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计就计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傅道亮


第一章   死里逃生

                        

1

7月的雅加达已是热浪滚滚,而印尼亿万巨富张重年病逝的消息,就像一枚突然引爆的原子弹,把这股热浪推向了极致,整个千岛之国的上空弥漫着悲痛、沉闷与焦躁,一种空前的窒息压迫着这里的每一个人。继而这个消息便和热浪一起被海上的季风席卷而去,飞向了世界的各个角落。

亚太股市暴跌!欧洲股市暴跌!美洲股市暴跌!

此时,张重年的三儿子张洪生正被滞留在南非的约翰内斯堡国际机场。本来已是憔悴不堪的他,听闻父亲已经去世的噩耗,布满血丝的眼里,先是涌满悲痛的泪水,断而却又喷出火来,咬牙切齿地说道:“张洪涛,你等着!”

一周以前,久卧病榻的父亲把他从巴西召回雅加达,让他火速赶往南非处理金矿矿难事宜。望着病床上骨瘦如柴的父亲,洪生的心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啮咬一般,拒绝的话在嗓子眼转了好几个圈儿,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本来南非的金矿是由洪生一手创建的。当年他只身前往,凭借着一身视死如归的胆气和一腔热血,殚精竭虑,出生入死,打拼了一年,成就了张氏一份最赚钱也是最具潜力的产业。可就在金矿的赢利滚滚而来的时候,早已虎视眈眈的二哥洪涛却出手来抢了。洪涛先是死缠烂打地哀求父亲,被拒绝后又是寻死觅活地威胁。已是重病缠身的张重年,实在是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来应付这个从来都是不学无术的不肖之子了,就只好把洪生和洪涛叫来,让他们两兄弟当着自己的面协商。

张氏的资产数百亿,产业涉及到矿产、石油、化工、房地产、烟草、医药、酿酒等各个领域,是由张重年几经沉浮打拼而来。几十年来,他掌控着这艘巨型商业航母破浪前行,经历过战乱,经历过破产,经历过排挤打压甚至清洗,可他从没有皱过眉头,从没有退缩和逃避,都是一路过关斩将闯了过来,而且愈挫愈勇。可现在面对自己的儿子,他却显得那么苍老无助和无能为力。面对父亲那躲闪的带些恳求的目光,洪生还能说什么?还有什么可协商的?那就交出来吧。

张洪涛如愿以偿,欢天喜地去了南非,可没成想没出一个月就出了塌方事故,有二十多个当地的矿工被困在了地下生死未卜。事故出了,张洪涛却一溜烟跑回了雅加达,猫在家里再也不出门。张重年没办法,只好把刚到巴西开发铁矿的三儿子洪生急召回来,让他火速前往南非。

 

2

张重年得的是重度帕金森综合征,再好的药再好的医疗设备也是无力回天。尤其是近半年来,他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真不知哪一天就会撒手西去,这一点张重年自己心里非常清楚。对于生死,张重年倒是看得很淡。自己活到了这把年纪,从当年一个烟厂的杂工干到现在的亿万巨富,大风大浪中练就的就是一身肝胆,自己的这些产业,哪一份不是出生入死打拼来的?要是怕这怕那怕死的话,恐怕自己一辈子走不出那个烟厂。死当然简单,可身后的事呢?那可不简单!

张重年有三个儿子。长子张洪波打小聪慧过人,最是可造之材,可惜他沉迷于艺术与女人,做起事来总是眼高手低,每次交给他的事情无一不被他搞成乱糟糟的一团,令他失望至极。次子张洪涛自小顽劣,早早就对张氏的产业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可此子反复无常,没什么责任与担当,还屡屡生出一些不择手段的阴谋诡计,这成了他的一块心病。唯有三儿子张洪生,心思缜密,沉稳干练,在胆识与心计上比当年的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巴基斯坦的化工、中国大陆的房地产、南非的金矿、巴西的铁矿,他拿下的项目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凶险。可这也恰恰让他看到了自己这个儿子的魄力与狠辣,又或多或少生出了些担心来。

洪波和洪涛是张重年的大夫人所生,大夫人与自己白手起家,一路打拼,吃了多少苦担了多少惊受了多少怕,张重年心里最清楚。大夫人不到四十岁就撒手人寰,就是活活累死的,临死都没有闭眼,还是张重年用手给她合上的。张重年明白夫人死不瞑目的原因,是担心她的两个儿子。就在给她合上眼的那一刻,张重年已在心里暗暗发誓,自己会让夫人的在天之灵安息的。

洪生是张重年的第二个夫人所生。这孩子自小有些木讷和孤僻,平时不言不语,脾气还很倔强,所以并不怎么讨父亲的喜欢。张重年对前面两个儿了的迁就与偏袒,对小儿子的严苛与疏远,其实张氏的上下人等都看得明白,也都明白大老板的心思。可明眼的人心里都清楚,这恰恰会害了前者。但这谁又敢跟张重年去说呢!

该发生的终究要发生。三个孩子在差别对待的父爱下成长了起来,就成了现在的样子。此时身在庐山之中的张重年才回过味来,可惜木已成舟,悔之晚矣。

自从张重年患病以来,他不得不为身后的事考虑了,到底该把手中的权杖交给谁,他始终在犹豫着。一年前,在三子洪生入主中国大陆房地产的时候,张重年就有意将手中的权杖交给洪生。可自打他表露出了这个意向,那一段时间张氏就总是波澜不断,意外频出。他明白是那两个儿子在作怪,也就一拖再拖,悬而未决。张重年深谙中华的历史文化,明白当年曹子建为什么作七步诗,也明白大唐初建的玄武门之变。此事,要慎之又慎啊!

当洪涛吵着闹着要南非金矿的时候,张重年就一直在观察洪波和洪生的反应。洪波一如既往地漠不关心。洪生看到了父亲恳求的目光,毫不犹豫地让了。南非的金矿发生了矿难,洪涛溜了,洪波躲了,他又让洪生前去处理。洪生依然毫不犹豫地去了。

当洪生点头答应去南非的时候,张重年就在心里拿定了主意。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面前的洪生一眼,哪成想这一眼,竟是他们父子的永诀!

 

3

张洪生赶到南非的兰德金矿以后,并没有急着露面,而是暗中找到当年他留在这儿的一个亲信,先把情况摸清。这是洪生一贯的行事作风,胆大和魄力并不代表着冲动和莽撞,无论做什么事,他都会先做到知己知彼心中有数,才会谋定而后动。

南非的兰德是全世界最大的黄金产地,已有100多年的历史,黄金的年产量占到世界总产量的一半以上。这里的地下虽然全是黄金,可开采条件却是相当落后和简陋,管理和安全措施也是相当的不规范,时有矿难事故发生,这一点洪生早就心中有数。所以这次张氏金矿发生塌方事故以后,洪生并不像洪涛那么惊慌失措,也不像父亲张重年那样忧心忡忡,心急如焚。

此次塌方事故的原因很简单也很明显,就是张洪涛来到以后不顾生产实际和开采条件,一味地贪多贪快,违犯操作规程所致,这和洪生预料得差不多。棘手的就是岩层塌方事故发生以后,作为老板的张洪涛不是急时组织施救,妥善安慰和安置家属,而是溜之大吉,影响极其恶劣,在当地已经引起了极大的公愤。好在当地政府和矿业委员会已经出面,正在不遗余力地实施营救。

面对这种局面,张洪生明白,如果他现在出面的话,非得被群情激愤的家属给撕了不可,最好的对策只有等,等营救结果出来再说。虽说是等,可张洪生并没有闲着。他找到了当初在这儿所有的熟人,让他们挨个儿找到被埋矿工的家属,先做做沟通和铺垫工作,先把他们冲天的怨气化解一下,让他们知道张氏会负责到底的。另一方面,他也暗中找到了当地政府和矿业委员会的负责人,深表歉意的同时也暗示了张氏绝不会让他们白忙……

一天以后,塌方的坑道打通了,不幸中的万幸,被埋在矿下的21名矿工无一遇难,只有3个人受了伤,但并无性命之忧!一天云彩满散,洪生立马向父亲汇报。可电话响了好长时间却没人接,一种不祥的预感蛇一样地爬上心头。不一会儿电话打了回来,是老管家兴叔。他口气很急,让洪生赶紧回去。洪生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边却挂断了电话。

肯定是父亲出事了!而且还有人在动自己的手脚。张洪生从兴叔一反常态的反应中,敏锐地感觉到了事态的严峻和潜在的危机。自己必须赶回去,十万火急!

 

4

可南非这边哪是那么容易脱身的。金矿事故虽然没有死人,但善后和赔偿的事仍然十分难缠,若是处理不好,以后张氏在这里根本就无法立足了。能来这里淘金的人哪个都不简单,都不是善茬,所以关于赔偿标准的谈判已经进行了两轮,可仍然不能达成共识。尽管张洪生后院里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可坐在谈判桌前的他,依旧是那么从容,那么沉稳,寸步不让,让谈判对手们看不到一丝希望。

谈判又僵持了半天,最后还是在矿业协会的出面调停下,双方才各退一步,签订了协议。金矿全面恢复生产以后,张洪生把这里的一切安排停当,这才心急火燎地赶往离这儿最近的约翰内斯堡机场。来到机场,一向机警的洪生便发现情况有些不对,他总觉得后面像是有人盯梢,甚至感觉到有一把黑洞洞的枪口在指着他。可他一回头,却又没发现什么,但他相信这绝不是错觉,对于自己多年来出生入死练就的这种直觉,他深信不疑,这种直觉曾多少次令他死里逃生!

瞅了个机会,洪生便一下拐进了洗手间,等他重新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赫然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全身上下的行头全换了不说,还有一副大大的墨镜遮住了半边脸,原来棱角分明的下巴上也多了一把乱蓬蓬的大胡子,站在镜子前面,甭说别人,就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出了洗手间,洪生有意无意扫视了一下四周,就在他的目光落在正前方宽大的电视屏幕上的时候,他惊呆了,里面正在播放父亲张重年去世的消息!

晚了,终究还是晚了!洪生想起临别时父亲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父亲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当时他就觉得那一刻心里特别难受,可怎么也没有往这一方面去想。也可能那个时候父亲就已预感到了什么,可能那个时候父亲要对自己有所交代。悲痛,后悔,继而是愤怒!洪生使劲揪着自己的头发,强忍着满眼的泪水,咬牙切齿地说道:“张洪涛,你等着。”

父亲的病最怕焦虑,最怕刺激,要不是张洪涛硬要抢自己手里的金矿,重病的父亲何至于如此为难而令病情雪上加霜?要不是南非金矿事故的刺激,父亲绝不会这么快就撒手人寰!要不是张洪涛,自己怎么会连父亲临终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忽然,洪生又联想到自己当下的处境,为了张氏的权杖,为了这亿万财产,会不会是自己这个二哥要对自己痛下杀手了!

想到这儿,张洪生不再有丝毫的犹豫,转身出了机场,向开普敦港赶去。他现在只有走水路赶回雅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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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张重年的葬礼简朴而又隆重,简朴是遵照老人的遗愿,隆重是为了表达人们沉沉的哀思与深深的怀念。张重年的一生跌宕起伏,波澜壮阔,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书写了一个又一个的传奇,最终铸就了全球瞩目、所有华人都为之骄傲的辉煌成就。这样一位巨人的溘然长逝,怎能让人不痛心,怎能让人不惋惜!

整个葬礼现场庄严肃穆,异常凝重。各界政要来了,各位商业巨擎也来了,他们吊唁完逝者又一一向家人表示慰问。可前来吊唁的人都觉得奇怪,为什么老人的三儿子张洪生没有在场?这种场面,这种气氛,况且豪门深似海的道理大家还是都明白的,所以没有谁开口去问。

举行完了葬礼已是傍晚,灯光昏暗的厅堂上只剩下大公子张洪波、二公子张洪涛和老管家兴叔。沉寂了好长一会儿,洪波盯着二弟洪涛看了一眼,转头对依然还沉浸在悲痛之中的兴叔说:“兴叔,麻烦您老跑一趟,去把老夫人请来。”老夫人就是张洪生的母亲。洪波和洪涛虽然不是老夫人亲生,但老夫人为人善良温和,多少年对这两个儿子一直视若已出,从没有生分过,甚至比对洪生还要好上几分。

老夫人已吃斋念佛多年,而且身体一直不好,从不过问集团内的任何事情。此次老伴的辞世对她老人家打击太大,强打精神撑到葬礼完毕就被架着回房休息了,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去打扰她老人家。可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中不可一日无帅,今后整个张氏到底由谁来执掌?父亲生前有没有对老夫人做过交代?此时的洪波和洪涛真是一刻都等不得了。

兴叔去了以后,洪涛抽出一支加长的古巴雪茄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了出来,问一直闷坐在一旁的大哥:“这事,你怎么看?”仿佛还沉浸在悲痛之中没有回过神来的洪波一愣,然后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老二,这事你连想都不要想了。”

一听这话,洪涛“啪”地一下把刚吸了几口的雪茄烟扔在了地上,用脚狠狠地碾着说道:“凭什么,凭什么呢,你就那么甘心?”洪波又叹了一口气道:“这有什么不甘心的?再说,你不甘心又能怎样?”

是啊,不甘心又能怎样?自从父亲生病以后,张氏的大部分业务都是洪生在一手操持,而且蒸蒸日上,不出什么意外的话,由他来接手张氏既是顺理成章又是众望所归。这一点他们兄弟二人心里很清楚,急步走回的兴叔也非常清楚。

兴叔跟随张重年已有四十年,张氏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没有他不清楚的,也没有他看不明白的。老爷去世以后,如何隔绝了与三少爷洪生的所有联系,怎么又急急忙忙操办了葬礼,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他心里再明白不过了。可他更明白自己的位置,管家就是管家,下人就是下人,不该管的千万不能管,更何况他根本就管不了。

 

6

见只是兴叔一个人回来,洪涛就问:“老夫人呢?”兴叔答道:“老夫人说她累了,就不过来了,不管什么事情,由你们二人商量着办就是了。”

“我们两个商量着办?”洪涛差点给气乐了,“我们能商量着办就好了。”这时,在一旁的洪波开了口,说道:“兴叔,您老也不是外人,您应该知道我们两个让您去请老夫人的意思。”

兴叔轻轻干咳了一声,郑重地说道:“老夫人也说了,关于老爷身后的事,老爷没有对她做什么特殊的交代,一切的安排老爷都写在了遗嘱里。”

“遗嘱?”洪波和洪涛都大吃一惊,果真有一份遗嘱!老爷子离世之前的几天,他们二人一直守护在左右,本想他老人家一定会留下什么话,可到底却是什么都没说,他们本以为结果会在老夫人那儿,没成想凭空又杀出一份遗嘱来!

“遗嘱在哪儿?”二人齐声问道。

“老夫人说在律师团的保险柜里。”

“遗嘱的内容呢?”洪波迫不及待地问。兴叔摇了摇头。洪波又问:“那什么时间公布这份遗嘱?”这次兴叔没有摇头,说道:“这由你们来定。”

张洪波不再作声,脑子却在飞快地旋转。遗嘱的内容不会有什么悬念,就是用脚后跟想也能想明白,这一切都是为洪生准备的!为什么老爷子临终对身后的事只字未提,还不是因为他的宝贝三儿子不在场?为什么老夫人对此事如此沉得住气还这么漠不关心,还不是心里早就有了底?原来父亲对自己和洪涛一直以来的偏爱都是假的、骗人的;还有老夫人,对他们的好那也是装给外人看的,到了最终的关键时刻,她怎么可能不向着自己的亲儿子?想到这儿,洪波在心中暗道:既然你们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一旁的洪涛看见大哥脸上的阴晴变幻,就对兴叔说道:“兴叔,您老人家这几天也累坏了,早些回去休息吧。”兴叔点着头,试探着问:“那遗嘱公布的时间……?”洪涛看了一眼大哥洪波,说道:“此事宜早不宜迟,一刻也耽误不得,那就明天一早吧。”洪波也附和道:“是啊,此事关系重大,恐怕夜长梦多,还是越快越好。”

兴叔本还想说什么,可嘴巴张了几下,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深深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见兴叔走了,洪波盯着洪涛看了一眼,轻声问道:“南非的事,是你安排的?”洪涛一愣,连忙故作镇静地一笑,说道:“你是说金矿的塌方吗,那我能安排得了?”洪波仍在盯着他继续问:“那你是安排不了,可后面的事你却安排得了。”

洪涛不再作声,沉了一会儿说道:“那还不是为了我们哥俩。”洪波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有把握吗?”洪涛说:“到现在还没有回信,我估计够呛。”洪波听了眼里闪出了一道寒光,狠狠地咬着下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未必!”

出了厅堂的兴叔来到花草繁茂的院落深处,仰天望着夜空中一轮清冷的弯月,叹道:“老爷,您走远了吗?您能瞑目吗?”突然,他只觉眼前一花,一个黑影出现在眼前!

