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长江往南流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王新民



第一章

 

老邓被请喝茶了。

这话是周嫂子告诉她的。下午,有四点多了的样子。微风,太阳红彤彤,稀溜软,沉甸甸悬在半坡那座钢塔的瓷葫芦下。余晖透过新叶嫩绿的老樟树缝隙,漫不经心懒洋洋随意点染。当时,吕茴香刚淘完上午剜回来的地米菜,脸上婆娑了一下,端起铝盆笑笑,说周嫂子尽瞎说,我不信,他一个把儿闷,哪个老几吃多了没事干,请他喝茶。“把儿闷”,新城人口头禅,戏言人傻、蠢、笨,大老粗,没文化,长相难看,跟命根子一样拿不出手见不得人。水池子当头烟熏火燎呼呼有声,一汉子斜坐马扎上左右开弓,一手摇大炮式爆米花机,另只手拉风箱带抹汗,脸黑黢麻乌活像灶王爷他哥。一群孩童围在樟树下叽叽喳喳,期待那又怕又想见证的一声轰响。周嫂子横里瞟一眼,回头“嗤嗤嗤”笑个够,才抹着眼泪说,妹子你懂个屁呀!喝茶,那是个比方,就是叫去单位问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知道不?当真请你喝茶哩,喝尿还差不多——你男人有麻烦了呦!

灶王爷他哥这时开了一炮。仿佛打在樟树身上,嫩叶瑟瑟地抖,红叶黄叶随烟雾纷纷扬扬。吕茴香便有点懵了。一声没啊出来,脚下踏了空,身子后倾两手高扬。周嫂子眼瞅着绿叶儿飞往西北,水珠珠洒一太阳,车轱辘大的铝盆响当当滚到路中央。那边,毛孩子们忙着哄抢快乐,将抓到手的玉米朵“啊唔”,填进鼻涕把门的嘴里。

伸手可以够着屋檐,窗台上站满空的酒瓶醋瓶酱油瓶,和一些舍不得扔的小东小西。大白天不开灯,进屋三十秒瞅不清对面人横鼻子还是竖眼睛。工棚改建的住宅平房,一趟过去住了十一个家,来自各单位也不是一个工种。有机械工、架子工、钢筋工、炮工、冲洗打毛工,还有几个什么活都能来几下的叫普工。全是干水电建设干到高峡出平湖的工人老大哥,和他们的半边户老婆孩子。

半边户,听上去挺诡异,仿佛不完整家庭的代名词。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在正宗半边户家庭里,老婆是明媒正娶  ,老公也是持证上岗的合法老公。孩子,则是他们为保红色江山千秋万代后继有人因地制宜做出的自觉不自觉贡献。只因甲方是国家产业工人,乙方不是,多数出身农民,少数属城镇社会青年等工人阶级以外成分。当然了,该人群以女性居多,经人介绍或是甲方主动邀约,也有歪打正着生米煮成了熟饭的,共同愿望是找个拿国家工资吃商品粮的家伙结为革命伴侣。然后,不是工人的那一方开张介绍信来到工地,去主管部门发纸烟水果糖填表格,领回一纸结婚证。从此,两个人可以放心地睡在一起,想干啥就干啥。而攸关身家的户口,却跟老大哥不在一册。迁移户口无异于一项庞杂的系统工程,一般工人想都不敢想。水电建设“靠山近水扎大营”的行业特点决定了他们的家庭生活呈无规律迁徙状态,连做爱都是饥一阵饱一阵。有了机会命都可以不要,没机会就忍着。通常是甲方转战到哪儿,乙方随后跟到哪儿,尾巴似的。跟来跟去,便跟出了革命后代,尾巴就更甩不掉啦。乙方没收入,老婆孩子的吃喝拉撒由始作俑者承担责任顺理成章:谁让你招惹我们来着!可是,老爸们所获得的劳动报酬中,施工津贴、夜班费、高空费、野外作业费、灰尘补助费、烤火费、降温费——甚至连报刊费,无论你识字不识字,每月都有几大毛,还就是没有豢养与工程无关人等费。早些年,如亚洲最大的人工水库建设后期,单位有“五·七指示”管着,还隔三差五地把家属们叫到一起,学政治啊,学文化呀,还拉电缆、拆水泥包。也办厂。缝制劳动布工作服,织织线手套,生产些肥皂漂白粉啥的。一来参加了社会主义建设,多少算是主人翁了一下,二来挣点劳务费补贴补贴家用。讲究的也可以有闲钱买盒蚌壳油,风干物燥时抹一指头。后来,单位搞革命搞改制忙顾不上,这帮娘儿们便被遗忘在了各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成为流动建设大军里的特殊群体,半边户。

