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已是远方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蒋光成


 

第一章

 

楼上最后一盏灯灭了,柳莺被留在了黑暗中。

她望着满街星罗棋布的路灯,显得束手无策。在这个城市里,她没有任何亲人,甚至连一个朋友也没有,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这是柳莺第一次离开故乡。她知道,从她离开的那天起,她再也回不了那个曾经无数次给过她温馨的家了,故乡,已是远方。

没来这座城市之前,在柳莺的想象中,那里应该是一片草原,任由浩荡的风,在天边游牧。蓝天下,一碧千里;绿色渲染的美丽,轻轻流入云际。

后来有机会来到了这里,才知道,这里并不是一片草原,离它不远处的远山上,每年都有大半年的日子,冷风从山的那边刮过来又刮过去,不少时间,这里都是冷的。

山,虽然在不远处,却并不苍茫,这里除了冷风,还有北方常见的植被——青杨。青杨长的很高很大,许多树上筑有乌鸦的窝巢,窝巢都搭建在树梢上。那是一个纯净的高处,离地很远,离天很近。

但整个大街上却显得宁静。这里绝然见不到绿色的草甸上,悠然自得的牛羊或畜群,甚至独立行走的马。视野很开阔,天空高远而深邃,偶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飞过,蓝天依然是蓝天,大地仍旧是大地,并没有因为几只鸟的飞过而改变什么模样。整座城市在经过它的人眼里,更像一处很朴素的部落。

柳莺想不出来,一个被放牧了多年的草原,竟然在很多年之后,变成了一个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能随便见到的,由钢筋和水泥浇铸起来的城市;而且,城市的楼群、大街和立交桥,大量地挤占了绿地的空间……整个城市看上去,更像一位失去了草原的牧人,沿街的绿地,已经没有了牧群和青草的味道。

那个走到哪里都能让风儿带走歌声的草原,哪里去了?那个跑马跟追风一样的海一样的浪漫,又去了哪儿?

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一个人总要走陌生的路,看陌生的风景,听陌生的歌。然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柳莺忽然发现,这座城市让她曾经想要忘却的事情,却怎么也忘不掉,反而有一种温暖的阳光照射在脸上的感觉。

有些事会一直刻在记忆里——即使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过程,忘记了当时的情景,但是,每当想起关于经历这些事时的那种感受,她相信,那就是一道深深的烙印。

因为,时光不会永远停留在原处,一定会在某一处街角或桥边,被岁月无声地卷走。

有人说,爱上一座城,是因为城中住着你某个喜欢的人。柳莺想,爱上一座城,其实不需要理由。也许,是为了城里的一道风景,一段往事,一堵老墙,甚至,一张熟悉的脸。

或许,仅仅为的,只是这座城。就像爱上一个人,没有前因,无关风月,只是爱了。

走入草原,开始听不见一点声音,也看不见什么东西,除了慢坡上一些随意走动的牛羊。可走入眼前这座城市,她还是感到了那疾奔的马蹄声,刺进了如血的残阳,在寂寂的苍穹下,用从容踏碎了一路上的宁静……

柳莺居住的小屋,前后院长满了碧绿的青草。可柳莺刚来的时候,这里的草却是一片枯黄,稀疏且萧瑟,像是命运留给她的一缕忧伤。

故乡,在柳莺的心里正在渐渐远去,她感到了真正地伤疼。那是一种十分强烈的感觉,整个胸腔空空的。心,像是被挖走了一样,如这座城市秋天的天空。因为这种伤疼成长在灵魂里,根植于岁月中。

现在,柳莺一个人走在路灯昏暗的大街上,四周没有一个人,除了沿街栽植的一排冷杉,就是扑面而来的阴冷的风。

当初,她来到这个城市,完全是因为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一个人。

那是一位交往没有几面的朋友,知道了她的遭遇,劝她说:“换个地方生活吧!时间可以让你忘记一切!”

这里的秋天,好像很不经意间就来了,那些在阳光下晒了一个夏天的树木、青草,刹那间就黄了,红了,紫了,凋了,白了,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去回味。

秋天一来,漫长的等待就开始了。秋天是这个漫长等待的开始。

劝她来的那位朋友她没有见着,听说离开了,她不知道原因。

现在,对柳莺来说,如果以后她怀念这座城市,最怀念的,也许就是它的秋天。它如一曲忧伤至极的长调,或者如一曲荡气回肠的呼麦,任轻柔的晚风,透过窗,透过昨日,让往事和时光,站成了一种安静的姿势。

柳莺沿着铺满彩砖的街道一直向前走,“嗒嗒”作响的高跟鞋声在寂寥的夜空中传得很远。她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身后的影子在夜灯下拖得老长,她不知道自己的终点站在哪里。这时,从她身边急驰而过的一辆轿车,在冲过一处凹陷下去的水坑时,溅了她一身的泥水。她循车望去,只望见了一缕散去的烟尘。

这一刻,她心里苦透了。她想哭,眼里却已经没有了泪水,她的眼泪是哭干的。

她一直沿着街道向前走,在一处偏僻的没有路灯的四合院门前停了下来。推门,关门,上楼。

上了六楼之后,她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忽然发现门前黑幕中站着一个人,她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谁?”

“我。”那人很平静。柳莺借着楼梯间微弱的灯光,走近一看,认识。是才结识不久的男友冷墨。他们和寒风从一家电影院里出来,刚分开不久。

“吓了我一跳。怎么,你没回去?”

“出了电影院,我就直奔你这儿来了。”

“寒风呢?”

“自个儿回家了。”

“你还有事?”

“算是吧!”

“天很晚了。改日吧!”

“不方便吗?”冷墨显得有些谨慎,但还是试探地问到。

“那倒不是。孤男寡女的,我怕别人说闲话。”

“这不是你自己的私秘空间吗?怕什么呢?”冷墨从柳莺手里接过钥匙,打开门,径自走了进去。

柳莺没有再说什么。

这是一间五十平方米见方的单身公寓,一室一厅,客厅里除了一个电视柜上放了一台电视机,地上还铺了一张地毯,上面放置了一套精美的茶具。

整个居室背靠一泓流水的地方,环境很幽雅。

听说过吗?寒夜客来茶当酒?

    品茶,应该算作生命的享受。那透着月光的窗,把清凉的感觉迎进茶屋的时候,冷墨的心已经醉了。

柳莺为冷墨沏了一壶热茶。

蒸腾着热气的茶弥散开来,满屋子立刻洋溢出季节嫩绿的味道。凝视着绽开在水里的叶子,冷墨一种记忆苏醒了。

    那些站着或躺着、漂着的纤细嫩绿的叶子渐渐舒展,堆起一团淡淡地雾,在空气中散着清清的香,如同吟唱一支乡村民谣,丝丝、缕缕。冷墨感觉那茶杯里的倒影仿佛是另外一个自己。这时,朝阳中的兴奋,落霞中的感怀,黑夜里的遐想,全部在他的生命里走近了。头顶上的蓝天白云,眼前静静的河流,鳞次栉比的楼群,以及远远近近可以望见的绵延起伏的丘陵、群山,此时此刻,也仿佛和着清水无尘,只是沉淀着团团如盖的阴绿。

    浓浓的茶,一直品下去,便淡得没了茶味。只剩下了无味的水,但喝着,却有了其他的味道。他想,人生是否就像这茶呢?

    一切到了极处,就是另外一个味了。

    柳莺对冷墨说:“品茶,其实是在寻找一种宁静的宣泄。把你的从容给我,把你的高贵给我。生活的妙处,就像一枝平凡的花,在朝阳升起的时候,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是谁,只需要告诉绿色:你就是你。”

    这情景,让他俩彼此的身体开始有了些许轻轻的躁动。

 

其实,还在电影院看电影的时候,冷墨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性了,他想找一个借口早一点离开,可刚从外地回来的寒风一直坐在他和柳莺的身边,看电影是寒风约的。电影刚刚散场,寒风又热情地邀约他俩去吃夜市。冷墨打了一口哈欠,说:“算了!我很累,天也晚了,明天吧!”冷墨心里很清楚,自己想干什么。和柳莺坐在一起,他老是觉得心潮澎湃,想入非非。裤腰带下那根尘根不时有一种勃起的欲望和冲动,但他不能把这个想法告诉寒风。他只是斜睨了柳莺一眼,柳莺的脸便“腾”地一下,红了。

寒风耸了耸肩,摆了摆手,做了一个摊牌的架势,笑着说:“我可是尽心了哦!”三人走出电影院,各自离去。

 

他们相互保持着距离,一直谈了很久,悬挂在门框上方的钟表已经指向了凌晨两点。

“今晚……今晚,我不走了。”冷墨说这话的时候,柳莺清楚地看见了他喉咙处蠕动了两下。

柳莺没有去接冷墨的话。

“我说得是真的。如果你不同意的话,我走。”

柳莺看了冷墨一眼,轻声说了句:“去洗澡!”然后站起身,自己单独去了卧室,把灯关了。

冷墨一下子受到了某种暗示,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匆匆地在淋浴间简单地用水冲了一下,便轻轻地推开了卧室的门。

他没有遭遇拒绝。

借着窗外柔和的月光,冷墨的双手开始在柳莺细腻温润的肌肤上一点点滑动,慢慢停留在了柳莺那两颗粉红色的樱桃上,紧接着他感觉柳莺的胸脯剧烈地上下起伏,继而抽搐,颤抖起来。冷墨的手随即从饱满的乳房逐渐下滑,待滑过那片茂密的水草地,滑向汩汩流淌的小溪边上的时候,他发现,小溪已经漫过岸边,涌了出来。开始,他还有点拘谨,听到柳莺高一声低一声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轻叫声,他的激情一下被全部激发了出来。

“你现在看上去像是一个典型的荡妇,柳莺。”冷墨说。荡妇这个词,永远给人一种想入非非的感觉。成熟,性感,开朗而且大胆。

那一夜,柳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对象,她给冷墨讲了自己离开家后种种凄凉和无助。说到伤心处,柳莺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躺在冷墨怀中,她说:“这些年,我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些事。因为,我知道,没有人真正关心这些完全属于我自己的陈年旧事。”

与一个和自己感觉可以去爱的男人在一起缠绵,这对柳莺而言,是极具奢侈的事。在这以前,她以为爱,已经死了。她开始在心里尘封对爱的记忆。碰着冷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种隐隐约约的期待。

她不是一个随便的女人。

她清楚,第一次稀里糊涂的女人,第二次,第三次便一定是认真的了。若肯躺在床上让男人进入,先前,自己必定已经把这个男人放在心里了。

她一直听人说,男人的性和爱是分开的。或许有些男人会,但大部分男人,总喜欢和自己爱的女人上床的。

她是那么敏感,眼前这个男人爱不爱她,她都能从他的一言一行中看出,更何况有肌肤之亲呢!

和一个男人上床,是一种仪式,是一个女人表达爱的方式。

身体和身体的交合中,女人以一种牺牲精神而满足男人的需求。爱是互动的,性也是互动的,男人在性里满足生理需求,女人在性里满足心理需求。

“做爱,无论如何,都是一种神圣的事情,要做也只和爱的人做。”多少年来,柳莺一直这样想。正是她始终这样想,她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对男人的拒绝感。

尽管如此,她的第一次,还是让师兄孟响雷占去了风光。

孟响雷因此成了她的丈夫。

“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他的坏,是有限的。一个不负责的男人,他的坏,就是无限的。”在床上,她对冷墨说。

谈到孟响雷,她欲言又止。但柳莺禁不住冷墨的好奇,还是说了。

世间最说不清楚的,就是一个“缘”宇。没有它,两人就不能相遇;没有它,两人更不能相爱。若按照宿命论的说法,世间的缘又一分为二,“良缘”之树结善果,“孽缘”之树结恶果。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如此说来,结缘甚是颇烦。同舟共济则好,同室操戈就受不了;同榻联诗则妙,同床异梦就有些糟糕。一个左看右看都看不分明的“缘”字,比暗中拖脚的挠钩还要厉害。

天下男女在意缘浅缘深,却多半是有情却被无情恼。

要说,女人耳太软,心太软,眼力多半不济,世间男人个个有色心,但必须够坏,才有色胆。他们垂纶以待,张网以待,女人除非不动情,动了情,就一发不可收拾,这是她们最普遍的弱点。

动情的时刻,无疑是女人最危险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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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毕业了!”当柳莺拿着自己的大学毕业证一阵风似的冲进家门,发现父亲柳云正坐在饭桌前等她。

“别老这样风风火火的!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你已经是大姑娘了,再也不是乡下那个野丫头了,要学会矜持、稳重。坐下吧!爸爸有话给你说。”

柳云把一件洗的干干净净、有些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的穿了很久的旧大衣递给了她,说:“留着吧!这是我唯一可以给你的礼物。天冷的时候,它可以帮助你御寒。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念想。因为它已经跟了我快30年了。”

“这个……”柳莺有些犹豫。

“留下吧,这是你母亲健在时给我买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把它留在身边。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你的母亲!你现在也算是学有所成了,我希望你能好好报效国家。本来上面把你分配去了省城电子仪器厂,可我们林场缺人哪!我想让你去我们那里,当然,条件是比省城艰苦一些……”

“爸,我不!好不容易离开了林场那个鬼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再回到那里。当年专业是我自己的选择,现在我当然服从组织上的分配,但我坚决不回林场……”柳莺的脸涨红了。

“林场有什么不好?别忘了,你母亲毕竟埋在那儿。”

“等条件好一些,我会在省城山清水秀的陵园给妈妈买个墓地,让她凄冷的心有个归宿。”

“那……好吧,女大不由爹啊!”柳云叹了一口气,放下大衣,独自走了。

大山里,雪很白,阳光很灿烂,远近的山峦庄重而沉稳地雄踞在自己的位置,那昂扬的姿态似乎在昭示什么。葱茏的林间,将柳莺的神思总是带的很远,可她却一点儿也不喜欢这里。是因为母亲?还是雪骏?她说不清。

这是一个快要到秋天的季节,柳莺自个儿躺在柔软的衰草上,让阳光对准脸直射下来,她与蓝天相对无语。不远处的茂密林子里露出一道白白的墙来,门口是柴扎的篱笆,屋沿下堆满了晒干的树梢。一座座小屋炊烟袅袅,在空中飘荡,剩下的,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下午,柳云破例做了几个拿手好菜:炒青菜、酸菜白肉炖粉条、猪血汤、虎皮辣子烧茄子……柳云对柳莺说:“我们得好好庆祝庆祝,庆祝我的宝贝女儿学成归来……呵,你还别说,你的口福真好,这些菜都是今天早晨新买从山下带上山的。”正说着,柳云又用手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你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我这里还有一瓶好酒呢!”

柳莺望着留着平头,身材高大硬朗结实,紫黑的脸膛儿泛着油光的父亲,一股暖暖的温馨立刻溢满她的了全身。

柳云说着就去屋里找酒,好半天人出来了,一身的土;留着寸头的额上缠着许多的蛛丝。柳莺赶紧上前帮着父亲拍去了头上的土,她接过酒瓶一看,是一瓶普通的“东北小烧”,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再看标签背后的蓝色印章:这是一瓶已经珍藏了快十年的老酒。

群山、森林、阳光、柴扉、父亲以及热腾腾的饭菜,一个实实在在家的感觉。

父亲守着一瓶酒等了她将近十年的光景,柳莺再一次这样强烈地感到了父亲的期待。一种液体从她的眼睛里爬出来,她赶紧别过头去……

父亲问柳莺:“有事不高兴?”

“没有。”

父亲沉吟,之后说:“都怪爸爸,可能太勉强你了。没事的,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吧!说不定你的选择是对的。但不管怎样选择,都有一条原则:今后的路啊,对你来说,还很长,一定得走稳当……不论走多远,都要记得回家的路,我盼着你回来!回来的时候,最好是在五月之后。那时,山上的树叶全换了新的,小屋前后的许多花开得一片姹紫嫣红,好看得不得了。如果回来,先给我来封信,我去接你……记着,我会一直等着你……”

柳莺的眼泪再一次地夺眶而出,她不知道用什么去面对父亲无限的等待?

柳莺如期去省城报了到。

 

刚从自行车上下来,柳莺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嘀铃铃”一声脆响。

“是师兄啊!”柳莺转过身来一看,是孟响雷。

在电子仪器厂,孟响雷是带她的师兄。

“你骑在车上,风驰电掣的样子,看上去像个模特。身材修长,气度不凡,真是让人大饱眼境啊!明天就是‘五一’了,打算怎么过?”孟响雷很热情地给柳莺打招呼。

“好不容易过一个‘五一’,我得回去看看老爸,给老人家做一顿好吃的,顺便我也沾沾光,打打牙祭。”柳莺说。

“都说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看来真是这样。我爹可惨了!生了三个儿子,除了我还是光棍一条,其他两个哥哥,一到星期天,就迫不及待地奔老岳父老岳母家去了,留下老爹一人独守空房。”

“那你现在趁自己单身,好好孝敬孝敬老人。‘五一’就不要出去乱跑了!”

“喂,听说明天单位上要组织大伙去抽奖,你去吗?”

“我没有兴趣。要去你去吧!我已经给爸爸去信了,放假就回家,反正正好明天休息。”面对孟响雷的热情邀约,柳莺无动于衷。

正在这时,车间主任魏涛站在楼上看见了他俩,立刻喊了起来:“柳莺,小孟,你们上来一下。”

“这是单位组织购买的彩券,本来明天给大家发,明天不是周末吗?厂办通知我现在就发给大家,下午就直接可以去兑奖。来吧!女士优先,柳莺先来。”

“还是师兄先来吧!”柳莺正在推辞,忽见厂里一大群职工吵吵嚷嚷地挤上了楼。

“魏主任偏心了啊!明明说好是明天发,现在怎么单独先给他们俩发?”人群中有人问。

“大家别误会,大家别误会!情况是这样的……”魏涛只好不厌其烦地把对柳莺和孟响雷说过的话又对大伙说了一遍。

“还是柳莺先来吧!人家还是个小姑娘,脸皮薄……”

魏涛的话没说完,就被柳莺打断了:“魏叔,谢谢了。你要是真为我好,就让大伙先来吧!我刚来单位不久,也好向师兄师姐们学习学习!”

