?那妮嘲弄道。

我能,阮飞把胸脯砸得咚咚咚,只要你愿意。

那时候,阮飞只是一个大男孩,还算不上男人。那妮出院后不久,就在阮飞的单身宿舍把阮飞变成了男人。

那妮忘记河边的事情是在看见何二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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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阮飞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地在门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也不小,力度掌握得恰到好处,既要里面的人听见,又不至于造成惊扰。里面没有一点反应。阮飞不能放弃,又伸手敲了一下,把耳朵贴在门上,生怕漏掉里面传出的任何一丝声息。仍然静默如初。阮飞失望却又有点庆幸地退后两步,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关于里面的人,阮飞主要是听说。听说到的内容已经足以对阮飞形成震慑了。这个人有家公司,就是阮飞现在打工的这家公司。这家公司和这个人一样,是这个城市的名片。阮飞和众多的打工者一样,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阮飞第一次看见这个人是在自己家的电视里。阮飞平时是不看电视的,每天回到家,阮飞好像把骨头留在了车间,全身又酸又困,只想睡觉。在家里,阮飞有睡不完的觉。自己睡,也想和那妮睡。和阮飞相反,那妮却喜欢看电视,天天不到深夜不休息。那妮不只看,还喜欢把看到的东西和现实结合起来,经常拿电视里的人和阮飞比。阮飞有自知之明,能上电视的人,都是名人,阮飞只是个电焊工,电焊工上电视是梦里才会有的事儿。那妮却说,电焊工也有上电视的。阮飞在那妮地呵斥下,坐在了电视机前。那妮让阮飞看的那个人和阮飞一样,也是个电焊工。要命的是这个人还有和阮飞不一样的地方,是个全国劳模。阮飞表现得很淡定,笑了笑就进屋睡觉去了。以后,只要那妮坐在电视机前,阮飞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但阮飞家里房间的面积有限,只有一个客厅、一个卧室,连厨房、卫生间一起算上,也只有四十多个平方。那妮每次在电视里看见了一个成功人物,都要喊一声阮飞。阮飞一直佯装听不见。

在电视里看见那个男人是无意的,那天阮飞回家晚了,那妮又坐在电视机前,客厅里灯也没开,饭也没做,阮飞只好自己做饭。阮飞的晚餐很简单,一碗挂面足矣。水在锅里酝酿情绪的空当,阮飞默默地站在厨房,看着坐在电视机前的那妮。那妮习惯性地翘着二郎腿,阮飞确认是“翘”而不是“跷”。翘起来的那只脚悠闲地在空中一上一下,很有规律。屋子里就出现了很有意思的一幅画面,那妮看着电视,姣好的面容在电视前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阮飞看着那妮,像锅里正在翻滚的水一样,激情澎湃。阮飞就是在那时候发现那妮变化的,电视里不知出现了什么样的人物,那妮看着看着,翘起的二郎腿掉了下来,身板瞬间挺得端端正正。阮飞很奇怪,走过去一看,就看到了电视里衣冠楚楚的那个男人。

现在,阮飞就站在男人的门口,是那妮安排的。那妮说,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改变你的命运,那一定非他莫属。但是,阮飞心里有无数个但是,即使这个男人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但他和自己非亲非故,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阮飞心里能想到的理由,就是那妮和这个有钱的男人走得很近。

阮飞又一次敲响了门。门是实木的,手指敲在上面的声音很沉闷,就像阮飞的心跳。里面还是没有一丝动静。阮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象征性地在门把上拧了一下,准备放弃,门却随声开了。阮飞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挪了进去。屋子当然很大、很气派,气派得阮飞低头看了看鞋上厚厚的尘土。阮飞把脚往后缩了缩,一只脚藏了起来,另一只脚却更明显了。阮飞以金鸡独立般的姿势,抬起眼睛怯怯地往屋子中看去,扑入眼帘的是一双脚。这双脚上皮鞋的鞋底,也比阮飞的鞋面干净。此刻,这双脚正斜杵在偌大的大班桌上,鞋底的纹路清晰可见。阮飞的心又剧烈地跳了起来,脚的下面就是头,对于能把脚放在头上的人,阮飞一直很敬畏,敬畏到连大气也不敢喘。阮飞一边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一边很是虔诚地看着那双横空耸立的脚。脚先动了一下,头才露了出来。阮飞看得很清楚,正是在电视里把那妮的眼睛拉得直直的那个男人。

你谁啊?男人没有一点儿电视里谈笑风生、和蔼可亲的风度,一双眼睛直直地刺了过来。

阮飞双脚站立,我是阮飞。

男人脸上露出了一丝嘲讽,我不认识阮飞。

阮飞的脸红了,是一点一点红的。那妮让我来的。幸好那妮的影子浮现在了脑海,阮飞一把抓住了。

听见那妮的名字后,男人又从头到脚把阮飞审视了一遍,一丝不悦、拟或是嘲弄在眼睛里一闪即逝。

坐吧,男人把脚从桌面上收回,随即又大腿压在了二腿上,翘起来的那只脚很有规律地在空中晃着,晃得阮飞眼花缭乱。阮飞急忙把目光从男人的脚上移到了脸上,看到的全是冷漠和不屑。这种目光,阮飞遇到得多了,坐在电视机前的那妮有时候也用相似的目光看他。因为习惯,阮飞没有回避,他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还有他翘起来的二郎腿以及那只不停晃动的脚。

电焊工不想干了?阮飞不想点头,却只能点头。

想干什么?男人又问。

阮飞不知道怎么回答,那妮只说让他来找这个人,没有告诉要干什么?

男人见阮飞一时无话,又换了一种问话方式,你能干什么?

电焊。阮飞脱口而出。

男人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这是阮飞进屋后第一次看见主人的笑脸,尽管笑容后面堆满了嘲讽,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阮飞脑子里闪现出那妮的叮嘱,急忙补充了一句,除过电焊工。

男人似乎很满意阮飞的回答,接着问道,听说你开过车?

说起开车,阮飞心里一阵轻松,我当兵的时候就是汽车兵。

男人又笑了笑,说道,去小车班开车,愿不愿意?