门前这个宽大于长许多倍的盥洗池,工程早期遗迹,一长溜水龙头有几个还能用。其中一只被铁丝跟塑料带横捆竖扎五花大绑着,24小时嘘嘘淌水。称盥洗池言过其实了些,也就是个洗漱冲澡搓衣服的露天水泥池子。各种材质的盆子,桶,衣物,工人的臭脚,当然也不香的屁股,和后来半边户们的锅、碗、瓢、盆、瓜、果、菜、蔬、屎盆子、尿布,一切需要清洗的什么,无数次的亲狎、蹂躏、磕磕碰碰,如今已躯体残缺破败,容态龙钟嶙峋。裸露处红砖光洁得很,经水经年累月浸淫,加上微生物的渲染,呈现出迄今为止最高妙的画家也配不来的曙光红。与熟视无睹的瑰丽相比,东倒西歪的水龙头才是女人们的最爱,来这里洗菜拎水涮尿罐可使家里水表少走数。当过冲洗工的老李头是个背锅,大人孩子都直呼其“背锅李”。到夏天渥热难耐的时候,背锅李时不时总要露上一手,接根足够长的黑橡胶管,佝偻着身子往石棉瓦房顶上喷水,很专业的从东到西、从西到东洒上几个来回,引得小兔崽子们在道道彩虹中欢天喜地。一年到头,池子下边这一段路面总也不缺水,渐渐的,便如被养活了一般滋生出些什么来。看上去绿绿的,走上去滑滑的,冷不防会有行人或小狗在上面连滚带爬。

周嫂子名叫秦家莲,退休工人周大块头的老婆,住当头第一家,外号“扩大器”,半边户娘儿们里的消息灵通人士,抽烟喝酒吃辣椒扛水泥包,样样拿得起放得下,说出话来也总是嚇人一跳。有言说,她16岁就入了党,没领结婚证就钻进了周大块头被窝。时任大队妇联主任,生产小队农业学大寨铁姑娘队队长。1970年,大块头被招工到黄龙滩水电站当了工人,她撂下革命重担,挺着大肚子跑到工地,名正言顺地住进堵河边芦席油毛毡工棚,成为三线建设时期资格最老的半边户。75年,秦家莲追随大块头转战新城,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了。当时,这里还是个大工地,10万人开挖浇筑建大坝,闹哄哄热火朝天。如今,万里长江第一坝名扬四海,高峡也早已出了平湖,大工地成为城外城,居住着几万当年的建设者,如今都已白了头发眉毛胡子,转换岗位在家洗衣、做饭、推婴儿车,接送里孙外甥上学放学,千方百计挤时间斗地主、修长城、跳广场舞、听保健讲座的爷爷奶奶们。

老邓咋啦?他不是,到望洲岗卖菜去了吗?自家房后兴的紫菜薹。

这两天不晓得咋回事,大清早路上人不断。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不认识的看着也面熟。皮黑肉糙老实巴交的人样子,一看就知道是久居新城四门不出,连市政府在哪儿都不知道的老把儿闷。早晨在黄柏河桥也遇到。就像当年到前方上班,广播大喇叭奏响上工号,人流从四面八方向二、三江基坑汇聚。可这会儿,也不知道他们是去哪儿?

吕茴香一早到黄柏河湾剜地米菜。今年打春晚,这会儿地米菜正鲜嫩。人家说这是啥鸡巴,纯天然绿色食品?有益健康?好笑人啊,南瓜藤子豌豆秧,全上了好吃佬的餐桌,一个个肥头大耳还嫌不健康,跟猪争吃的!每年到了这个季节,吕茴香手头生计活儿进入战略性调整阶段,别的全放下,专剜地米菜。从小薅猪草剜野菜,干这个她在行。老邓去卖。老邓人实诚,菜也卖得顺手。人啊,还是莫要太能了。地米菜行情好,菜农赶忙着大肆种植批量生产,化肥农药一齐上,那个头长的哟,比得上大菠菜。有钱人可不笨,他不买!专挑荒坡地边沁水湖湾野生的,说这样的才香。香是香,难球得剜哩。有时恨不得要跑到虾子沟,更远还去过胭脂坝,回来都太阳偏西了还没吃午饭,饿急了找个水龙头灌一气凉水,走路快点肚子就咣当咣当响。路边摊红油面三块钱一碗,倒还不至于买不起。吕茴香是舍不得。