魏涛拗她不过,只好由大家先来。

 

柳莺和雪骏的父亲,是和魏涛从战场硝烟的生死线上一起爬过来的兄弟,交情过命。看着柳莺和孟响雷,他就老想起已经过去的一切。那些活生生的情景,就在眼前,让他久久不能忘却。

大连突围、血战长沙、滇西会战,以及突袭清川江,都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让他忘不了,也不能忘。

他知道,清川江一役,如果不是柳莺和雪骏的父亲柳云和雪原,他的这一堆块头,恐怕早已经扔在朝鲜了。

清川江战役刚刚打响,魏涛所在的连,奉命担任主攻任务。

战斗打响后不久,敌人凭借优势火力立刻组织反击。在敌军火力的疯狂吼叫中,攻击部队被迫受阻。

敌军的炮兵阵地是个大碉堡,长20米,宽约5米,内有两挺美式机枪、两支冲锋枪和7支卡宾枪在向外扫射,碉堡两侧还有两门迫击炮在不停地攻击。已经接近主峰的志愿军攻击部队被迫压在了一片开阔地上。愈进不能,愈退不行,战场形势十分危急。

连长雪原接到突击命令后,迅速向敌碉堡侧面插去,准备对敌人进行两面夹击。副连长柳云带领一个排的战士经过三次运动,才接近了碉堡。整座碉堡是用沙袋筑成,上面泼水后形成了一米多厚的坚实冰层,直射炮打上去用处不大。柳云怒目圆睁,大声喊道:“三班长魏涛,爆破!”魏涛受命第一个冲了上去,把爆破筒塞进碉堡。“轰”的一声、碉堡被炸开了一个口子,但碉堡内的火力仍在不断地向外扫射。接着,第二个爆破手又冲了上去,刚才被炸开的那个口子又被撕开了一半,但是,碉堡里的火力仍然没有停止。

魏涛再也耐不住了,他靠前冲上了前沿。从身边的一位战友手中抢过爆破筒,箭—般地冲向了敌阵。敌军很快发现了他,惊恐万状地组织各种火力向他射击,前进的路上烟花飞溅。魏涛在战友们的掩护下,一会儿跃进,—会儿卧倒,巧妙地躲避着敌军的火力,眼看就要冲到碉堡跟前,这时,一颗炮弹在他的附近爆炸了,霎时间,浓烟弥漫了整个阵地。当魏涛再次举步前进时,不幸左脚踏上了埋在积雪下的地雷。“轰”的一声巨响,他的左腿被炸断了,魏涛昏了过去。几分钟后,当他清醒过来,努力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左腿已被炸断,爆破筒也不知滚到什么地方去了。突然,一种信念支撑着他支起了半个身子,猛地举起了一只有力的手,然后奋力扑倒,用负重伤的身躯向敌人的雷区纵身滚去!

1米、2米、3米,“轰”地一声巨响,又一颗地雷在魏涛的身边爆炸了,他的左臂被炸断。但是他没有停下,仍然继续向前滚动。4米、5米、6米……又是一声巨响,魏涛的腹部顷刻之间布满了鲜血……

“火力支援,把他给我抢回来!”阵地上,雪原睁着发红的眼睛怒吼了起来。

说到迟,那时快,副连长柳云应了一声:“我去!”随即跃出战壕,硬是在枪林弹雨中把魏涛拖回了阵地……

魏涛九死一生,被送回国疗伤。战争结束后,留在了电子仪器厂担任车间主任,这一干,就是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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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券发放的差不多了,魏涛把所剩无几的几张放在了桌子上,说了句:“大家自己拿吧!”

柳莺拿起了最后一张彩券。

“走,兑奖去!”大伙又从魏涛办公室蜂拥而出,去了兑奖区。柳莺站在人头攒动的人群外,像看西洋景似的看着兑奖的场面,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与她无关。

“柳莺,你中了!是一台冰箱。”人群中,孟响雷大声喊了起来。柳莺拿起彩券的时候,孟响雷专门看了她的编号。

“中了就中了呗!别大呼小叫的,你也不怕别人笑话……”

尽管如此,柳莺心里还是充满了喜悦。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抽奖,也是第一次中奖。正好家里还没有冰箱呢,这下好了,不用买了。

“你得请客哦!是我最先看见你中奖号的。”孟响雷说话的时候,很骄傲地把胸脯向上挺了挺。

“没问题,请就请。师兄,你说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你家呗!这两天我正好也想去看看柳云叔。”

“去我家?不行不行。”

“怎么不行?”

“我爸爸不允许我带陌生人回家。”

“谁是陌生人?我吗?我们从小青梅竹马长大,什么时候变成陌生人了?你是担心雪骏吧!放心,我不会当第三者,也不会和他争风吃醋。他现在都那样了,我怎么还忍心为难他?”

“师兄,你别这样说雪骏,否则,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好,师妹,一切听你的,这样行吗?咱们明天一起去你家吧!我真的想去看看柳叔……”

“那……行吧!但有一个条件,在家里不许对雪骏说三道四。”

“你看你,把我当成坏人了不是?放心吧,不要说一个条件,就是一百个条件,我也答应!”孟响雷凭经验知道,柳莺已经情窦初开。他看在眼里,说:“明天我来约你,好不好?”柳莺侧过身,没有立刻作答。

此时,天边刮起了风,天空中布满阴霾。

“要是明天下大雨,你也会去吗?”她问道。

“一定去,不见不散!” 孟响雷回答得十分爽快。

翌日,孟响雷却失约未至。柳莺等了很久,越往下等就越气恼。可奇怪的是,越气恼她反而越担心起孟响雷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脱不开身?看看时间已经不早,柳莺没有再等,自个儿搭车去了林场。

 

自从雪原在朝鲜战场被俘的事公开以后,柳云就再也没有给柳莺提起关于她和雪骏娃娃亲的事,雪原更是刻意回避,甚至不让雪骏单独和柳莺在一起。

孟响雷的个头长得很挺拔,就是小时候读不进去书,少年时几仅成了林场独霸一方的恶少,但独独怕柳云、雪原和雪骏三人。

柳云、雪原和孟响雷的父亲孟柯是老战友,清川江战役,柳云身负重伤,孟柯奉命护送柳云回国治疗,没想到列车即将抵达鸭绿江大桥,孟柯却被美军飞机投下的炸弹炸伤了腰椎,落下了逢雨就腰疼的毛病。眼看着孟响雷一天天长大,不但一事无成,而且信马由缰,桀骜不驯,他的母亲被气得一命呜呼,孟柯也只能无能为力地仰天长叹,一脸愁容。柳云于心不忍,托人向魏涛求情,好说歹说总算是通过有关渠道,把孟响雷招工安排进了省电子仪器厂。柳云后来听魏涛说,孟响雷进厂以后变化很大,不但改掉了以前打架斗殴的坏毛病,而且活干得也很利索。听说林场缺少不少检测仪器,他几天几夜不合眼,硬是带着公关组保质保量地把仪器给赶制了出来。

这是一个才入夏的黄昏,太阳把明晃晃的光兜头泼下不久,又紧急收住了脚步,气温一下子变得凉爽起来。两条一公一母的小狗,相互追逐着,躲进了不远处长着几颗老树的胡同里,不一会儿功夫,孟柯就看见那条公狗拖着自己的家什,跟在母狗的后面不停地嗅着气味,而母狗的阴门上亮晃晃地滴着水,像一口山泉。那公狗不停地在母狗身边擦来蹭去,继而两个狗屁股便连在一起了。

孟柯坐在门前那半堵老墙下,正看得起劲,没想到孟响雷回来了。他被打断了雅兴,顿觉无趣。

“爸,我记得家里还有两瓶上好的老白干,您反正不喝,留着也没用,让我给柳云叔捎去!”

“你爸爸是老酒鬼,一天不喝,像没魂似地,我怎么还舍得把酒给你?” 孟柯干笑了两声。

“你不是戒了吗?”

“就冲你这德性,我能戒酒?如果我把酒戒了,你能把我气死!想当年,我、柳云还有雪原,早就约法三章:只要是打仗缴获了酒,谁也不允许吃独食,必须三个人分着喝。可是,哪一次不是你爸先违反了规矩?你现在说我把酒戒了,鬼都不信!”

“爸,还是你老人家火眼金睛,我这点小伎俩您一看就破。那我就不瞒您了。我这个月有些紧张,等发了工资,专门买两瓶好酒来孝敬您,你看如何?”孟响雷满脸堆笑地对孟柯说。

“你这是走的哪门子道?你爹喜欢喝酒,你不买,却去柳云那儿瞎尽孝?也不害怕柳云知道了你打柳莺的小算盘,打断你的狗腿?”

“老爸您说得对,我的这点儿心思哪能瞒得了您呢?我这不是想着让您早点儿抱孙子吗?改天,我一定给您买两瓶……”

孟响雷拿上酒,再次恭恭敬敬地向后退了几步,转身走了。

孟柯眯着眼看了孟响雷很久,直到他的身影渐渐远去,淡出了他的视线。

 

眼看着柳莺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参加工作,长到了已经该谈婚论嫁的年龄,柳云开始犯起愁来。

雪原对柳云内心的愁结心知肚明,只是嘴上不说。他也知道,他没有任何资格去说。他也不想因为他的原因,让柳莺和雪骏两个孩子为难,因为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他只当和柳云十多年前的那个约定,是一个战争的产物,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定下的一个错误的城下之盟。这不能怪柳云,只能怪自己。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个约定,更对不起柳莺和雪骏。既然对不起,就让一切随风飘远吧!自从雪原回到故乡,就再也没有提起柳莺和雪原娃娃亲的事,柳云对此更是讳莫如深。

对于柳莺的婚事,柳云认定,和雪骏相比,孟响雷显然没有可比性。但他仍然执着地认为,因为有了雪原那档子事,孟响雷可能也是一个不错的选项。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柳莺和雪骏形影不离,但几乎遭到了柳云和雪原不约而同地强烈反对。

柳莺偏偏不吃柳云这一套,执意坚持要和雪骏好到底,说白了,就是两人山盟海誓,要海枯石烂。

急得柳云无计可施时,竟然说出了:“你跟谁好都行,就是不能跟雪骏好!”

“我又不是市场上的商品,谁想买就买给谁?当年不是你亲口定下的娃娃亲吗?现在毁约可不成。小时候也是你教给我的什么‘忠臣不侍二主,烈女不嫁二夫’。既然你把我许配给了雪骏,就要对你的话负责!我希望我的父亲说话做事光明磊落,决不是出尔反尔……”面对父亲的咄咄逼人,柳莺义无反顾地说出了自己压在心底一直没有说的话。

“你这傻妮,这是两码事!雪骏的家庭背景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我同意你嫁给他,无疑于把你推进火坑,你懂吗?咱们其他事情好商量,这个事,没有商量余地。如果你固执己见,我就没有你这个女儿!而且,我也不会再认雪原这个战友。你自己掂量掂量吧!”说完,柳云拂袖而去。

柳云这一手,的确让柳莺犯难了。这么多年来,无论风云如何变幻,父亲都一直和雪原一家保持着亲密友好的关系。她说不好父亲反对她和雪骏的事,是不是和雪原被俘的事由关,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和雪骏这一辈子恐怕有缘无分。因为她太了解父亲了!打很小的时候,只要是父亲决定的事,除了爷爷,没有人能够反对或者推翻。

面对父亲和柳云的目光,雪骏明白了。高中毕业后,他没有选择高考,而是选择了下乡插队。他知道,即使自己参加高考了,考中了,因为父亲的原因,也会被大学拒之门外,自己又何必自讨没趣?毕业不到一周时间,雪骏便背着行囊跟随着第一批下乡知青走了。他走的悄无声息,只有柳莺一个人知道。

其实,柳莺很明白雪骏的心思。她一直坚持非雪骏不嫁,但每每看到父亲一脸的郁郁寡欢,她又有些于心不忍。最后,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要在事实上把自己变成雪骏的真正女人。

柳莺约了雪骏去小河边上,雪骏如期而至。

“雪骏,今晚蚊子真多,我的背上好像被盯了一口,你帮我挠挠!”

“哪儿呢?”

“背上。”

“背上哪儿?没有啊!”

“傻瓜,这儿呢!就是靠近后脖颈下面的那个地方……”

“……”

“再往下,我胸罩的下面……”柳莺脱去了上衣,露出了洁白的肌肤。

“这……”看着柳莺冰清玉洁的胴体,雪骏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这什么这?真笨!”柳莺干脆直接转过身来,一把把雪骏的手按在了自己的乳房上,说:“就是这!让你这个大蚊子给盯了!你挠不挠吧!雪骏,我爱你,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在这之前,我一直在努力,希望父亲能够成全我们。但是,他和你爸好像达成了默契,极力反对我们在一起。在世俗面前,我们的努力变成了徒劳!我们只是沧海中的一滴水,大漠中的一粒沙,渺小得微乎其微,渺小得来似烟云,去似微尘。我们拗不过他们的!我只能这样了!生命中没有了你,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今晚,月亮真好!我想把一切都给你,希望你今后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我……来吧!不要犹豫,把我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柳莺说着,潸然泪下。她慢慢闭上了眼睛,开始解去自己的衣扣。

“不……不!我不会向所谓的世俗和所谓的命运低头,绝不!柳莺,不要这样,何必要这样糟践自己!今后的路,我们自己走!我就不相信,我们会永远生活在黑夜……既然是爱,就要爱得轰轰烈烈,爱得惊天动地!我不想这样偷偷摸摸,苟且偷生;要娶,也要明媒正娶。等着我,我会回来接你的!”和柳莺深深拥吻之后,他们约定,一年后的今天,老地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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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骏一走就是四年,柳莺已经大学毕业,并且和初中没毕业就参加了工作的发小孟响雷分配在了同一个单位。

孟响雷很快走进了柳莺的生活。

他对柳莺出手很大方,也很在乎她。但两人一直相敬如宾,谁也没有提过一句关于男欢女爱的话题,成了厂子里远近闻名的模范师徒。

有一天,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孟响雷要送柳莺回家,被柳莺婉拒了,她执意要一个人走,孟响雷无奈,只好允了。

没有想到,在回家的路上,柳莺被一个蒙面大汉拦路劫色,强行撕去了她的衣裤,欲夺她的贞操。她誓死不从,拼命反抗,当蒙面大汉的面巾被柳莺一把扯下,她的心一惊,脱口而出:“怎么是你……孟响雷,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给我撒手……”

她的话音没有落地,孟响雷已经挥手一拳,将她打晕,趁势将自己的俗物捅进了柳莺的下身,地上留下了一片殷红。

还在很小的时候,柳莺就是他心目中的白雪公主。只是碍于雪骏,他只能远远地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柳莺和雪骏好,自己只能于暗角处咽几口垂涎而已。现在不同了,雪骏还是当年的雪骏,至今仍然一事无成,他却成了工厂里根红苗正的技术工人。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每次想到这些,孟响雷总会情不自禁地自个儿哼起小曲来。

那件事,柳莺不敢告诉任何人。她很胆怯,担心事情传出去后会让她身败名裂;如果告诉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如果有人知道了,孟响雷也会百般为自己狡辩,把污水泼到她的身上……

柳莺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无助。

过了没几天,孟响雷来到柳莺的寝室,看着没人,他轻轻地插上门栓之后,一下子在柳莺的脚前跪下了。

“柳莺,我不是人,我该死,我对不起你!你原谅我,好吗?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只要看到你的身影,我整晚整晚都会睡不着,还会常常在梦里见到你!这样做,我也是万不得已而为之,我只能选择这种方式来得到你……请你一定相信,我也是一个男人,既然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会一辈子对你负责……”

“呸!你也配说自己是男人?你简直就是对男人这个称号的亵渎、侮辱!什么叫男人?真正的男人,站起来是一座山,倒下去是一条路。你配吗?”柳莺对孟响雷的话嗤之以鼻。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接纳我。如果你能接纳我,我是什么都可以……你现在这个样子,如果让你父亲看到了,一定会心痛的;如果雪骏还在,他也不愿意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不要提雪骏的名字……”柳莺声嘶力竭地打断了孟响雷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你大人大量,就当我刚才说的话是一个屁,你把它放了……”孟响雷这句话,把柳莺一下子又气哭了。

无论是闷闷不乐,还是心灰意冷,柳莺觉得自己对过去应该有一个了断了。她已经无法再面对雪骏,也无法再回到从前。看着眼前的孟响雷,她又找不到他的身上除此之外太多致命的缺点和毛病。人的一辈子不可能十全十美,凑合着过吧!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柳莺答应了孟响雷的求婚。他们最欢娱的时候,她答应他,结婚了,一定给他生个孩子。

后来出了一件事,让她这段短暂的婚姻走到了尽头。

孟响雷的一位初中同学从国外回来,约他带着新婚不久的柳莺一起去参加一个宴会。柳莺起初不肯,说:“算了,我不熟悉,你一个人去吧!别忘了,少喝点酒。”

“我答应带你一起去了。别人都是一家人去,我一个人去算怎么回事?何况,我已经给你准备了一套很时尚的晚礼服,还有一条白金项链和耳环。”柳莺很感动,答应和孟响雷一起去。

晚宴结束的时候,孟响雷却迫不及待地对柳莺说:“亲爱的,不好意思。这件首饰和晚礼服,是我从婚庆公司租借的。我最近手里有些紧,等过了这段时间,我一定给你买新的。”

柳莺很理解他,就说:“没事,干嘛非要买?没有就没有,不要太累着自己。再说,我也不喜欢这些东西,我只在乎你对我好。”

没想到,那件事出了以后,孟响雷经常接到一些神秘的电话,只要她在跟前,孟响雷总是躲躲闪闪地回避,或者是干脆把电话压掉。这样的情景一直延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柳莺问他,他总是闪烁其词地说:“是一些业务,不便说。”

对此,柳莺没有再说什么。

直到有一天,柳莺出了一次长差,回来的时候,她兴奋地把归程告诉了孟响雷,她希望孟响雷能去车站接她。让柳莺没有想到的是,孟响雷这次不但没有去车站,而且等她回到了家里,孟响雷却怎么也联系不上了。她很着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匆匆地洗了一个澡,便搭车赶到了孟响雷的父亲家。

她推门一看,顿时傻了。

孟响雷家里热闹异常,他正在和新觅的女友举行订婚仪式。晚宴那天她戴的项链、耳环等首饰以及晚礼服,此时正戴在那位女人身上。

看着柳莺进来,孟响雷却一反常态,一脸冷静地说:“我不会为一棵树而放弃一片森林。你的老情人雪骏回来了,你们可以鸳梦重温。我知道,你的心根本就不在我的身上。明明清楚自己的老婆一直爱着别人,我却心甘情愿地戴着这顶绿帽子,我他妈的真是一个十足的傻屄。你贱,我不能跟着你犯贱。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看得起我,把我当人了?这么多年以来,你念念不忘雪骏,心里什么时候有过我?我们结婚了,晚上睡觉时,你的嘴里还喊着雪骏的名字,你让我怎么想?没办法,我只有自我牺牲了,给你和你的情哥哥腾出空间。至于我们的婚姻,我只认为是一场误会,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地给我投怀送抱,这不能怪我!”