阮飞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电焊工和小车司机,哪个挣钱多?

男人哭笑不得,他叹了一口气,似笑非笑地看着阮飞,小车司机是固定工资,电焊工实行的是计件工资,像你这样干活拼命的,工资比司机高多了。

阮飞的心里有了疑问,那妮可是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要是工作轻松了,薪酬却低了,那妮能愿意吗?

阮飞下了决心,老板,我不换工作了,我还是回去干我的电焊工。

不等回答,阮飞扭头就走。虽然屋内温度适宜,但由于不是自己待的地方,阮飞浑身不舒服。拉开门,一个漂亮、摩登又有点面熟的女人迎头走了进来。女人冷漠地看了阮飞一眼,擦身而过的一刹那,扑鼻而来的香水味刺激得阮飞的喷嚏夺口而出。

这女人在哪儿见过?阮飞一边鼠窜,一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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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车间里的活儿越来越多,阮飞前一段还担心,源于美国的金融危机已经蔓延到了全世界,地球上很多国家不同信仰的人都失业了。现在看来,社会主义硬是比资本主义更具优越性,阮飞的工作不但没有受到影响,活儿还有一种越来越多的趋势,这让阮飞很高兴。他只会干电焊工,每当拿起焊枪,阮飞就觉得自己成了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成千上万个焊接件供他驱使。

还有更重要的,电焊工虽然是公司里最苦、最脏、最累的活,工资却很高。像阮飞这样玩命干的,一个月可以拿到一万元,一点儿也不比所谓的白领差。有了钱,就有那妮的美丽和笑脸。阮飞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吃饭的时间到了,工友们已经开始洗手了,只有阮飞一个人还被电弧光包围着。工友来到阮飞旁边,喊道,兄弟,别玩命了。阮飞抬起汗津津的头,露出了一个笑脸,哥们,麻烦你了。工友一边摇头一边走了。

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去食堂吃饭的工友很快回来了。工友直接走到阮飞跟前,放下了一个塑料袋。阮飞急忙说,谢了,老规矩,钱月底总付。阮飞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碗干拌面。饿极了的阮飞手也没洗,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阮飞吃得满嘴响声,不到十分钟塑料袋就空了。饭后的工友们还在抽烟聊天,阮飞已经开始干活了。飞起来的电弧光成了阮飞唯一的伴侣,阮飞每天都乐在其中。有时候阮飞一边焊着,一边用余光扫一眼亮闪闪的焊渣,觉得好像一枚枚金币在自己的面前飞舞。阮飞受了鼓舞,背上的汗水更多了。

阮飞的拼命工作法,给了车间工友们极大的警示,尤其是对还没有找对象的小伙子:丑妻家中宝,洗衣做饭离不了;漂亮女人不能找,找了累死就惨了。不管别人说什么、怎么说,阮飞从不计较,都是嘿嘿一笑,接着干自己的活儿。阮飞知道,别看这些工友平时风凉话不少,到了月底领工资条的时候,却都是一副羡慕的表情,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赚这么多。

阮飞正干得起劲,突然感觉整个车间凝固了似的,所有的人都成了雕塑,一动不动。阮飞顺着工友们的眼睛看去,头再也没有回过来。一个美得耀眼的女人站在门口,太阳的余晖正好落在身上,给她的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中花朵一样静静地开放着。难怪工友都看傻了,那妮来了。那妮从来不来自己的车间,工友只知道阮飞娶了一个漂亮老婆,却不知道阮飞的老婆竟然如此漂亮?!最初的静默之后,车间里响起了口哨声。阮飞急忙走了过去,脸上全是汗水流过的痕迹。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阮飞问。

那妮没有说话,拿出纸巾擦了擦阮飞脸上的汗水。车间里口哨声此起彼伏。

把脸洗洗,跟我走。那妮说。

阮飞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有问。对那妮,他已经习惯了听从。

阮飞没有想到,那妮又把他带到了那个门口。那妮对公司的办公区域比自己还熟悉,一点儿弯路也没走。到了门口,手只是象征性地在门上敲了敲,就推开走了进去。于是,阮飞又看到了那双伸在桌子上的脚。阮飞一看到那双伸得比头还高的大脚,心里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压抑感。虽然跟在那妮后面,他还是有意延缓了一下脚步。

那妮走过去坐在桌子旁边的沙发上,很自然地翘起了二郎腿。阮飞不敢坐,往那妮身边靠了靠,直直地站着。

老板的脚却一直没有放下去。老板有老板的规矩,对于未经允许就擅自闯入的人员,一般有两种处理方法:一种是恼羞成怒,立即轰出去;另一种就是继续闭目养神,不理不睬。

阮飞用手拉了拉那妮的胳膊,他不愿意自己的待遇延续到那妮身上。

那妮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声不吭,只是,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屋子里沉闷极了,只有墙上的钟表在有条不紊地滴答着。

等人的时候,时间往往不偷工减料,阮飞觉得等了很长时间了,抬眼一看钟表,才过去了五分钟。五分钟对阮飞来说,比五年还让他觉得漫长。幸好,五分钟以后,老板的眼睛睁开了。睁开眼睛的老板急忙把桌子上的腿放了下来,小那,你什么时候来的?一个鱼跃站了起来,倒了一杯水,放在了那妮的面前。

影响何老板休息了。那妮笑道。

哪里哪里,不好意思啊。何二靠在了椅子上,腿很自然地翘了起来,不知道是你来了。何二一边说,翘起来的腿一边晃动着。

阮飞没有看何老板的表情,眼睛只是随着那只晃动的脚移动。

你可是无事不登我的门啊?何老板笑道。

还是我老公工作的事。那妮笑了笑,阮飞能听出来,那妮的声音里竟有一些巴结的意味。

安排了,何老板挠着头说,让他去小车班,他不干啊?

这不,今天上门赔罪来了。那妮说,如果何老板同意,您看什么时候让他上班?