 

7

这个黑影正是张洪生。

张洪生经过一番乔装改扮离开约翰内斯堡机场,赶到开普敦港口等了一个下午,才登上了一艘开往雅加达的货轮。这一路上倒是比较安全,到了雅加达他才知道,父亲的葬礼已经举行完了,这就更加印证了他对当前境况的猜测。看来,这真是要在张氏上演一场“玄武门之变”了。

直到夜深人静洪生才潜回家里,他已在花草丛中猫了一段时间,看到了洪波、洪涛还有兴叔在厅堂里的一举一动。等兴叔从里面出来仰天长叹的时候,他就明白了兴叔的心思与态度,这才现身。被吓了一大跳的兴叔定下神来,一看是三少爷洪生,惊得他差点喊出声来,慌忙用手捂住了张大的嘴巴。

兴叔拽着洪生来到花丛深处的一处花房,轻轻开了门,看看四周没什么动静,他二人这才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来到里面坐下来,兴叔就迫不及待地问洪生为什么现在才赶回来。洪生也没有细讲,只是问家里的情况。兴叔就把家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对洪生讲了,讲完了又急急地补充说:“明天就要公布遗嘱了,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这么急!”洪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接着就对兴叔说,“这事您老就不用管了,千万不要把您再牵扯进来。”说完他就急急往外走。兴叔一把拽住他,去门外四处查看了一下,才招手让他出来。洪生离开花房,就又消失在花草从中。此时的洪生心乱如麻,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孤独与无助,不由想起自己最得力的助手战一杰。要是有他在身边该多好啊!

洪生本想再去母亲那里看一看,但踌躇再三还是没有去,就急匆匆借着夜色的掩护离开了。可他万也没想到,就在他悄然离去的那一刻,却被隐藏在黑暗之中的一双眼睛发现了!

第二天的天气非常闷热,让人从里到外都憋得难受。一大早,张氏大厦的一楼前厅就已非常热闹。昨天深夜,张氏的各位董事接到董事会秘书的电话通知,要在今天一早召开紧急董事会议,由律师团当众宣布已故董事长张重年的遗嘱!因为刚刚参加完老董事长的葬礼,全体董事都还没有离开雅加达,所以一大早人们就全聚集到了这里。

对于葬礼上三公子洪生的缺席,大家心里都揣着种种猜测,现在又这么急着要宣布遗嘱,就更不得不令人生疑。关于遗嘱的内容,董事们嘴上虽然不说,但都已心照不宣,以老董事长的睿智与眼光,张氏的接班人十有八九就是这个迟迟没有露面的张洪生。这也是大家所希望的,张氏只有在他的手里,才能继续扬帆远航,再创辉煌,可真要是落在其他二位公子手里,那就前途未,卜吉凶难料啦。

可这位三公子他到底在哪儿呢?

就在此时,门厅的大门一开,只见精神抖擞的张洪生健步如飞地走了进来!所有在场的人都不由眼前一亮,先是一阵短暂的沉寂,接着就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就在这掌声之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枪响。同时,一个身影箭一般地扑向了张洪生,现场一片大乱……

等吓蒙了的人们反应过来才看清,扑上前去的那个人,为张洪生挡住了子弹。此人正是刚刚从中国大陆赶到雅加达的战一杰!

 

8

雅加达阿波罗医院通往手术室的通道上,躺在担架车上的战一杰已进入昏迷状态,但他仍然紧紧抓着张洪生的一只手。张洪生跟着担架车在跑,他明白,战一杰这是有事放不下要跟自己说。他就把另一只手使劲握在战一杰的手上,让他放心,一切都会好的!

手术持续了五个多小时。等手术室的门一开,张洪生就扑上去拉住了大夫。大夫说手术非常成功,已经没有生命危险,子弹距心脏只有两厘米,不幸中的万幸啊!

等看着战一杰从手术室推出来转进了重症监护室,张洪生这才长出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把医院这边的一切安排停当,就马不停蹄赶回张氏大厦,那里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他去处理。枪手已经逃走,洪波和洪涛到现在也一直没有露面,虽然洪生百分之百可以断定这次枪击事件与他二人脱不了干系,但在凶手没有擒获之前,他仍旧拿他二人没有办法。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即公布遗嘱。

张氏集团宽大的会议室里,当着所有董事的面,律师团把张重年的遗嘱拿了出来。尽管张氏的大公子张洪波和二公子张洪涛不在场,但鉴于老董事长去世以来发生的这一系列事件,律师团经过商议,还是决定以最快的时间公布这份遗嘱。

张重年的遗嘱宣读完毕,现场一片寂静,哪怕有一根针掉到地上,也会像炸雷一样惊人心魄。这份遗嘱既在意料之中,却又是大大的出乎意料。张重年在遗嘱中安排:由三子张洪生接任张氏集团的董事长;张氏在南非的金矿和巴西的铁矿交由长子张洪波,可以不受张氏集团总部的管制;张氏在俄罗斯的石油和中东的化工交由次子张洪涛,可以不受张氏集团总部的管制!这份遗嘱让所有在场的人都目瞪口呆,难道张氏就这么瓜分了?难道这就是老董事长作为父亲的良苦用心?

金矿、铁矿、石油、化工,这四大产业在张氏集团虽然占得份额不是很大,但利润和回报却是最高的。把这四块肥肉分给了洪波和洪涛,而且可以不受张氏总部的管制,那张洪生接过的这口锅里还剩下什么呢?他这个张氏集团的董事长该如何来当呢?

散会以后,只剩下张洪生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眉头紧锁。对于父亲的遗嘱,洪生做过各种各样的猜测,但万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估计自己的两个哥哥也没想到,要不然,他们不会这么迫不及待地对自己痛下杀手。父亲啊,你这好父亲是当了,可接下来的张氏怎么办?难道您就亲手让张氏就这么四分五裂了?难道您就忍心让自己倾尽一生的心血这么付之东流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洪生相信这绝不是父亲立这份遗嘱的真实意图,以他老人家的责任担当和深谋远虑,即使再病再糊涂也不会出此下策。那父亲这份遗嘱的后面又藏着一个什么样的谜题呢?冥冥之中洪生仿佛看见父亲那深邃的目光在盯着自己,那目光中有信任,有鼓励,有期望,而洪生看到最多的,却是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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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整整一宿,洪生就一直坐在那里,当黎明的第一抹曙光照进窗口,就把他的心也照亮了,洪生终于找到那份遗嘱的谜底。张重年倘若把整个张氏都交到张洪生手上,那洪波和洪涛怎么办?洪生的果断与狠辣,张重年是了解的,以洪生的性格,再加上洪波与洪涛的任意胡为和不加节制,最终洪生肯定会把他两个哥哥逐出张氏,那他张重年还有何脸面去见结发夫人的在天之灵?而把张氏最好的产业项目挑出来交到洪波和洪涛手上,就成了他二人手上的免死金牌。张重年料定,洪生绝不会让张氏分裂,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那几个项目在两个哥哥手上败掉。

“这是何等良苦的用心啊!”张洪生在心中慨叹,“可英明一世的父亲啊,您哪里知道,您一心力保的那两个儿子,早就磨刀霍霍地先下手为强了。”想到这儿,洪生心念一转,马上又释然了。也许,父亲早料到他的两个哥哥无论如何都是斗不过自己的!那现在自己该怎么办呢?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洪生的冥思苦想。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战一杰醒了。

张洪生赶到医院重症监护室的时候,战一杰已经又昏睡了过去。望着面色苍白浑身插满管子的战一杰,洪生鼻子根儿一酸,泪水就涌满了眼眶。一年以前,自己这个最得力的助手怀揣着自己密授的三个锦囊去了中国大陆,此次回到雅加达肯定是大功告成来报喜的,可哪成想喜还没报呢,却先替自己挡了枪子儿,差点把命丢了。

一年前张洪生把战一杰派回芸川,悄然拉开了进军中国房地产的大幕,现在看来,那确实是一步妙棋。也许正是当年这暗渡陈仓的一步棋,才能解开父亲留给自己的这个珍珑棋局!

此时,正在昏睡之中的战一杰觉得自己正在奔跑,先是跑在自己儿时的田野上,田野上鲜花盛开,芬芳四溢,跑着跑着自己身边就汇集了一大群人,有胡玉庆,有胡小英,有肖春梅,有钱冬青,后面还有成百上千的人,全是芸川啤酒厂的工人。忽然,前面的鲜花消失了,绿草也消失了,一股股被污染了的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不一会儿就汇聚成了一片沼泽,胡玉庆陷进去了,肖春梅陷进去了,马上所有的人都陷进去了,只有他自己还站在那里。他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忙不迭地伸出手去救人,去救每一个人,可他一个也没救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拼命挣扎,在一点点地陷下去,陷下去。正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只见张洪生驾着一艘船向这里划了过来,战一杰就使劲地招手,拼命地喊。船过来了,洪生也过来了,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声嘶力竭的战一杰,洪生什么也没说,却从腰间掏出了一把枪对准了他。随着“啪”的一声枪响,战一杰浑身一颤,睁开了眼睛。

                 

10

从梦中惊醒的战一杰,第一眼看到的恰恰是在梦中向他开枪的张洪生,不由大叫一声,差点又晕过去。洪生不明白战一杰第一眼见到他为什么会如此反应,就使劲抓住他的手急急地问:“一杰,你怎么了?是我,我是张洪生。”

真真切切听到了洪生的声音,真正感受到了洪生手上的热度,战一杰这才慢慢回过神来,想说话却怎么也张不开嘴,只好勉强冲他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这时大夫走了过来,对洪生说现在病人不能激动,也不能讲话,等三天后转出重症监护室才能正常探望。洪生当然明白今天他之所以能来见战一杰,是因为他的特殊身份医院才勉强破例允许的,所以他也不再做过多的停留,只是在战一杰的手上又轻轻地拍了拍,就起身离开了。

离开医院的那一刻,洪生已经想明白了自己的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回到张氏大厦,兴叔已在办公室里等他。兴叔告诉他,张洪波和张洪涛已经露面,正在老夫人那里。洪生就问:“他们想干什么?”兴叔摇了摇头,只是说:“老夫人让你过去。”

洪生赶回家径直来到母亲的房间,一进门就看见张洪波和张洪涛正跪在地上,而母亲正闭目端坐在蒲团之上,一脸的平静慈祥。见洪生来了,母亲就让跪在地上的洪波和洪涛起来,招手让他们三人都坐下,这才开口说道:“父亲的遗嘱你们都明白了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洪生沉声说:“明白了。”又过了一会儿,洪波和洪涛也懦懦地说道:“明白了。”老夫人又对洪生说道:“你的两个哥哥说不会脱离张氏。”洪生听了一愣,还没等他开口,又听老夫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以往的事就让它一笔勾销吧。”洪生听了这句话,就抬头去看母亲。只见母亲正盯着自己,慈祥的目光中满是恳求与期待。再看一旁的洪波和洪涛,也正眼巴巴地齐盯着自己。沉吟了半晌,洪生才重重点了点头……

经历了一番暴风骤雨的张氏集团终于又翻开了崭新的一页。在新任董事长张洪生主持的第一届董事会上,张洪波和张洪涛信誓旦旦表了决心,表示坚决支持、拥护新一任董事长,保证一定会尽心竭力把自己分管的业务做好,不负老董事长的信任与重托。在场的董事们虽都不明就里,但对这个结果还是感到满意和庆幸,不管怎样张氏总算是平安渡过了这一劫。会议最后,张洪生本想把集团下一步准备大举进军中国大陆房地产的设想提出来,可考虑到现在战一杰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自己对他工作的进展情况还不是十分清楚,还是忍住了没说。

张氏的一切又恢复了正常,这艘巨型商业航母在新一任舵手的掌控和指引下,又重新扬帆起航……

                   

 11

一个月以后,已经能够行动自如的战一杰来到了张洪生宽敞明亮的办会室。张洪生把他让到沙发上坐下,亲自去给他泡茶。茶水泡好了,他俩就坐在沙发上促膝而谈。

战一杰汇报得相当详细,把他当初如何揣着老板的三个锦囊回到了芸川,如何依计而行,先是创新开发了冬令啤酒,一举占领市场;继而推出苦瓜啤酒,重新启用“梦泉”品牌;后又成功举办了啤酒节,迅速把企业做大做强。同时,借机与芸川市委书记付茂山拉上了关系,利用与付茂山的关系又开始运作把中方股份卖掉,把企业彻底变成了独资企业,芸川啤酒公司正在迅猛地发展……战一杰讲得言简意赅,洪生听得也是频频点头,不时赞许地拍一拍战一杰的肩膀。

接着战一杰讲到了麦芽仓库的那一场大火,为了保护公司财产,为了尽可能地多抢出一粒粮食,工人们毅然决然不用消防车上水灭火,而是全体员工义无反顾、无一退缩全都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火海,最终1500吨麦芽保住了1300多吨,创造了全世界同行业类似事故中的奇迹!可是为此工会主席胡玉庆牺牲了,肖春梅全身烧伤……战一杰讲得很激动,不知不觉中已是泪流满面。

洪生听了也很震撼。可老实说,他心里更多的却是不理解,为什么要舍去最宝贵的生命去救那些没有生命的财产呢?要是当时他在场的话,他是坚决不会允许这么做的。可偏偏他的员工们就这样做了,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们张氏!

战一杰汇报完了,喝了口茶水,才慢慢恢复了平静。只见他把手伸进怀里,从里面掏出了三个锦囊。洪生认得,这正是当初自己交给他的那三个锦囊!战一杰把其中一个锦囊交还到洪生手上,说道:“前两个锦囊我都依计而行,圆满完成,可这第三个锦囊,我交还给您,我不能这么做。”

第三个锦囊就是让战一杰把芸川啤酒公司解散,用那500亩地来开发房地产,这正是今天洪生要跟战一杰谈的,也是他接手张氏后要烧的第一把火。可现在---,看着手上的这个锦囊,洪生愣在那里。该怎么跟战一杰说呢?

战一杰看出了洪生的为难,也看出了他的犹豫,就毅然决然地说道:“我恳求您,不要解散这个企业。”洪生眉头紧锁,没有吱声。战一杰又说:“为了那1500名员工,我恳求您。”

洪生站了起来,来回踱着步,一步比一步沉重。战一杰盯着老板的脚步,每一步就像踏在了他的心口上,最后他把心一横,一字一句地说:“好吧,就算是为了我,为了救了您一条命的我。”

洪生站住了,两道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战一杰。战一杰的目光迎了上去,没有丝毫的退缩。过了好长时间,洪生慢慢地说道:“好吧,我给你一年的时间,一年以后,你再依计而行。”说完,把手中那个锦囊又交回到了战一杰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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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重返芸川

 

1

直到徐徐降落的飞机在机场的跑道上停稳,战一杰仿佛还没有从似睡非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迷迷糊糊出了机场的服务大厅,双脚踏在了家乡的土地上。一阵凉爽的秋风扑面,他这才算真正清醒了过来,像是大梦初醒一般。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拳头在胸前的伤口处使劲摁了摁,感觉还是有一点隐隐的疼痛。这时,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司机落下车窗问:“要不要车?”战一杰点了点头。此次战一杰回来,没有通知厂里,也没有通知杨小建来接他。不知为什么,战一杰现在还不想见他们,就像当年上学时考试没考好不想回家见家长那种感觉。

出租车驶出机场并没有上高速,战一杰知道走下面比走高速要省不少钱,所以也就没吱声。司机很兴奋,看来是很久没有拉到这么像样的大活儿了,就格外殷勤地搭讪:“老板,您这是回家?”

战一杰对他的称呼并没有计较,点了点头:“是回家。”

“这是从哪儿回来的?”

“印尼。”战一杰回答得有点心不在焉。

“印尼?”司机一吐舌头,看来他对印尼的印象不怎么好,又见战一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就不再开口,专心开车。

战一杰虽然这两个多月没在芸川,但对公司的情况还是了如指掌。就像原来他所希望的那样,现在公司的运转已经步入了一个相对良性的发展轨道,制度的约束和工人的自觉在企业管理中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基本摆脱了人为管理的模式。原来胡玉庆那一摊子工作由钱冬青管着,老钱原来就干过生产副厂长,从能力到经验都比老胡差不到哪里去,所以厂里这一摊儿依旧是有条不紊地高速运转着,这一点,战一杰没什么好担心的。倒是市场销售那一头,肖春梅虽然在电话里总是说一切顺利,但战一杰的心还是悬着。一是担心没有自己在后面撑着肖春梅掌控不了,二是担心肖春梅的身体。她毕竟现在已身怀有孕,况且还不知身上的烧伤好利索了没有。

这两个月正是啤酒行业的旺季,是一年当中最忙的时候。原来在市场上所做的那些基础工作与宣传造势,威力和效果在这个时候才真正显现了出来,啤酒销量呈现出井喷的态势,把生产和仓储部门逼得天天提不上裤子。每次通电话的时候,钱冬青总要诉一番苦甚至发一痛牢骚,但战一杰还是听得出他发自心底里的激动与兴奋。中间他也与胡小英通过几次电话。因为老胡的去世,小英的情绪一直相当低落,所以工作方面战一杰问得很少,主要是说些宽慰的话。小英的话语里掩饰不住对他与日俱增的思念,同时对他的迟迟不归也很是不解,每次通话都要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只好含含糊糊地应付着,只说快了。

第三个锦囊里要解散企业开发房地产的事,战一杰对谁都没有讲,他离开芸川的时候,只说到总部开会。至于为什么迟迟未归,他就说因为老董事长张重年的去世,集团有很多事要调整和安排,对于自己如何中枪、如何死里逃生,又如何用一条命为芸川啤酒公司换来了一年的缓期执行,他只字未提。

 

2

现在已是中秋时节,公路两旁地里的玉米已经收割完毕,这时的田野又恢复了一望无际的辽阔,接下来人们又该忙着耕地种麦了。战一杰记得小时候这时正该是放秋假的时候,那时在农村上学,一年有四个假期,除了和城里孩子一样的寒假暑假,他们还有麦假和秋假。这两个假期时间都不长,有时是一个星期,有时是两个星期,好让孩子帮大人忙一忙地里的农活。而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那时农村的小学老师大都是民办教师,他们家里也有地,也需要忙麦忙秋。

不上学的时光,那是快乐无比。其实孩子们也给家里帮不上多大的忙,也就是往地里提点水送点饭什么的。记得那时的早饭真香,大人们掰了一大早的玉米或是耧了一大早的地,孩子们把热馒头和冒了油的咸鸡蛋送到田间地头,大家扑拉扑拉手上的土就开始吃,风卷残云一般,吃得那叫香,是什么山珍海味都比不了的。

那时的孩子们还有一份乐此不疲的工作,那就是拦粮食。所谓拦,就是去找、去搜寻落到地里或地下的粮食。比如说地瓜、花生,就有落在地底下的,想拦就要用镢去刨;而玉米、豆子一类,就要去地里或秸里翻找。反正,你只要去做,就会有收获。而更主要的收获,是那份无拘无束,那份自由自在。而让战一杰更难忘的,就是耕完了地以后。那时候地耕得很深,地底下的土被翻了上来,整个田野里弥漫的,都是一股新鲜的泥土的芬芳。光着脚丫踩在上面,松松的,软软的,整个血脉都与大地贯通相连,整个身心都像被洗涤过一般,留不下一丝的嘈杂与忧烦……

汽车仍在疾驰,穿过一处村镇的时候,战一杰飘飞的思绪才收了回来,不由摇着头在心底里慨叹了一声。那儿时的田野,那曾经的纯真与欢乐,何时再相见,看来也只有在梦中了!