“啪!”一记生脆的巴掌声落在了孟响雷的脸上。

这一记响亮的耳光是柳莺打出的。

最终,孟响雷像扔掉一块用过的破抹布一样将她扔了,很快和那个被他称作未婚妻的女人住在了一起。

 

讲到这时,柳莺睨了一眼身边的冷墨说:“找男人,一定要找个有责任感的,即使哪天他不爱我了,变心了,也会是一个留有余地的人,他会对我的生活负起责任。他曾经那么爱我,肯定也会这样做的……”

柳莺似乎终于明白,往后自己找男人,一定要找个即使将来变了心也肯负责的男人。但人脸上不写字,恋爱时男人都是一副信誓旦旦的嘴脸,自己怎么才能确认他是不是个肯负责的男人?那就惟有先定个合约:他日如若男人变心,需继续对女人的生活负责……但这样一来,自己不是将自己的身体做交易了吗?好像是在签一张卖身契!

“但是,负心和负责毕竟是两回事。他都不爱你了,心也变了,再负责,又有什么用?能补偿给自己造成的伤痛吗?男人的负责,只是为自己内心买个心安。除非自己根本就不爱他,只是为了图个他的‘负责’,也会是一辈子的痛!当然,负心又不负责的男人简直是人渣,白白玷污了‘男人’这个名称。女人遇到这样的男人,得先怪自己有眼无珠。或者自己运气很好,找到一个负了自己却仍对自己生活负责的男人,但自己为他付出的年华时光、感情和精神,自己叫他如何偿还、负责?与其苦苦寻找一个负心也肯负责的男人,女人不如早早自己对自己负责。”

听完柳莺的诉说,冷墨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说:“柳莺,你信得过我吗?以后就让我来帮你,好吗?有些事错了,不是我们没有努力,或许是没选对方法;有些路堵了,不是我们没有走好,或许是方向错了;有些情淡了,不是我们没有珍惜,或许是被时间稀释了。生命中,总有些事,很无奈,学会淡然;生活中,总有些情,很痛心,学会释然;人生中,总有些路,很难行,学会悠然。幸福是靠感觉,生活全凭心态!”

看着柳莺的眼神,冷墨此时此刻的心,出奇地宁静。

 “找妻子,不一定非要找自己的初恋,但妻子应该是我留住真爱的庄园。我们的爱情不一定浪漫,但会相互携手相伴永远。你不一定是我心中珍藏已久的红颜,可当你受伤后才会觉得我是你的港湾。今后的日子,我不一定总让你感到新鲜,但和你相扶黄昏时,你可能才会深深体会,认识我真好……

“我不能保证我们的未来没有摩擦,没有口角,但这些不可或缺的生活调味品,我会理解成为妻子的怄气就是撒娇;妻子的喋喋不休就是爱的体现;妻子的每一份嗔怪都是一份关爱;妻子的每一次打扮,都是为了给我展示一次崭新的自我。我会始终记住她十月怀胎分娩时的苦难,记住她随着我地北天南地创业,记住她为了这个家奉献了曾经的容颜……在持久和谐的婚姻生活中,两个人的生命已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血肉相连。共同拥有的回忆,就是一份无价之宝,一份仅仅属于我们两人,而无法转让他人,也无法传之后世的宝贵财富。说到底,我和你共有了这一份财产,也就和你共有了今生今世的命运。一个人不可能永远年轻,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发现,人生最值得珍惜的,就是那种历尽沧桑始终不渝的伴侣之情。有缘当夫妻是千年修来的缘份,除了同富贵共患难,夫妻双方还必须有珍惜家的心意和行动,让家真正成为爱的乐园!”

已经有好多年了,柳莺没有再这样刺激地感受过这种肉体乃至精神的快感。寂寞孤独的日子,让她快忘记了自己还是一个女人。

可是,从那天以后,冷墨仿佛从人间蒸发了,再没有来找过柳莺。她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正在柳莺惴惴不安的时候,寒风按响了她的门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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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座中世纪的教堂,四周非常冷清,门前的街衢上已经没有行人,只有几株硕大的梧桐在雨后不久的晴空里摇曳着多姿的倩影。

坐在轮椅上,雪骏仿佛触摸到了往日的时光。教堂、塔楼,文艺复兴时期的宫厅、邸宅以及百年老店、长街古巷,在他的脑海中不停地复制、翻印。一座不大但也有些规模的湖泊将市镇隔为南北两区,湖光潋滟,水色涟漪。

夏洁跟着护理雪骏的蔷薇推着轮椅从教堂里出来,雪骏一双呆滞的眼望着远方,口中喃喃不停地念着“石头,石头……”,蔷薇顺手从路沿石边捡起一块石头递给了雪骏,雪骏只是睨了一眼,没有一丁点儿反应,他的口中仍然不停重复念叨着“石头,石头……”,蔷薇茫然无措的望着夏洁,手中的那块石头停在了半空中。

不用说,夏洁也知道,雪骏所念叨的那个人是柳莺,石头是柳莺的乳名。她没有告诉蔷薇,她也不想告诉自己。

天渐渐晚了,夏洁从蔷薇手中接过了轮椅,说:“你回去吧,我来!”望着远去的雪骏和夏洁,蔷薇一头雾水,她感觉里夏洁很像她的妈妈,她想问,夏洁已经走远了,她一个人被孤独地留在了慢慢晚下去的暗暮中。

照顾雪骏的这一段时间,蔷薇隐隐约约地觉得,雪骏的病一定和爱情有关。她曾经在一次为雪骏换药的时候,在雪骏的枕头下,不经意地看到过他不知写给谁的一封书信:

“对于曾经爱的誓言,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有一天你会忘记我,投身并放纵于新的爱情世界里;有一天你会有一个让自己依偎着避风港湾一样的丈夫,还有可爱的孩子;有一天你会于忙碌中甚至在纷繁的人群中,忘记年轻时的梦想;有一天你会和我擦肩而过,但却辨认不出彼此;有一天你会偶尔想到我的名字,却记不得我的模样;有一天你会终老于病房,到死都不再想起我……

柏拉图有句名言:若爱,请深爱,如弃,请彻底,不要暧昧,伤人伤己;人生最遗憾的,莫过于轻易地放弃了不该放弃的,固执地坚持了不该坚持的;我以为小鸟飞不过沧海,是因为小鸟没有飞过沧海的勇气;十年以后我才发现,不是小鸟飞不过去,而是沧海的那一头,早已经没有了等待。”

看到雪骏现在的情形,蔷薇多少有些不忍。她记得,刚和雪骏认识的时候,他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蔷薇和雪骏相识于瑞士的琉森。

琉森是世界著名的旅游城市。这里的每一个小镇,都建有一个当地最高的建筑物——教堂。

这里宁静,安详。鸥鸟在天空上自由地翱翔,游艇静静地停泊在码头,一幅闲情逸意的模样。静静流淌的琉森湖将市镇隔为南北两区,在湖光水色的映照之下,城中景致尽显美态,悠游其间,亦真亦幻。

琉森又名卢塞恩。早在1856年,托尔斯泰就称琉森是瑞士最浪漫的地方。历史上,公元八世纪建城的琉森曾经是瑞士的首都。如今,这座城市是瑞士最大的夏季避暑胜地之一。

这里的街道还保留着古老的石子路面,窄窄地伸进城市腹地,延伸到咖啡馆、酒廊门前。用鹅卵石铺砌的广场上,尖顶小屋色彩斑斓……

“琉森幽雅、静谧,碧水轻轻地拍着河岸,柔水在我的脚下流淌……”若干年前,法国作家雨果站在那栋至今保存在琉森罗伊斯河北岸的房子中吟咏着。今天,行走在琉森的人们依旧在发出类似的感叹。

琉森市中心并不是很大,慢慢逛,走完全程也只需三个小时左右。这里的街头随处可见各种各样的特色面具,市内古老狭窄的街道和广场,到处是令人驻足的商店。市内不乏文艺复兴时期及巴洛克式的建筑物及喷水池。广场均以鹅卵石铺砌,人字形的小屋,墙上是五颜六色的花草彩绘,清新而美丽。

琉森除了水,它的另一个特色就是山,巍峨的皮拉图斯山在琉森周边次第绵延开来。

沿河及湖边漫步,一路上都可以见到斜跨在河面上的木制廊桥——卡佩尔木桥。这座长约200公尺的桥,是欧洲最古老的有顶木桥。桥顶镶绘着120幅古画,每幅均配有德文题诗,描述了瑞士联邦和琉森的历史。

除了卡佩尔木桥,琉森还保留了很多带有美丽壁画的历史建筑和各种各样的塑像、喷泉,行走其中,恍若置身于中古世纪。在琉森湖边,还矗立着两座美丽尖塔的豪夫教堂。离它不远,是琉森的“城市徽章”狮子纪念碑。狮子纪念碑由丹麦雕刻家特尔巴尔森设计,旨在纪念在法国大革命中为保护法国国王路易十六及其家族而献身的786名瑞士雇佣兵。美国作家马克·吐温称其为“世界上最哀伤、最感人的石雕”。

几百年来,琉森都是无数艺术大师的“世外桃源”,一代音乐巨匠瓦格纳就曾沉湎于此创作,《纽伦堡的名歌手》、《尼伯龙根的指环》皆诞生在这里。而一年一度的琉森音乐节更是让这里成为了职业音乐家与古典乐迷心怀向往的“朝拜圣城”——每年八月,十几万爱乐者会从世界各地涌到琉森。

琉森音乐节于1938年在指挥大师托斯卡尼的提议和亲自参与下首次举办。此后,随着音乐节的持续举行,和无数世界顶级音乐家的加盟,使琉森音乐节在世界范围内名声大噪。

被视为阿尔卑斯山国家的瑞士有着众多世界顶级的滑雪度假胜地。而位于瑞士中部的最高峰——铁力士山,不仅是阿尔卑斯雪山最美丽的一段,而且是少数几个在春夏也能滑雪的地方。从琉森出发,乘坐火车仅需一个小时即可到达铁力士山山脚下著名的度假小镇英格堡,一路的风景都美得像明信片一样。

攀登海拔3020米铁力士山,乘坐三种不同的缆车是一种独特的经历,特别是世界首创的360度旋转缆车,可以让游客一路领略春夏秋冬不同季节景观的神奇变化。若在春夏秋三个季节里乘坐缆车,能够从空中俯瞰青翠的草地和悠闲吃草的牛群。缆车抵达后,参观神奇壮观的冰洞、超大面积的冰川公园,更是一种奇妙的经历。

琉森位于瑞士东北部琉森湖畔,名列全球最被游客青睐城市第六名。据文献记载,公元840年琉森被称作“卢西亚丽亚”,名字来源自一个关于光的传说。据说天使以一束光,指引第一批居住在此的人建造小礼拜堂的位置,因此也被誉为“世界花园”。

琉森湖与终年积雪的阿尔卑斯山遥相对望。时近黄昏,游船已停靠码头,湖边船桅林立,成群的野鸭伴着天鹅在湖中优哉游哉。这种生命的感觉,“就像一场旅行,不在乎目的地,在乎的,是沿途的风景和看风景的心情。”第一次在琉森湖和蔷薇漫步,雪骏如是说。

“你知道你的笑对我有多重要吗?”每次想起这句话,蔷薇都会感动很久。

和雪骏相识,对蔷薇而言,纯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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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想不起来寒风是什么时候闯入她的视野的,但自从和寒风相遇,她的心便被装的满满的。

和寒风认识那年,蔷薇才十五岁。两人相恋五年来,寒风一直把她当成一个长不大的小女孩哄着。只要蔷薇提出去看他的父母,寒风总是想方设法阻拦,并且总会用甜言蜜语安抚蔷薇那颗潮湿的心,让她去不了还能放得下。

“咱们结婚吧!我已经有些等不及了。”蔷薇告诉寒风。

“再等等吧!等我把手头的事忙完。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吧,抽空你得去见见我的父母。”

“不是我不去,每次我提出去见你的父母,你总说忙啊忙的。什么时候你才能有时间?你也知道,我在这里无亲无故,你和你的父母就是我的亲人。如果你愿意,我想结婚以后,让你的父母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我也好照顾他们的生活……”

“好了,小宝贝,别天真了,你能把自己照顾好就不错了。我的父母,就不劳您的大驾,让他们自己照顾自己吧!”寒风说着,看了一眼蔷薇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现在的老人都喜欢清静……”

“我也想尽快把我们的婚事办了,了却一桩心愿。可是最近总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会议要参加,一些堆积如山的材料要整理,搞得我焦头烂额,我心里很纠结。我也不想把我俩的问题无休止地拖下去,毕竟我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你也过了二十岁的生日,再这样拖下去,我就变成小老头了。你以为我想拖啊,亲爱的,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就算我求你,行吗?”

寒风的解释总是占着一个“理”字,常常让蔷薇无言以对。

“那好吧!就再等等吧。但是,还要等多久?你应该给出一个时间表。”

“要时间表是不是?这就是。”寒风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递给了蔷薇。

“入学通知书?两年?去瑞士?什么时候?”看着那张去瑞士的入学通知书,蔷薇一连在心里打了四个问号。

“过两天就走。我正准备给你讲一下,这段时间不是忙吗?给忘了,对不起啊!我爸妈也刚知道这个消息,他们的意见是:完成学业后我们再结婚……”

蔷薇觉得在她与寒风之间,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她答应寒风再等他两年。

寒风毕业前夕,蔷薇兴致勃勃地打去电话,要去大洋彼岸看他。寒风那边回答得好像很随意:“如果想来,就来吧!”话没说完,电话就挂了。

蔷薇仍处于极度的兴奋之中。她开始跑护照,接受短期的语言和访问国文化风俗的培训。她想给寒风一个意外:如果自己突然空降瑞士,寒风一定十分惊喜……

结果却远远出乎她的预料。寒风不但没有来机场迎接,当她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一下飞机,给寒风拨打电话时,电话那头除了“嘟嘟”的忙音之后,就什么也没有了。此时,蔷薇才感觉,这里面好像出了什么问题,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她也不知道。她决定先找个旅馆住下来再说。

第二天,她按照寒风以前给她写信留下的地址去他的学校找他,结果,人去楼空。她被告知,寒风已经学成毕业,离校回国了。

“回国了?这怎么可能?”初听到这些话,蔷薇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坐在斜阳浅照的台阶上,望着周围的人来人往,在一回首间,蔷薇才忽然发现,每个人都只剩下了一副模糊的面庞,和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似乎老旧的回忆总是在暖暖的阳光下被挖掘出来,心中的不舍、怀念与苦涩,也都在暖光中融化了。

怎么办?我该去哪儿?后来她决定,既然到了瑞士,就随便找个地方去看看吧,这样心情或许会好些。主意拿定,她找了一家旅行社,乘上了去往琉森的车。在琉森,由于拍照,她差点误了回宾馆的车。正当她气喘吁吁地从瞭望塔上下来,同在一辆旅游车上的雪骏,叫停了已经启动准备返回的车。

“你是中国人?那儿的?”适才还忙不停擦着汗的蔷薇立刻兴奋起来。

“辽宁丹东的。”雪骏回答。

“我是沈阳高家村子那疙瘩的。哎呀,这大老远的,终于找到家乡人哩!快一个星期了,我好像掉进了海里,不知道身在何处。”蔷薇说。

蔷薇说的是真的。

去往旅馆,蔷薇向雪骏诉说了自己的遭遇。

“你的经历像是一个故事。好在天塌不下来。这事就交给我吧!只要他还在地球村,我一定把他给你找出来。放心。这几天你就好好在瑞士转转吧!毕竟,也难得来一回。”雪骏给蔷薇吃了一颗定心丸。

果然,没过几天,雪骏便通过中国驻瑞士大使馆找到了寒风。

刚见到寒风时,他很吃惊:“你不是去了美国吗?怎么来了瑞士?”

见到雪骏,寒风一样很吃惊:“天哪!世界竟然是这样小,让我们这样天南地北还能走到一起……”

“这是缘分。咱们长话短说吧!蔷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见到寒风,雪骏一针见血地问。

“蔷薇?你怎么认识她?”

“你先别忙着打岔。你把别人千里迢迢地骗到瑞士,到头来连面都不愿意见一次。这样做是不是太……”雪骏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这个……这个问题,我……一言难尽啊!”