只要他愿意,何老板说,随时都可以。

那好吧,那妮笑嘻嘻地把头转向了阮飞,老公,给何老板表个态吧。

阮飞头上的汗又冒了出来,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何老板不停晃动的二郎腿。阮飞一直盯着那条腿看,看得时间长了,阮飞终于看出了名堂。何老板的腿猛一看是在无规则的乱晃,瞅仔细了,那只脚其实一直在空中划着一个圈。那个圈也不是盲目的,而是冲着那妮坐着的位置,一副要把那妮圈在里面的架势。那脚尖滑过的轨迹,又好像是一条条无形的绳索,在一圈一圈慢慢地捆绑着那妮。

阮飞的头终于抬了起来,落在了老板的脸上,我不愿意,阮飞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妮吃惊地看了看阮飞,一言未发,转身独自离去了。阮飞看到,那妮在转身而去的一瞬间,眼睛里蓄满了眼泪。看着那妮黯然离去的背影,阮飞好像恢复了理智,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回车间干活去,何老板凌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屋子里冷气习习,阮飞不禁打了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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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那妮的同学聚会是在本市最大的“回头望”贵宾楼举行的。

之所以选在“回头望”,不仅因为它是全市最豪华、最有档次的一个酒楼,更重要的是,这家酒楼有一个餐饮主题:认识人生。这个主题是由三部分组成的:回头望,是对已经逝去的岁月的一种追忆;抬头看,是对现实处境的一种反思;低头干,是对未来生活的一种憧憬。因为这个主题,所有对生活需要回忆、需要整理、需要调整的人们都把这里作为一个情感抒发和寄托的场所。所以,来这儿聚会的人不仅仅是为了吃饭。

那妮本来不想参加,因为这样的聚会很残酷,人为地把人分为三六九等,让得意者更加神采飞扬,而让失意者愈发黯淡无光。那妮毕业五年了,五年的时光除了组成了一个家庭,她的生活再没有任何变化。由于她是曾经的校花,筹备此事的几个成功的男同学定下了一个规矩:谁不去都可以,那妮不去就放弃聚会。这样的规矩无疑把那妮推到了所有同学的对立面:五年的时光积累了多少人生的感悟,同学们都想一吐为快,就连一些处境不如那妮的同学也蠢蠢欲动,准备在昔日的同学面前一吐苦水。当然,还有另外一层原因,根据现状重新修正儿时凭兴趣和爱好形成的亲疏关系,以求攀上事业成功的人士改变生活的质量。

先是几个事业成功的同学反复邀请,到后来就是所有同学的苦口婆心。那妮不想从昔日的同学那儿得到什么,但也不愿得罪了所有的同学,只好答应了。

到了“回头望”酒楼,只看了昔日的同学一眼,那妮就知道,五年的时光,把一切都改变了。虽然每个人脸上挂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但那笑脸背后的气韵却迥然不同。不管男女,那些笑起来连眉毛一起动的,就连坐姿也显得与众不同。一个个翘着二郎腿,翘起来的脚极力地往前晃着,而身体却用力地往后靠着,把椅子的后背挤得吱吱直响;而那些两腿并拢、两只手平摊在膝盖上的同学,好像怕坐着的椅子没有后背似的,身体和椅子背总是离开很大的一段距离。脸上的笑容就更显得拘谨和滑稽,一看就是因为附和才露出来的笑意。那妮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坐姿出现,在家里,她习惯了翘着二郎腿,她觉得那样舒坦。而一融入同学们之中,尤其是在看到了梅兰兰的坐姿以后,她尝试着抬了抬腿,竟没有把右腿放到左腿上去。幸好手术刀修补出来的容貌和天生的靓丽无法比拟,那妮一出场,瞬间就成了男女同学围裹和赞叹的对象。只有梅兰兰面无表情,坐着一动未动。

尽管说的全是一些毫无意义的赞语,那妮还是从心底有了一种满足感。这种赞语每得到一句,那妮就有意无意地瞟一眼梅兰兰,梅兰兰更多呈现出来的是无动于衷和不以为然,这多多少少破坏了那妮的心情。

聚会开始了,按照酒楼的安排,回头望是在酒楼的茶座里进行的。不管平时喜欢什么样的香茗,这个茶座只提供一种茶品:苦丁茶。这种茶就像干枯的树枝,看起来毫无档次和品位,一点儿也不像如此高档的酒楼里面的饮品。好多同学,包括那妮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茶叶。茶座里面的服务员给每个人沏了一杯。杯子是透明的,每个人都看到干枯如树枝般的茶叶慢慢地在杯子里面伸展开了肢体,直直地立在水中。好奇的几个同学抢先喝了一口,之后发出了共同的声音,真苦。服务员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传了过来:这是我们酒楼感悟人生的第一步,回头望。岁月如梭,时光不再,当我们在苦苦的茶味中回顾已经逝去的岁月时,我们有多少感慨,又有多少难忘的记忆需要我们去整理、回味……

苦丁茶成了开启记忆的钥匙,记忆大门一旦打开,不管得意、失意的,每个人心头都涌上了一种情绪:遗憾。遗憾总是让人伤感的,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往事中。五年过去了,同学们不再像在校时那样口无遮拦,没有一个人说话,只觉得有一股苦涩在心头缓缓流过。那妮更甚,如果这个酒会上没有梅兰兰,那妮肯定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好在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任苦丁的涩味和萨克斯忧伤的曲调在心底寂然流动。

走出记忆的闸门,服务员又把大家带回了包间。这是就餐的地方,也是酒楼的第二个节目,起名叫抬头看。这个节目有一个规定,每个同学的配偶必须参加,事实上是对五年来步入社会的一个总结和展示。对于每个人来说,需要总结的无非两点:一是事业;二是家庭。事业代表每个人的现状,而家庭彰显着幸福指数。包间里面已经是人声喧腾,每个家庭都要坐在一起,介绍自己以及爱人的单位和岗位。再就是由众人点评两人有没有夫妻相,最后还要评出事业最成功者以及家庭最幸福者。