出了村镇,司机就问:“我们是去芸川城区?”

战一杰想了想说:“不去城里,去龙泉镇。”这两个多月来,父亲只给他打过一次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当父亲得知张重年去世的消息后,就没再打电话催过他。再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战一杰想,不管有什么天大的事,还是在家踏踏实实陪父母过个团圆节再说。老实说,战一杰躺在病床上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想得最多的还是自己的父母,越想就越是后怕。这次自己真要是交代了,人家张氏还是张氏,他张洪生照样还当他的董事长,就是芸川啤酒厂的工人们,不管厂子在还是不在,人们不还照样过活?可自己的二老双亲呢,可让他们怎么活?

来到村南头七孔石桥前的时候,战一杰就让司机停了车,付了车费看着出租车调头走了,他这才拉起行李箱上了石桥。隔了老远,战一杰就看见桥上站着一个人,依稀间觉得这个身影似曾相识,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3

桥上的人也看见了战一杰,遥望着辨认了一会儿,就迎着他走了过来。走到了跟前,那人突然跑了上来,一把抢过战一杰手上的拉杆箱大声笑道:“你可回来了,走,快回家去。”那语气那神态就像是自己家里人一样。

这一下可把战一杰弄蒙了。这是谁呀,高高大大的身材,一身笔挺的西装,鲜红的领带,胖胖的脸上满是笑意,只是那眼神有点怪怪的,亲切中又带些闪烁不定的戒备与提防。那人看战一杰愣在那里,就有些生气,使劲在他肩膀上一拍说:“咋啦,你这考上大学就连老同学都不认的了?我是黄士文呀。”

战一杰这才如梦初醒,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士文,这多年没见了,只觉着眼熟,却真是没敢认。”

战一杰知道自己这个老同学早已是今非昔比,自己原来就开着两家化工厂,好像去年又收购了好几个化工厂,不说身家上亿吧,几千万那是不在话下。可他今天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儿呢?

战一杰觉着不好意思,本想从黄士文手里抢过拉杆箱,可他这老同学是死活不让,还埋怨了起来:“一杰,你可变得越来越见外了,小时候咱俩哪分过你我呀,干啥不都是一块干?你忘了,那年一块到村口的大湾里洗澡,我一个猛子扎下去,一下就把头扎进了滋泥里,还是你硬生生把我拔出来的。要不,那回我就死球了。”

这事攻儿战一杰倒是早忘记了,经他这么一提,想想好像还真有那么回事,就笑道:“那你可欠我一条命啊。”没成想此话一出,本来还是满脸灿烂的黄士文却一下由晴转阴,转过脸来真勾勾地盯住战一杰问:“你想让我还你一条命?”语气阴森森的,甚是恐怖。老同学这一惊一乍的表现,把战一杰弄得是晕头转向,哭笑不得,傻愣愣地站在那儿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时他们已走到了石桥的中央。黄士文并没有理会战一杰的吃惊与尴尬,指着桥下面已经被工业污水污染得狼藉不堪的河床说:“你看,我们小时候能在里面洗澡的河湾,现在都变成什么样了?要能找出罪魁祸首,我非宰了他不可。一杰,你说这是谁干的呢?”

战一杰这回彻底给弄蒙了,心道:这罪魁祸首不就是你吗?你还在这里贼喊捉贼!可心念一转,看黄士文这情形,该不是神经不正常了吧!就试探着问:“士文,你真不知道这污染是怎么回事?”

黄士文听了一愣,瞅着战一杰道:“我为什么要知道?我又没考上大学。你应该知道呀,你是大学生。”这一次,战一杰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4

战一杰和黄士文一块出现在家里的时候,战一杰的父母都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好一会没合上。倒是黄士文一点也不见外,冲着一杰娘说道:“婶子,你愣着干啥,快去弄点酒菜呀,好不容易一杰放秋假回来,我们哥俩可得好好喝一壶。”

还是一杰的父亲率先回过神来,连忙一拽老伴说:“日头都偏西了,快去准备晚饭吧。”说着,就把战一杰和黄士文让进了北屋。进到屋里,黄士文直接就到里屋的床上四处翻找了起来,嘴里还念叨:“一杰的小人书总爱往炕席底下藏,这回我给你来个突然袭击,看你怎么办?”一杰的父亲连忙跑了上去,拉住了黄士文说:“士文哪,一杰的小人书我们都给他卖了,你找不到了,再也找不回来了。”说着,老人的声音竟有些哽咽。

看着父亲拉着黄士文去外间屋的沙发上坐下,战一杰连忙跑进了厨房。一进厨房,娘一把就拽住了儿子的胳膊,上下抚摸着颤声说:“小杰呀,你咋瘦了这么多呀,脸色也这么难看,是不是在那个该死的什么尼生病了?”

战一杰让娘知道枪伤的事,连忙使劲拍着胸脯故作轻松地玩笑道:“越瘦越结实嘛,现在就时髦这个,叫什么穿上衣裳显瘦,脱下衣裳有肉。”

娘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又道:“你这一去咋这么长时间哪,可把娘给想煞了。你是不知道啊,你刚走的那几天,我这心总是揪揪着,天天做噩梦,一会儿梦着你上了战场,一会儿又梦见你被人家绑了票……”说着说着,娘就用袖子抹开了眼泪。

战一杰连忙安慰:“您这是电视剧看多了,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在你眼前嘛。您说人家老董事长去世了新董事长上任,又是办丧事啊,又是工作交接呀。那是个上百亿的大集团,好多事儿呢,我能甩手就回来?”

娘说:“俺才不管他老董事长还是小董事长,他死不死跟咱有啥关系?你爸说了,这些资本家心都黑着呢!这次回来,俺是说啥也不让你再走了,大不了辞了这份工作。”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黄士文的喊声:“一杰呀,你躲进厨房干啥,你又不会做菜。快出来,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战一杰连忙应着,又小声问娘:“他这是咋了?”娘也小声说:“这孩子脑子出毛病了,医院的诊断叫精神分裂症,说起话来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的,没人能听得懂。你快出去吧,别再把他急出个好歹来。现在村里没人敢招惹他,最好别留他在咱家里喝酒。”

战一杰连忙来到外面,看父亲早已把茶水泡好,就端起茶壶给黄士文倒茶,暗中向父亲使了个眼色。父亲会意,就起身向厨房走去,故意高声说道:“一杰他娘,家里没菜就去超市买些吧。”却听黄士文说道:“菜不菜的都不打紧,有酒就行,今天我可得跟一杰好好拉一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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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菜一会儿就端了上来,黄士文就问:“酒呢?”战一杰道:“我不喝酒,咱就吃饭得了。”黄士文就笑:“一杰,你这上了大学就越发穷酸了,什么不喝酒,你装给谁看呢?”说着就冲里屋里吆喝,“叔,拿瓶酒出来。”

酒还是拿了出来,战一杰给黄士文倒上一杯。还没等他开口,黄士文就抢过酒瓶又倒上一杯,端到了战一杰面前说:“你忘了,小时候咱俩还偷你爸的酒喝呢,你小子的酒量我知道,但我还真不服你。”

给黄士文这么一闹,战一杰心里老大不痛快。他知道老父亲很不喜欢自己这个老同学,对他往地下偷排化工污水的事早就深恶痛绝,恨得牙都痒痒。现在之所以还这么客气地对待他,无非是可怜他得了病,还拿他当个孩子看。可这个老同学疯归疯傻归傻,又不是我们让你得的病,你闹我们干什么呢?想到这儿,战一杰就举起了酒杯说道:“来,士文,咱老同学这么多年不见了,干了这一杯。”

杯一碰两个人就都干了。一杰娘早在里屋的门缝里瞅着,一看这阵势,忙不迭地跑了出来,一把夺过黄士文手上的酒杯,急吼吼地说道:“士文哪,可不是婶子疼这点猫尿,你这病可不能喝酒。”

黄士文被一杰娘这一吼,吓得张大嘴巴愣在那里,眨巴眨巴眼说道:“婶子,我的病早好了,那瓶农药我没喝多少,又灌了两大盆的肥皂水,早就没事了。”

一杰娘被他这一说,又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心立时就软了下来,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说:“可怜的孩子,你那死去的父母要见到你现在这个样,那心里得难受成什么样啊。”说着又抹开了眼泪。这时一杰的父亲连忙走上来,让老伴回了里屋,他自己也拿了个杯子倒上酒,说:“来,咱爷儿仨一块喝。”

这下黄士文又高兴了起来,举起杯来敬老爷子说:“叔,一杰能考上大学,还不是因为您是老师。我要是有您这样一个爹,保准比一杰考得还好。”黄士文吃了口菜,又说道,“我学得最好的一门课就是《社会发展简史》,有一次还考了个满分呢!一杰,你服不服?”

战一杰也夹了口菜,说道:“现在早就没有这门课喽。”

“为啥?”黄士文非常疑惑,像是很难接受的样子。

“那你得问教育部去,肯定是不适应当前学生们的教育要求呗。”战一杰说得轻描淡写。

黄士文不理战一杰,把头转向一杰的父亲:“叔,你说为啥?难道我们还学错了?”

一杰的父亲想了想说:“社会在发展,每个历史阶段都有各自的特点,每一个思想和理论呢,也都有着自己的历史局限。你们上学那时候需要学,那就学了;而现在可能就不需要学了,那就不学,这没有什么对与错之分的。”

老爷子这话说完,不光黄士文直点头,就连战一杰也不由在心里点赞。

 

6

听了老父亲的一番言语,战一杰就在心里捉摸:自家老爷子这可不是一般的水平,无论什么事,都是用发展的眼光来考量,用辩证的思维来分析。就拿上次源山水源地被污染的事来说吧,要不是他老人家锲而不舍地追查与关注,要不是他及时发现及时上报,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整个源山380万人都得感谢他,自己真为有这样一个父亲而骄傲!守着这么一个大智慧,自己那些头疼事儿何不向他求个签呢?

又喝了一会儿,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可黄士文却是越喝越高兴,越拉越起劲。一会儿说小时候他们玩的游戏,什么扇纸牌打王八啊,什么弹琉璃球弹杏核啊,什么滚铁环扛拐子捉迷藏啊;一会又说露天电影啊,小人书啊,许文强啊,霍元甲啊,射雕英雄传啊,反正乱七八糟包罗万象,他是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思绪就像在跳舞。但说来说去,战一杰还是听明白了,老同学的思路一直在他们十六七岁以前打转悠,细一想也就是他那次喝农药以前的记忆。虽然让他说得有点脑仁疼,但细细回味起小时候那无忧无虑、天真快乐的美好时光,心里竟也是暖融融痒酥酥的。

一会儿,一杰娘看来是实在忍无可忍了,跑出来直接说:“士文哪,天都黑到底了,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快回家吧,别让他们又满村里找你。”

这回黄士文倒是听话,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撴,说道:“对了,我是出来给我儿子买月饼的,咋还跑到你家来了呢。”

一杰娘连忙跑回里屋拿出两包月饼,递到黄士文手里说:“月饼在这儿呢,孩子早该等急了,快回家吧。”黄士文把月饼接在手里,对战一杰说:“一杰,你大学毕业后能分到哪儿呀?”

黄士文这一问,倒真像是把战一杰带回了十几年前一样,就随着他说道:“也就是去县城的啤酒厂吧,学得就是酿酒。”

黄士文的情绪突然失落了起来,略带酸楚地说道:“你这也算是端上了铁饭碗,到时候吃商品粮、分房子住、有退休金,是工人老大哥,成为领导阶级中的一员了。”战一杰被他这话说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就叹了口气,一边往外面送他一边说:“什么领导阶级不领导阶级,过不了几年这一切都会被砸烂的。”

一杰的父亲很不放心,也跟着送了出来,非让战一杰把黄士文送回家。但黄士文是死活不让,拎着两包月饼兴高采烈地走了。走了老远回头一看,见战一杰父子还站在大门前目送他,就冲他们挥挥手高声说:“快回吧,明天我再来。”

 

7

回到屋里,父亲就把黄士文的事一五一十向战一杰讲了。原来源山地下水源被污染事件,由于战一杰父亲的及时发现,源山市政府和芸川市政府高度重视,在第一时间果断及时地采取了一系列的补救措施,当地居民无一发现中毒现象,也没有造成直接经济损失,算是有惊无险地渡过了难关。但这个事件的影响却是相当恶劣,惊动了省里和国家环保总局,要求彻查事故原因,严令追究相关人员责任。

事故原因并不复杂,就是芸川化工城的十几个小化工企业私自打井往地底下偷排工业污水所致,而在这十几个化工企业中,黄士文自己就占了六个,真是罪不可赦!就在执法人员要对黄士文实施抓捕的时候,他却闻风而逃,跑到村口的七孔石桥上跳了下去。等人们把他救起送往医院一检查,胳膊腿的倒是没事,脑子却不行了,诊断为外伤性精神分裂,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一片的人哪个不是对他恨之入骨?真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喽,都是本乡本土庄里乡亲的,你说他咋就为了一己私利竟干开了这断子绝孙的绝户事呢。起初大家都怀疑他这是装的,是在装疯卖傻,逃避法律的制裁。可后来时间长了,也就看出他是真的不正常了,善良的乡亲们也就再也恨不起来了,甚至开始可怜他,还时不时地帮助他。

其实战一杰的父亲是最恨这个外号叫“黄世仁”的黄士文了。他明白,对于地下水源的污染,可不单单是这么采取突击处理而一蹴而就的事,它的危害可能是潜在的,是深远的,在多少年之后才能显现出来。可这一切却已是无法挽回了,这才是他最揪心也是最担心的。但是,当老人看到这个害群之马落到如此境地,看到他的家人包括孩子在村里那怯生生、灰溜溜的样子,还是在心里原谅了他。

战一杰听了父亲的讲述,心里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也不知道对自己这个老同学是该恨呢,还是该同情?见父亲越说心情越沉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就安慰道:“以后的事您就甭操心了,不是还有政府吗?对了,付茂山和陶玉宛他们都怎么样了?”

父亲叹了口气道:“都被双规了,听说检查院已经立案了。哎!可惜了玉宛那孩子,她是被那个付茂山给害了。还有付茂山那个姓朱的舅子也被抓了。”

“那我姐夫呢?”战一杰知道姐夫陈胜利与那个朱总是栓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你姐夫倒没事,他那化工厂当时手续都很正规,也没偷排过污水,只是他和那个姓朱的一块搞的那个房地产,都停工了。”说完父亲又补充道,“他当时就不应该把厂子卖给那个黄士文。”

听到姐夫没事,战一杰总算松了一口气。可想起陶玉宛机关算尽最终竟落了这么个结果,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痛。

 

8

收拾了杯盘碗筷,父亲去换了一遍茶叶,一家人这才算安安稳稳坐了下来。娘又去拿了月饼出来,是那种酥皮的老式月饼,里面的馅主要是青、红丝和冰糖,咬上去外酥里嫩。冰糖的甘甜,青丝的萝卜香,红丝的鲜橙味,完美的搭配,丝丝入扣地融合,让战一杰有一种心花怒放、恍如隔世的感觉。娘见他狼吞虎咽,吃得那么急,就连忙给他倒水,说道:“慢点,慢点吃,以后只要你不走了,天天能吃上。”

父亲在一旁笑着说:“天天能吃上?想得美,这是景德东老字号的月饼,人家就中秋节才打月饼,平常是不做的。”娘听了这话就有些不快,说道:“你咋知道人家平时就不做的,你只要给钱,人家就给你做。你也就跟我这儿抬杠行,刚才黄家那小子在这儿,咋没见你这么能?”

父亲被抢白得不吱声了。战一杰连忙咽下口中的月饼来打圆场:“我娘的意思吧,就是说只要我不走了,想吃啥就吃啥。你放心,我这回是真不走了。”

父亲这才正色问道:“你们老董事长张重年去世了,挺突然的,是什么病?”

“是帕金森综合征,我这次去雅加达也是赶巧碰上了。”

娘叹着气说:“你说有那么多钱有啥用哦,死了也带不走,还不是个祸害,说不定还得让孩子们抢破头成了仇人。甭说他这多少亿了,咱村里就有好几家,不就为了爹娘留下的几千块钱,早都打成仇家了。”

听了娘的话,战一杰心中暗叹道:看来这亿万富豪与乡村里的普通老百姓也没什么区别,娘说的是一点都没错。父亲又问:“那现在谁是董事长?”