“你既然没有心要和人家一辈子,为什么不直接挑明?非要让别人这么大老远地来吃闭门羹?太过分了。”

雪骏把“过分”两个字说得很重。

“那……我有什么办法?”寒风说,自己这样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刚决定出国的时候,说是去美国,后来又改为来瑞士。现在好不容易熬到了毕业,原来的单位又被一家民营企业兼并了。我不想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你让我爱国,可国不一定爱我。我想回家,可哪里才是我的家?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回不去的家乡。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已无家可归,我永远在路上。扒了自己城市人的外皮,骨子里梦牵魂绕的依旧是家乡的土地。在这个人群集体迷失、传统受到破坏和摧残的社会里,我毕业后不知道该去哪里?过去,现在已经变成了忘却的记忆,变成了树在心里的一块碑。我能有什么办法?在这里,我结识了新的女朋友,她有很深的社会背景,她答应如果我和她结婚,让我去一家很大的中外合资企业担任职业经理人。我想,这也是我惟一的选择了。对蔷薇,我没有办法了,只有放弃!”

面对寒风,雪骏无语。最后,他还是决定把寒风带去见了蔷薇。

站在寒风面前,蔷薇泪如雨下。

“如果当时你听我的,我们留在家乡,不去追求那些所谓的理想和抱负;不去考研、读博、留学;不去深圳、北京、上海、广州,就呆在我们自己的小地方,哪怕只是开家小店,做点小本买卖……没事的时候,可以去唱唱歌,或者喝个小酒聚个会,甚至陪着老人逛个街,我们会过得很惬意……我们的学习和工作压力不会像现在这么大,也不用经常加班出差,不用没有节假日,不用朝朝暮暮地思念和牵挂……”

雪骏知道,即便家乡有千般美丽万般吸引,只要从家乡走出来了,大多数人即使在外面打拼的再辛苦,能下定决心打道回府的人,始终寥寥无几。中国不是有一句老话吗?好马不吃回头草。当然,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依然心怀希望心系家乡,总想着等到攒够了钱,赚够了资本,再荣归故里。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多少资本算个够呢?事实上,这部分人更难回得去。这就好比赌博的人,总想着赢了这一把就收手,却怎么也收不了;输了的,想赢回来;赢了的,想再赢一把。所以,回归故里这句话,就在这反反复复之中,被一次次丢到无尽的以后……

有在大城市买房落户的,这种就更不用说了,父母愿意的,就把父母接到身边,从此以后恐怕很难再有机会踏足故土;父母不愿意的,也顶多是抽空偶尔回家看看。等到父母百年后,自己的子女估计只能在小学语文里,去学习感受“家乡”这个词的含义了。

人心总是纠结的。人们更愿意去假设一些自己未能选择的美好。比如,许多上了大学的人喜欢说,如果自己没上大学将会如何如何;未上大学的人更喜欢说,如果自己上了大学的话更是如何如何和现在不一样。也比如一个人选择爱人或爱自己的人,红白玫瑰只能二选其一,可选择了后,未被选择的,却成了心里永远的遗憾。

人心总是贪婪的。雪骏绝对相信,如果寒风当时真的选择回到家乡,和蔷薇一起过那种日升而作、日暮而息的生活,可能要不了多久,他们肯定还会思念城市的荣华。因为,他太了解寒风了,他俩毕竟是十七八岁就在一起插队的知青。

雪骏至今还记得他和寒风第一次去省城的情景。他因为施工中的一次意外,被单位批准在家里疗伤。寒风来找他,想和他一起去省城做点小生意,碰碰运气。雪骏想也好,反正呆在家里也没事,就约好了一同去。

刚下火车,寒风就站在车站上,怅然感概:这么大的省城,竟然没有一间房子属于自己!寒风感慨的时候,雪骏只是很随意地看了他一眼,说:“抓紧点时间,我们还得去进货,晚上还要赶这趟火车回去。”

寒风用眼光把雪骏从头到脚睨了一遍后,长长地“唉!”了一声。那情势,大有一种“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焉”的嘘唏。

后来。雪骏和寒风先后进了城,并在省城安顿下来。

每逢周末在一起喝酒的时候,寒风就常对雪骏说:“你说,山顶上的小草和山谷里的大树,哪个站的更高?结论是不言而喻的。纵使城市里人很多,也很拥挤,车辆多,空气质量差,路很堵,但作为城市的主体——人,却离不开这里的热闹和便利;纵使在城市里工作很忙、很累,可我们习惯了这种充实与繁华;纵使我们艰难地活着如同蚂蚁,可我们心理却充满希望。在城市里,我们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交流往来,可以结识各种朋友;在城市里还有无数的公园和图书馆……虽然资源相对稀缺,可这里的资源却都是高质量的,比如基础建设、公共设施,学校、医院……这些,在我们的家乡,是永远也看不到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故乡,是一个已经走远的远方。对我们大多数人而言,故乡,就是我们曾经诞生和成长的摇篮,我们离开了,就很难再回去。或许,故乡就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年龄的增长,让我们怀恋和想念的符号……”

对故乡的诠释,雪骏不能说寒风说的没有道理。但对他语言里透露出的冷漠,他却不敢苟同。

时过境迁,由于各自工作的原因,雪骏和寒风彼此分开了很多年却很少联系。现在面对蔷薇,雪骏仿佛又看到了他和寒风在一起喝酒时曾经相似的情景。不同的是,当时是他雪骏,而现在却是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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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怎么和蔷薇相识,雪骏在这之前一点也不知道。

蔷薇从艺术学院刚毕业时,被分配到省文工团工作。那时,寒风已经是文工团里一个掌握了一定话语权的行政秘书了。

蔷薇的出色和美丽立刻引起了周围一片火辣辣的目光,这些目光中不仅有寒风,而且还有一位会拉一手小提琴的歌伶木禾。每到下班,寒风总是骑着他的那辆破旧自行车往来于宿舍和文工团之间,他对蔷薇的热情几乎达到了痴迷的程度。

刚开始的时候,蔷薇对寒风不理不睬,甚至故意冷落他。她忘不了寒风在插队期间对她父亲的承诺,她恨寒风。

每次见着寒风,她不但假装和木禾亲近,而且还有意或无意冷不丁地甩出“你怎么跟苍蝇一样?无聊不无聊”之类的话,然后扬长而去。寒风却不气不脑,每至如此,他都会答之于“你说我是苍蝇就苍蝇吧,反正苍蝇不盯无缝的蛋”,半年来依然故我,搞得蔷薇心里痒痒的,很有一种“食之无肉,弃之可惜”的感觉。虽然,木禾并不知道寒风和蔷薇之间到底有什么事,但对寒风的我行我素,自然引起了他的高度醋意和强烈反感。对于寒风,他却奈何不得,因为无论从阅历还是官阶,寒风都在他之上。

木禾算是省文工团里一位年轻的老人了,已经在这个单位呆了不少日子。蔷薇的出现,让他略显疲惫的眼神迅速激活起来。他是一位猎艳高手,在文工团众所周知。尽管如此,他仍然能够屡屡得手,这其中的奥秘不得而知。

蔷薇来到文工团半年之后,团里发生了一件事。

准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文艺调演即将拉开大幕,文工团里木禾常用的那把小提琴却神秘地失踪了,最先发现并报案的是木禾。

拉小提琴是木禾的拿手绝活。除此之外,他还善于在戏剧里唱女花旦,如贵妃醉酒、霸王别姬都是他的压轴好戏。

小提琴的丢失,在文工团里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也使木禾的情绪一落千丈。无论文工团团长如何开导,木禾情绪就是调动不起来,他提出想休息两天,让心静一静,团长无奈,只好答应了。

这是一个深秋的夜晚,夜很静,虫蚕没有低鸣。借着月光,一个身影悄悄地来到蔷薇的窗下,轻轻地在窗棂上用手击了三下。紧接着,蔷薇从虚掩的门闪出,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中。

“我把东西藏在了文工团后院外面的那片树林里,今天晚上无论如何得把它转移走,否则,会出大事的。”一个听上去像是女人的声音压低着嗓音说道。

“你说干真的干了?我当时只是和你开玩笑,谁知道你这么认真。如果让抓住了,可怎么办哪?”是蔷薇的声音。

“顾不了这么许多了。只要你喜欢,我都愿意做。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为了你,我值了!”那一刻,蔷薇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她忘情地一下子抱住了对方,在对方的脸上狂吻起来。

时间已到三更,天快亮了。黑影一把拉着蔷薇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文工团后院外的那片小树林里,将埋在那里的小提琴挖了出来。

“走吧!现在安全了。穿过这片小树林,越过前面那片开阔地,就是一条通往郊县的公路。我先把小提琴寄放在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家,那儿很安全,没有人知道。等到过一段时间风平浪静了,我再把琴取出来,你带回家。”

“这样好吗?我很害怕。”蔷薇胆战心惊地问。

“现在怕?晚了,一切都晚了。如果把琴还回去,轻则开除,重则坐牢。无论是开除还是坐牢,我都不想。若是凭我们俩那一点少的可怜的工资去买把小提琴,不知道要等到猴年哪月。这算是最近的捷径。别怕,有我呢,咱们走吧!”

当蔷薇他们刚刚走进开阔地,远远近近十几束手电筒光朝他们照了过来。

“有人……”蔷薇喊出了声。

“别吱声……”不待黑影阻止,蔷薇的声音已经发出去了。

“完了!蔷薇,我们完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就说……就说,小提琴是你拿的……以后我再给你讲这样做的原因。你看,这样好不好?”黑影的态度这时完全变了。

此时,一束很强的手电筒光愈来愈近。

“你说话呀,蔷薇。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如果被抓住,我们两个都得完蛋。只要你不说出我,我一定会把你保出来的……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对方几乎在哀求蔷薇了。

“为什么是我?我并没有让你去偷,而是让你去买。如果你是真心爱我的话,就给我买一把小提琴。你答应了,对不对?谁知道你却走这样的捷径。倘若我承认这把琴是我偷的,岂不是闭门自盗,让我身败名裂?我跳进黄河也会洗不清的!你不是爱我吗?你不是一辈子要保护我吗?这就是你表达爱的方式?”此时此刻,蔷薇已经明白了对方的真实意图。

“不答应也得答应!现在就你我两个人,你去哪儿说理去?告诉你,蔷薇,像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得多了。我只要举报,你就脱不了干系,到时候我还得立功。一举两得的事,我很愿意干。”黑影说。

“卑鄙……”

蔷薇的话音未落,他们的身后就传出了一声很厚重的男中音:“不但卑鄙,而且无耻。”来人是寒风。

“天亮了!木禾,你已经无路可走。跟我回去自首吧!”寒风说着,用手指了指身后,“看看,还有这么多人在迎候你……”

这时,木禾一脸惨白,仰脸向长空哀叹一声,继而抽身向旁边的一颗大树冲了过去。事情发生太突然了。寒风和蔷薇甚至来不及转身,就听得“咔嚓”一声,木禾歪斜着身子倒下了,脖颈出流下了一滩血。他自个儿撞断了脖子,死了。

“寒风,这件事,你得替我保密。求你了。”蔷薇哭丧着脸对寒风说。

寒风点了点头,只说了句:“你也应该清楚,今后怎样对我……”说话的时候,寒风眼里闪现着一丝琢磨不透的光。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蔷薇欲言又止。

这件事发生不久的一天下午,寒风领着蔷薇去鲤鱼山园林散步,他给蔷薇讲了一个故事:

傍晚,一只羊独自在山坡上玩,突然从树木中窜出一只狼来,要吃羊。羊跳起来,拼命用角抵抗,并大声向朋友们求救。

牛在树丛中向这个地方望了一眼,发现是狼,跑了;

马低头一看,发现是狼,一溜烟也跑了;

驴停下脚步,发现是狼,悄悄地溜下了山坡;

猪经过这里,发现是狼,连忙躲了起来;

兔子一听,更是箭一般地飞速离去。

山下的狗听见羊的呼救声,从草丛中闪出,急忙奔上坡来,一下子咬住了狼的脖子,狼疼得直叫,趁狗换气时,仓惶逃走了。

羊安全回到家里的时候,朋友都来了。

牛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我的角可以剜出狼的肠子;

马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我的蹄子能踢碎狼的脑袋;

驴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一声吼叫,会吓破狼的胆;

猪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我用嘴一拱,就能让它摔下山去;

兔子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我跑得快,可以传信呀……

在这片闹哄哄的声音中,唯独没有狗。

“给你讲这个故事的原因,我只想提示你:真正的爱情,不是花言巧语,而是在关键的时候拉住你的那只手。那些整日围在你身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一些甜言蜜语的人,不一定真正爱你;而那些看似远离,实际上时刻关注着你的人,才是真正爱你的人。知道吗?那个人就是我!”

那一天,蔷薇感到很幸福。尽管蔷薇知道寒风不少很不光彩的过去,但还是承诺爱他一辈子。

因为蔷薇的那句承诺,让寒风成了蔷薇名正言顺的男友。他们的关系确定以后,寒风的殷勤和百般呵护让蔷薇时不时就产生了感动,他们的感情发展得很快。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他们在一起喝了很多酒,说是要喝到山盟海誓,地老天荒,但最终还是蔷薇先喝醉倒下了,寒风没有把她送回她的宿舍,而是直接送回了自己的家,那一夜,寒风偷吃了禁果。

眼看着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蔷薇怕同事看出来惹出是非,长期扯于傲气的她开始低声下气求寒风完婚。

“这可是你自己决定的,我可没有勉强。你得想好了!”蔷薇的请求,寒风答应了,但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似乎一切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寒风没有带着蔷薇去民政局办理结婚手续,而是堂而皇之地和蔷薇搬到了一起住。

蔷薇肚子里的孩子越来越大,行走也越来越不不方便了。为了将来在哺乳期能给孩子攒下一些积蓄以便购买生活必需品,蔷薇想了一个法子,每到下班,便去冷饮店批发一些雪糕、冰棍之类的东西,骑着单车沿街零售。熟悉门道了,她看中了一家学校,每到下课时,学生都要涌出校门购买,那是一个不错的销售场所。可蔷薇不曾想,由于市场的潜规则,这必然会触动某些人的具体利益。她先是被一个长她一辈的老妇人唏嘘了一下,紧接着就被几个当街兜售冷饮的小商贩一哄而上,推翻了她的单车,冷饮撒了一地。蔷薇据理力争时,正好看到了刚下班回家的寒风路过此地,她大声呼喊,寒风向她这儿望了望之后,悄悄地躲进了人群,遁迹了。

回到家中,她和寒风大吵大闹,冷不防寒风一个嘴巴子打上来,打了她一个趔趄,她的嘴角也开始渗出血来。

寒风一边打一边说:“你他妈的让我在外面丢人现眼!我把你饿着了吗?非要去卖什么下三烂的冷饮!你是不是还想着去卖身啊?”

“卖冷饮怎么了?凭诚实劳动挣钱,丢你什么人了?”蔷薇的反问,换来的又是一阵暴打。

“你还敢犟嘴?看我不打死你!”寒风打累了,一把抓起衣服,摔门而去。

那一夜,蔷薇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这样的事自从有了第一次之后,寒风当成了家常便饭。

纸毕竟包不住火。同事见最近一段时间,蔷薇时不时就戴着一副墨镜上班,感到很蹊跷。便问:“蔷薇,这是怎么了?天都快黑了,你怎么还戴着墨镜?不怕走路摔跤啊!”

“我的眼睛最近有点怕光……”

不等蔷薇说完,同事替她摘下墨镜时吃惊地发现:蔷薇的两只眼睛全部充血发青……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是寒风干的吗?”看到蔷薇的伤势,同事简直有些恼羞成怒了:“我找他评理去!太过分了。”

“你千万别去……”看着同事风急火燎的样子,蔷薇连忙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同事说完,已经风一般地冲出了办公室。

事态的发展比蔷薇想象得更坏。

当天晚上,寒风不仅喝得醉醺醺地回到了家,而且还带回了一个女人。

“你不是会告状吗?我现在就告诉你:这是我的新女友。你已经被退货了,回你娘家去吧!”

“你无耻!”蔷薇彻底被激怒了,她骂了对方一句。

“你敢骂我?看我怎么收拾你!”寒风冲进厨房,抓起一把菜刀,兜头向蔷薇砍来。蔷薇头一低,那菜刀砍在了门框上。

寒风从门框上取下菜刀,继续追打蔷薇。

“你这是干什么?”寒风手中的菜刀被他的新女友一把夺了去。

“你还不快跑!”新女友对蔷薇喊道。

仿佛如梦初醒,蔷薇夺门而逃。

半路上,她感到腹部一阵巨疼。一股血,沿着她的大腿一直流到了地上。

蔷薇流产了。

 

那些城南旧事,蔷薇始终不愿提起。她想,也许是自己做错了,伤了寒风的自尊心,等真正结婚了,就会好起来的。

五年后,在瑞士,面对蔷薇,寒风对她说了一大堆的话,但归根结底就一句:我不可能和你牵手一辈子,无论你等多久,我们的结局还是分手!

“为什么?”蔷薇问。

“没有理由。因为感情这种事不好说。”这是寒风打算和蔷薇分手后说给她的最人性的一句话。

他告诉蔷薇:人到了外地,心里想的最多的就是家乡。想家乡的人和事,想家乡的山和水。想着想着,心里就充满了温暖,也充满了牵挂。家乡生养了我,是看着我长大的地方;家乡的一草一木,都像儿时的伙伴一样熟悉。在家乡,让人没有陌生感,心里不会空落、孤独。

但是,当我一想起毕业后,还要回到那个让我感到永远没有出路的家乡,我很快又觉得一种更深的寂寞和压抑向我涌来,让我窒息地喘不过气来。

我记忆里的家乡和村庄,土墙黑瓦,多年来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小河,还是那条记忆里的小河;树木,还是那些记忆里的树木。惟一改变的,是家乡小院里的人。许多人已经走了,永远不再回来,我只在脑海里还残留着他们的音容笑貌;许多记忆里的壮年人,已经苍老成弯腰驼背,一头白发,满脸皱纹,目光凝重、呆滞的模样,他们要么呆坐在屋檐下,要么就漫无目的地在院子瞎转悠,好像在等待着岁月继续在脸上刻下更深的痕迹,然后把生命带走。从他们的身上,还能看到什么希望?我的父亲已经去世,母亲的头发更白了,我不知道她还能熬几年?