这注定是一个笑声不断却把部分人的幸福建立在大多数人痛苦之上的节目。现实中,家庭和事业永远是连生体,不可分开。在这两者中,事业为主,家庭为辅。事业成功者,可以左右家庭幸福指数。所有同学中,爱人没有来的只有那妮和梅兰兰。梅兰兰的老公是公众人物,经常在电视上亮相,来不来无所谓。那妮就成了男女同学围攻的对象,梅兰兰也一改矜持,喊得最凶。酒会不得不停止下来,每个人都心怀好奇,都想看看昔日的校花委身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在同学们的不断要求下,那妮的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环顾四周,论长相,谁也比不上阮飞。但颜值不能成为身份的象征;论工作,电焊工是带不到人前的。众人逼得急了,那妮的脸就红了,红得把头抵在了饭桌上。好在同学们见状及时转移了话题,开始评选事业最成功者和家庭幸福指数最高者。妻以夫为荣,梅兰兰无可争议地当选了。就在同学们纷纷向梅兰兰祝贺的时候,梅兰兰的一句话又一次那妮放在了火上,大家都知道,我之所以能有今天,完全是因为那妮让给我的。梅兰兰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光一直盯在那妮身上,充满了挑衅。血又一次冲满了那妮的脸庞。本来在梅兰兰当选的那一刻,那妮准备悄悄离开,听了梅兰兰的话,那妮又坐了下来。重新坐下来的那妮的表情令梅兰兰不寒而栗。

第三部分是在家人离开以后进行的:低头干。酒楼的解释是回忆了过去、明白了现在,就要展望未来。同学们却都觉得这个主题词不太巧当,什么叫低头干?为什么不能昂头干?只有那妮觉得这个词说得太好了,实在、有劲,还解恨。同学们后面说了什么,那妮已经听不到了,那妮在自己的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琢磨着怎么样低头干。想着想着,那妮突然笑了,笑得同学们都莫名其妙。只有梅兰兰不像刚才那样张扬了,几乎是用胆怯的目光看了那妮一眼。梅兰兰看到的,是那妮满眼的愤恨与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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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阮飞硬着头皮打开家门,那妮果然坐在沙发上。电视机的屏幕是黑的,显然那妮在等着他。阮飞做好了挨训的准备,一进门就在那妮面前立成了一尊雕塑。

车间干着是不是很痛快?那妮问。

阮飞不说话。

是不是天生就是干活的命?那妮又问。

阮飞还是不说话。

你知道我这样做容易吗?那妮的眼泪掉了下来,为了你,我去求了这辈子最不愿求的人。

阮飞这才说了一句,我知道。

知道你还不愿意,你是不是故意的?那妮越发生气了。

阮飞也憋着一肚子的气,从进门到现在,头虽然一直低着,眼睛却随着沙发上那妮翘起的二郎腿的晃动而转动。他感觉那妮翘起的二郎腿也在空中划着圈,那个圈画得很圆,好像一顶帽子的帽沿。很显然,那帽子是绿色的。阮飞想,现在那妮只是在空中虚构一顶帽子,他不愿意那妮真的做一顶这样的帽子戴在自己的头上。

心里有了这个想法,阮飞的头就抬起来了,语气也变得有些急躁,我不愿意你为了我,去求别人。

那妮的二郎腿停止了画圈,顺势就在阮飞的腿上踢了一脚,你以为我愿意求人啊?你要是有出息,用得着我低三下四吗?

这句话,是那妮的口头禅了,只要生气了,这句话就从嘴里出来了。只要那妮说了这句话,阮飞就低下头,不说话了。

偏偏那妮强势惯了,不依不饶,不同意我找的也可以,你自己争口气让我看看?!

那妮一激动,脚尖晃动的频率更快了,有了呼呼生风的感觉。阮飞随着那妮的脚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越来越觉得那妮翘起来的二郎腿跟老板没有什么两样,虽然坐着,却都是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态。那妮的这种神态阮飞本来已经习惯了,但因了老板的缘故就有点受不了。那腿在眼里不停地变换着,一会儿是那妮的腿,一会儿又变成了老板的腿;一会儿在面前晃着,一会儿又在头顶盘旋。不管在哪儿晃,带给阮飞的都只是愤懑和屈辱。阮飞觉得脸上的血慢慢地涌了上来,他不假思索似地一脚就将那只不停晃动的腿踢了下去。

你疯了。那妮站了起来,朝着他吼道。

疯了。阮飞第一次大声对着那妮喊。

那妮诧异地看了看阮飞,不再说话,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的撞击声沉闷、有力,好像在阮飞的脑门上炸响了一个惊雷,阮飞清醒过来的时候,那妮已经没有了踪影。阮飞来到窗前,窗外的夜色争先恐后地拍打着玻璃,好像要挤进屋子里来。阮飞极力地想放远目光,外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阮飞拉开门追了出去,已经是深夜了,外面没有一个人。站在楼下,阮飞抬起头看了看家里的窗户,灯光很微弱,淡淡地漫了出来。现在的家里除了灯光,什么也没有了。这么多年了,他都是为那妮活着的,那妮不在,家就空了。阮飞慢慢地顺着路灯往小区外走去。晚上的路灯就是白天的路,阮飞按着路灯的指引漫无目的地走着,他的脑子一片空白。风从面颊上拂过,快立秋了。夜晚的风里已经有了凉意,凉意可以让人的头脑更清醒。阮飞追着凉气,走到河边才停了下来。河面本是黑的,因为有了路灯的映衬,就有了星星点点的光。阮飞盯着河面上一闪一闪的光点,恍惚中,那光点就变成了那妮的脸,在河水中冷冷地凝视着他。目光里充满了哀怨和失望。阮飞一阵心痛,他往前走了一步,才发现面前除了河水,什么也没有。几年前,他就是从这儿把那妮捞上来的。几年过去了,那妮已经不是刚从河里捞上来时候的那妮了,好几次在梦中,那妮离他而去,他在后面拼命地追赶,眼看快要追上了,那妮突然钻入一辆小轿车,留给他的,只是飞起来的阵阵尘土和尾气。即使自己再拼命,两条腿是跑不过四个车轮的。而在腿和车轮之间,那妮无疑更喜欢车轮。每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阮飞都是冷汗淋漓。