“是张家的老三洪生,也就是我的老板。”

“传小不传大?能这么顺利?”父亲的问题往往都是一针见血。

战一杰可不敢轻易接口,生怕一不留神再把自己替人挡枪死里逃生的事给说漏喽,喝了口茶水,顿了顿才说道:“应该是达成了某种协议或是默契吧,反正交接过渡倒是挺顺利的,只是费了点时间。”战一杰在给自己迟迟未归作着开脱与铺垫。

父亲点了点头,果然没在时间上再作计较,端起茶水喝着,又问道:“那新的董事长上任,在战略和方向上有什么变化或是新的思路没有?”

本来战一杰还想把话题往这方面引一引,好借机向老爷子问问计,探一探他的口风,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锦囊妙计。没成想老父亲早就想到了这一步,看来老话说的一点也没错:姜还是老的辣呀!

娘见他们爷俩拉开了正事,就起身要走。刚站起身又坐了回来,盯着儿子问道:“你和小英的事到底咋样了,他父亲刚没了,你这一走又是两三个月,给人家打电话没?小英这孩子真是不错,上个月还来家里看过我们老两个呢。”

自打知道肖春梅怀的孩子是自己的,虽然肖春梅一再表明了她自己只是想要个孩子的意图,可战一杰的心里还是过不了这个坎儿,一直七上八下地拿不定主意。自己到底能跟胡小英走到哪一步,他也不知道,就只好硬着头皮应付道:“您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没事的,快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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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娘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乐颠颠地走了。战一杰这才郑重其事地对父亲说道:“张洪生接手张氏以后,准备把集团的战略重心放在中国大陆,进军中国的房地产。”

“很有眼光,很有野心哪!你们这个新老板,别看年轻,只怕在胆略与格局上,要高过他的父亲。”父亲的赞赏与钦佩溢于言表,“从中国的GDP增速和国家大力推进城镇化进程的大政方针来看,未来十年,房地产无疑将是回报率最高的产业。现在北、上、广、深这几个所谓的一线城市,房价基本每一天都在涨,国家出台的那些饮鸩止渴的所谓调控政策不会降温,只会火上浇油。现在网上不就出了帖子嘛,说调控成了空调,越调越涨。”

“那啤酒行业呢,依您看啤酒行业会怎样呢?”

“其实这段时间我还真是一直在关注你们这个啤酒行业。依我看呢,啤酒行业还是很有发展前途的,这一点不容置疑。它不像白酒行业那么诸侯割据各自为政,也不像黄酒行业那么固步自封画地为牢,它走的是一个全新的、开放的、国际化发展之路,现在呢,正处于一个大整合时期。你们张氏是个国际化大财团,在这个行业同样也是大有可为啊。”

“可要是房地产和啤酒两者只能选其一呢?”战一杰的问题越来越靠近实质。

父亲想了想,笑着说道:“要我选,我就选啤酒。但要你们老板选,他肯定选房地产。”

“为什么呢?”

“因为我只是个纸上谈兵的老头子,而你们老板那是货真价实的资本家。你不要忘了,逐利那是所有资本家天然的本性。”父亲说着就警惕了起来,“难道你们老板真要选其一吗?”

战一杰还不想把一切合盘托出,全都告诉父亲,他心里也明白,父亲毕竟只是个早已退了休的人民教师,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只是个爱关心天下大事的书生,真要是把实情告诉了他,不但于事无补,还会给老人徒增担心与烦恼。就笑着说道:“不是的,儿子是看您很有指点江山的兴致,让您也过把嘴瘾。”

父亲开心地笑了:“难得你小子有这份孝心,我还真是好多年没这么痛快过了。但是说真格的,你们老板做啤酒也好,做房地产也罢,你可千万要摆正自己的位置。给我记住两条,对不起国家的事不干,对不起人民的事不干,你明白吗?”

“哪有那么严重。”战一杰强装出一副轻松的模样,心里却是一点也轻松不起来。细细想来,此次重返芸川,比起一年前自己怀揣着洪生的三个锦囊回来,没了对老板那份死心塌地的忠诚,也没了当年的那份神秘好奇与跃跃欲试,多的却是一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心和勇气!

    

10

转过天来就是八月十五。一大早黄士文就来了,又换了一身笔挺的西服,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也不知装的什么。一杰把他往屋里让,黄士文却摆着手说:“咱不进去了,屋里不宽敞,玩不开。”说着就来到天井中央,把手里的塑料袋倒过来,“哗啦”一声就把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战一杰走上去一看,呵,纸牌、杏核、琉璃球、陀螺,还有冰糕棒子和沙包,全是他们小时候玩的玩意儿,这些都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孩子们玩的游戏。那个时候没电视、没游戏机,也没有互联网和手机,就是这些小玩意和小游戏陪伴着他们的整个童年,带给了他们数不清的欢声笑语,给他们留下了永远也抹不去的温馨回忆。

这些东西早已销声匿迹多年见不着了,现在还能找出来,并且还找得这么全和,也真是难为黄士文了。战一杰二话没说,挽了挽袖子就和黄士文玩了起来。战一杰的父母闻声从屋里跑了出来,见两个三十几岁的大人满院子跑着玩他们儿时的游戏,竟恍若回到了孩子们的小时候,回到了那缺吃少穿却其乐融融的旧时光。看了一会儿,一杰的父亲就叹了口气。见一杰娘也是满脸的怅然若失,就拽了拽她,两人一起回屋了。

玩了都快一个上午了,战一杰已累得精疲力竭,可再看黄士文,依然是兴致勃勃,没一点结束的意思。战一杰心想,看来自己的身体还是没有彻底恢复,要不然怎么会玩点游戏都会觉得累。正在战一杰捉摸着怎么劝说黄士文收手的时候,却听到大门口一阵响动。只见姐夫陈胜利和姐姐战一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前面的陈胜利手里提满了大包小包,后面战一芳已骄傲地挺起了大肚子。

刚进门的两个人被院子里的情景惊呆了。一是惊诧战一杰怎么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二是奇怪他怎么又跟黄士文搅到了一起,还乐此不疲地把自家院子搞得狼籍遍地。战一杰连忙拍打着手上的土迎了上去,一边接陈胜利手上的东西,一边去瞅姐姐的肚子,笑着问:“怎么,怀上了?”

陈胜利还没开口,后面的战一芳却抢上前来对着正傻站在那里的黄士文说:“你来我们家干什么,你咋还有脸来?快滚。”

这倒把战一杰吓了一跳,不明白这是怎么个情况。却只见黄士文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连忙慌手慌脚地收拾东西,不一会就把东西又都装进了他那个大黑塑料袋,然后跟战一杰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落荒而逃了。

战一杰知道自小他跟黄士文在一块玩的时候,黄士文就很怕他这个姐姐,没成想这都几十年过去了,还是那个样儿。见战一杰吃惊的样子,陈胜利一边扶着一芳往屋里走,一边向战一杰解释道:“当年竞争村主任的时候,他老婆就天天跟你姐吵,后来他那几个化工厂被查封关停,镇上又非让我这村主任出面处理,给他善后擦屁股。你姐是气不过他那有胆做没胆扛的样儿,见了面就恨不得咬他一口,吓得这个黄士文见了我们就跑。”

一杰就指着姐姐一芳的肚子笑道:“你都这情况了,咋还跟个神经病人一般见识,咱可别为这再动了胎气,不值得。”

 

11

来到屋里,陈胜利和战一杰扶着一芳在沙发上坐下。一芳对他两个态度还算满意,却还是有点余怒未消地说:“他这样装疯卖傻也就骗你和咱爸咱妈行。你去打听打听,村里有几个人相信他是真疯的。”

这时娘端着洗好了的水果从厨房出来,接口说道:“一芳啊,咱不管人家信不信,咱也不管他黄家那小子是不是装病,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保胎,明白吗?”陈胜利也在一旁附和:“是啊,还是娘说得对!好人不跟狗置气,你说是吧,一杰?”

战一杰一边应着一边去泡茶水,倒了一杯递到姐夫手上问:“这里的化工厂都关了?”

陈胜利坐下来说道:“是啊,这次地下水源污染的事闹得挺大,化工城所有的厂子都停了,到底关不关还不好说,有的说化工城要整体搬迁,有的说要不用这块水源地了,反正这一阵子说什么的都有。”

正说着,父亲从外面走了进来。听到陈胜利这么说,就接口道:“说来这次污染事件的发生倒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战一杰见父亲坐下,就连忙也递上茶水,等着老爷子发表高见。

父亲喝了口茶水说道:“要不是发生这件事,我们这里的污染还会继续发展下去,而且下一步会愈演愈烈。不光是水的污染,还包括食物、土壤和空气等等。亏了这次事件及时敲响了警钟,引起了政府的高度重视,老百姓也有所醒悟,算是因祸得福吧。”

“是啊!这次政府可不是一般的重视,惩治和治理的决心和力度也是空前的。付茂山和陶玉宛被逮了以后,上面和下面都扯出了一大串,据说有十好几个呢,在我们整个川南省也实属罕见。”陈胜利的语气有点暗自庆幸,又说道:“此次郑市长成了芸川的书记,上面派来的新市长就是省环保厅的一个处长,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

战一杰当然明白陈胜利庆幸的原因。本来他与付茂山的那个小舅子朱总走得很近,可陈胜利毕竟当过兵受过正规教育和训练多年,起码的原则和底线他还是守得很牢,所以这件事并没有把他牵扯进去。就问道:“你那房地产的项目怎么办?”

“那地产项目又没什么问题,也就是牵扯到了付茂山才临时停下了,等付茂山的案子有了结果,自然就会开工。而现在市里下一步发展的战略重心就落在了房地产上,所以这倒没什么可担心的。再说现在村里这么多事,弄得整天焦头烂额也走不开,就先搁一段时间再说吧,反正地价和房价天天都在涨,咱是真不急。”说到这里,陈胜利才想起问战一杰的情况。一芳在一旁也早就沉不住气了,问战一杰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去就是三个月。

战一杰本想从陈胜利那儿再多打听些市里的变化情况,尤其是房地产这一方面的事情,可架不住姐姐一芳在那儿催命似的一句接一句地问,就只好小心翼翼地应付。一芳当然听出弟弟的敷衍,就有些气恼地大声问:“那小英呢,你和人家小英到底怎么样了?”

战一杰还没开口,却听见院子里传来了回答:“姐,我这不是来了嘛。”话音未落,却见胡小英赫然出现在了屋门口。

 

12

胡小英的突然到来让战一杰的家人喜出望外,尤其是一杰娘和一芳,上来一人拉住胡小英一只手就舍不得松开了。战一杰和胡小英见到对方,同时都是一愣,继而小英的眼里就涌满了泪花,可她还是强忍着没让泪水流出来。小英瘦了,显得非常憔悴,战一杰只觉着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颤颤地疼。

一杰娘伸出手摸了摸小英的脸颊,心疼地说小英瘦了,说着就抹开了眼泪。一芳当然知道小英父亲胡玉庆去世的事,也知道小英娘的病,一句话还没说,就也跟着在一旁抹开了眼泪。战一杰一看,连忙故作轻松地对娘和姐姐说:“你们这是干啥嘛,人家小英是来咱家过中秋节的,又不是来看你们流眼泪的。”

陈胜利也扯了战一芳一把说:“快去准备中午饭吧,你看都啥时候了。”

这时一杰娘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说:“我这就做饭,一芳你可千万别动,就在这儿陪小英拉呱。”说完就起身去厨房。小英已经来过好多次,并不生疏和见外,不顾一芳的阻拦也去了厨房。

吃饭时的气氛好了很多,因为这是多少年来战一杰第一次在家过中秋节,又添了一家人都满意得不得了的胡小英,大家都很开心,饭就吃得其乐融融。

刚吃完饭,陈胜利的手机就响了,他接完电话,说村上有急事得马上去,就问一芳走不走。一芳就也站起身说要到婆家去。娘就说:“快去吧,这八月十五团圆节,你婆婆早盼着你们呢,快走吧。”

送走了一芳和陈胜利,两位老人知道小两口也已是两三个月没见面了,就连碗筷也不让他们收拾,催他们去东屋说说话歇一歇。一进东屋的屋门,小英就再也控制不住,一头扑进了战一杰的怀里。

战一杰此次回来并没有事先告诉胡小英,也没有想到今天小英能到他们家来,因为心里装着肖春梅怀孕的事就一直七上八下地忐忑着,此时此刻就更加心乱如麻。小英一下就觉出战一杰的反常,抬起脸关切地问:“怎么了,是在印尼出什么事了?才两个月你怎么也瘦了这么多?”

战一杰就拉着小英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张重年去世张洪生接任董事长的事大概讲了讲,当然也刻意隐瞒了自己受伤的事。小英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只是问新老板的上任对他们厂有没有影响。说到影响,战一杰沉吟了一下,他在考虑该不该把张洪生那三个锦囊妙计的事告诉胡小英,但脑海里一下就闪现出胡玉庆临终前执手嘱托的那一幕,他便决定先不把这一切告诉小英,就故作轻松地说道:“张洪生本来就直接管我们公司,和我的关系也非同一般,他的上位对我们还是有利的。”他怕小英继续追问,就反客为主地问道:“公司的情况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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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一谈到工作,胡小英就正襟危坐起来,一本正经地把芸川啤酒公司这两个多月来的情况向战一杰简明扼要地作了汇报。小英的汇报和战一杰掌握的情况差不多,他听着听着就有点走神,心里在捉摸自己的下一步棋到底该如何走?

小英汇报完了,见战一杰的眉头紧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什么纰漏,就住了口,有些紧张地望着他。战一杰沉思了一会儿又问:“现在国内啤酒行业的大形势有什么变化没有?”

小英道:“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前几天省啤酒协会召开了一个技术交流会,主要是讨论啤酒无甲醛酿造的事。会议结束的时候,协会秘书长李工专门对当前国内的啤酒发展形势作了一个专题报告,主题是‘中小型啤酒企业如何面对当前几近疯狂的兼并大潮’。她说现在国内啤酒行业正处在一个重新洗牌的关键时期,除了青啤、中润、燕京三大巨头的兼并赛跑以外,作为世界第一品牌的美国博爱啤酒也已在中国抢滩登陆,而且它的兼并节奏简直是呈鲸吞之势,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就一举吃下了十三个啤酒厂,拿下了全国9%的市场份额,直逼行业老大青岛啤酒。”

“一举拿下了全国9%的市场份额?”战一杰有点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做市场销售的,当然知道这个数字代表着什么。就又问:“这个数据准确吗?”

胡小英是干技术的,对市场份额心里没什么概念,想了想才确定地说:“是这个数,李工的报告我那里还有一份,回厂里我就拿给你看。”

战一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隔了好大一会才又问道:“李工这个报告的落脚点是什么?”

“李工最后的意思就是提醒大家,作为中小型的啤酒企业,以后生存的空间会越来越小,生存下去的难度也会越来越大,所以告诫我们,千万不要轻易错过巨头们递过来的橄榄枝。”

“妙啊!”战一杰突然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倒把一旁的小英吓了一跳。战一杰也不顾小英的反应,又急问道:“最近博爱啤酒在我们川南省有没有并购?”

“那倒没有。现在博爱并购的啤酒厂大都在长江以南,可中润却在我们周边拿下了几个厂。”

“中润?原来赵志国赵总就是中润的,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前几天王佳萍倒是回来过,已经出家当尼姑了,但问她什么她也不讲。”

“真当尼姑了,看来赵志国那是真当和尚了,他们应该在五台山。”战一杰记得当初赵志国临走的时候是这样讲的。

胡小英被战一杰这天马行空地一连串追问,弄得一会儿云里一会儿雾里,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就满头雾水地愣在那里看着他。

 

14

战一杰的脑子在飞快地旋转着,小英讲的这些情况太及时、太重要了,对于一直以来让他绞尽脑汁都难求其解的问题,他觉得现在自己终于可以摸着那么一点门道了,就像在黎明前黑暗中摸索前行的路人终于看到了一抹曙光,所以战一杰兴奋得有点忘乎所以,一下就把愣在一旁的胡小英揽进怀里。小英虽说有点措手不及,但并没有拒绝,只是脸色绯红地“嘤”了一声,期待地轻轻闭上眼睛。

这两个多月的时间对胡小英来说简直就是度日如年。一场大火夺走了父亲的生命,母亲那本来就病弱的身体哪受得了这份沉重的打击,出完殡当天就病倒了。到医院一检查,说是本来已经遏制住的癌细胞又有扩散的迹象,要随时做好最坏的打算。而此时,她唯一的精神支柱战一杰又要到雅加达去,她不知道战一杰为什么一定要去,她是多么希望这时战一杰能陪在自己身边啊!但小英知道,战一杰此去肯定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她从父亲胡玉庆临终时的眼神和嘱托中,就看出了端倪。但既然战一杰不讲,那就自有他的道理,小英是不会问的,更不会为了自己而去挽留他!