村里能走的人,都走了,去了他们想去的地方,就像随风飘荡的草籽,落在哪里算哪里。惟有的一点儿生机,就是在村头的旮旯里,偶尔能看见几个呀呀学语、蹒跚学步的孩子,在爷爷奶奶的怀抱里睁大着眼睛,懵懂地看着村庄。

我忽然感到,我记忆里那个美丽的故乡,变得空落了,苍老了。记忆里那些对生活充满了各种希望的人哪里去了?记忆里同龄的伙伴呢?稍微有些姿色的女孩子都嫁到了城里或去了比故乡更好的地方。剩下的,除了老人,就是一些找不着媳妇呆滞的汉子。那里没有年轻的一代,没有朝气,故乡还有什么希望可言?仔细想想,记忆里没有改变的河流,似乎有了改变,一些地方河道变窄了,一些曾经的滚滚流水,如今已经变成了小溪一条。而记忆里似乎没有改变的树木,正在变得粗大,就像人一样苍老了,树干上满是皴裂的黑色的树皮,挺立着枯了一样的枝桠。河流,树木都耐不过岁月,何况有血有肉、还背负着生活重担的人呢!走进故乡的小院,让我感到就像人一样走进了暮年。

尽管我的心里仍然还想着故乡,想着回去,可是,我知道 ,在今后的日子里,家乡留给我的,也还是那片天,那些山,那些水和那些花草树木,不会留下任何人。最后,留给自己的,是我老了的时候,面对那方山水,除了儿时的记忆,就是惭愧和无言。

故乡,只是我内心里很美好的一个梦,也许正在一步步地成为我的精神家园。而在现实中,我再也不能回到记忆的故乡里去了。那些美好的梦,就像儿时母亲在村头的一声声召唤,召唤我回去,可是,回去后,还会给我留下什么呢?其实,什么也不会有……

“所以,你不要怪我,我只想换一种活法,活得更轻松、更有价值一些。你就多保重吧!”寒风说完,看了看雪骏,他没有再去看蔷薇那双充满抑郁的脸,而是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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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孟响雷那段短暂的婚姻,那段让人揪心的记忆,每每想起,柳莺都会落泪。

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家里继续呆下去了。

她选择了离婚,然后,离开故乡。

具体去哪儿,她不知道。

想起故乡三月的春天,杏花满园,清晨被花香唤醒,背着妈妈用毛巾缝制的书包,走在乡间的土路上,路上满是随风飘落的花瓣,小河上流淌着花瓣的香味,好像整个春天一直徜徉在花海中……斜靠在枕边,柳莺痴痴地想着。

离开故乡,也就意味着漂泊。漂泊,不需要目的地。也许一座城市,也许一个乡村,甚至一片树林,一枝新绿,一叶落红,都可以激起感情的波动。

和冷墨相识,使她又多多少少地看到了爷爷的影子。在她的印象中,他们似曾相识。她好像一个人在深夜失眠,突然被户外的声音惊醒。是因为心里牵挂着什么,或者是被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所触动。这时,所触动的心,就是一架低鸣的木琴。

冷墨走之后,他办公室的门总是紧闭着,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大家都在的时候,柳莺很少和人说话、聊天。该出去的时候,她就出去了;有时请假,也是寥寥几语。每到下班,她总是悄无声息地就离开了办公室。冷墨不在的日子,她回到房间,便很少下楼,冷墨把她的心里撑得满满的。她想不起来到底从什么时候,自己开始爱上冷墨的。她现在已经不大适应冷墨不在的日子。有时,她觉得寂寞了,会情不自禁地站起来走到窗前,向外张望;有时,她忽然感到耳鸣,也会很自然地向远处眺望,似乎冷墨正裹着风尘向她疾步走来。时间长了,渐渐地,她心情平静了,偶尔只有在吃午饭的时候,才会很不经意地谈起冷墨。

从故乡远行,去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要过很多桥,走许多路。那么广阔的水面,隔开了多少经年的往事;扭过头去,可以看见那些路上、那些桥边,散落着许许多多陌生的人群,他们很分散,像是在躲避什么,每个人心里都藏着属于自己的秘密,只是谁也不说。

那是一个很好的晴天,几天前刚下了一场雨,天空显得很蓝。柳莺背着一个很精致的女士挎包,按照寒风介绍的街道,走进了这座城市标志性的建筑——一座三十层的公寓楼。

那天,雪骏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办公,门突然“笃笃笃”地响了起来。

“请进!”他抬起头,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柳莺,怎么是你?”雪骏不由自主地从办公桌前站了起来。

“雪骏?天哪!这个世界真小,原来是你。我以为……”

雪骏和柳莺不知道这一次相见,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在雪骏心里,柳莺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她身上散发的气息,还有风格,无不流泻着北方女人豪放、大气和真实。如同一望无垠的平原和着春天的脚步在大地上翩翩起舞,那个中典型的气质,比如青杨,比如垂柳,都让他有一种身在故乡的感觉,那种亲切,那种熟悉,让他在离开多少年后都还会依然想起。

尽管故乡有如此多让他留恋忘返的存在,但对于雪骏而言,对于一个地方的留恋,其实只是留恋那里的人和事,更多的,是沉淀在那个地方自己的感伤。

雪骏的办公室门敞开着,每天,来他办公室里的人不多,彼此相逢的,是一张张熟悉的脸。今天忽然间闯进了一张陌生的面孔,这多少让多年生活在这里的人感到了一丝好奇。柳莺的存在,吸引了他们的目光。他们个个看上去都很热情,年龄稍长的也很慈祥,但他们到底也没能弄明白,眼前这个女人来到这里干什么来了?似乎不好问,只好远远地立在那里看着或望着,柳莺仿佛成了一个变异的景观,不断被来来往往的人琢磨和审视着。那一刻,柳莺感觉自己的生命,还有信仰,瞬时间像要坍塌,就如同一首刚刚写完,还没有来得及谱曲的歌谣,乐谱里的忧伤悄然而至,她感觉一种尴尬正牵引着她向着黑暗走去。

现在柳莺才明白:人一辈子要经历很多。许多东西看似平淡无奇,甚至难以忍受,但是岁月早已将彼此融合在一起。即使再艰难,再难以容忍,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在一起的时候也许不会珍惜,如果分别,才会发觉难舍难离。在爱的世界里,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有谁不懂得珍惜谁。人总是珍惜未得到的,而遗忘了所拥有的。走得最急的,都是最美的风景;伤得最深的,也总是那些最真的感情。

她恰似独自一人站在这个陌生城市的一隅,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置身何处。只有轻轻拂过脸面的风和街面上汽车的鸣叫声在与她独歌,她的心好冷。那种落寞与无奈,那种孤独和无助,那种刻骨铭心的感受,犹如数九寒天一个薄衣人在荒原上聆听风雪怒号……柳莺的尊严被撕成了碎片扔在了地上。

无可奈何之中,柳莺真想从此踏上归途。她也知道,如果那样做,她生命的经历一定将是另外一种情景了。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要学会一个人去走;当别人忽略自己时,不要伤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谁都不可能一直陪伴着自己……不要让某个人、某件事成为自己的全部,感动代替不了感情。

不管跟谁,朋友或陌生人,自己必须学会,即使伤心,也要微笑;当自己没有资格再去爱对方时,要学会放弃;抓的越紧,失去的越多,正如沙子:自己的手握得越紧,沙子就落得越多;该珍惜的一定要学会珍惜,失去了,可能是自己一生的痛和悔;当自己觉得失去了全部时,其实自己还拥有很多;当自己无助时,自己可以哭,但哭过以后自己必须要振作起来。时间可以改变很多,譬如一个人,一份感情;每一天都在改变。两人相爱,却不一定会在一起;别人永远感受不到自己的痛苦,不要去倾诉,做好自己就好。当看到别人在笑时,不要以为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才伤心,其实别人只是比自己会掩饰而已;也许自己害怕失去,总是患得患失,不管是该珍惜的还是不该珍惜的,其实应该学会顺其自然。

也许自己以前不懂得珍惜,一次任性使自己失去了很多;也许自己把某人某事当成了全部,当那些失去了,自己也绝望了。所以自己要懂得把生活分成几部分,失去了一部分,自己还有很多……

对于曾经爱过或被爱过的人,亦或是恩义再浓的朋友,感情再深,天涯远隔,情义,终也慢慢疏淡——不是说彼此的心变了,也不是说不再拿对方当朋友,只是,远在天涯,喜怒哀乐不能共享——原来,她和雪骏之间,已经遥远的,只剩下了问候……

当柳莺沉浸在无限的遐想之中时,一个声音飘进了她的耳鼓:

“有兄问无四相者当何解?答曰看破,亦须放下。

看破放下,虽是套话,但三岁小儿说得出,八十老翁行不得。说者如云众集,行者凤毛麟爪。迷之众生,觉之为佛。有四相者结冤结,无四相者解冤结。有诗为证——

“千年石桥终有坏,万里长城也是空。善恶到头如水月,好坏结果化苍穹。人生百年蹉跎过,放下执着做主翁。慈悲喜舍都看破,无佛无魔真英雄。”

这是柳莺在大学求学时结识的一位好友早年所赐。此乃良言,今日细品,让她情不自禁地感慨万千!

“但不管怎样,我还是要感谢一路有你……真的,好怀念那些一起走过的岁月!”柳莺静静地想。

“太巧了!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们还会见面……快请进,请坐。先喝口热茶吧!我们好像有五六年没有见面了吧!你一点没变,看上去比以前更漂亮了。”雪骏说。

“哦!”柳莺从沉思中回到了现实,“是寒风让我来找你的。他说你们是同一届下乡的知青,很要好的。你看我这记性,恰恰忽视了问老板的姓名。他只告诉我说,是这幢大楼的二十八层,直接找董事长,就说是他介绍来的,就成。”柳莺说。

“太欢迎了!寒风打过电话,说是介绍一位美女过来,没提名字。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你看,山不转水转,这不,又转到一起了。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你别装得有情有义的。既然这么想见面,为什么自从你插队离开家乡之后,连一封信都没有?”

“唉,一言难尽哪!插队时,正赶上全国恢复高考,我不甘心这辈子一直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下,其实他有什么错?我和大队的村支书关系很好,有一次上山伐树,他误踩了狗熊的窝,差一点被熊瞎子吃了,我救了他……后来,他担着风险,改了我的档案,让我顺利考上了大学。在大学里,我就像一个长期潜伏的特工一样,从来不敢给任何人谈起家史,时间长了,连我自己都快忘记自己到底是谁。毕业后,我回了一趟老家,专门打听你的消息,听说你结婚了,跟了孟响雷那小子。我想你怎么会嫁给他?也许你有自己万不得已的苦衷吧!我找过他,让他好好待你,否则,我会对他不客气……说完,我就走了。我想,只有我走得远远的,你们才会好好过……”

“你真的回去过?怪不得……算了,不说了,一切都过去了。”雪骏的一席话,说得柳莺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好了,不说这些陈康烂谷子的旧事了。说说你自己吧!来这里,想干点什么?”雪骏问。

“寒风可能已经在电话里给你说过了,我在电子仪器厂学得是仪器检测,也有过几年企业策划的经历。来这座城市不长……我想,如果你能给我提供机会,我会搭建一个和你合作的平台。”

“机会?平台?很职业化。看得出来,你对自己很有信心,你的专业和经历本来就是我们很好的合作基础,我正需要你这样的专业人才。你的到来,我求之不得啊!只是,我想知道,你希望呆在一个什么样的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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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谈得很顺利,柳莺被雪骏留在了公司担任副总经理。

“冷墨,你来一下。”雪骏把冷墨叫进了办公室,“你带柳莺熟悉一下公司的情况,如果还有什么事,你们可以先行沟通。”

从雪骏的办公室里出来,柳莺和冷墨一起踏上了下楼的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当柳莺抬起头看对方时,她发现,冷墨一双眼睛正在静静地凝视着她。

“你怎么这样看我?”柳莺觉得冷墨的眼神怪怪的。

“你身上有一种一般女人没有的气质。”冷墨笑了一下。

“见了女人你都这样评价?”

“那不一样。好了,不说了,到了。”电梯在十六楼停了下来,“以后,你就在这里办公,我会经常来打扰的。再见!”冷墨又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了柳莺的办公室。冷墨那双长着很长眼睫毛的毛毛眼给柳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第二天、第三天冷墨都会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准时来到柳莺的办公室。又是一个周末,下班已经有一阵了,柳莺才挎上她那个看上去很精致的小包走出办公室,电梯门开了,她发现,电梯里只有她和冷墨两个人。

“怎么这么巧?你也刚下班?”柳莺说。

“我在等你。”

“等我……”不等柳莺把话说完,冷墨一张嘴已经迅速贴到了柳莺的唇上,而且一支手在柳莺的屁股上狠狠捏了一下。    

“你……”柳莺极力挣扎,把冷墨从身体边推开了。

“嘘!”冷墨用食指在嘴边轻轻地吹了一下说:“别声张,隔墙有耳!”他笑着眨了一下眼睛:“你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很容易让男人神魂颠倒。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不可以告诉你,你让我有点魂不守舍了。”

柳莺的脸立刻红了起来。正在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手足无措的时候,电梯门开了,进来两个人,她只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眼睛看着别处。电梯刚到一楼,她就像做贼似地夺门而出。她心里真是懊恼极了,但她却不想把这件事声张出去,这样有失她的尊严。她想,自己毕竟是公司刚刚走马上任的副总,而冷墨又是雪骏公司的合伙人,如果关系闹僵了,吃亏的肯定是自己。她决定把这件事淡化了,尽量不去惹这个烫手的番芋。

在以后的一段日子里,柳莺总是小心翼翼地尽量避开和冷墨相遇。可是,尽管这样,她极力避免的事还是发生了。

公司要举行一个很重要的酒会,雪骏要柳莺和冷墨随行。在那次宴会上,柳莺认识了雪骏的妻子梦露。梦露看上去很朴素,她虽然只是着了一点淡淡的晚妆,但却表现得落落大方,话不多,却很得体。当雪骏把她和柳莺介绍认识以后,梦露一直对她很热情,坐在雪骏身边,他们显得珠玉碧合。

不知怎么,柳莺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不经意地轻轻扯了一下。她想,曾几何时,她也有这么温暖一个家,然而,那个家已经离自己很远了。想到这里,她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自个儿举起一大杯白酒,一饮而尽。她这个小小的举动,被梦露及时捕捉到了眼里。

“柳莺可能不胜酒力,有些醉了。”梦露对雪骏说。

“是吗?你的胃是不是有点太浅了?酒场上谁都知道,不怕天,不怕地,就怕女人端酒杯。就这一点量?”冷墨接住了话。

“喝酒是应酬,又不是吃饭。没必要酒杯面前人人平等。能者多劳,大家随意吧!”雪骏站起来给在座的所有人敬了一杯酒后,说是还有事,先行告辞了。临走前,他特意嘱托冷墨把柳莺送回去。

冷墨把柳莺送到她租住的楼下之后,柳莺醉的已经有些醉眼迷蒙了。冷墨要把柳莺送回屋里,柳莺极力不肯:“不行,绝对不行。谢谢你,我一个人能上去……”

“你都这样了,还逞什么能?我又不会吃了你!”冷墨还在坚持。

“真的,感谢了。我自己能行……”柳莺毅然决然地把冷墨从身边推开了。她踏上楼梯之后,没走几步,一个趔趄,摔倒了。冷墨赶紧跑了过去,把她扶了起来,越往上走,柳莺愈发瘫软,待到门口时,她已经基本上不省人事了。冷墨从她的包里找出钥匙,打开了门。等他把柳莺放在床上,他已经大汗淋漓。看着睡去的柳莺,听着她鼻息间均匀的呼吸声,闻着她身上发出阵阵女人特有的体香,冷墨浑身上下开始燥热起来。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去脱柳莺的衣服,此时柳莺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冷墨壮着胆把她脱了一个一丝不挂。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一束光通过窗帘朦胧地照在了柳莺的床上。柳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赤身裸体地和冷墨躺在了一起,她立刻香汗涔涔,神思迷乱不知所措起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柳莺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什么都发生了。昨晚,她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春梦,似乎鸳梦重温,身体上下不断有快感袭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新婚之夜……她现在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昨天你醉了,是你邀请我来的。”冷墨很平静地看着柳莺。

“你无耻!下流!你怎么能够用这样下三烂的手段……”柳莺柳眉横竖,掩面而泣。

“高尚是高尚者的座右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我可能就是这个世界上剩下的最后一个好男人了。第一次见到你,我就产生了爱慕之心。我想我们这样,是迟早的事。”冷墨把做这件事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

“……”柳莺无语。

“不是有人说过:女人通过胃,到达男人的心;男人通过阴道,到达女人的心。”冷墨赤裸裸的语言,残酷而直白。“很多女人一开始并不是爱眼前这个男人,但和他上床后,会死心塌地的爱上他。我担心你会先上别人的床,所以就把婚后的事提前做了。”

“可是……,你让我今后怎么面对?”