一阵风吹来,阮飞不禁打了个冷颤。风中不只是凉气,还有瘆人的哽咽声。那声音如涕如诉,直往阮飞的耳朵里钻。阮飞慢慢地回头,终于看见在他旁边不远的柳树下,有一个长发女子依石而坐,掩面而泣。阮飞只看了一眼,眼睛里就有热热的东西流下。阮飞心里愧疚不已,原来那妮每次离家而去,都是来到这里。看来,这里留下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回忆。

阮飞轻轻地走到那妮身边,看着那妮瘦弱的肩头在夜色中不停耸动,阮飞伸出双臂,把那个颤抖的身躯环在了怀里。那妮的肩头抖动得更厉害了,就像几年前刚从水中捞上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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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梅兰兰是什么时候来找自己的,阮飞已经记得不很清楚了。他只是隐约觉得,应该是在那妮来车间找过自己不久。

多少年了,阮飞一直是默默无闻的一个人。他很少说话,只要是上班时间,那他就一定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让火花在自己的周围飞舞是阮飞很喜欢的一件事。这就注定了阮飞在车间的处境:与世无争却又毫不起眼。

让阮飞在车间里流光溢彩是那妮的出现。

工友只知道阮飞有个很漂亮的妻子,却没想到漂亮到如此程度。靓丽到了极致就有一种无形的震慑力,一个多礼拜了,这种震慑力还没有从工友们的脑中和口中消失。从那以后,工友们再也没有对把钱看得比命都重要的阮飞风言风语,工友们从自身出发,想到了一个共同的问题:如果我有一个这样的老婆,我会怎么办?设身处地地一想,都理解了阮飞,这样的女人,就应该是用钱养的。

工友们没想到的是,这只是一种开始。没有多久,又有一个女人站在了车间门口。这个女人没有那妮漂亮,却很惊艳。往门口一站,整个车间都变小了。在她身边,陪着的是小心翼翼而又点头哈腰的车间主任。这就颠覆了车间主任一贯形成的不可一世的形象,员工们自然对主任点头哈腰的对象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只有阮飞例外。倒不是阮飞的心里素质有多好,阮飞压根就没有发现车间门口站了一个女人,即使发现了,也肯定是在抬头擦汗的瞬间,目光一扫而过。在车间,除了干活,别的事和自己没有关系,是阮飞多年养成的习惯。阮飞就没有听见车间主任的喊声,仍然低着头,弄得四周火花四溅。

车间主任见阮飞没有反应,又满脸带笑地对站在门口的女人弯了一下腰,朝阮飞走了过来。员工们的目光是随着主任的脚步一步一步移到阮飞身上的。主任一边走一边喊着阮飞的名字,直到站在阮飞身后了,阮飞还在专心致志地干着活儿。主任抬脚就在阮飞的屁股上踢了一脚,阮飞这才放下了手中的焊枪,迷茫地看着主任。

别干了,主任说,老板娘找你。

阮飞以为主任在和自己开玩笑,就回了一个笑脸,主任,我忙着呢!说着又拿起了焊枪。

主任火了,忙你娘个腿。赶快过去,人在车间门口站着呢。

阮飞的目光移到了车间门口,果然看见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粗看像那妮,细看就比那妮差远了。有些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阮飞不敢肯定,但阮飞能肯定的是这个女人不是那妮。不是那妮就和自己没有关系,阮飞只对名叫那妮的女人感兴趣。看清楚了,阮飞又低下了头,准备接着干。

主任这回真火了,你小子成心是不是?把焊枪关了。

阮飞的语气充满了哀求,主任,我不认识她。您就让我多干几件活吧。

主任一把抓过焊枪,关了,扔到了阮飞的脚下,吼道,给脸不要是不是?拿什么架子?赶快过去,别让老板娘等急了。

阮飞只得汗津津地站在了女人面前。虽然过去了,却是一句话也不说,头看着别的地方。

女人原本是拉着脸的,冷眼把阮飞从头到脚细细地看了一遍,好像看中了一件东西,在仔细辨别上面有无瑕疵。看完了,脸色缓和多了。

你就是阮飞?女人身上的气味很重。

阮飞点了点头,不由自主地用手揉了揉鼻子。

你是那妮的老公?女人继续问。

阮飞终于想了起来,他已经是第三次看见这个女人了。第一次是在自己家楼下,她和那妮结伴而行,虽然是晚上,但那身上的香水味阮飞记忆犹新;第二次是他离开老板办公室的时候,这个女人目中无人地冲了进来。既然是那妮的朋友,阮飞就不敢怠慢。

是的,那妮是我老婆,阮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见过你。

女人没有接阮飞的话,蛮有兴致地又把阮飞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这才问道,听说,你会开车?

阮飞点了点头,我当兵的时候,就是给首长开车的。

你当过兵,一丝惊喜挂在了女人的脸上,难怪身上的男人味很浓。

阮飞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装作没有听见。

女人言归正传,给我开车,愿意吗?

阮飞其实对车有一种酷爱,只是他不习惯为那妮以外的女人服务。何况,这个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太浓了,让阮飞的鼻子很不舒服。还有,也是最重要的,就是他不好意思开口向一个女人说报酬的事。开车虽然是自己的爱好,但和收入比起来,阮飞还是把报酬放在第一位。

我和那妮是同学,女人好像知道阮飞的心思,给我开车,亏不了你。

话一说开,阮飞就好张口了,一个月多少钱?阮飞问。

女人好像很喜欢阮飞的爽快,语气也很干脆,比你现在的薪酬翻一倍。

阮飞立时瞪大了眼睛,傻傻地问,你知道我现在拿多少钱吗?

女人快乐地笑了,我不知道你现在能拿多少钱,只要你给我开车,我每月给你两万元,还不算奖金。

阮飞突然发现这个女人很可爱,真的?你可是老板的女人,说话要算话?

女人没有和阮飞再纠缠这个问题,她的目光一直在阮飞身上,很认真地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给我开车的事先不要告诉那妮。

为什么?一想到要对那妮撒谎,阮飞为难了。

不为什么,女人说,到了该让她知道的时候,我会告诉她的。

见阮飞低头不语,女人又说,你好好想想,是给我开车,还是回到车间继续干活?