哪成想战一杰这一走,却似遥遥无期一般。本想过个三五天也就回来了,可一会儿传回来消息,说是老董事长张重年去世了,要再等几天。过了好几天,又传回了消息,说是要选新的董事长,还得再等几天。可好几个几天又过去了,战一杰那边却连音信都没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小英的心头盘桓,而且越来越不祥!小英不敢给战一杰打电话,只是装作有意无意的样子,从别人那里打听打听战一杰的消息。

胡小英自己都不知道这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好在现在正值旺季,厂里有忙不完的工作,她不敢给自己片刻得闲,生怕一闲下来,心里、脑子里的战一杰又会跑出来。这期间小英来过战一杰老家两次,其一是看望看望他的父母,其二还是想从家里打听打听消息。虽然不论是从厂里还是从家里,都没有得到战一杰的任何消息,但小英在心里认定,战一杰是不会回来了……

而此时此刻,她的战一杰就真真切切地在她面前,而且把她拥在了怀中!小英醉了,她多想时光就定格在这一刻,有这一刻,她的那些痛苦与折磨又是多么微不足道啊!

望着怀中梨花带雨不胜娇羞的胡小英,战一杰的心里同样也是翻江倒海般不能自持,想想自己雅加达的死里逃生,想想自己孤身一人躺在大洋彼岸的病床上,心里最牵挂的不就是她吗?

战一杰的唇轻轻地吻了下去,胡小英的唇也轻轻地迎了上来。可就在两人的双唇吻到一起的时候,战一杰的脑海里倏地一下就闪出了肖春梅大着肚子的身影,不由得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小英猛地睁开了眼睛,疑惑地望着眼前的心上人。

战一杰的心在搏斗、在挣扎、在抉择,最后他还是下定了决心,原原本本把他和肖春梅的一切都讲了出来,还有肖春梅肚子里的孩子。胡小英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只任眼中的泪水不顾一切地流淌,怎么止都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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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将计就计

 

1

战一杰回到芸川啤酒公司的时候,谁也没有惊动,可他在办公室坐了还不到五分钟,就传来了敲门声。

敲门的是钱冬青,这倒也不出战一杰所料,就连忙起身相迎。当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钱冬青就有点吃惊:“战总,你怎么瘦了这么多?难道真出什么事了?”

其实,对于战一杰的迟迟未归,厂里早已疑窦丛生。有的说,战一杰已被新老板留在身边高升了,不回来了;有的说,新老板已经把他们芸川啤酒公司卖了,准备退出中国大陆;还有的说,战一杰已经跳槽离开张氏,到非洲去开金矿了……反正说什么的都有。起初钱冬青对这些只言片语的传言不以为然,甚至有些不屑一顾,觉得谣言终归是谣言,你对它置之不理,它终会不攻自破。可细细一想,又怕三人成虎越传越玄乎,必然导致人心浮动而影响大局。

这下老钱坐不住了,他找来几个心腹到工人中间暗暗摸了摸情况,等汇报上来了,他心中才稍稍安稳了些。原来厂里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暗流涌动,只是员工们对战一杰的依赖和期望值太高了,才对他的突然离开又久拖不归心生猜忌,倒有那么点物极必反的意思,这让钱冬青有点哭笑不得,心中暗叹道:难道芸川啤酒公司真就离不开战一杰了?

其实对战一杰前一段时间的一系列反常举动,钱冬青在心里也有着那么一丝疑虑。当初胡玉庆在世的时候,曾似有意无意地跟他提起过战一杰的反常,但当时战一杰已明确了跟胡小英的关系,他还劝老胡不要杞人忧天,可现在想来难道里面真有什么隐情?

这期间,钱冬青一直兼管着老胡那一大摊子工作,也算是代理着工会主席的职责,所以在与战一杰通电话的时候,他就曾隐晦地提到个别员工的传言与担心。战一杰的答复虽然听起来有点有气无力,但口吻却是斩钉截铁:我不会离开芸川啤酒公司,更不会丢下这1500名员工!

此时此刻实实在在握住了战一杰的手,一直惴惴不安的钱冬青才稳住了心神。当他看到战一杰消瘦的脸颊和布满血丝的双眼,那一丝疑虑又从心中伸出了藤蔓,这才脱口问了出来。

战一杰盯着老钱看了一会儿,反问道:“能出什么事?”这倒把钱冬青给问住了。战一杰也不再追问,拉着他坐在沙发上,肃然说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离开芸川啤酒公司,更不会丢下这1500名员工。”战一杰说完顿了顿,又一脸严肃地补充道:“这是胡玉庆主席临终对我的嘱托,也是我对胡主席的承诺!”

 

2

钱冬青把这两个多月以来厂里的情况向战一杰作了详细汇报。看战一杰满意地点着头,就又把厂里针对他的谣言和猜疑以及他暗中调查的结果,也一股脑讲了出来。战一杰听了也有点哭笑不得:“你说的这个物极必反就是爱极生恨的意思喽,那我可有点受宠若惊了。”

钱冬青捉摸了捉摸,也笑道:“员工们当然没什么恶意,只是心思很单纯而已,这一点在当下已是非常难得啦。”

“我明白,我不会辜负员工们的一片苦心的。”战一杰当然明白老钱话里的意思,但却不想再过多作一些无关痛痒的承诺,就一下岔开了话题:“老钱,你对当前我们国内啤酒行业的并购风潮怎么看?”

老钱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关于这个事,胡小英前段时间曾去省城参加过一个会,会议的内容她跟你讲过没有?”

战一杰点了一下头,但并没有表态,钱冬青明白他这是要听听自己的想法。就直言不讳地说道:“关于这个问题,我做过深入的思考。我认为,对于像我们这一类的中小型啤酒企业来说,这无疑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但这也将是最后一辆末班车。谁要是搭上了这趟车,就算是背靠上了大树,满血复活。要是搭不上这趟车呢,最终将是死路一条。”

战一杰一直很欣赏钱冬青的坦诚,可没成想他这次会说得这么露骨与透彻,想必后面会更加一针见血,就期待地看着他。战一杰的态度就像给钱冬青打了一针强心剂,只听他继续说道:“我们芸川啤酒公司呢,想搭上这趟末班车并不容易,可以说是难关重重。一是因为我们现在不是单独的一个厂子,而是张氏集团在中国六家啤酒公司中的一员。据我所知,迄今为止在中国的啤酒界,还没有一口吞下这么大一个集团公司的先例。而另一个原因呢,就是以张氏的实力和一贯的作风,是绝不会轻易出手这来之不易的这六颗火种的,他们早晚会在中国大陆大显身手的。”

钱冬青的一番话说得战一杰的脊梁直冒凉气,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头问道:“你说的张氏会在中国大显身手,是指哪些方面?”

老钱被战一杰这猛地一问,倒显得有点措手不及,略显尴尬地说道:“这只是我的猜测,我觉得有可能是光伏产业,也有可能是房地产业,还有可能是IT行业。”

战一杰听了,暗暗松了一口气,继续问:“你觉得张氏会不会做大啤酒产业,我们也去兼并别人?”

“不会的。啤酒并不是张氏的主业,再说时机也已经错过了。要是早在六年前就下手,或许我们就是现在的中润或燕京。”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钱冬青盯着战一杰问:“战总,你说的‘我们’是指张氏集团呢,还是芸川啤酒公司?”

战一杰微微一笑:“老钱,你觉得呢?”

钱冬青沉吟了一下,刚要开口,却传来了敲门声。

 

3

进来的是肖春梅。肖春梅明显比两个多月以前胖了,肚子倒不是多么明显,可她走路的姿势已完全像一个孕妇了。

肖春梅的到来倒令钱冬青如释重负一般,连忙站起身说:“肖总你来了,要不你们先谈?”战一杰明白钱冬青心中对自己还是有所顾虑,但现在自己又不好把底牌亮给他看,他终究不是当年的老胡。

钱冬青一走,肖春梅的泪水就再也忍不住了,决堤一般涌了出来。战一杰走上去扶着她,一起在沙发上坐下来,想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就只是静静地坐着。肖春梅抹了把满脸的泪水,又伸出手在战一杰的脸上抚摸着说道:“姐还真以为你回不来了呢。”

战一杰被这话说得心头一颤,故作轻松地玩笑道:“不是回不来了,你是怕我不回来了吧。”

肖春梅盯着战一杰道:“你真以为你在雅加达的事没人知道?”

“我怎么听不明白你的意思?”战一杰继续装糊涂。

肖春梅伸出手指在战一杰的心口戳了一下,沉着脸说:“你这儿也不明白?”

这一下正戳在战一杰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上,他这下彻底相信肖春梅是知道他中枪的事了,就怯怯地低声说道:“你,你都知道了。”

肖春梅一下抱住了战一杰,用拳头捶打着他的后背哭道:“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呀!”说着,就伏在他的怀里呜呜地哭出了声。

战一杰一任肖春梅哭着,过了好一会才扳过她的脸,给她擦去泪水,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上海啤酒公司的方总前几天去雅加达总部开会,是他打电话告诉我的。”肖春梅抽泣着说。

“他还说什么了?”

“他只说你替老板挡了枪,老板想重用你,你却非得回芸川,别的倒没说什么。”肖春梅已经慢慢恢复了平静。

“咱们公司还有谁知道?”

“我前天才接到方总的电话,谁也没告诉。”肖春梅见战一杰一副神神秘秘遮遮掩掩的神态,就追问,“怎么,救了人还成见不得人了?为了这个张洪生,你觉得值吗?”

“值,还是值得的。”战一杰既是回答又是自言自语。

战一杰起身给肖春梅接了杯水,看着她的肚子问道:“怎么样,还好吧。”

一听这话,肖春梅泪迹未干的脸上马上漾起了幸福的涟漪,娇声说道:“很好,前几天才去医院做过检查,你回来了就好了,再这么没白没黑地忙下去,恐怕我们娘俩就吃不消了。”

战一杰知道这段时间自己不在,市场销售那么大的一摊儿全靠肖春梅一人在顶着,真是够难为她的。就又关切地问道:“身上的烧伤好了没有?”

肖春梅脸上的阴云一闪而过,轻松中带些宽慰地说道:“好了,全好了,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可那一闪而过的阴云,并没有逃过战一杰的眼睛。

 

4

肖春梅也把两个多月来的市场销售情况向战一杰作了详细地汇报。当她讲到现在各个啤酒厂家的苦瓜啤酒也已经一哄而上的时候,战一杰插言问道:“那市场反应如何?”

“虽然都叫苦瓜啤酒,但质量水平却是良莠不齐。大厂生产的质量和我们差不多,可有些小厂生产的,可能连苦瓜汁都没加,简直就是浑水摸鱼,跟风捣乱。”肖春梅的口气既是义愤填膺,又显得无可奈何。

“那预计今年我们能完成多少?”

“截止9月底大概完成12万吨,预计年底超过15万吨不成问题。”

“那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肖春梅听战一杰这么问,有些生气地说道:“我说领导老弟,真拿你这老姐当牛马使唤呀!我都这情况了,还让我给你打算下一步?我可跟你讲明白,现在对我来说孩子就是天,就是一切。再说,难道你心里没数?”

战一杰被数落得脸上一阵发烧,连忙赔罪道:“是我错了,全是我的错还不行?我会对你负责的。”

“负责?”肖春梅气恼地声音都有些变了,“我是要让你负责吗?难道你以为我是为了让你负责才怀的这孩子?”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战一杰见肖春梅真急了,连忙辩解。可到底该辩解什么呢?就连他自己也还没有想明白。

肖春梅也觉得自己有些过火了,就平了平心气,缓缓说道:“一杰,我说过,我只想要个自己的孩子,我和你已经错过了,那就做一对姐弟吧,好吗?”

“可是……”战一杰的语气很真诚,“这样对你不公平。”

肖春梅笑了,笑得有些酸楚,惨然说道:“这就是命!有了这个孩子,就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姐这辈子知足了。”

“可,可将来让我如何面对孩子呢?”

“将来自有将来的办法,我会处理好的,你就放心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就永远做你的姐姐。”肖春梅说着说着,泪水不知不觉又爬满了面颊。

战一杰情不自禁地揽过楚楚可怜的肖春梅,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又觉得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肖春梅就这么静静地伏在战一杰的怀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道:“小英是个好姑娘,你可千万不能亏待了人家。”

战一杰没有接她的话,兀自说道:“我已经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小英了。”

“什么?”肖春梅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惊得嘴巴张了老大。

战一杰伸出手,慢慢地把她张大的嘴巴给合上,一字一句地说:“我把孩子的事也告诉她了。”

“你傻呀!”肖春梅用手指使劲戳着战一杰的前额,“这可怎么办?这可让我怎么面对人家小英妹妹!”

过了好一会儿,肖春梅这才长长叹了一口气,凝望着战一杰说道:“一杰,你果然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这时,战一杰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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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战一杰起身拿起手机一看,是杨小建。就问肖春梅:“杨小建最近忙什么呢,他应该是第一个来的呀。”

肖春梅终于平复了下来,笑道:“你这个老弟马上要当新郎官了。”

战一杰一听,马上摁下了接听键。还没等他开口,里面一下就传出杨小建那急不可耐的声音:“我的亲哥呀,你手机是掉茅坑里了咋的?”

战一杰还没接口呢,一旁的肖春梅早已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战一杰就对着手机说道:“是你掉茅坑里了吧,我都回来这么半天了,你也不来报到?”

杨小建也笑了,说道:“你回来咋也不早说一声,我好去机场接你。亲哥呀,可想死你弟啦,你要再不回来,我就得去雅加达找洪生老板要人了。”

“你在哪儿呢,不会在入洞房吧?”战一杰也调侃道。

“大白天的入啥洞房呀,就是入着洞房也得马上停下。你等着,我马上回公司向你报到。”杨小建不等战一杰答话就挂了手机。

战一杰放下手机问肖春梅:“小建这段时间的工作怎么样?”

“他们财务和出纳这几个月就光忙着开票和收钱,有晏春在那里撑着,杨小建也就是个聋子耳朵。”肖春梅起身自己接了杯水,又问道:“这次集团换了新董事长,不会有什么变化吧?”

战一杰本打算把自己面对的困局一五一十跟肖春梅讲了,可见她现在是这么个状况,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面色沉静地说道:“洪生刚刚接手,稳定大局是当务之急,短期内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肖春梅将信将疑地盯着战一杰道:“我听方总的口气,怎么好像老板要在大陆有什么重大举措呢?”

战一杰咂了一下嘴说道:“我说让你操心一下将来吧,你就生气。现在不让你管了,你又放心不下。”战一杰又做了一个捧肚子的姿势笑道:“现在,你只要管好自己的肚子就行了,天塌不下来。真要是塌下来了,不还有我嘛。”

肖春梅听战一杰这么讲,心里也就明白这里面肯定是有事儿。但既然战一杰不愿讲,肯定有他的道理,再说自己现在确实也是有心无力,给他帮不上什么忙,也就释然一笑,不再追问。

肖春梅捉摸着杨小建也快回来了,就站起身要走。战一杰也没有挽留,扶着她来到门口,边给她拉门边问:“这段时间我不在,马中一和叶子龙没给你出难题吧?”

“没有,好着呢。”肖春梅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只见杨小建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接着她的话茬儿说道:“谁敢给我亲姐出难题,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肖春梅连忙挣开战一杰扶她的手,笑道:“你就在你姐面前耍嘴皮子行,就他给我出难题了,我看你怎么扒了他的皮。”边说边指一指身旁的战一杰。

杨小建假装为难地挠着头皮说道:“我扒他的皮倒没问题,就怕你舍不得。”

肖春梅“呸”了一声,没有再和杨小建斗嘴就笑着走了。

 

6

战一杰和杨小建回到屋里,战一杰假装生气地说道:“你怎么就不知道敲敲门呢,真是屡教不改。”

杨小建自己去接了杯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抹了一把嘴说:“又让我看见不该看的了。”说着,他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说:“春梅姐肚子里的孩子不会是哥哥你的吧?”

“胡说什么呢。”战一杰沉下了脸呵道。

“不是就不是呗,急什么眼呀。”杨小建这才坐了下来,收起了调侃说道,“这次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呀,听说我们老板当了董事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快说说。”

对于杨小建这种曾经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战一杰倒没想瞒他,就把张重年如何去世,张氏三兄弟如何内讧,自己又如何替洪生挡了一枪的事原原本本都讲了。杨小建听得直拍大腿,一个劲儿地说:“早知这样,你怎么不带上我呀。”

当然关于锦囊妙计前前后后的事,战一杰并没有讲。他知道小建没有这方面的心思,更帮不上什么忙。果然,听战一杰讲完,杨小建就眼巴巴地看着他问:“这就完了,这一枪你就白挨了?他张洪生不会没点表示吧。”

“表示什么?我又不是图他的表示才这么做的。”

“你不图归你不图,可他不能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呀。”杨小建依然愤愤不平。

“老板自然心中有数。我呢,自己心中也有数,这你就不用管了。还是说说你吧,怎么,我听说马上就当新郎官了?”

“哎,是要当新郎官喽。”杨小建并没有战一杰想象中的那么高兴与陶醉,“我说你们这地儿娶个媳妇规矩咋这么多呀!又是查日子,又是送日子,还讲究什么‘十全十美一动不动’,这不是要人命嘛。”

“查日子送日子,这我知道,可你这‘十全十美一动不动’又是怎么个意思,又是个什么鬼?”战一杰突然兴趣大增起来。

“十全十美就是十万块钱,一动就是汽车,不动就是房子。”杨小建简直有点气急败坏了。

战一杰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赞许地说道:“真是不错,有创意,有力度。可话也说回来,是你娶人家闰女,不放点血怎么行?”

“不是放血,我是得卖血呀。”杨小建哭丧着脸说。

战一杰收起了笑容,正色说道:“小建,这婚你是真想结吗?”