“每一个人的路是自己走的,何必要去在乎别人的感受。我会一辈子对你负责的。”

“这是两回事。我一点也不了解你,你怎么负责?”柳莺对冷墨的话很质疑。

“你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甚至连母亲都不认识,会了解谁?了解一个人,总需要有一个起点。现在就是我们的开始。”看着冷墨一脸真诚的样子,柳莺垂下了眼帘。

有时,她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和冷墨上了床?她不但没有象刚开始冷墨对她无理时那样反感,而且无论在生理和心里上还有一些满足。这是不是和女人的天性有关?但有时她似乎又觉得,并不明白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性快感是多半没有的,事后是不是一定会和冷墨将来厮守一生?只是,现在和冷墨上了床,她觉得自己和他的关系已经不一样了,冷墨在她的心里留下点什么,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毕竟,她已经是一个过来的女人。但她能说清楚的是,男人总希望自己是女人的第一个男人,而女人却希望自己是男人的最后一个女人。男人做完爱,总担心女人纠缠他;女人做完爱,却担心男人不要她。这样看来,做爱对男人来说只是一个故事的终结,而对女人来说却是一个故事的开始。

冷墨要出一趟远差,柳莺竟鬼使神差地去送了他。

冷墨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月了,其间没有给柳莺来过一个电话。晚上下班回到房里,一个人躺在床上,柳莺感到一阵阵强烈的孤独和寂寞感向她袭来,挥之不去。仿佛有一种很坚决的力量牵扯着的她的神经,强迫她几次去拨打冷墨的手机,对方的手机不是不在服务区,就是发出“嘟嘟”的忙音声,她心烦意乱起来。那一段时间,柳莺几乎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她一个人独坐在房里,静静地听着她喜欢的那首《月光下的凤尾竹》,感觉心里丢了什么似的。其实,她知道,自己到底丢失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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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学里,雪骏和冷墨是同学,学的是地质专业。

刚参加工作那年,单位把他们安排去了罗布泊一处名叫哈迪勒克的淘金工地。

安营扎寨、炊烟升起,此时,在雪骏的视野里,除了苍茫的地平线,就是一望无垠的沙漠、沙丘和沙梁。没有枯藤当风摇摆,也没有昏鸦飞过、瘦马踯躅。博大和空灵,在这里把许多人生的话题用一种辽远、空旷、寂寞的方式表达得凝重、大气、尖利而深刻。一览无余的戈壁原野,没有留下一点儿关于湖泊的记忆,它带给人的,除了诸多遐想的残片,甚至雪山、绿树、草原、流水……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如同一页页残篇断章……

一阵马蹄飞过,一位剽悍的大汉在他们宿营的不远处,把辔头紧紧拉起,马蹄凌空而起,一声长啸,裹起一股沙尘,马和人已经狂奔而去。

他们住的地方,是那种用推土机在两座丘陵的低洼处推出的槽子上方,用青杨木搭成的土屋。这些土屋孤零零地坐落在砾石广布的沙漠之中,把风沙堵在了门外。离房屋不远,有一处被水经年冲刷而成的凹陷下去的河谷,河谷里流淌着一汪清亮亮的水。

每天,太阳才刚刚露出头顶,支立在山脚下那几架土制的淘金机就“咔嚓咔嚓”地转了起来。由此,山的脊梁上,沙丘的隆起部,晃晃悠悠走来的驼队驮着金沙,沿着山脊,走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蚯蚓。

秋天的丰腴就像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它轻轻地从脸上走过,总是带着一股甜甜的奶味。

虽然已是九月,但暑气还是没有褪尽,雪骏和冷墨只能脱去上衣,光着脊梁,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挥汗如雨,费力地在每个山岗上分层面地垂直向下挖着淘金坑。然后再用骆驼把每一个层面上取出的沙样,驮到山脚下的河床边,倒入淘金机筛淘。金子这东西很有意思,它的比重很大,经过水的淘洗,再大的石块也会被冲了去,再小的金子却能保留于金箔之中。那是含量极微弱的一种沙金,稍不留神,打翻了金泊,就算前功尽弃了。

他们正干得起劲,天空上猛地响起了一个炸雷,那炸雷把西天的几缕红霞立刻染成了墨黑色,紧接着,瓢泼大雨不期而至。

忽然,随着 “哗啦啦 ” 一阵瀑布般地爆响,泥石流从山体旁汹涌而下,一块形态神异的怪石滑过泥石流的表层,越过垮塌的烂泥,跟着水流,快速向着低处流去。那怪石偶尔也露出一丝淡淡的羊脂白。冷墨眼见着那块怪石滑着滑着,悠然而逝。便奋力从淤泥里拨出脚来,寻踪过去,在泥石流已经停止下来的地方,把手插进了泥石里……他的手,被泥石刮出了好几道口子,滴着血,凝成了一团不褪的嫣红。

摸着了,终于摸着了!当冷墨的双手从泥石流中拨出来,手上已经握起了一块沾满污泥却呈现着浅浅青白色的怪石。他用衣袖细细擦去上面的污浊,仔细端祥了一会儿,便欣喜若狂了:原来,这是一块重量和成色都十足的青白玉籽料!

冷墨把这块玉石小心翼翼地装入怀中。

“看样子,这个地方我不可能再呆下去了!”他想,“不过,我一定还会回来的。”

岁月像一条河,静静地流在仲秋的风里。

从那以后,在冷墨深深浅浅行走的脚印里,就留下了许多对玉石孜孜以求的牵挂。

记不清了那是一个什么日子,冷墨邀雪骏一同前往罗布泊,雪骏欣然应允。

已是阳春三月,春天的脚步在旷古的荒原上仍姗姗来迟。他们搭乘的“战神”越野车寂寞地在戈壁上踯躅前行,奔向距县城400公里以远的罗布泊。

车从县城出发时,雪骏并未感到寒冷。车驶出郊外,在丘陵和山野上沿山路盘旋而上,风裹着细尘沙石从有雪的山岭上刮来,敲击着车玻璃咣啷作响。

他们要去的地方,就坐落在这片渺无人烟的旷野上。在依然能感受阴冷的初春里,雪骏看到了这片土地上用自然的力量营造出的一个朴素的家园:所有的沟谷、丘陵和山川,几乎都带着倔强的微笑,坦然面对着一切艰难,它们以战士的姿态,以最亲近的方式拥抱着大地,极像在书写着生命极致的史诗。无论眼前还是远方,都如同一片刚刚被翻耕过的土地,显得无垠而又苍凉。

这就是干涸了40多年的罗布泊?这就是罗布泊的湖底和湖心?

灼热的季风一阵又一阵地刮过空旷的戈壁,遍地的黑石头像是被烤焦了的馒头。这里除了飘忽的季风,几乎生命绝迹。

在一处大理石的开采场,雪骏于昏黄惨白的天地间,看见了一滴滴渐渐汇集起来的水珠出现在石壁的一侧。它欲滴未滴,散发着纯洁高贵的光泽。然而,这水却是不能饮用的,它苦而涩,带着一种长久积淀的硝石的味道。

在罗布泊,近年来开了不少矿,但生活用水及蔬菜、粮食全靠外界拉运供给。生活在这里的矿工们,有时一连几个月都不能回家团聚。在这条运输线上跑车的司机,谈辛苦他们不惧,最担心的,就是车辆抛锚。

当地的一位跑矿的司机告诉雪骏:在罗布泊,冒险是常有的事。有一次,他驾车从矿上返回县城,途中不慎将汽车发动机颠掉,他只好用钢丝绳将发动机五花大绑于汽车底盘上,才勉强将汽车开回了回去。还有一次,他的车坏在了半路,一直修到傍晚,几近绝望。正巧碰到一辆拉运矿石的卡车出面相助,才得以脱险。

孤独和寂寞,常常伴随着这些长期生活在罗布泊地下矿山的人们。在这里,人们始终幻想着健劲的草,坚韧的树,柔润的风,无边的绿色和浓烈的生命力。

在罗布泊,雪骏有幸受邀下到了深达160米的矿井之下。在这地蕴的深处,他抬头仰望天井,觉得那井口只有指甲盖般大小。矿井四周的岩壁,为防止滑坡,都做过悉心的喷浆处理。每一道矿带采集层,都设有取样点和站立平台。井壁垂直而下,到了160米的地底,便平行着打出了两条巷道,一条用来出渣,另一条用于采矿。巷道内漆黑异常,全靠悬挂在崖壁上的灯泡采光。过道中同时还安装有一条大气囊,用于抽排巷道内因放炮而滞留下来的烟尘。风枪打凿需要用水,矿工们利用收集来的巷道底部积水,修建了一个小小的水池。

攀出矿井后,几个矿工硬拉着雪骏去拍戈壁日出。

黎明时分,他们伫立在井架下那片被废弃的矿石堆砌而成的山坡上,翘首远望。

空气被净化得格外透明,无边的黑色石砾和戈壁在晨曦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朝霞冲破黎明的暗雾,捧着一轮红日冉冉上升,那光轮开始很大、很红,随着一寸寸、一分分地缓缓爬升,不一会儿功夫,那猩红猩红的强光便从天际喷射出来,将东方烧成一片殷红,将青山和戈壁染成了血色,把铁水般的赤焰倾泻到了无垠广阔的瀚海之中。

雪骏惊叹于这片土地的美丽:湛蓝的天空下,那平坦如砥且有着水晶般澄澈、明镜般剔透的海市蜃楼,一下子震撼了他的双眼。眼前这片流动的水镜,完美地还原着内陆湖盆上一切美丽的细节,包括山脊上岁月切割的痕迹。

走近罗布泊,奔放热烈的微风扑面而来,夹带着的细小粉尘,悄然拂过雪骏的脸。于是,雪骏的感觉里,除了融进一种迷醉的恍惚,似乎一切已经荡然无存。

欲往深处,与丘陵渐行渐远,这时的罗布泊腹地,恰似一幅自然画卷徐徐展开。大地如同浩瀚的妆镜,天空仿佛白云的驿站,碎石、沙砾、戈壁、远山,静静地躺在蓝天之下,心无旁骛,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这时,无论驱车向深处走了多远,每一个角度,每一次前望或回首,都让雪骏有一次不一样的惊喜。罗布泊让他压抑了几十年的心胸,顷刻间舒展开来,让他从此梦回天堂。

车进罗中,沟沟壑壑的山梁和坡地上像忽然洞开的一处世外桃源,巨大的钾盐基地赫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山脚下,有潺潺的细流;山坡上,新栽不久的绿色植被,写意自如地铺卷而开,山坡起伏相连,雪山一路蜿蜒而来。

天山伸长的雪,高原图腾的龙,就那么自然地站在了雪骏的眼前,让他的心灵和灵魂仿佛点燃的灯火盘踞于荒野,让他的思想在雪打的日子里,一遍又一遍犁遍岁月的忧伤。

“今天,面对罗布泊的一页沧桑,我们还能做什么呢?假如我们是铁匠,就应该为它准备几件精致的农具;假如我们是农民,就应该为它准备下优质的种子。可是这里,一切都以一种缓慢的节奏,与时光融合在了一起,像是一条缓缓流动的河。”坐在车上,雪骏浮想联翩。

他想:“正是有了坚如磐石的等待,罗布泊才没有走到最后一天,让一切归于消失,让自己成为人类一个令人伤心的地方;如果,时间的轮回让我们终究不能抛却一些欲望,那么,没有了警醒的人类,继罗布泊之后,生命的那盏灯也会很快灭了。”

如今,从高处俯瞰罗布泊,就是由一圈一圈的盐壳组成的荒漠,是活生生的湖泊死亡之地!

据史料记载:罗布泊,古称盐泽,又名罗布淖尔,系蒙古语音译名,意为多水汇集之湖。先秦地理名著《山海经》称之为“幼泽”。位于新疆哈密市400公里处,是中国新疆塔里木盆地东边、若羌县以北的一个已经干涸的咸水湖。

历史上,罗布泊的水源主要来自塔里木河、孔雀河、车尔臣河和米兰河等河流,它的最大面积,曾经达到5350平方公里。据1928年的测量数据显示,罗布泊当时的面积为3100平方公里,是中国第二大内陆湖,当时仅次于青海省的青海湖。20世纪60年代,因塔里木河下游来水量逐年减少,致使罗布泊断流,1972年底,彻底干涸。

古罗布泊诞生于第三纪末、第四纪初,距今已有200万年,面积约2万平方公里以上。

汉代,罗布泊“广袤三百里,其水亭居,冬夏不增减”,它的丰盈,使人猜测它“潜行地下,南也积石为中国河也”。

到了公元四世纪,曾经是“水大波深必汛”的罗布泊,到了要用法令限制用水的艰难境地。

据清代《河源纪略》卷九中载:“罗布淖尔为西域巨泽,在西域近东偏北,合受偏西众山水,共六七支,绵地五千,经流四千五百里,其余沙啧限隔,潜伏不见者不算。以山势撰之,回环纡折无不趋归淖尔,淖尔东西二面百余里,南北百余里,冬夏不盈不缩……”清代末叶,罗布泊水涨时,仅剩“东西长八九十里,南北宽二三里或一二里不等”,成了区区一个小湖。

罗布泊曾经是一个人口众多、颇具规模的古代楼兰王国。公元前126年,张骞出使西域归来,向汉武帝上书:“楼兰,师邑有城郭,临盐泽”。它成为闻名中外的丝绸之路南支的咽喉门户。

曾几何时,繁华兴盛的楼兰,在岁月的长河中,竟消失得这样无声无息;盛极一时的丝绸之路南道,也由此变成了黄沙漫漫、裹足难行的艰险之途;烟波浩淼的罗布泊,成为了一片干涸的盐泽。

据说,第一个在罗布泊实地科考的的中国考古学家黄文弼,他在1930年曾两度前往罗布泊,他在那儿发现了70多枚汉文木简,其中有四枚写有西汉纪年,他将此地命名为“土垠”。1964年10月6日,中国在罗布泊成功试爆了第一颗原子弹,由此奠定了中国的有核国家地位。

罗布泊在180-250万年之间,曾经是一个很深的淡水湖。意大利商人马可•波罗,俄国探险家普尔热瓦尔斯基,瑞典地理学家斯文·赫定,美国的哥丁顿,英国的斯坦因,日本的桔瑞超和法国的邦瓦洛等人,都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对此进行过悉心的考察。其中,中国科学家在这里发现的湖泊沉积物,是一段长达60米的以青灰色为主的淤泥。据了解,只有在湖水很深,湖底处于缺氧环境时,淤泥才会发青。科考队还在160米以下的地层深处,发现了一些螺壳。这一发现,表明当时的罗布泊还是一个淡水湖。实地考察证实,罗布泊是塔里木盆地的最低点和集流区,湖水不会倒流;入湖泥沙很少,干涸后变成了坚固的盐壳。对湖底沉积物通过年代测定和孢粉分析证明,罗布泊长期是塔里木盆地的汇水中心。

不能不说,人类活动对罗布泊的干涸,起到了巨大的负面影响。人们在这里砍树筑城,割苇编席,当年楼兰人在罗布泊边筑造的10多万平方米的楼兰古城,就是铁证。

楼兰古城正是建立在当时水系发达的孔雀河下游三角洲,那里曾有长势繁茂的胡杨。胡杨是一个古老的树种,它的祖先远在1.39亿年前白垩纪就出现了。2500万年前,它的祖先就到达了天山山间盆地;1200万年前已遍及中亚、新疆和中国西北。 

由于过度砍伐,目前在罗布泊尾阖——台特马湖附近,只剩下了一株株枯死的胡杨,在长空下凄凉哀歌。

雪骏惊讶于罗布泊顽强的存在。一个已经被时空湮灭的湖泊,怎么就能够穿越过这么长的时间而存在下来,而且没有任何被人忘却的迹象?

这就是人们眼中神秘的罗布泊。但这些,绝不是罗布泊的全部。

土地,是人类最基本的家园!如果没有家园,很难想像,人类应该去哪里?

面对一页沧桑,雪骏神思飞了很远。

难得清闲。

雪骏记得少时读过一则残篇,言曰某景色之地,一位老者斜躺于渔舟内,独赏落日。一位过客心生好奇,问之:时光正好,何不多下几网?老者反问:然后呢?过客答:有了钱和时间,你就可以天天躺于此处赏日了。老者笑而答道:你以为我现在做何事?过客于是蓦然领悟。

大文豪林语堂论及幸福,十分推崇“闲适”。雪骏想,前文中的那位老者,之所以悠闲,一定是在付出了多年之后,才得以那一刻的闲适。因此,他敢说,那位老者肯定懂得生活。

一直以来,人们奉行“时不空过,路不空行”。最后,给自己戴上了一具枷锁。

雪骏是向往闲适的。就像闲云野鹤,于云游间,独善其身,兼济天下。

与冷墨相约罗布泊,让他感到,闲适,是行走中的客栈,是跋涉后的放松,更是一种境界,一种哲学,如山的自在,水的从容。

恰恰就是这一次在雪骏看来于“闲适”中的行走中,让他和冷墨在这里发现了一个长条状构造盆地。

该盆地海拔在1000米以下,中间一带海拔仅有300多米,形成了盆地的最低处,成为西北山区以北纬度最高、地势最低、热量最富的奇特地区,地面多为戈壁及各种风蚀地貌。

这里干燥少雨,晴天多,光照丰富,年、日温差大,降水分布不均。春季多风、冷暖多变;夏季酷热、蒸发强;秋季晴朗、降温迅速;冬季寒冷、低空气层稳定。伴生的灾害性天气有干旱、寒潮、干热风和霜冻,对生产、生活有一定的影响。

这种特殊的气候和地貌,造就了该地区的矿种和类型相当齐全配套,矿产资源种类多、品位高、储量大。已探明矿种76种,主要优势矿产资源有煤、铁、铜、镍金、石油、天然气、石材、芒硝、黄腐质酸等。煤炭已探明储量388.7亿吨,黄腐质酸储量3.7亿吨,居世界第一;铁矿储量2.78亿吨,占西北的42%;镍资源储量居西北之首,全国第二。芒硝储量1.56亿吨;石材资源更是得天独厚,天山蓝、星星蓝等珍贵石材是国内惟一产地。

雪骏的“闲适”之旅取得了意料之外的效果。他把这次踏勘写成了报告,一级一级呈送了上去。结果,报告泥牛入海,上面片纸未复。只换回了他顶头上司的一句话:脚踏实地工作,不要痴人说梦。

一股血,冲上了雪骏的脑门:他决定铤而走险。

“他妈的,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自己干吗?老子自己办一家矿业公司给他们看看!”雪骏气得脑门子生疼。

冷墨走过来,像没事的一样,用手摸了摸雪骏的脑门,说:“发烧了?没有啊!”

“去去去,发什么烧?我都快发疯了。几年了,除了几次装模作样的外出视察,几乎天天呆在机关里熬时间,我弄了几个课题报告,音信皆无,泥牛入海。这日子过得像清开水,真没劲。”

“小心驶得万年船。兄弟,没发烧,急什么?蹲在这样一个机关里,只要能熬,熬到退休至少是个处长;如果活的太有目标,在这里说白了,就是等死。只要你下定了决心,我一定做你的合伙人。怎么样?” 冷墨当面向雪骏承诺。

“咱们说好了,一言为定!”雪骏看着冷墨的眼睛,说。

“一言为定!”