有钱做后盾,阮飞马上做了决定,他使劲地点了点头。女人笑了,笑得很好看,随手扔过来一部手机,你回去先洗个澡,换件衣服,等我电话?

阮飞急忙说,现在是上班时间,主任肯定不准假?

女人又笑了,你们主任那儿我会说的。女人说完就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了头,冲着他莞尔一笑,记着,我叫梅兰兰。

女人已经走出很远了,阮飞还站在原地发呆,他觉得好像做了一场梦。主任已经来到跟前了,他还疑惑刚才的事是不是真的。你小子走运了,以后可别忘了咱们车间。阮飞眼睛眨了眨,看见主任对自己恭恭敬敬的样子,才确信刚才的一切确确实实发生过。

那我走了,主任。阮飞不等主任回答,就义无反顾地走了,走得头也没有回一下。而眼中,随着离开的脚步的加快,眼泪却莫名其妙地充满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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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几乎在阮飞成了梅兰兰司机的同时,那妮也开始早出晚归。每天晚上回到家里,家里都空荡荡的。奇怪的是,阮飞觉得没有了那妮的家里到处流淌着自由的空气。现在,轮到阮飞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了。阮飞的腿一翘起来,就再也没有放下去。那妮不在家里,阮飞可以在家里随便走动、大声喊叫,还有,阮飞已经学会了抽烟,并且可以在家里随时随地想抽就抽。每天回到家里,阮飞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翘起来的二郎腿硬气地在空中划着圆圈。阮飞看着看着,就恶作剧般吹一口气,让浓浓的烟柱从圆圈中穿过。每到那个时候,阮飞就想,如果那妮在家里,看见自己也翘起来的二郎腿,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现在的阮飞,出入都是轿车。虽然他只是个开车的,和坐车的不一样,但是阮飞已经很满足了。现在的工作忙起来的时候没有个点,闲下来了整天又没有一点事。除了随时听候召唤,其他都很遂阮飞的心意。每天进了家门,不见那妮的身影;第二天醒来,那妮又躺在了身边。阮飞觉得这种感觉很刺激。刺激来源于对那妮的陌生感。阮飞觉得和那妮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新婚的时候。有时候晚上阮飞起夜,看着身体裸露的那妮突然就来了兴致。令阮飞惊喜地是,那妮似乎很配合。第二天阮飞离开的时候,那妮仍然在呼呼大睡,阮飞有时候会在床前待上一会儿,因为他知道,晚上回来的时候,那妮就又不在了。就像以前习惯那妮在家一样,阮飞现在已经习惯了那妮不在家的日子。阮飞没事的时候也想,人其实就像一团烂泥一样,是软的,可塑性很强,可圆、可方、可扁。就看自己的心情和需要了。

偶尔,阮飞也会莫名其妙地想,那妮整天晚归,到底去哪儿了?好在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阮飞并没有追究结果。只要每天睁开眼睛,那妮还在身边,这就够了。在这一点上,阮飞自觉不如那妮。有一天,梅兰兰喝醉了,既不想回家,又不下车,阮飞就在车里陪了梅兰兰一个晚上。第二天回到家的时候,那妮正好起床了。阮飞看见那妮朝着他吮了吮鼻子,却什么也没有说。阮飞觉得这就是信任,阮飞很感激那妮。感激的结果就是他对那妮同样还以信任。

有了这种信任基础,阮飞一个人在家里的时候,二郎腿就翘得很悠闲、很惬意,也很自以为是。影响阮飞心情的是,有时候阮飞的二郎腿晃得正欢,眼前莫名其妙就出现了老板翘起来的二郎腿。阮飞立时气就短了。同样是翘二郎腿,二郎腿和二郎腿却大不相同。老板翘起来的二郎腿硬是比头还高。阮飞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尝试过一次,好不容易腿比头高了,身体却失去平衡了,不像老板坐在真皮高背椅上来得舒坦和霸气。这件事使阮飞明白了一个道理,翘二郎腿也是有条件的,不是谁想翘就能翘的。即使翘了,质量也要大打折扣。就像自己原来在车间的时候,别说翘了,想也没敢想过。以前每次看见那妮翘起来的二郎腿,阮飞就想,在家里,那妮可以翘,他就不行。不是那妮不让,而是自己没有这个资格和底气。

手机响了。阮飞的手机是梅兰兰送的,当然有条件:二十四小时无条件开机。手机一响,阮飞知道有事了。果然,梅兰兰的声音很清晰,马上来国宾大酒店。阮飞还没有说话,电话已挂断了。国宾大酒店在这个城市的二环路上,阮飞给梅兰兰开车以后,经常在那儿出入,路熟车快,很快就到了。按照规定,到了目的地,如果梅兰兰没有新的指示,阮飞只能死盯着酒店大门等候。国宾大酒店门口的霓虹灯不停地旋转着,把半个天空都摇动了,阮飞一边欣赏着夜景,一边羡慕地看着门口自由出入的人流。当那妮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阮飞的第一感觉竟然是,其实这种生活离自己并不遥远,遥远的是那妮身边的人。

别说阮飞已经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就是没看见,阮飞也知道那个拉着那妮胳膊的人是自己的老板。老板显然以为用胳膊搂着的人是自己的老婆而不是别人的老婆。阮飞在那一瞬间确实有一种冲动,一种冲上去把老板放翻在地的冲动。还没等阮飞冲动起来,那妮已经甩开了老板的胳膊。老板喝下去的酒好像全部作用在了胳膊上,幅度很大地又熊抱了过来。那妮一转身又躲开了。老板再搂、那妮又躲,一搂一躲之间,两人到了阮飞的车前。

装正经不是?阮飞不但听见了老板的声音,更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味。

走开,别碰我。那妮的声音义正词严,阮飞觉得那妮真地在装正经。

在那妮面前,老板没有了往日的威严,看起来更像一只癞皮狗,别装了,抱抱还不行?又不是没抱过?