“真想。等小张肚子大了就来不及了。”杨小建话虽然说得有点无奈,但口气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那好,你缺多少钱,哥给你。”战一杰说得一板一眼,“你记住,能用钱解决的事儿就不算是事儿。”

杨小建知道战一杰是真心真意的,就说道:“房子是贷款买的,现在装修得也差不多了,房子的事还多亏了人家陆涛呢。另外一些加起来大概还差20万吧。”

“回头我把20万打给你,就算我这当哥的贺喜。”

“当贺喜就太多了,就算我借的。”杨小建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你再这么客气,我可就不给了。”战一杰板起了脸。见杨小建不再吱声,就又问道:“你和陆涛还一直保持着联系?”

“当然。我们小张不是他公司的吗,那哥们儿还行。”

战一杰沉吟了半晌,若有所思地说道:“抽空还得再会会这位陆总。”

 

7

第二天召开中层干部会以前,战一杰把肖春梅、杨小建和钱冬青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战一杰开门见山地说道:“原来我们公司的领导班子有五个人,现在赵志国辞职走了,胡主席去世了。我的意思是,由钱冬青经理接手原来胡主席的工作,肖总和杨司库的分管工作不变,其他的都由我直接管,新的领导班子就由我们四个人组成。”战一杰说完就瞅着在座的三位,“大家有什么意见都讲一讲。”

过了一会儿,钱冬青见肖春梅和杨小建都没有开口的意思,就说道:“工会主席这个职位是要职工代表大会选举的。”

“那就马上着手准备召开职工代表大会选举工会主席。老钱,你应该有把握吧。”战一杰的话说得既直接又干脆。

钱冬青点了点头,但还是诚恳地说道:“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我只怕是能力不够,胜任不了。”

杨小建一拍大腿说道:“我说老钱,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话,若是你干不了还有谁能干得了。说实话,你是比老胡还差了点火候,但现在也就只有你了。”

杨小建的话连战一杰听着都有些刺耳,好在大家都了解他的脾性,也没有谁挑他的理。肖春梅说道:“钱经理就不要谦虚了,现在也只有你能挑起这副担子,我们就尽可能的多替战总分担一点吧。”

钱冬青郑重地点了点头。战一杰说道:“老钱哪,工会主席这个职位的重要性不用我讲你也明白。现在我们公司已是外方旗下的独资企业,将来如何发展,到底走向何方,谁也无法预料。我希望在一些原则性的问题上,你一定要坚持原则,守住底线,一切以维护我们职工的切身利益为重。”

战一杰说完又补充道:“我们胡主席就是这么做的。”

战一杰的一席话让钱冬青心里翻江倒海起来,他又一次确信,此次战一杰的归来绝不会那么简单。就皱起眉头说道:“那就很有可能触及甚至损害投资者的利益。”说完就目不转睛地盯着战一杰。

战一杰说这番话的目的就是要先给钱冬青放个风,老钱果然心领神会。战一杰就笑道:“工会就是工会,你考虑那么多干什么。”

老钱一听,说话的底气明显大增:“有您战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一旁的杨小建早听得有点不耐烦了,问肖春梅:“肖总,你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了吗?”

肖春梅只是微笑并没有作答。这下杨小建更来气了,说道:“甭在这里装神弄鬼的,都以为自己多么高明似的,会议室里还一大帮人在等着开会呢。”

战一杰就笑着站起身说道:“那咱就先开会,有什么事再随时沟通。”

 

8

公司会议室里的气氛相当凝重,等战一杰他们四人鱼贯而入的时候,立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这一刻,战一杰心头涌起一股热辣辣的暖流,眼睛不知不觉中竟有些湿润了。他向在座的各位挥了挥手,等掌声停歇后才在居中的位置坐了下来。

自从三个月前厂里的一场大火之后,整个芸川啤酒公司就成了一叶卷入激流漩涡中的小舟。先是胡玉庆的牺牲和肖春梅的烧伤,后是赵志国的不辞而别,再接着就是战一杰的一去不归,整个领导班子这意外是一桩接着一桩,真像是连环爆炸一样,都快把芸川啤酒人的心给炸碎了。这要搁到别的单位,说不定早就乱套了,但芸川啤酒公司没有!还是当年老胡说过的那句话:员工都是好员工。芸川啤酒公司从老国营企业带过来的那种底蕴,在这个关键时候显现了出来。话又说回来,现在正值旺季,雪片一样的订单在那儿催着,你总不能让人家拉啤酒的客户眼巴巴在那儿等着吧。

当然,议论是有的,但没有纷纷,只是私下的、窃窃的;谣言也是有的,但没有四起,更不会疯传。还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对: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芸川公司这一年来的变化大家都有目共睹。市场起来了,生产上去了,职工们的腰包鼓起来了,当年的工人老大哥又能挺直了腰杆子做人了,一切终于算是有了盼头!这个时候,芸川啤酒公司怎么能没有战一杰呢?

芸川啤酒公司的1500名员工都在眼巴巴地盼着战一杰回来,这是一种血脉相连的信任与期盼!此时此刻的战一杰,从在座的中层干部的眼中读懂了这份情感,更感受到了这份温暖……

短暂的沉默以后,战一杰就宣布开会。他先把此次雅加达之行的情况作了一下说明,宣布了老董事长张重年去世的消息,之后便提议大家集体默哀三分钟,以示对老人的哀悼与怀念。其实在座的各位大都对老董事长张重年没什么概念和印象,只知道他是自己公司的老板,是亿万巨富,是著名的爱国侨领。但有一点大家心里都清楚,若没有这位老人,也许他们芸川啤酒公司早就不存在了!所以这三分钟的默哀,会议室里一片庄严肃穆。

默哀完毕,战一杰就又宣布了新董事长张洪生上任的消息。对于张洪生大家就更不熟悉了,但大家也都知道,他们的老总战一杰当年就是这个张洪生的特别助理。既然他当了新的董事长,那战一杰的地位自然而然会更上一层楼,那么他们芸川啤酒公司肯定也孬不到哪里去。这是最顺理成章更是理所应当的事,所以大家的脸上马上就转忧为喜。

关于集团其他的事情,战一杰不再多说一句,马上就宣布了公司新一届领导班子的组成,接下来就是密不透风地布置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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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工会方面,马上召开职工代表大会,成立新的工会委员会,完善工会章程,选举新一任工会主席;人力资源和行政部门,马上拿出定岗、定编、定员的改革方案,推行岗位工资、绩效工资、提成工资相结合的薪酬制度,同时拿出创新奖、革新奖、节约奖、合理化建议奖等一系列奖励制度;另外,对于中层干部实行综合测评和末位淘汰制度,一月一评,一季度一调整。以上工作由钱冬青负责。

市场销售方面,马上拿出承包方案,以啤酒销量完成率和市场开拓率为基础,以终端拜访率、客户满意率、市场宣传投放率、消费者投诉率、质量事故处理率和售后服务满意率为考核,制定一揽子提成工资方案,要求各项任务与指标的考核要细化到每一个业务处,细化到每一个业务员身上,让他们自己就能算出能开多少钱。此项由肖春梅具体负责。

生产仓储方面,结合公司新的薪酬制度和奖励制度,实行任务承包和指标奖罚。在保质保量完成生产任务的前提下,重点在节能降耗方面实行目标责任管理,把各项消耗指标分解细化到车间、工序、班组乃至个人,让员工分享到企业发展的红利,让员工切实得到实惠。此项工作由徐国庆负责。

质量技术和财务出纳方面,在干好本职工作的基础上,抓住产品创新和合理避税的工作主线,进一步探索和拓宽高收益、高回报的企业发展新途径,更深层次开拓具有预见性和前瞻性的创造性新思维,随时为公司的战略决策提供具体详实的数据依据和可行性参考意见。此项工作由杨小建具体负责。

如此细致的工作安排,如此之大的工作量,一下把在座的中层干部全弄蒙了。大家连眼都不敢眨一下,只顾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生怕漏下了哪一项。泰山压顶般的工作压力令人窒息,可大家心底却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们的战总这完全是一副撸起袖子加油干的架势,是谁说他不回来了?是谁说他要走了?完全是造谣生事,完全是蛊惑人心!

工作安排完了,战一杰看了看领导班子的其他三位成员,见他们都摇头表示没什么要讲的,就问在座的众人有没有什么困难。大家抬起头望着战一杰,都齐刷刷地摇了摇头。战一杰就合上面前的笔记本说道:“那好,大家就分头行动吧,散会。”

散会以后,战一杰把马汉臣和叶子龙喊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二人一进门就急着和战一杰握手。马汉臣说:“战总,您可回来了,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心里就像被掏空了一样,一点底都没有。”叶子龙也说道:“战总,您可是让我们望眼欲穿哪。”

战一杰笑着把他们让到沙发上坐下,一边给他们接水一边问:“这段时间工作怎么样?”

叶子龙连忙起身抢过战一杰手中的杯子说道:“淡季做市场,旺季送酒忙,这话一点也不错。前面市场基础做扎实了,这几个月光顾着开票和送酒了,倒不怎么忙了,是不是老马?”

马汉臣接过叶子龙递过来的水杯附和道:“是啊,小叶说得没错,今年旺季最轻松,却是卖酒最多的一个旺季,而且多了好几倍。”

 

10

战一杰又跟他们聊了一会儿市场,才切入正题问道:“对于市场销售下一步的承包,你们怎么看,有什么打算?”

马汉臣看了一眼身旁的叶子龙,两人眼神碰了一下,都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他这才开口说道:“我和小叶一定全力以赴支持肖总的工作,没有二话。”

“真的?”战一杰盯住马汉臣看着,“现在肖总的身体是这种状况,由她来牵头承包,你们真的没意见?”

“真的没意见,我可以发誓。”马汉臣急得满脸通红。

叶子龙知道老马是个茶壶里煮饺子的主儿,就接过话头说道:“我们真的没意见。这话要是放在三个月以前说,可能有些言不由衷,可现在我们是实实在在的甘心情愿。人家肖总一个女同志,怀有身孕,又不是咱们芸川人,可面对大火,人家想都没想就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身上的烧伤还没好利索,又挺着大肚子没白没黑地领着我们干。您说,跟着这样的领导,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还有什么可计较的。要是再有二心,我们还是人吗?”

看着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叶子龙,又看了看在那里直搓手的马汉臣,战一杰也被他们的一片至诚所感染,慨然叹道:“我们芸川啤酒公司对不起人家肖总啊!话又说回来,有胡主席、肖总这样的领导干部,是我们芸川啤酒人的荣幸啊!”

正说着,肖春梅敲门走了进来。看他们三人全是一副情绪激动的模样,就有点不高兴地责怪战一杰道:“我说战总,这段时间可是亏着这两位经理了,要不是他们跑前跑后地忙活,我一个人可撑不起市场销售这一大摊子,你不表扬也就算了,怎么还批上了。”

战一杰两手一摊,笑道:“我批他们什么了。这不正要表扬呢,你却进来了。”

“噢,这还怨上我了。我看你这表情,怎么越看越不像是表扬呢。”肖春梅半信半疑地说。

“是表扬,是表扬呢。”马汉臣和叶子龙连忙作证。

战一杰示意让肖春梅坐下,说道:“正好你们三位都在,就说一说销售承包的事吧。”

肖春梅笑道:“我来找你就是这事儿。关于销售的承包,我们三人也不止一次商量过,大体的构想与框架都有了,我们主要是问一问明年承包所参照的基数怎么定?”

战一杰也笑了,说道:“看来你们早就胸有成竹了,我觉得就依照今年的销售量和市场投入作为基数,你们觉得怎么样?”

他们三个人一碰眼神,肖春梅说道:“我们没意见。到时候看我们挣得银子多了,公司可不要反悔哟。”

“不会。公司是要与你们签订承包合同的,再说,你们挣得越多,公司收益就越大,我就怕你们挣得不够多呢。”

战一杰说完,大家就都笑了。马汉臣和叶子龙又喝了口水就起身告辞。看着他们二人离开关好了门,肖春梅就起身凑近了战一杰,低声说道:“我已经跟小英解释过了。”

战一杰一脸茫然道:“解释什么?”

“还能解释什么,就是我和你之间的事呗。”肖春梅悠悠地说道:“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而影响了你们之间的关系。”

 

11

战一杰拿出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把公司的每个部门、每个科室、每个车间,甚至每个工序都跑了一遍,见所有的工作都按部就班地步入了正常的运行轨道,就带上胡小英向省城赶去。

此去省城的目的,主要是拜访省啤酒工业协会的李工,顺便再去看看省科院蔬果研究所的朱总。战一杰如此迫切地想见这两个人,就是想认真仔细地了解一下当前啤酒行业如火如荼的兼并事宜,想给芸川啤酒公司找一条真正的出路。胡小英并不知晓战一杰此行的真正目的,只是按照战一杰的要求负责从中联系。她也不多问,一路上只是静静地欣赏车窗外的景色。

一路上战一杰的心里却是波澜起伏,有几次嘴都张开了,可一看小英那一脸的冷若冰霜,就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快到中午的时候进了省城,路过川南大学时,战一杰把车停了下来。小英左右看了看问:“你干嘛?”

战一杰一边拔车钥匙一边说:“该吃中午饭了。”

胡小英下了车,跟着战一杰进了学校大门口旁边的一家小吃摊。里面不是很干净,但还是两人记忆中的模样,所以也就不再计较,要了两份鸡蛋包和胡辣汤,就坐在小桌旁吃了起来。吃完了,战一杰问:“怎么样?”胡小英用餐纸擦着嘴道:“嗯,还是原来的味道。”

他们出了小吃摊,不约而同对望了一眼,就溜溜达达进了学校大门。学校的大门没变样,里面却变化很大。战一杰指着道路两旁的一排排新楼说:“我当年在这儿的时候,这些楼都还没有,这两边是小操场。”

“我在的时候这些楼已经在建了,没想到现在会起来这么多。”胡小英也沉浸在回忆中。

正值午休,校园里没多少人,他们两个就自然而然边走边聊起来,回忆着、倾诉着当年的青葱时光,这里有他们的懵懂和青涩,有他们的无忧无虑和年少轻狂,还有他们曾经的天真和梦想。

他们来到一座颇显破旧的教学楼前,战一杰道:“我当年就是在这里面上课。”

“我也是。走,上去看看。”

来到阶梯教室,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一切竟还是原来的样子,战一杰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就坐在里面,正在聚精会神地听课,耳畔也仿佛听到了老师那抑扬顿挫的讲课声。

出了教学楼,站在操场上,远望着后面的男生宿舍楼和女生宿舍楼,两人都不作声,当年的喜怒哀乐,当年的聚散离合,过电影般一幕幕漫上心头……

操场的对面就是川南大学的后门,出了后门就是一座山,山不高,光秃秃的也没什么树木,却是学生们的乐园。只要是下午下了课,你看吧,满山上都是三三两两的学生。山依旧还是那么光秃秃地裸露着,零星的野草有些泛黄,在风中瑟瑟着。

两个人一边爬山一边东拉西扯,回忆着当时在山上发生过的一些趣闻,一会儿就到了山顶。放眼望去,整个川南大学尽收眼底。一阵凉风迎面吹来,一扫满怀的悱恻与惆怅。胡小英用手圈成喇叭状向着风中、向着远方高喊:“我回来了---”

又喊了几声,焕然一新的胡小英侧过身定定地看着战一杰,一字一句地说道:“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战一杰一怔,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12

赶到省啤酒工业协会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协会的秘书长李工早已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等他们。这里是原来省一轻工业厅的老办公楼,一轻厅撤销改成轻工总会以后,整个建筑似乎也没有了当年的威严,到处给人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李工的头发已经花白,腰也有些弯了,样子很像战一杰的老母亲。战一杰上学的时候,李工作为一轻厅的领导曾到他们学校作过报告,那时候战一杰就觉得李工与自己的老母亲在某些地方有些相似,没想到这十几年不见,却是越发相像了,心中便涌满了依赖和亲切,觉得在她面前自己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李工与胡小英很熟,见了面就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问她的个人问题解决了没有。胡小英瞅了战一杰一眼,脸一红却没有回答。李工自然就明白了,就又拉过战一杰的手说:“小英经常提起你,省科院的朱总和小钟慧也提过你,看来我们也算是熟人了。”

战一杰握住李工的手笑着说:“您到川大作报告的时候我就认识您了,只是您不认识我。”

“那是我太官僚了?不过现在好了,我成了你们的服务员了,你这老总可别记仇哟。”李工笑着打趣道。

三个人都坐了下来,小英去接水,李工就收起笑容问道:“我听小英说,你找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可把丑话说到前面,大的事情我可办不了。”

战一杰也收起了笑容,等小英接完水坐下来,也没有背她,就把一年前自己如何怀揣老板的三个锦囊妙计回到芸川,又如何一步一步依计而行,最后老板却要把企业解散来开发房地产的事,一五一十全讲了出来。战一杰也不知道今天自己是怎么了,就是想说,想把这一年多来的奋争、纠结、委屈与煎熬一股脑全倒出来、全发泄出来,要不然,战一杰觉得说不定哪一天自己就会被憋疯的。

战一杰的这一番话,不光李工听得有点惊心动魄,就连胡小英也听傻了。她哪想得到,这一年来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暗地里竟是这么风云诡谲,战一杰的心里竟藏着这么多的秘密!

接着战一杰又把自己三个月以前为何去的雅加达,又如何从新任董事长那里争取了一年时间的事也讲了出来,只是隐瞒了自己为张洪生挡子弹的事。

李工听完,沉默了足有5分钟的时间,才面色凝重地问道:“你的最终目的是要保住这个企业呢,还是要保住那块地?”