“好!明天我就回东北筹资,你等着我回来!”

冷墨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雪骏把写好的辞职报告递给了组织部门,负责人很负责地告诉他:“报告先放在这里,我们要研究研究……没研究之前,你不能离开工作岗位。”

“好,你们慢慢研究吧,不急。我静等佳音。”雪骏说完,离开了办公楼,径直去了火车站,购买了当天的火车票,离开了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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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骏现在已经算是一个真正的“无产者”了。

他筹借来的100万元现金,除了租办公室、给员工准备三个月的工资以外,剩下的,他全部用在了宴请和打点社会关系上。

手续很快办了下来,但他也喝下了许多本不愿意但不得不喝的酒。最近他一直感到身体不舒服,胃里生疼,好像身上那个零件出了问题。他的血压、血糖开始持续走高,他没当回事。直到有一天他乘车去见一个客户,半路上病情突然发作,被送往医院为止。

在医院,医生告诉他:“你血糖、血脂、血压偏高,一定要注意休息,这病需要静养。” 

“什么,静养?”雪骏一听,急了。他哪有这个时间?他拔去了输液的针头,求医生开了一些药,然后又马不停蹄地上路了。

雪骏和冷墨已经在大漠深处呆了整整一个星期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人在什么位置?

这是一幅比沙漠更加壮阔的人文地理景观,许多人杰地灵的艺术内涵在这片土地上得到了独具匠心的运作!

无风,很静,漠野茫茫。

夕阳下,一片金黄,阳光融化于土地。

没有水的海,但有波浪。

脚下是无边的沙砾,空气中弥漫着火,土像被烧烤过似的,所有的植被都退却了,惟有那个被称为“坎迪尔”的地方,簇拥着一片绿色的梭梭林。

它蓊郁得令人惊心!它那种翡翠般的葱郁,是带着倔犟的微笑,是坦然面对一切艰难的旷达,是对大自然的挑战!

面对那一棵棵白梭梭,雪骏觉得那每一棵树都是一部书,都是一部关于生命的书,关于生命与自然搏斗的书。此时此刻,让雪骏有生以来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沧桑!

走进坎迪尔,下午的阳光漫上千年土墙,半明半暗,土墙变得尤为温暖。阴影里,夯土的木质大柱更显古朴苍凉;小巷里,斑驳的门虚掩着,门上的铁环被时光洗得闪闪发亮……

一切都以一种缓慢的节奏与时光融合在了一起,像是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坎迪尔老城巷子内道路蜿蜒曲折,让人仿佛走进了时光隧道,循着两千多年的历史向源头走去。吾斯塘博依、诺尔贝希、艾格艾日克……这些童话般的巷名使人着迷,诱人不断走向老城深处……

600多座依坡而建、错落有致的民居构成迷宫般的格局,在400多米的高坡上流泻开来,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中世纪风情。它们是不同历史时期的标本和切片,穿过悠久的年月累积成了一座城——坎迪尔。

白胡子老者,富态的老妪,嬉笑着飞奔的小男孩,蒙面的女人……纵横交错的古老巷道,临街的阁楼,街角处的玻璃砖墙,树枝后面露出的月亮尖顶,琳琅满目的手工土陶,五彩斑斓的花帽作坊……

这,就是雪骏眼中神秘的坎迪尔。离这里二百多公里处,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他的第一座矿山将要建在那里。

“这里是一座已经被人们遗忘的古城,曾经被誉为研究古西域城市的活化石,在中国仅此一处。当地政府在引以为豪的同时,更多的是感到‘沉甸甸的责任和忧患’”。

“古城,文物啊!为什么会被忘却?”对此,冷墨十分不解。

“没钱修缮,只能放弃。要不然,我带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机遇呀!你想想看,一座废弃的古城,如果有了资金,就有了发展的后劲,今后就是文化底蕴很深厚的旅游胜地!等我们的矿山生意红火了,我一定要把这里的旅游项目做起来!”雪骏胸有成竹地说。

经过长途跋涉,雪骏和冷墨已经累得头皮冒烟,口干舌燥。快要接近城郊时,他们饥渴难耐,便敲开了路旁一家农户的门。

迎接他的,是一个脸色发黑的中年汉子。雪骏作了自我介绍后,这汉子咧嘴一笑:“哦,请坐,我叫我老婆来给你们烧碗开水。”说罢转身便往屋里跑,雪骏的眼睛盯住了这汉子的屁股:如同牛眼睛上挖了两个窟窿,两片白肉时明时灭。接着,一个满脸莱青色的中年女人怯生生地从屋里走出来,望着雪骏惨然一笑,而后便蹲在灶前烧火,湿柴禾弄得满屋烟雾。一会儿,一只缺了几个大口子的碗里便盛满了掺合着草木灰味道的开水。

“我让男人来陪你们说话。”中年女人说罢又往里屋跑。

一会儿,那汉子又迎出来搓着手陪雪骏、冷墨说话。那汉子很谨慎地问:“您们今天就在这里吃饭?”说罢又往里屋跑。妻子接着又跑出来淘米,然后又跑进去,男的接着跑出来摸把斧头劈柴,劈完后,又跑进去,女的跟着走出来做饭,男的便一直没露面了。

雪骏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两口子仅一条破裤子!不仅如此,那只盛开水的破青花瓷碗,还是两人惟一的吃饭用具,轮着吃。

雪骏黯然退出,悄悄在碗下压了50元钱,逃也似地赶去了乡政府。

但听了乡政府的介绍后,他的心越发沉重起来。像这样的农民在这里很普遍,有的农户家里人多,仅用一口小铁锅做饭,要煮上七八锅才够吃,吃一顿早饭,就得花整整一上午的时间;乡里妹子纷纷出走,仅留下一些痴呆傻;三四十岁找不到对象的光棍汉,足可以编成一个排;痴姑娘、呆妹子成为抢手货,生下的十有八九也是痴呆傻。乡里见到过汽车的人屈指可数,不知道汽车是几个轮子,是朝前开还是向后跑……这里的地里不长庄稼,一年有半年缺粮。本地人不知道这里有什么资源,只知道离乡政府40多公里有一座煤矿,但是公路条件差,煤炭运不出去。因为地处偏远,生活在这里的人普遍劳动力体质赢弱,多生怪病……

站在乡政府后的山丘上放眼望去,苍山如海,残阳如血,雪骏心潮难平。回味着乡政府官员沉重的话语,他禁不住两眼发酸。

通过十多天的调查,回到驻地后,他饱含深情地一口气写下了数千字的调查报告,直接呈到了省领导的案头。

对省政府批转下来的这份调查报告,一些地矿部门的主要领导读完之后,深感震惊。他们想不到,这么多年来,坎迪尔这个地方的生活还如此贫困……人们居住的还是简陋的“土坯房”、“石头房”,更有甚者,有的仍然居住在“地窝子”里。这样的“住房”,不要说简单生活,就是刮风下雨,也肯定垮塌无疑。

居所,是人类最基本的家园!如果没有家园,很难想像,这些人应该去哪里?

 

作为坎迪尔第一家招商引资项目,雪骏的矿业公司如期挂牌运作。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他的一批学长、学弟纷纷跳槽下海,投奔到他的麾下。有了资源,有了专业人才,雪骏的心似乎平静了许多。

雪骏有很多想法,但他知道,实施这些想法得一步一步地来。收看新闻,了解国内外采矿业的信息,成了他每天必备的功课。正当他运筹帷幄之际,国内经济建设的大潮给他注入了一针兴奋剂:国家经济发展战略目标西移、国家对西部投资政策倾斜、越来越多的国内外投资者看好中国西部经济发展的未来……

每一个信息都是一个强有力的冲击波。雪骏想,在西北矿业发展的竞争中,自己的企业应该处于什么位置?

对于这些严肃而又必须回答的问题,雪骏和其他合伙人的思想不难统一,答案也不难作出。作为董事长,他一贯的作风就是求真务实,他对公司的家底了如指掌,充满自信。

探讨、决策之后,他制定出了在第一个十年,把企业打造成“一流的队伍,一流的创新,一流的业绩,一流的企业”的发展目标。

在这“四个一流”中,建成一流的队伍是重头戏。企业欠账太多,资金短缺。谁都知道,哪怕是一个矿井,也是要用钱夯出来的!雪骏从战略的角度出发,指出:不要因为资金的影响,去搞那些修修补补、小打小闹的工程,钱花了不少,最后还是一堆破烂。要高起点规划,高标准建设,要干一项是一项,五十年以后也不落后!面对报上来的员工培训方案,雪骏说的更是一针见血:要有长远观念,要有超前意识。再不能小步慢走了!要拓宽思路,对员工培训方案要有新的认识,新的视角。

于是,一个严峻的现实摆在了雪骏和员工面前:再不能无忧无虑地生活,而必须在实践中痛苦地摸索、选择。心理上的犹豫、徘徊,乃至孤独、寂寞、痛苦由此而生。但是,非此难以迎接发展这个“新生儿”的诞生。

一切变化源于一种新观念的确立。

在西北众多的同行业中,雪骏认为自己所在的企业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位置。而这个位置,应该充分具备显示“矿业开发”与自身地位相匹配的气魄。

企业发展千头万绪,从何处下手?雪骏决定,就从企业发展定位、全盘策划和扩大经营、狠抓矿品质量抓起。

“我们能不能在这里站住脚,就要看我们和当地的老百姓能不能打成一片;能不能帮助他们发展生产,解决脱贫问题。看来,把这个地方的文化旅游搞起来,已是当务之急!”

雪骏的决定,显然是一步高棋。

“过去,全国许多贫困地区都是单纯靠政府的救济,结果越救济越穷,问题越多。这些年国家改变了这个方针,采取各种比较积极的政策,在国家‘放水养鱼’政策的支持和一些企业的参与下,部分贫困地区已经脱贫,走上了发展的道路,充分说明这条路是对的。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资源优势和有利条件很多,如果决策和措施对路了,不但粮食可以搞上去,种植业可以搞上去,养殖业、电力发展和能源开发利用一样也可以搞上去。如果利用这些用利条件,国家、省里再给一些政策的扶持,这里靠着自力更生,开拓创新,完全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不但脱贫,而且挤身于全省的经济强区之列……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我们的工作作风要搞得很朴素,最最注重的问题是多解决一些实际问题,不论是谁,根本一条就是替老百姓做几件实事!”

雪骏断言:全国目前仍然有许多地方还很贫穷落后,就是已经脱贫的,标准也很低,遇到灾害,又可能会倒退回来!

这无疑是一个警钟!

此后的几年间,雪骏用他的睿智和高瞻远瞩为企业制定的一系列运作思路和战略,迎来了企业发展的第二个春天,从而形成了以创业骨干为代表的中坚力量脱颖而出,为企业的长远发展奠定了基础。他的经营项目几仅覆盖了矿业开发、建筑、房地产和文化旅游等多个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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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司,柳莺特立独行,独来独往。没有事,她似乎从来不去雪骏的办公室。时间长了,她与雪骏的城南旧事却不胫而走。

又过了一个星期,冷墨风尘仆仆地归来,胡子留得老长,浑身充斥着汗酸味,看上去已经有许多天没有洗澡了。

“怎么弄成这样,活脱一个泥猴?”刚见面,雪骏见了他这副模样,不禁笑了起来。

“这次收获大大超过预期。你猜,怎么着?”冷墨伏下身在洗手间的水龙头上暴饮了几口冷水之后,抬起头说,“这个数。”他伸出了手指比划了一下,“整整两亿哪!圈地面积150平方公里,合同已经签了。只要拿下这个开采项目,在西北的地矿业,我们就会三分天下有其一。这对于我们这样一个民营企业来说,无疑于是一个巨大的成功。现在我得先去洗个澡,我这浑身上下都臭了。”冷墨匆匆说完,要走。

“好吧!一个小时后,迎宾楼,我为你接风洗尘!”雪骏听了很兴奋。

当晚,雪骏带着柳莺及公司中层以上精英把酒临风,庆祝冷墨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冷墨喝得烂酒如泥,瘫软在了酒店的沙发上。雪骏和柳莺费了好大劲才说服了大堂经理,用酒店的配菜车把冷墨送进了电梯,然后好说歹说,一位出租车司机才勉强同意把他们送到指定的目的地,但是有言在先:若冷墨呕吐在了车上,他们要负责清扫和赔偿,雪骏和柳莺一口应允。

冷墨被送回房间后,一直躺在床上沉醉不醒,柳莺在那儿守了一夜。她也不知这一晚上给冷墨喂了多少水,冷墨才在曦光初开后慢慢醒来。

“我这是在哪里啊!这一夜头疼得厉害。”刚一睁开眼睛,冷墨仍然感到云山雾罩,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他的印象中,他好象坐了很长时间的车,走了很长时间的路,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却弄不清楚哪栋没有亮灯的窗户是自己家的门。他置身于一个四周都是鳞次栉比的高楼,每栋高楼建造的结构和风格仿佛都是一样,他弄不清楚该上哪栋楼。在隐隐约约的记忆中,他似乎又上了许多楼,并且已经爬到了他认为该上的那一层。可是,全上错了。他没有力气再爬其他的楼了,他顺着电梯下到底层,举目张望,发现他的周围已经站了许多人,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他们跻跻挨挨地向他凑过来,就要去翻他那个装着钱包西装上衣的口袋。这时他感觉有人上前劝阻,他被人不停地推推搡搡了好一阵子,最后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他感觉似乎跟人上了一辆车,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你喝得太多了!不能再这样喝了。再这样下去,会喝出事的!”看着冷墨醒来,柳莺连忙给他端去了一杯热水,劝他乘热喝下。“酒量一天不如一天了,看来,确实不能再这样喝了。可是,我好像没有喝多少啊?怎么会醉成这样?”

“你是一个人单拼独斗,大伙是一群人,一人给你敬一杯就是十杯,你再回敬每人一杯,想想看,不醉才怪!”柳莺说。

冷墨没有再说话,而是将目光紧紧地锁在窗外,仿佛在思考什么。

他在想什么呢?在柳莺眼里,自从她和冷墨之间有了那事之后,冷墨愈发神秘了,变得让人有些琢磨不透。

“我碰见夏洁了……”冷墨的话刚说出口,没说完,便像凌空结冰的水,凝住了。他在考虑应不应该告诉柳莺这件事。

冷墨受雪骏之托,去西南谈一单很重要的合同,他一个人住在单身公寓里。一天上午,他的住处来了一个女人,问冷墨住在哪里?

来的这个女人穿着一套看上去很合时宜的旗袍,尽管大街上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再穿这种旗袍了,但旗袍穿在这个女人身上,却显得别有一番风韵,如果用美丽去说,绝不为过。她中等身材,三十多岁模样,梳着一头短发,朴素,大方,清秀,端庄,走得汗涔涔的。

两人谈得很亲热。冷墨谈,女人静静地听;女人讲,冷墨静静地听。冷墨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讲了这么多话,表情也从来没有那么舒展、丰富,原本沉静的脸上甚至泛出了红晕。

中午,冷墨破例多要了两个菜,饭后又谈了个把小时。临走,冷墨送到大门口,直望着那女人身影消失了,他还在那儿站着。

冷墨好象谈兴未尽,一会儿敲响了邻居一个小伙子的门,走进屋去,从来不抽烟的他,竟伸手向别人要烟,抽了一口,立刻呛得咳嗽,他随即掐灭了烟,踱起了步子。接着他便开始和对方谈起爱情和感情的话题。

这个女人后来再也没有来过,冷墨也没有再提起过她。他们曾是一对恋人吗?是什么原因使他们走到了一起?又是什么力量使他们分开了呢?只有他俩知道。

这个女人就是夏洁。

见到夏洁之后,冷墨很快就有了一种想要告诉柳莺的冲动,但他为这个问题一直想了好几天,始终没有想出该以怎样的方式去告诉柳莺这件事。

“柳莺,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想告诉你,可是,我又没有这个勇气。”酒醒之后,冷墨决定还是告诉柳莺。

“如果没有碰见夏洁,我打算这次回来就和你结婚的。可是,我们毕竟碰着了。”冷墨说话的时候,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柳莺,他仿佛在试探柳莺的反应。

“夏洁是谁?”柳莺从冷墨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不安。

“我最落寞时认识的一个女人。”冷墨没有回避柳莺那束火辣辣的目光。

“那是一段很苦但很让人留恋的时光。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是伯父把我养大成人。后来,伯父也因为一场大病离我而去,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上高中时,学校停课闹革命,我没有参加任何一方,自个儿做起了逍遥派。那时,我没有收入,学费和伙食费全靠我每天下课去铁路煤炭货场扫煤灰做成的煤球所得,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高考取消以后,我只身去了西南。在口岸上倒卖一些烟酒勉强度日。你知道的,这样偷偷摸摸的日子不会长久。我本来打算积攒一些钱再投资做些本分的生意,谁知道中途却翻了船。我夹带在集装箱内的那些烟酒被海关全数查了去,好在人没事,我藏在一辆汽车的大梁下躲过了搜查。我不敢再在口岸呆下去,乘着夜色,蜷在大梁下狂奔几十公里,回到了离口岸最近的一个县城。我现在都可以想象出我当时的那个狼狈相:除了两个眼珠子还在转动外,全身上下除了灰尘就是黑色,刚走进饭馆就把吃饭的人全给吓跑了。没办法,我只能向一些曾经的合作伙伴借钱。当他们看到我这副模样的时候,很客气地留下了一碗面钱,借口还有事,便飞也似地逃遁了。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便去了夏洁开的餐馆想碰碰运气。那时,我和夏洁并不熟悉,只是做生意时去她的餐馆里吃了几次饭,算是认识了。后来,吃饭没带钱,她也给赊帐,我们之间慢慢有了交往,但基本上没有经济往来。在后来的一段日子里,我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她了,她对我的这种感觉似乎也心有灵犀,只是嘴上从来没说过。她给我的印象是,不太爱讲话,但办事认真、冷静,为人仗义,有点像男人的性格。再后来,听说她谈了男朋友,男朋友追求她几乎达到了痴迷的程度。我再去找她的时候,她对我说,以后没有别的事,不要再来找她了,说她的身边已经有人了。