那妮几乎躲在了阮飞的身边,那是以前,现在我有老公了,我老公名叫阮飞。

这句话传入阮飞的耳朵,阮飞顿时觉得没有意思了,那妮肯定发现了自己。正好梅兰兰来了短信,阮飞打着了车,一轰油门,走了。从后视镜里,阮飞看见那妮和老板都看着自己绝尘而去。阮飞竟然有了一种满足感。这种感觉激荡着阮飞,阮飞的把车开得很潇洒,不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这是这个城市又一个五星级酒店,阮飞按照短信上的提示推开了门。情况基本上和阮飞想象的一样,梅兰兰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阮飞站在房子中间,看着只穿一件浴衣的梅兰兰。

梅兰兰笑了一下,反问道,看见了吗?

阮飞明知故问,看见什么?

梅兰兰说,我老公和你老婆。

阮飞已经和梅兰兰很熟了,说话也很随便,你故意的?

梅兰兰说,凭什么他们可以,我们不行?

阮飞不知道是什么心态,很冷静地讲了一个笑话,我们在大街上走着,突然被狗咬了一口,我们总不能低头咬狗一口。阮飞觉得自己很幽默,我们咬了,也就变成狗了。

梅兰兰不高兴了,我们即使不这样,他们也以为我们已经这样了。

阮飞不再说话,梅兰兰凑了过来,双手环在了阮飞的脖子上,女人浓烈的气味顿时围裹了阮飞。阮飞突然觉得自己不行了,他不敢让梅兰兰知道自己不行。阮飞脸色苍白地站着,一动也不敢动。

热脸蹭上了冷屁股,何况是女人。梅兰兰也觉得没有意思了,她松开了手,背对着阮飞说,你走吧,今晚我住这儿了。阮飞走出去的时候,听见梅兰兰在身后骂道,装什么正经?

由于把车留给了梅兰兰,阮飞是打车回家的。快到家的时候,阮飞看见家里的灯亮着。

那妮,阮飞在心里说,今晚你比我到家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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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何二坐在办公室,喜欢把腿搁在桌子上。这一习惯已经好多年了,以至于公司里的管理人员,对何二的脚比何二的人还要了解。何二的心情也就从那高高翘起的二郎腿上表露无疑。那条腿在头顶晃得很轻松、很悠闲了,何二的心情肯定不错;如果那条腿直直地杵在头顶一动不动,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事情就不妙了。

梅兰兰推门走进去的时候,何二的腿在空中晃得正欢。梅兰兰虽然是何二的老婆,却不是公司里的人,就有些看不惯。她皱了一下眉头,用手敲了敲桌子。

何二的腿停止了晃动,有事?

梅兰兰问,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何二迷茫地看了看梅兰兰,眼睛移到屋顶上,一副思考的模样。想不起来了。何二收回目光说。

是我三十岁的生日。梅兰兰咬牙切齿地说。

你都三十了?何二笑了,说吧,想要什么?

要一个生日舞会,把我的同学全请来。

可以!何二回答得很痛快。

还要你亲自参加。梅兰兰乘胜追击。

何二翘起来的腿又晃了起来,晃得不慌不忙,这个可能有点难,你知道我最近很忙的?

梅兰兰鼻子里哼了一声,忙着和那妮这个不要脸地厮混?

何二看了梅兰兰一眼,不再说话。梅兰兰知道何二一不说话,就表示生气了。女人年龄大了,在男人眼里就不值钱了,何况是有钱的男人。梅兰兰觉得应该适可而止。

算我没说,不过晚上的宴会你一定要参加,我的同学都想见见你这个偶像。

何二脸色也恢复了正常,我争取,只要晚上能走得开,我一定参加。

何二正说着,突然把翘起的腿从桌子上放了下来。梅兰兰知道来客人了,按照惯例,能让何二把翘起来的腿心甘情愿地放下来的除了政府领导,再就是税务局的人,梅兰兰满脸笑容地回过头,却看到那妮走了进来。

那妮一边走,一边说,兰兰,你也在啊?

梅兰兰的心情一下子破坏了,我不应该在吗?

那妮笑道,看来是我不应该来。

何二接过了话头,说什么呢,什么应该不应该,快请坐,我给你泡你最喜欢喝的金骏眉。

梅兰兰有点恶毒地剜了那妮一眼,气呼呼地走了。

何二走过去关上了梅兰兰敞开着的门,一屁股坐在了那妮身边,面对着那妮笑盈盈的脸,牢骚道,找你多少次了,手机不接、短信不回,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同样是三十岁,三十岁和三十岁硬是不同。三十年的岁月痕迹,好像全都跑到梅兰兰脸上去了,几乎没有在那妮的脸上留下一丝印痕。那妮不笑的时候已经很迷人了,一笑,何二的心就颤了。

晚上有时间吗?那妮问。

何二不相信耳朵似的,有啊。

那妮笑了,晚上我请你吃饭。

何二的脸拉长了,恶心我不是?嫌我的钱脏?

何二说着,手就搭在了那妮的肩头。

那妮站了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说定了,晚上不见不散。

何二的声音从后面追了过来,什么地方啊?

那妮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我会给你短信的。

看着那妮婀娜的背影,一丝微笑按耐不住地漫上了脸庞,何二觉得自己的心都在笑。他直接把身体抛进了椅子里,脚一抬,大腿压二腿搁在了桌沿上。随着椅子的响动,何二翘起来的左脚在空中得意地晃动起来。看着在自己头顶晃动的左脚,何二越看越觉得兴奋,越兴奋脚就晃得越快,直到手机短信声传入耳内。何二抓在手里看了看,虽然离约定还有一段时间,那条短信却像远处伸过来的一弯钩子,一下子勾住了他的心,使他再也在椅子上呆不住了,急忙离开了办公室,奔短信上的地址去了。

何二走进包间的时候,看见那妮已经笑吟吟地坐在了里面。那妮的笑容更让何二对晚上的这次约会充满了期待。何二等这个机会已经很长时间了,几年来,那妮就像一把挠子,总在自己躁动不安的心头挠动,把何二的心挠得火烧火燎,备受煎熬。今天,是几年来那妮第一次主动约自己。

何二刚在那妮的身边坐下,手机就响了。何二一听铃声,就知道是梅兰兰打来的。既然已经和想见的人接上了头,就没有开机的必要了。何二讨好似地向那妮笑了笑,直接关了手机。

陆续有客人从包间门口经过,何二看见,每传来一个声音,那妮脸上的表情就不可捉摸地跳动一下。偏偏门外的声音很大,你老公今天来吗?