战一杰道:“保住这1500名职工的饭碗,这就是我的最终目的。”

李工赞许地点了点头,瞅着旁边的胡小英笑道:“小英呀,你没有看错人。”又转过脸看着战一杰,语重心长地说道:“小战哪,你能有如此心思与胸怀,能时时刻刻想着那1500名职工,真是十分难得,太难能可贵了,连我这老太婆都为能有你这样的学生而感到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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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这一年的时间不轻松啊。”李工拧紧了眉头思虑着,“以当前的形势来看,你们张氏在大陆做大啤酒产业的可能性不大。”

战一杰点了点头,说道:“我也这么认为。那就只有让别人来收购我们。”

“要想整体收购你们张氏六个啤酒厂难度很大,单独收购你们芸川,倒是有这个可能。”李工想了想,又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讲,“那么摆在面前的就有两个问题。一是你们张氏卖不卖。卖了厂,地就没了,还怎么开发地产?二是人家别人买不买。你们厂有没有被收购的价值和理由?”

战一杰忽地一下站起身,伸出两只手使劲握住了李工的手,急切地说道:“这就是我今天来找您的大事,来求您给指点迷津。”

李工用另一只手在战一杰的肩上拍了拍,抚慰地说道:“不用急,孩子。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事不管办成办不成,我相信芸川的1500名员工都会感谢你的。”

“我一定要办成,不然对不起胡主席的在天之灵。”战一杰坚定地说道。

李工虽然不知道他口中的胡主席是谁,却是明白了他的决心。就说道:“在第一问题上呢,我帮不上忙也出不了什么主意;但在第二个问题上,我倒可以牵线搭桥,甚至帮你们做工作。我与青啤、中润、燕京,包括美国博爱集团的高层都有过接触,对他们的收购和兼并政策还是有所了解的。”

“那依您看,我们厂有没有被这些啤酒巨头收购的价值呢?”

李工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从你们的产能、设备、工艺技术条件,尤其是人员的组成情况来看,应该是没有什么价值。”见战一杰有些泄气,李工连忙接着说道:“不过在地理位置和产品创新能力上,你们对某个集团还是有吸引力的。”

本来有些气馁的战一杰又被这话点燃了希望:“您是指博爱集团?”

“是的,美国的博爱集团对产品创新能力极为重视,并且他们在长江以北还没有厂子,这对你们来说,应该是个机会。”

“把握……不,可能性有多大?”战一杰有点激动。

“这我说不好。不过省科院的朱总与他们很熟,你可以去找他参谋参谋。”

正说着,战一杰手机响了,一看正是朱总的电话,就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说着连忙接了电话。朱总一听战一杰在李工的办公室,就笑道:“你们一块来凯撒大酒店吧,还是原来那个房间,一定要把李工叫上。”

挂了电话,李工就说道:“一会见了朱总,你就把联络博爱的事砸给他,要把话说死喽。”

 

14

出了一轻厅的大楼,他们这才发现天已擦黑,外面已是灯火通明了。战一杰开上车,李工又不放心地问战一杰:“你和小朱到底关系怎么样?”

战一杰想了想说:“说熟吧,我们只见过一面,喝过一次酒;说不熟吧,又觉得是老朋友。”

李工一听就笑了,说道:“他也是这么说你,看来你们两个倒是英雄惜英雄啊。不过他可是个外粗内细的生意人,不像你这么单纯。”

“您说他单纯?”这话让胡小英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用手指着正在开车的战一杰,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战一杰也不知道为什么李工对自己会是这么个印象,心中捉摸,可能在李工面前自己表现得过于孩子气了。

李工被小英反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解地转头看着胡小英。胡小英这才回过神来,觉出了自己的失口,连忙岔开话题,说出了整个下午她都在困扰和担心的问题:“我们芸川现在面对的主要问题,关键在于张氏的态度,至于人家博爱的态度,那都是后话。”

李工不住地点头,说道:“小战哪,小英说的不错。万一博爱这头我们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有眉目了,可你们老板为了这块地就是不卖,那可怎么办?”

战一杰一边开车一边挠着头说:“我也正发愁呢,但这事谁也帮不上忙,只有我去找老板做工作,反正有一年的时间呢,我是想先把生米煮得差不多了,到时候不由他不把这熟饭给吃下去。”战一杰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在他的心底还存着一丝希望。自己毕竟救过张洪生一命,难道这一条命还抵不上一块地?

“这倒是有点先斩后奏的意思,是一步险棋哪。”李工有点无可奈何地叹道。

“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能不能让博爱光要我们的工人,把地给张氏留下呢?”胡小英实在不想战一杰再去冒险。

“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可人家博爱为什么要接收我们的工人呢?没有了厂子人家又怎么接收呢?”李工伸出手爱怜地抚着小英的头发,“你们两个孩子也不用太为难了,本来就是一个死局,非要你们来做活它,你们只要尽心就好了,至于结局如何,倒不必太在意。”

 

15

朱总和钟慧早已等在凯撒大酒店的楼下,见他们的车来了,朱总就安排他的司机去泊车,他便上来一把握住战一杰的手大笑道:“战老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算起来咱这得隔了一千多年了吧。”

战一杰也笑道:“往事越千年哪,咱这不马上就萧瑟秋风今又是了。”

李工也笑着在一旁接口道:“你们这是‘换了人间’哪。”

说罢,他们三人就齐声大笑起来。跟在后面相互嬉闹的胡小英和钟慧被他们笑得有点莫名其妙,钟慧噘着嘴嘟囔道:“装什么装,都装得跟个文化人似的。”说完兀自“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又马上一捂嘴说道:“你还别说,他们还真都是文化人。”

来到包间大家一入座,朱总就招呼服务员上菜、开酒。朱总和战一杰倒的是茅台,三位女士倒的是拉菲。李工一看这酒,就笑道:“战总的待遇就是不一般哪,今天我算是跟着沾光了。”

“李工您这是挤兑我呢!主要是您老平时不喝酒,您要是喝的话,我天天供应您这酒。”朱总也知道李工这是玩笑话,说着就端起杯说道:“欢迎我们伟大的李工,欢迎战老弟和聪明漂亮的小师妹。来,干杯!”

战一杰知道朱总的酒风和酒量,二话没说端起杯就干了。朱总当然也干了,三位女士都只是抿了一口,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干了的杯底向大家亮一下说道:“今天我要与战老弟一醉方休,你们三位巾帼英雄谁要参战就报个名。”

钟慧立马举起了手说道:“我给我们小英报名。”胡小英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伸手就去胳肢她:“你想报名你就报吧,干嘛拿我当枪使。”

趁着倒酒的功夫,李工也说道:“朱总啊,酒就是喝个痛快喝个尽兴,干嘛非要喝醉呢,人家小战找你还有正事呢。”

“在我这里喝酒就是正事。再说了,酒喝不痛快还怎么说事?”朱总说着,又端起酒杯跟战一杰一碰,一仰脖就干了。放下杯子又看着李工说:“李工,我跟您可是几十年的老关系了,可听您今天说话这态度,怎么觉得您与小战是一伙的。”

李工端起酒杯又不紧不慢抿了一口,看了朱总一眼,说道:“我在英国的儿子你见过没有?”

朱总想了想说道:“见是见过,不过那还是他上大学的时候。”说着他瞅了瞅战一杰,突然恍然大悟道:“嗳,你还别说,他们俩还真有点像。”

战一杰一听不由心中喑叹:天底下难道真有这么巧合的事?自己觉得李工像自己的老母亲,而自己又真的很像李工的儿子,难怪与她老人家一见面就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呢。

 

16

酒喝得差不多了,战一杰就把自己此行的目的以及下午跟李工沟通的一些情况全讲了出来,李工在一旁也穿插着把自己的一些想法与建议讲了。朱总听得很认真很仔细,就连一向爱热闹的钟慧也安静了下来,一脸关切地在那儿听着。

听完了战一杰和李工的讲述,朱总面色凝重地端起酒杯,对战一杰说道:“战老弟,难得你能有这份苦心哪。就冲你的人品,老哥敬你一杯!”说完就一饮而尽。坐在下面眼圈有点发红的钟慧也举起了杯,颤着声说道:“师兄,我也敬你一杯!”说完也一饮而尽。

放下杯,朱总说道:“李工分析得很到位,但你们对美国佬、对博爱集团了解的还不是那么透彻。”见李工和战一杰的目光很迫切,朱总就继续说道:“美国的博爱集团对产品创新能力非常重视这不假,你们厂的地理位置对他有吸引力也不错,但要想作被他收购或是兼并这篇大文章,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

“那最主要的是什么呢?”朱总讲的这些倒让战一杰有些意外。

“他收购和兼并不看别的,只看重市场,他要的是你们的市场份额,是你们对市场的掌控能力。至于其他因素,比如设备呀、生产呀、人员呀,那倒都是次要的。”见战一杰还是有些不解,就继续说:“就拿你们源山市来说吧。你把源山的市场做的跟铁桶一般,他要想攻下来得花多少钱?更主要得耽误多少时间?可他要是将你一口吞下呢?那才是最省钱、最省时、最经济、最实惠的办法。博爱集团之所以能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在中国迅速地崛起与膨胀,靠得就是这个。”

“那他对工厂,我是说对工厂的地有没有什么要求呢?”战一杰若有所思地问。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就是想把厂子卖给人家,再把那块地留下嘛。”朱总思忖着,想了一会又说:“那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大不了让他在你们芸川再建一个新厂,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钱。”

“对呀,这样一来问题不就解决了。反正博爱集团又不做房地产,他要这种黄金地块也没用。”小英有些欣喜若狂。

“可博爱会听我们的吗?”钟慧在一旁担心地说。

“关键还是看你们的市场做得如何。估计单凭一个源山市场还不足以引起他的重视,也不值得他再建一个新厂。”

朱总也是疑虑重重。

“那整个川南省呢,值不值?”战一杰咬了咬牙说道。

“那应该是值了。我们川南是啤酒大省,啤酒销量占全国的11%以上。”李工说道。

“拿下一个源山市场容易,可要想拿下整个川南谈何容易呀!何况你只有一年的时间。”朱总叹道。

 

17

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到这儿,战一杰心里已基本有了底,就端起酒杯说道:“好了,感谢今天大家的群策群力,我是茅塞顿开呀!我替我们芸川啤酒的1500名员工谢谢你们。”说罢就起身跟大家一一碰杯。

杯一碰酒都干了,朱总就笑道:“你们老板不是装神弄鬼给你弄个锦囊妙计嘛,你这回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李工却说道:“小战哪,说归说想归想,这事要真的运作起来可不容易呀,要牵扯到印尼的张氏,美国的博爱,还有你们芸川市、源山市乃至川南省和国家商务部。要是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开口就是。”

一听这话,钟慧连忙起身说道:“报告,我家那瘦猴是省政府的秘书,到时候只要用得着,妹夫只管开口。”

大家听明白了,这“瘦猴”自然指的是她自己的老公。可这哪里又出来个妹夫呢?等大家见到胡小英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儿,才明白这个妹夫是战一杰。

战一杰一听,连忙端着酒杯说:“好,我敬你一杯,到时候少不了要麻烦姐夫。”说着就干了。

钟慧刚坐下,李工又开了口:“我家那老头子原来在商务部工作,虽说现在退下来了,可原来的关系都还在,到时候也能出上一把力。”

战一杰又连忙起身给李工敬酒。战一杰敬完酒刚坐下,朱总却坐不住了,看了钟慧一眼又去看李工,说道:“我算看出来了,你们这一老一小是在将我的军哪。好吧,我在这里也表个态,老弟这边只要市场做得差不多了,博爱集团那边就交给我了。”

此话一出,战一杰更是忙不迭地敬酒。朱总让战一杰把酒也倒满,把酒杯一碰,说道:“现在博爱啤酒正在攻打川南市场,这回咱们就给他来个‘以打促和’!你在前面的市场上跟他打,我就在后面跟他谈。你打得越狠,把他打得越疼,我就越好谈。”

说完这话,“哗”地一下就响起了掌声。这时胡小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眼中噙着泪说道:“各位前辈,还有我的钟慧姐姐,我在这儿代表我的父亲,代表我们芸川啤酒公司的员工们,谢谢你们了。”说完就干了杯中的酒。

小英这突然落泪,让大家有点不知所措。钟慧知道小英父亲牺牲的事,就低声给愣在那里的李工和朱总解释了几句,他俩这才恍然大悟,连忙端起酒杯干了。战一杰也一仰脖干了杯中酒,叹道:“这也是胡主席临终前的重托。”

酒又倒上,钟慧连忙打破沉闷笑道:“哎呀,光顾着忧国忧民了,还没来得及问,我这妹妹、妹夫的喜酒到底什么时候喝呀?”说完就看着战一杰。

战一杰就笑道:“你别看我呀,我又作不了主。”

大家一听,就一齐笑着看向胡小英。这次小英倒没有一点的扭捏和脸红,沉稳地说道:“那就等我们唱完这出‘将计就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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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未雨绸缪

 

1

国庆节前夕的啤酒市场依然火爆异常,这与比往年偏高的气温有关,也与苦瓜啤酒的大行其道有关。战一杰把芸川啤酒公司苦瓜啤酒上市以来的所有数据仔细看了一遍以后,就把肖春梅找来,说出了自己想在全省市场推开苦瓜啤酒的想法。

这个想法让肖春梅有点摸不着头脑,就不解地问:“现在各个啤酒厂都出苦瓜啤酒,全省的市场上都满了,我们还怎么个推法?再说,现在要布局全省,是不是有点冒进呀,你就不怕贪多嚼不烂?”

战一杰也不想再向肖春梅隐瞒,就把当初锦囊妙计的事,以及他与胡小英此次到省城的收获,一五一十全讲了。肖春梅倒没有多少吃惊,听完了只是问道:“你去为张洪生挡子弹,就是为这?”

这话倒把战一杰问得一愣,摸着鼻子说道:“也不全是为这吧。当时哪来得及想那么多,我和洪生是那种出生入死的关系,你们女人不会明白的。”

“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感觉和想法吧。既然你们是这种出生入死的关系,你为他把自己的命都舍了;可他为什么就不能为你放弃那么一块地呢?难道你的一条命就那么不值钱?”肖春梅满脸的愤愤不平。

“可也是。”战一杰挠着头皮想了想,然后说道,“可能各人都有各自的职责所在吧。人家也是一个大集团,底下也有十几万人呢,也是身不由己吧。”

“狡辩,纯粹是狡辩!”肖春梅给他气得直摇头,“你当初就不应该-----”话说了一半,她又把话咽了回去,觉得到了这个时候实在不应该再去责怪和埋怨,而应该考虑着怎么来帮助他。

“一年的时间来做整个川南省的市场,有可能吗?”肖春梅这话说得一点底气都没有。

“当然有可能。这放开苦瓜啤酒就是第一步。”战一杰的底气却是相当足,“国庆节马上就要到了,你回去做一个节日促销方案,把苦瓜啤酒的价格放到最低,向全省市场推开,货铺得越远越好。”

“你这价格最低到底是低多少?是阶段性促销还是直接把价格放下去?

“是市场最低价,只要是市场上的苦瓜啤酒,我们就是最便宜的。另外也不是阶段性促销,是直接把价格放到底。”

“这样一来,公司赔钱不说,那不把这苦瓜啤酒给做死了。”肖春梅一时还转不过弯来。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再说今年赚了这么多,这点钱还是赔得起的。”战一杰的口气确实有点破釜沉舟了,“这苦瓜啤酒已乱到了这个份上,就是我们不做死它,它也活不了多久了,终究还是我们花费的心血造就的它,就让它最后为我们尽上一份力吧。”

 

2

安排完苦瓜啤酒的事,战一杰就摸起电话来找财务部的经理晏春,让她把财务报表和现金流量报表都拿来。他知道杨小建的婚期已迫在眉睫,整天忙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索性就不去打扰他。

不一会儿,晏春就抱了一大摞报表进来。战一杰让她把报表放到办公桌上,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她坐下。战一杰给她接了一杯水,问道:“今年我们公司的利润能有多少?”

“预计能有六千多万吧。”晏春说话总是那么不紧不慢。

“是纯利吗?”

“是纯利。”

“这个数字还有谁知道?”战一杰追问。

“杨司库应该知道。别人嘛,应该都不知道。”

“那集团总部那边知道吗?”

“现在还不知道。但年终是要出财务和审计报告的,到那时肯定会知道的。因为我们公司前些年一直亏损,每月每季度的报表他们也懒得催,我们呢也就等到年终一块报。”

“很好。今年的年终报告也不要报,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怎么做。”说着战一杰话锋一转,又问道:“经委晏主任最近还好吧?”

“噢,他已经不在经委了,现在是芸川分管招商引资的副市长。”晏春说完又补充道,“国资局的李局长现在是经委主任。”

战一杰一听,心头不由一喜。分管招商引资的副市长?看来把博爱集团招来建厂的事,就得从这里入手了。想到这儿,他就笑着说:“你跟晏市长打个招呼,看他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得给他祝贺祝贺。”

晏春应着,看战一杰急着要翻看桌上的报表,就告辞走了。战一杰大体把财务和现金报表翻看了一遍,心中的底气也就越发足了起来。心想,有这六千万,我就不信拿不下你个川南省。想到这儿,他就又给肖春梅打了个电话,要她把下一步向全省低价推开两款冬令啤酒的方案也一块拿出来。

肖春梅听了有些犹豫,沉了一会儿在电话里说道:“一杰,你可千万要想好啊,覆水难收,价格一旦放下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我心中有数,你就按我说的做吧。”战一杰心中也是很不平静,他明白肖春梅说这番话的良苦用心。其实下一步销售是要实行承包的,人家是按销量拿提成,当然是卖得越多越好,至于赚钱赔钱那是公司考虑的事情。换作是别人,高兴还来不及呢,哪还会操这份闲心?