“尽管很喜欢,尽管我一直坚持,后来想,为了她的幸福,我还是放弃了,因为爱情不是占有。人一生就这么一辈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一辈子。我们在亲人的欢笑声中诞生,又在亲人的悲伤中离去。而这一切我们都不知道,我们无法控制自己的生与死,但我们应该庆幸自己拥有了这一辈子。我们都希望自己有一个幸福的家,每天都是个快乐的人。但在生活中,不是一切都尽如人意。每天我们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和烦恼。人活一辈子,会遭遇多少无可奈何的事,邂逅多少恩恩怨怨的人。可是想到人不就这么一辈子吗?有什么看不开的?人世间的烦恼忧愁,恩恩怨怨几十年后不都烟消云散了,还有什么不能化解,不能了结的呢?人就这么一辈子,我们应该快乐地度过这辈子。人就这么一辈子,我们不能白来这一遭。所以,我想我应该从快乐开始!做自己想做的,爱自己想爱的。做错了,不必后悔,不要埋怨,世上没有完美的人。跌倒了,爬起来重新来过。不经风雨怎能见彩虹,相信下次会走得更稳。人这一辈子,要想活得轻松、洒脱,就该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对我而言,金钱、权力、名誉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还是应该善待自己,就算拥有了全世界,随着死去也会烟消云散。以前,我以为,有些事情是不可以放手的。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我爱和爱我的人。现在看来,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放手的。时日渐远,回首往事的时候,我发现了,自己曾经以为不可以放手的东西,只是生命里的一块跳板。所有的哀伤、痛楚,所有不能放弃的事情,不过是生命里的一个过渡,我跳过了,便成长了。人在跳板上,最辛苦的不是跳下来那一刻,而是跳下来之前,心里的挣扎、犹豫、无助和患得患失,根本无法向别人倾诉。我以为跳不过去了,闭上眼睛,鼓起勇气,却跳过了。人这辈子,开心也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干嘛非要逼着自己不开心呢?人就这么一辈子,做错事不可以重来的一辈子;碎了的心难再愈合的一辈子;过了今天就不会再有另一个今天的一辈子;一分一秒都不会再回头的一辈子,我应该学会珍惜。所以,我决定和夏洁结婚!”冷墨鼓起勇气说完了这些话,他准备迎接柳莺一番劈头盖脸的臭骂。

然而,柳莺却表现得格外平静。她只是淡淡地问:“你们多长时间了?”那语气里充满了哀婉。

“从认识到现在已经快十年了。她结了婚,现在离了,是一个人。她的生活境况不太好……”

“我知道了!我只是你生命中匆匆走过的一个过客。其实,我早应该清楚是这样一个结果。我真傻!都到了这个年龄,还这么天真……老话说得多好啊:‘只有天黑透了,才能看到星星。’我们之间似乎是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注定了,在最初的那些日子里,我们就已经埋下以后再也难以牵手的伏笔。那些精神的、肉体的记忆,最终真的会变成过去,变成了我们曾经精神上的乌托邦……是的,一切都过去了!我该走了……”

那一天,柳莺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冷墨房屋的。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柳莺大哭一场,哭得天昏地暗,哭得死去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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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的脊背上,至今还能清晰地看到,在朝鲜巨济岛战俘营里留下的条形伤疤。

1951年12月,朝鲜战争停战谈判进入第四议程——关于战俘的遣返问题。

谈判桌上,中国代表团明确阐明了立场:按照国际《日内瓦战俘公约》中“战争结束后战俘应该毫不迟延地释放和遣返”的规定办理。是时,中朝军队已在朝鲜战场上俘虏联合国军1.15万人。

而美方代表团认为,如果把这些战俘送回中国大陆,将来发生大战,将无人逃亡;如果这些战俘不再回到中国大陆,“对大陆政权是有威慑作用”的。与此同时,他们还打算把这些战俘补充到韩国和台湾军队里去,以提升他们的战斗力。

由于分歧尖锐,从1951年12月1日谈判进入第四议程,到1952年11月,在将近1年的时间里,中美双方几乎没有达成任何有意义的协议。战俘问题,成了停战谈判的难点。后来,美方提出“一对一”、“自愿遣返”等方案,遭到了中国政府和朝鲜政府的拒绝。

既然谈判桌上谈不成,就让军事实力来见分晓。

1952年9月18日,中朝军队对联合国军发起反击作战。是役,歼敌2.5万人。此役不但重创美军,而且引起了美国朝野一片哗然。1952年10月,艾森豪威尔在竞选总统时宣布,如果他当选总统,将结束朝鲜战争。结果,他当选了。

就在艾森豪威尔竞选总统的1952年10月,美军开始夺取上甘岭、五圣山。结果,上甘岭成了美军永久的伤痛,一个3.9平方公里的地域,美军投入6万多兵力,300余门火炮、近200辆坦克、3000余架次飞机,血战一个多月,炮火将山头削低了三四米,竟然拿不下来。至今上甘岭战役的沙盘,依然摆在美国西点军校的教室内,供各级指挥官、学员及专家研究,力图诠释这个难解的谜。

1952年11月17日,印度向联大提出解决朝鲜战俘问题的方案,提议由中立国印度、波兰、捷克斯洛伐克、瑞士、瑞典成立一个遣返委员会,来处理朝鲜战争中的战俘问题。12月1日,联合国政委会以53票对5票通过了印度的提案。

1953年2月22日,联合国军总司令克拉克致函中朝方面,建议先交换伤病员战俘。3月28日,金日成、彭德怀复函克拉克,同意了他的建议。4月,志愿军伤病员战俘1030人被交换回国治疗。但是,大部分志愿军战俘,依然被羁押在美军战俘营里。

1953年5月,中国人民志愿军再次发起夏季攻势,三个阶段共歼敌12.3万人。在沉重的打击下,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不得不再次审视这场战争。

最终,美国清醒地看到,朝鲜战争是一场永远无法打赢的战争。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初期发起的第一次、第二次战役,就曾给予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毁灭性的打击。如果当时不是因为志愿军后勤补给困难,人员、物资难以及时到达前线,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早已经被赶进了大海。基于此,美国表示接受印度向联大提出解决朝鲜战俘问题的方案。 

1953年7月27日,经过一年半多的谈谈打打,双方终于在板门店签定了停战协议。协议规定:“在本停战协定生效后60天内,各方面应将其收容下的一切坚决遣返的战俘分批直接遣返”,“各方应将未直接遣返的其余战俘,从其军事控制与收容下释放出来,统交中立国遣返委员会”。

战俘问题出现了曙光。

 

巨济岛、济州岛、蜂岩岛是朝鲜的几个小岛,志愿军的两万战俘,先后被关进了设立在这几座岛上的美军战俘营。

雪原被关押在巨济岛战俘营。

沉重的镣铐和重体力劳动,使他的身体严重透支,骨瘦如柴,一脸憔悴。

1951年1月, 战俘营爆发了3000多战俘“反饥饿、争温饱”的抗争,引起了美军的极大恐慌。当年10月,关于战俘问题谈判的消息传来,雪原和一些战友又冒死发起了“回祖国大陆,不去台湾”的签名运动,并强烈提出:“让我们愿意回祖国的集中到71集中营去……”,经过殊死斗争,148人冲过了铁门,来到了71营。

1951年3月16日,台湾124名国民党官员乘飞机来到汉城。

围绕战俘遣返问题,朝鲜半岛烽烟再起,中国大陆、台湾和以美国、韩国为首的联合国军三方展开了激烈的角逐。大批台湾特工进入韩国,协助美军对战俘进行甄别和分化。

战俘营中的战俘成分十分复杂,一部分在中国内战中被俘的国民党官兵,被补充进志愿军队伍,再次被美军俘获后,思想产生了巨大的波动。

李大安,曾经和雪原同在国民党廖耀湘兵团一个特战营,辽沈战役时,随雪原、柳云率部起义。后来听说其父在土改时作为恶霸,被新中国政府镇压,心生怨恨。因为会开汽车,抗美援朝中他被补充到志愿军部队。战斗刚一打响,他一枪未发,便开着汽车主动投降了美军。进了战俘营以后又投靠了美军,成为其打手和卧底。

1951年6月,美军远东情报局第二处先后从巨济岛战俘营中甄别挑选,将战场上主动投降者、原国民党军官及暗藏在志愿军中的台湾特工和少数变节分子几百人,送到日本东京进行训练,然后又送回俘虏营,担负战俘营中的各级狱长。并且专门成立了警备队,设立 “肇事监狱”和“小监狱”,对坚决要求回国的志愿军战俘施行坐水牢、电刑、 压杠子、肛门灌水、头上钉钉等酷刑。

1952年2月18日和4月24日,一支美军队伍进入巨济岛战俘营,强迫对5000多名志愿军战俘进行“甄别”,在遭到拒绝后,美军悍然开枪,两次先后打死75人和35人,打伤139人和160多人……据统计,从1951年6月到1953年6月,美军共打死、打伤志愿军战俘6500多人。

1952年4月7日,已经担任巨济岛战俘营72营狱长的李大安,以大队为单位,将近3000名志愿军战俘集合起来。

在打手的簇拥下,李大安对战俘们说:“今天就开始甄别,汽车就在外面等候,凡愿意回大陆的,赶快站出来,千万别错过机会。”虽然经过长期殴打、迫害和恐吓,但仍然有许多人回国信心坚定。他的话语刚落,雪原就带头走出了队列。几分钟后,他的身后,已经站出来了几百人。

李大安看到这么多人要求回国,恼羞成怒,大吼道:“要回大陆容易,先把刺在身上的字留下来。”说着,立刻把雪原从队列里拉了出来,手起刀落,一条血淋淋的肉条顷刻之间就落在了他的手里。雪原浑身上下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鲜血霎时染红了他的军衣。李大安疯狂地挥舞着尖刀说:“看清了!谁要回大陆,先留下这些字再走……”

广场上的杀戮一直持续到半夜,李大安问和他在一起入朝参战的战俘林学甫:“你也要回大陆?”

林学甫回答:“我要回去!”

李大安当胸就是一刀,然后问:“还回不回?”

林学甫踉跄两步倒在地上,大声回答道:“生为中国人,死为中国魂!”

李大安又猛戳一刀:“还回不回?”

“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魂!”林学甫的答复依然如是。

李大安连刺了他20多刀,刺一刀,问一次,林学甫每次回答都是同一句话,直至断气。

林学甫死了。

李大安把他的胸部剖开,挖出他的心脏,挑在刀尖上,对集合在广场上的俘虏说:“谁要回大陆,就是这个下场!” 

同一天晚上,86集中营的变节分子同样对坚持回国的战俘进行了杀戮,当场打死4人,打伤数百人。

尽管如此,第二天仍然有2100多人冲破封锁,离开了72和86战俘营;在一年多的时间里,8批战俘冒死进入71红色集中营。最终,这些人得以安全遣返回国。

往事不堪回首。

至今,雪原背部上那块条形的伤口还隐隐作疼。

 

“雪骏,林场已经办起了小学,就转学去林场吧!柳莺随着她的家也转过去了。”雪原从林区一回到家里,就把这个在心里想了无数次的想法告诉了雪骏。

“林场离这儿远吗?”雪骏问。

“老远了!从咱们这个地方一直向东,还有好几百公里呢!你说远不远?”雪原笑笑对雪骏说。

“远就好了!没有人再在后面嘀咕你了。那些人说三道四的,我可烦了!爸爸,咱们什么时候走?我现在就想走了!”雪骏不经意的一席话,让雪原感到汗颜。他觉得雪骏太懂事了,他的言谈举止,已经超过了他的实际年龄。

“不急,再过两天,等办好了你的转学手续,咱们就走。”

“好嘞!”雪骏回答得很爽快,他开始麻利地收拾自己的衣服。

父子俩正说着,雪原的表哥文清和表嫂楚伊萍推门进来了。

“听说你要带雪骏去林场?把我们俩也一起捎上吧!你看,咱们是亲戚,一路上还可以相互照应。你这一走,我们在这里也呆不下去了。反正我想过了,咱们是一家人,要黑就黑到一起吧!把我们扔在这里,你却躲了清闲,太不公平了!我们听说林场那边人少地多,光是野果子就吃不完。不像这里,树皮都快让人扒完吃光了,再往下,这日子该怎么过呀!”一进门,楚伊萍便喋喋不休地叫起屈来。

“你一拍屁股一走了事,表哥好耐也是一个村支书,他怎么能走得了?再说了,去林场,也不是有吃有喝的,深山老林的,每年有半年都在老林子里过。那个苦你吃得了?”雪原看也没看一眼楚伊萍,一边低头收拾着行李一边说。

“怎么吃不了?你能吃,我们当然也能吃,总比在这里饿死强。你看你表哥那个怂样!公社找他谈了一次话,让他把你的问题说明白,他一吓,尿了一裤子。什么也没说明白,被公社头头训了一顿,一生气,直接把他的村支书给撸了!”

“撸了就撸了,有什么好张扬的?光彩啊!我现在是无官一身轻。”文清十分不满楚伊萍那张没遮拦的大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你们商量好了,一起去?”雪原抬起头来,问了一句。

“当然商量好了,决定跟你一起去。你说,你走了,我们在这个地方连个亲戚都没有,还呆在这里干啥?”文清和楚伊萍异口同声地对雪原说。

“一起去也行。现在这个时候,能吃饱就成。林区的条件是比这里强一些。你们可要做好吃苦的思想准备,那里可比这儿冷得多……”雪原说。

“冷不打紧,只要有吃的,就行!”楚伊萍赶紧接了一句。

“好吧!你们回去拾掇拾掇,咱们后天一早出发。”雪原把出发的行期定下了。

出发去林场时,雪原他们一行总共是10个人,其中80%都是自流人员,队伍中仅有的女人和孩子就是楚伊萍和雪骏。

一路上,楚伊萍像个话唠,一直说个不停。大伙也乐意让她唠,给无尽的寂寞增添乐趣。她说:“虽然苦,但觉得有味道。10天前,我刚过完36岁生日,现在又奔林场了,真有意思。临走的时候,我还有点依依不舍,现在看起来,是我自己多虑了。这里的视野虽不及我们那疙瘩开阔,但这样雄奇的山景却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过,真是太磅礴了!” 楚伊萍就像作诗一样把她的感叹全部写在了脸上。

离林区约莫还有100多公里的时候,柳云专门安排了一辆老解放汽车,拉他们上山。在鄂伦春族的毡房里,当接待站的当地牧民把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端给楚伊萍,她只喝了一口,就“扑哧”一下,全部给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味啊?怎么这样难喝!” 楚伊萍的大呼小叫,让牧民感到莫名其妙。

“哦,对不起,她是第一次上山,还没有喝惯这玩意儿,时间长了,就好了!”雪原赶紧走向前去,给牧民解释。他说着,顺手从桌子上端起楚伊萍喝剩下的那半碗奶茶,一饮而尽。喝完之后,用衣袖擦了擦嘴。

文清看了,不好意思起来,也把自己剩下的奶茶一仰脖喝完了。

第二天凌晨9点,他们把行李放在车上,裹着皮大衣就上了车。走了大约40多公里,到下午6点的时候,刚刚抵达三道湾,车就坏在了路上。

林区已经连续下了三天的雪,前面是白茫茫的一片。

雪原当即决定:把行李放在车上,步行回场部。文清一下车,刚走了不到三里路,就觉得棉鞋里灌满了雪,一股寒气迅速浸满了他的全身。前方无路可行,他只能踩着别人的脚印向前走,其间还要翻越一座海拔1200米的达坂。

文清感到又饥又饿,实在走不动了,他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被后面赶上来的雪原阻止了:“不能在风雪中滞留,会冻死的……”他想搀着文清一起走,无奈,文清实在是一步也挪不动了,他执意要再坐一会儿再走。

雪原架不动文清,只好说了句:“也好,你稍坐一会儿,翻过这座山,就有我们的客栈,我找几个人把你架回去!”

他把文清安顿在一个避风的地方,然后,深一步浅一步地向前奔去。他一个人很快翻过了达阪,远远地就见柳云和刘晓兰骑着马,驮着馒头迎了上来。

“我们在下面毡房里给大伙准备了面条,快,再加把劲,就到了,喝碗汤面,暖暖身子……”柳云喊道。

“我就不喝了。快,快……赶快组织几个身强力壮的……上去,文清不行了!”雪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也不行了,快帮帮我!”走在后面的楚伊萍刚刚翻过山顶,便瘫软地坐在了雪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刘晓兰及时赶到,硬是靠臂力把她拉上了马背……紧接着,场部来了一辆马爬犁,把大伙接了回去。楚伊萍吃了一碗汤面,才感到身上稍微有了些暖意。这时已是凌晨5点了,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棉鞋已经冻成了冰疙瘩……那天,她被安排在一户牧民家里昏昏沉沉地睡去了。第二天下午,当她一觉醒来,绕着林场场部一看,看见十分简陋的二十几幢用树木盖成的板房,孤零零地矗立在林海深处。她的心里,立刻就像打翻了的五味瓶,悲从中来: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文清被背回毡房的时候,已经断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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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以故乡情结为内核,讲述了雪原、雪骏父子和柳云、柳莺父女两代人的生活、工作经历和感情纠结。命运捉弄,从同一个村庄走出了的雪原和柳云这对出生入死的战友却境遇迥然,让青梅竹马的雪骏和柳莺这对恋人各自走过半世沧桑,大家本可以成为世交却结下了祖孙三代的恩恩怨怨。故事时空经历了中国远征军、抗美援朝、开发北大荒、改革开放各个时期,整个故事中,穿插描述了雪骏、柳莺、寒风、夏洁、梦露、冷墨、蔷薇等多人的感情生活,有相恋,有背叛、有利用、有真情,丰富了小说的内容和人物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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