说好要来的,突然有急事来不了了,梅兰兰的声音虽然在门外,却掩饰不了尴尬,没办法,他太忙了。

何二看了那妮一眼,正好那妮也在望着他笑,何二终于明白了那妮的心思,但他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别管她,我们开始吧。

直到门外没有声音了,那妮才端起了酒杯,何老板,请!

两个玻璃杯倒满了白酒,何二看了看,正中下怀,他知道那妮的酒量,这一杯下去,自己就省事多了。

两个人都是一口气喝完了,那妮的脸在灯光下愈发娇嫩欲滴。

何老板,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那妮趴在桌子上,手指着何二。

何二笑了,用手指了指隔壁,当然知道,今天是梅兰兰的生日。

那妮的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不但红,而且直了,不对,重说?

何二疑惑地摇了摇头。

那妮又倒了两杯酒,喝,喝了你就知道了。

那妮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直接把酒杯放在了何二的嘴上,杯子翻了个个儿,一半酒进了何二的嘴里,一半钻进了何二的衣服里。

那妮哈哈笑了,想起来了没有?

何二舌头不听使唤了。

那妮又笑了,笑出了眼泪,忘了吧?忘了我告诉你。几年前的今天,是梅兰兰把你勾上床的日子,更是我跳河的日子。那妮说完,又哈哈笑了,你都忘了吗?

何二已经听不见了,他趴在饭桌上打起了鼾声。那妮头一歪,也趴在了桌子上睡着了。只是,那妮的两只眼角,挂满了两条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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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阮飞知道,那妮和梅兰兰早晚有一次正面交手。阮飞只是不知道两个昔日的同学坐在一起的时候会怎样交锋?阮飞既期待又害怕。现在事情一直在向那个方向发展,就看谁先提出来了。谁先提出就意味着谁怕了、服输了、妥协了。

让阮飞没有想到的是,妥协的信号是梅兰兰首先发出的。

阮飞听见梅兰兰的这句话时以为耳朵出现了毛病。

我要和你老婆谈谈。梅兰兰又说了一次。

阮飞已经把宝马车驾驶得得心应手了,他有些遗憾却又爱怜地用手在方向盘上抚摸了一圈。虽然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阮飞还是觉得来得太快了。

阮飞直接把梅兰兰带到了家里,那妮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翘起来的二郎腿晃得正欢。看见梅兰兰以后,晃得就更惬意了。

我可以坐下吗?梅兰兰低声下气的表情和语气让阮飞躲进了房间。

那妮用翘起来的二郎腿指了指沙发。

我们收手吧。梅兰兰看着那妮说。

那妮没有说话,梅兰兰只看见那妮的二郎腿在动。

今年同学又要聚会了,你去吗?梅兰兰又问。

那妮的腿停顿了一下,又晃了起来,去,为什么不去?

那,老何能去吗?梅兰兰的脸红了。

果然,那妮的眼光里有了不屑,何二是你老公啊?

沉默,可怕的沉默,待在房间里的阮飞几乎能听到两人的心跳声。

我承认,你永远是赢家。梅兰兰的声音梦游一般,把老何还给我吧?我没有你有骨气,现在的日子我已经习惯了,我过不了你这样的生活,我不能没有老何。梅兰兰几乎是在哀求了,我知道,你只是在赌气,他却是我的全部。

女人和女人的战争就在一口气、或者是一句软话,一丝眼泪终于歪歪斜斜地从那妮的眼眶流了出来,那妮放下了二郎腿,背过身去,肩头不停地抖动,好一会儿才平静了下来。擦掉眼泪的那妮语气也平和了许多,把我的阮飞放回车间吧,我也错了,那儿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梅兰兰更是泪流满面,我答应你,阮飞值得你去爱。我也想明白了,为了男人我们争来斗去,最后受伤的还是我们自己。

两人还说了什么,阮飞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眼前出现了车间里的情景,脏乱的环境、油腻的工作服、如豆的汗珠……这一切的一切,本以为成了遥远的回忆,再也不会和自己发生关系了,现在看来却是那么的近、那么的可怕。

没有人叫,阮飞自己冲进了客厅,面对两个流泪的女人,阮飞没有再看那妮一眼,他双膝弯曲,噗通一声跪倒在梅兰兰面前,梅老板,不、我不回车间。我要继续给您开车……

那妮一惊,刚刚翘上去的右腿再也承受不了左腿的分量,突兀地掉了下来。三个人都傻了,只有客厅里电视机在有条不紊地播放着节目。那妮、梅兰兰、阮飞几乎同时看到,画面上出现了何二的身影。何二的嘴正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三个人都没有听见何二的声音,只看见何二翘起来的二郎腿在屏幕上晃着,把他们的眼睛都晃花了。

                                    

(完)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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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飞是一家企业的电焊工,老婆是漂亮的那妮,当年那妮因为失恋跳河自尽,被阮飞救起,成就姻缘。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后,那妮开始嫌弃阮飞不上进,阮飞心中也始终觉得自己配不上老婆,只能使劲挣钱。

那妮参加同学聚会,看到当年抢走她男朋友何二的梅兰兰,现在两人已经结婚,何二正是阮飞所在企业的老板。那妮为了给阮飞换工作,去求何二,可是阮飞不同意。

何二仍对那妮旧情不忘,那妮也还是与何二有感情;而梅兰兰就把阮飞聘为自己的司机,工资翻倍,慢慢的,阮飞的心态也开始变化。

当年的两姐妹是情场竞争对手,现在又开始新的一番较量。四个人的关系变得微妙。该小说主要表现在市场经济下人们面对金钱、权欲的灵魂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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