 

3

钱冬青来找战一杰的时候,心中还是有些犹豫。工会这一头的工作已经基本安排就绪,他也顺顺利利当选为新一届的工会主席。可一上任就来找总经理提涨工资的事,虽说是为了员工不是为了自己,但一时还是觉得有些冒昧和唐突。

战一杰听钱冬青吭哧了半天,才听明白他的意思,就面无表情地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员工们的意思?”

“员工们倒没有明确的要求过,可以说是我个人的意见。”老钱倒是实话实说。

“你是觉得你当选了新的工会主席,就应该为员工们争取点利益,为员工们做点好事,对吗?”战一杰说话也非常直接。

钱冬青脸一红,但却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公司今年的利润应该不低,难道就不应该涨涨工资吗?这些利润可都是员工的血汗哪。”

战一杰心想,这要是搁到几天前,说不定自己眼都不会眨就同意了老钱的意见。可现在不同了,这些钱自己还有更大更要紧的用途。可这些又不能向老钱明讲,以他的格局,以他这个狗肚子里存不住二两油的脾气,真要是让他知道了自己的计划与打算,保不准就会横生枝节,甚至前功尽弃。想罢,就以不近人情的口吻说道:“老钱哪,你说的这话我不敢苟同。公司的利润里有员工们的血汗,这不假。可依你的说法,全都是员工的血汗,那倒未必吧。”

钱冬青没有料到战一杰会是这么个态度,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对他说的话又无从反驳,就只是在那里干瞪眼。只听战一杰又说道:“从去年我来公司以后,先后给员工上调过两次工资,而且月月都有奖金,这不算不近人情吧?并且下一步马上就推行薪酬制度改革,每一项制度、每一个政策,都是倾向于员工利益的,都是为了让员工最大限度分享企业发展的红利,你觉得这愧对员工们付出的血汗吗?”

“我之所以提这个建议,又不是针对你的。”老钱的额头上有些冒汗,“再说你所做的这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也都是认可和领情的。”

看到老钱的样子,战一杰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就缓和了语气笑道:“老钱呀,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你现在是公司领导了,要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把格局放大一点,我们一起为员工的将来多想想,你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吗?”

钱冬青对战一杰这深一句浅一句的话,也听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像是有所暗示吧,又实在想不出他的深意是什么。但他对战一杰的人品是信任的,就说道:“好吧战总,那我就尽快把薪酬制度改革和承包的事做好,有什么事再随时向你汇报。”

“公司下一步可能要把所有的精力向市场销售倾斜,包括人力、物力、财力,你要有个思想准备。”战一杰的话依然是模棱两可。

钱冬青更糊涂了,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4

战一杰觉得和胡小英重新开始的感觉真好。老实说,原来他们俩之间的恋情,战一杰总觉得不那么真实,不那么纯粹,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掺杂在里面。虽说两人都是真心爱着对方,但心里都不是那么坦然和踏实。每次小英看自己的时候,眼神中的那种胆怯、仰视与迎合,战一杰是读得懂的。而自己眼中的困惑、犹疑与愧疚,以小英的冰雪聪明,她当然也是心知肚明……

现在好了,战一杰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激动与兴奋,自己终于可以心胸坦荡地、义无反顾地去追一把,去爱一回了。当战一杰把自己的感觉与想法告诉胡小英的时候,小英笑了,笑得那么心有灵犀,那么明澈自然。过了一会儿,小英幽幽地说道:“春梅姐那儿,你果真能放得下吗?”

“能。”战一杰回答得很坚决。

“可,你不觉得对她很残酷吗?”小英虽然这么说,但语气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你们男人哪,永远都不懂女人的心。”

这个时候,胡小英并不想也没有必要再去考验战一杰的决心,就连忙岔开了话题说道:“我听春梅姐说,你准备把苦瓜啤酒还有那两款冬令啤酒都放弃喽?”

“不是我们放弃,而是它们确实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了,我只不过想借它的回光返照来打开全省的市场,这也不枉你我当初的一番苦心孤诣。”战一杰见小英一脸的茫然,又说道,“现在苦瓜啤酒的市场情况想必你也知道,已经到了泛滥成灾的地步,有的厂家连苦瓜汁都不加了。更要命的是,听说有的厂家已开始往里面添加香精和色素,你说它还能生存下去吗?”

小英听得有些骇然,但终归还是有些不甘心,问道:“就没有其他别的办法了?”

“这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们把价格放下去,而且放到市场最低价,那是必然把别的苦瓜啤酒给顶了,我们的产品终归是货真价实的吧,这也算是清理市场了。”

“那我们不就赔钱了?”

“钱是赔了,可我们赚到了市场。别的厂家用苦瓜啤酒打开的市场,用我们的苦瓜啤酒接过来,你说这是赔还是赚?”

“那别的厂家也跟着把价格降下去怎么办?”

“我们降到这个价格都赔钱了,他们就不赔?再说价格越砸越低,从经销商到供货商再到终端商,都无利可图了,这产品自然而然就死掉了。”战一杰见小英终于算是明白得差不多了,就又补充道,“以当前这种情况,政府部门迟早是要管的,说不定工商和质量监督部门已经在介入调查了,我们也算是先下手为强吧。”

“那冬令啤酒呢,那两款冬令啤酒还没到这个地步吧?”

“是还没到这个地步,可迟早也会走到这一步的。”战一杰说得有些悲壮,“但我没有时间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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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胡小英很明白战一杰此时此刻的心情。这苦瓜啤酒也好,冬令啤酒也罢,是自己的创意不错,可战一杰在这上面倾注的精力和付出的心血,那可比自己多得不是一点半点。他既然做出这个决定,自己还有什么放不下、舍不得的呢。

“这几个品牌都没有了,那下一步该怎么做呢?”这是胡小英最关心的。她对战一杰这一年的时间能不能打开全省的市场,能不能把这一出“将计就计”给唱好喽,始终忐忑不安地担着心。

只听战一杰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也是我今天要着重跟你讲的。现在这几个品牌放开了,只能算是趟一趟露水,离着打开市场还远着呢。现在我们手中剩下的就只有梦泉品牌了。梦泉啤酒以家乡情结和新鲜为主打,倒是深入人心,‘家乡的啤酒最新鲜’,‘梦泉啤酒遥遥领鲜’,这几句朗朗上口的广告语,在源山也几乎无人不晓,这让对手也无可复制。但是,它又受到了地域的局限。在源山还可以,因为‘梦泉’就在源山,可真要是走出源山。放到整个川南省,又会怎样呢?”

“那还得再出新品牌?”胡小英基本听出了眉目。

“是的。作为一个现代化的企业,尤其是处于市场竞争最前沿的快销品企业,面对白热化的竞争,面对风云变幻的市场,要想发展,尤其是想快速发展,就要持续不断地创新,要永远走在对手的前面。”

“你的意思我明白,可要想做到你说的那样,要想持续不断地创新,谈何容易呀。”小英当然深知这简短的几句话语之中所包涵的困难与艰辛。

“越是不容易才越有机会。我现在已经骑在了老虎的背上,下是下不来了,你就看着办吧。”战一杰知道小英的绝顶聪明和专业素养,这在整个啤酒行业里都是出类拔萃的。可她心似璞玉,又没有丝毫的争强好胜之心,原来的创新都是自己安排了,她就干了,这次还得把担子压到她的身上。

“看来只要上了你的贼船,就甭想下来了。”小英叹了口气,倒是蛮享受战一杰的这种态度,也就算是欣然受命。

小英想了想,又说道:“以现在我们公司的设备能力,今年的产能已经达到了极限,如果接下来要打开全省市场,产量肯定要陡然加大,这恐怕才是最当务之急的问题。”  

战一杰是干技术的出身,对这个问题当然不外行,只是问道:“你认真算过了?发酵周期能不能再缩短?”

“现在已到了十五天,不能再短了。”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小英听他的口气,倒像是心中早已有了对策,就激将说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能有什么办法?”

战一杰就笑道:“你这大姑娘马上就变成巧妇了,真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小英脸一红,也笑道:“是你把人家变成巧妇的,就得你想办法。”

“高浓稀释你听说过没有?”

小英一愣,恍然大悟道:“我在杂志上见过这种设备,国外有,但国内还没听说哪个厂家有用的。”

“在国外,这早已是一种相当成熟的啤酒生产技术。现在国内啤酒行业发展这么迅猛,肯定有应用,找你那亲姐姐钟慧,肯定能解决。”

小英气得伸出手指在战一杰额头上戳了一下,嗔怪道:“真够阴险的。你早有办法了,就是不说。”

 

6

杨小建的结婚典礼就在国庆节这一天,早晨3点接新娘的车队就出发了。新娘子小张的家在比较偏远的下川县农村,来回需要3个多小时,所以大家就早早起程了。

本来杨小建不让战一杰去,说杀鸡焉用牛刀,让一帮小喽啰去就行了,你只管在家主持大局,等着陪大席。可战一杰还是不放心,非要亲自带队去,回来照样耽误不了陪大席。

车队是六辆宝马,打头一辆花车是白色的,杨小建说这叫白头偕老。战一杰打量着穿一身藏蓝色西服的杨小建笑道:“你这外来户还蛮懂的嘛,你这一帮小喽啰都是从哪儿弄来的,我怎么看着有点来路不对呀。”

“都是平时结交的一帮兄弟,大部分都是咱们厂的子弟。你就放心吧,我的话他们还是听的。”杨小建俨然是一副老大的口气。

战一杰心里也明白,平时自己总是忙,也顾不大上这位兄弟。可小建也有自己的生活空间,他向来又是个闲不住的主儿,为人义气,还有一身功夫,手里又掌握着厂里的财政大权,朋友圈肯定小不了。可没成想,短短一年的时间,他好像是成了酒厂这一片的老大。当然战一杰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小建的人品和功夫他还是放心的,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能派上用场呢。

说话间,疾驰的车队突然停了下来,杨小建问司机是怎么回事。司机说前面的录相车发来的信号,具体情况也不知道。杨小建还没下车,后面车上的人都已下了车向前跑去。

等杨小建和战一杰来到前面,局势已经有些剑拔弩张了。原来前面是一座小桥,小桥也挺宽,本来足够可以会车的。可迎面来的也是迎亲的车队,本地的风俗有迎亲不能在桥上错车的说法,这就需要一方得退回去。可谁退呢,这就僵持住了。

杨小建本是个大大咧咧的脾气,再加上他又不是芸川的本地人,对这些所谓的风俗习惯也不怎么看重,就摆摆手说:“我们让一步吧,别耽误了时辰。”

战一杰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找麻烦,见小建开口了也就不再吱声。可这时一个小兄弟凑上来说道:“建哥,退后不吉利。”杨小建一听这话就有些犹豫,再加上对面一点感谢的意思也没表示,仿佛自己给他们让路是理所应当的一般。杨小建的脸上就起了阴云,对那个小兄弟说:“你上去告诉他们,让他们退回去。”

这时天色已有些见亮,大家已看清楚对面的车队是清一色的大奔,心里都觉得今天这事可能要麻烦。果不其然,那个小兄弟刚上去交涉了不一会儿,就让人家打趴在了地上。这边一看就都红了眼,一拥而上,准备大打出手。战一杰一看大惊,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伸手拦住了跑在最前面的杨小建。杨小建一看战一杰阴沉的脸色,连忙举起手一挥,蜂拥而上的小弟兄们果然令行禁止,齐刷刷收住了架势。可谁成想,这边收手了,那边却以为这边是怕了,三个顶着光头的小子冲着战一杰后背就要下手。

 

7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传来了一声暴呵:“住手!”

这一声暴呵底气十足,很有气势,把在场的人都惊呆了。那三个背后下手的小子还没反应过来,就每人捱了一个大耳光。等战一杰转过身来一看,只见面前站着一位黑脸膛的精壮汉子,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还没等战一杰反应过来,那汉子走上前来一把握住战一杰的手说:“战老弟吧,我们还真是不打不相识啊。”

战一杰的脑海里灵光一闪就想起了对方是谁,大声笑道:“是毕老兄。一年没见你可是越来越精神了。”

这个人正是一年前战一杰和杨小建初到芸川时在公司大门前碰到的那个黑社会,战一杰清楚地记得当时他给了自己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毕云天”三个字和一个尾号是4个9的手机号码。

毕云天并没有拖泥带水,立马让他们的车队退后,给战一杰的车队让出路来。临分手的时候,毕云天拍着战一杰的肩膀说:“老兄我没看错,你老弟可真不简单哪,怎么样,你们的啤酒有没有兴趣打到省城去啊?我现在就在省城专做夜场。”

“那太好了。就冲着你老兄,我也得到省城去闯一下。这样吧,忙完了这个婚礼我立马联系你。”战一杰对于这个意想不到的收获真是太喜出望外了,甚至这一刻他都在想,真是天可怜见哪,难道是自己的一番苦心感动了上苍?

路上这一番意外,耽误了不少时间,他们的车队飞一般赶到小张家门口的时候,人家娘家人也早等不及了,一家人都站在门口探看。他们这一到,探看的人连门都没来得及关上就让他们闯了进去。战一杰一看时间紧急,也顾不了许多,连忙把叫门钱洒了,跟人家娘家的老人们客气了几句,就指挥着往车上搬嫁妆。

现在这所谓的嫁妆也简单了,也没什么大件,只是些被褥和包袱什么的,一会就搬完了。杨小建去抱新娘,战一杰就张罗着一帮送客们上车。战一杰正风风火火地忙活着,突然有人一拍他的肩膀说道:“我说老战哪,你这是准备把我当空气啊。”

战一杰一愣,回头一看却是陆涛,不由奇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你忘了新娘子是谁的员工了?”

“噢,对了,我一急倒真把这个茬给忘了。怎么,今天你也是送客?”

“那是当然。到时候你可得好好陪我几杯哟。”陆涛很得意,但语气中透着亲近。

一想起自己与陶玉宛和陆涛之间的那些过往,战一杰心里还是疙疙瘩瘩的,就没好气地说:“就你那点量,还用得着我陪?”

陆涛对战一杰的态度倒是不以为意,看他急得跟火上房似的,就不再啰嗦,连忙跟着一帮送客上了车。

 

8

迎亲的车队赶回婚礼现场的时候已是六点半了,这边早就等急了,电话一遍一遍地催。因为查了皇历说新娘子坐时辰是在卯时,也就是早晨的5到7点,眼看就要耽误了坐时辰。

白色的头车一进小区的大门,震天雷就急火火地上了天,紧跟着鞭炮齐鸣。车停好,新郎抱着新娘就跑着上楼去新房坐时辰,还有一帮小伙跟着去闹,战一杰就在楼下张罗婚礼仪式的现场。这个小区刚刚建成,入住的人家还不多,所以并没有多少看热闹的人,现场就略显冷清了一些。再加上婚庆公司的现场布置杂乱无章,人员也不怎么到位,战一杰就有些急躁,觉得有点对不起小建,一着急就和婚庆公司的老板吵了起来。

这时陆涛走上前来,问明了情况,就把战一杰劝到了一旁,一边给他递烟一边掏出手机来打电话。一根烟还没抽完,只听轰隆隆一阵响,两辆中巴车一前一后开了过来。车门一开,呼呼隆隆下来了足有三四十人,而且一水的俊男靓女,把个婚庆公司老板惊得眼珠差点掉在地上。陆涛招了招手,大声说道:“今天是我兄弟的大婚仪式,各位把场子给捧得足足的,要得就是热闹,明白吗?”

“明白!”来的人齐声回答。

果不其然,整个结婚典礼让这帮俊男靓女捧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笑声掌声响成一片,高潮一个接一个,而且一浪高过一浪,就连录影的师傅都直伸大拇哥,说这婚礼可办绝了。看着远道而来的杨小建的父母高兴得直擦眼泪,战一杰这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喜宴就备在梦泉大酒店,女席由晏春陪,男席这边当然是战一杰。结婚典礼一结束,他们就拉上男女送客来到了酒店。向来这送客席不好陪,人家是送女儿出嫁,自然架子要端起来,不然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陪席的人不仅要有酒量,还要能说会道、礼数周全,这一点战一杰当然没问题。可对晏春他还是心里没底,敬了两杯酒后,就借故离席到女席那边偷偷瞄了一眼。却见晏春完全是一副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样子,这才把心放进肚里,踏踏实实回到了男席。

其实新娘小张家的人都很朴实厚道,并没有灌酒或是难为的意思,一家人都在看陆涛的眼色行事。陆涛虽然是送客,但他却不是真正的娘家人,他既是新娘的领导,又是新郎的哥们儿,所以说起话来都是一手托两家,这让战一杰越发地对他另眼相看了。

整个喜宴气氛都很融洽,酒喝得很痛快,但并没有喝醉的。小建的父母来敬酒的时候,就连战一杰和陆涛一块感谢着。直到过了中午12点这大席才结束,战一杰安排车把送客们送走,陆涛却留了下来。


……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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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亿万巨富张重年溘然辞世,他的三个儿子为了争权夺利反目成仇,甚至兵戎相见。为了保住集团旗下一个啤酒厂1500多名职工的饭碗,救了新董事长张洪生的战一杰重返芸川,殚精竭虑寻找对策,在亲人及师友群策群力筹划与帮助下,他终于找到了一条将计就计的妙策,由此与世界第一的博爱啤酒集团展开了一场狭路相逢的龙争虎斗,最后收获了两个世界五百强老板的高度赏识和信任,并与心爱的人喜结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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