吕茴香眼前飘的,脑子里飞的,全都是钱。花花绿绿,飞呀,飘呀,跟云彩样的。妈耶,好多的钱唷!一把都抓不下,这么厚,怕是有两寸多哩!当一百的,每一张都一模一样。钱上的毛主席,笑也不是笑,也不是很严肃,跟爹一样,和和气气,好看。一看见他,这心啦,就没那么慌了。毛主席呀,我谢谢你啊,要不是你领导的好,教出来的好人多,我哪借得到这么钱哟!真心话啊毛主席,你知道,我吕茴香从不兴说昧良心话!

那天在望洲岗,周嫂子有点按捺不住的激动样告诉吕茴香:再过两个月,我就开始领工资了!望洲岗斜坡马路边人行道上,一字排开好几十擦皮鞋的老嫂子,吕茴香是其中一员。最开始每双收费一元,一天能擦20多双。后来涨到两块,这会儿三块了。运气好时一天下来收入六、七十!最开始,见人把屎喉咙痒的周嫂子也跟去擦鞋,头一天就弄脏了摩登女郎的高级袜子,被人家啐一口踢了摊子。哭流流跑回去,大块头骂她窝囊东西蠢婆娘,只配给老子提裤子。第二天周嫂子便愤然改行,在吕茴香后边支口二号生铁锅炒起了葵花籽。还别说,这一下入对了行,灰嚗火撩的生意忙都忙不赢。吕茴香愣怔巴眼看她半天,然后,轻轻笑笑。周嫂子读懂了那笑,手在灰塌塌的衣襟上擦擦,从夹袄里边口袋翻出一张硬纸片,枣红色的,打开:你看,工资折子,漫水桥工商银行的工资折!这上边有我的名字,还有密码,密码是,我不告诉你。

当时,吕茴香气笑了。那个晚上,吕茴香哭了。老邓在床上翻来覆去唉声叹气。过了一年,他们依然没有钱和足够的信心去问鼎那件事。

心里像长了个啥多余的东西。疙疙瘩瘩又过了一年,周嫂子跑来拉吕茴香去她家门口,说,跟我前年在分局楼门口看到的一样。两人结结巴巴把通知啃了一遍。上边说第三批养老保险即日开始办理,凡是户口在新城的无固定职业者,凡是男年满60岁、女满55的都可以办,望相互转告,速来公司某部某室找某某某登记。通知贴在周嫂子家门口横七竖八的小广告上,从边逢那儿探头探脑几个字:一、针、灵。周嫂子设身处地:妹子你咋就想不开呢,交了钱,办了养老,你就跟我一样是国家的人了!月月拿工资,活养死葬,还有医保——你不是血压高吗!哎,听我跟你悄悄说个内部消息啊,这回可是最后一批了!要不,人家那上边咋说凡是呢?妹子呀,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哎!

话是这个话。吕茴香笑笑:你是富人,借我点钱,我连忙就去办。

周嫂子在吕茴香胳膊上猛拍一巴掌,笑嘎嘎地:行啊,要多少?

两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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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万没得,我借给你250,不收利息!

两个凡是里规定的三个条件吕茴香占两条:年满55,无固定职业。缺少最关键也是最伤心的一条。吕茴香是正儿八经的半边户。在新城住了半辈子,至今没户口。吕茴香还知道,通知里没有公示的,伤心、伤脑筋、还伤元气的先决要件,她早打听得清清楚楚。以上一年本市居民平均收入为基数,按不同的百分比缴纳包括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工伤保险、失业保险、生育保险、住房公积金、补充养老、补充医疗,各是百分之几点几几——总之,这是一笔很复杂很裹人很令人瞌睡一两句话根本说不清楚的专业明细糊涂账。需一次性补缴齐15年应缴金额,这个就好理解了:交钱。共计现金34812元整。这是这会儿的标准,比周嫂子那年又多出十好几个百分点。

晚上熄灯后,家庭床上办公会例行举行:老邓,你咋想?

吕茴香眼瞅着鼻子上方一动不动的15瓦电灯泡。床上办公会议题一般是,明天给赵老师家送只鸡吧,老大期中考试不及格,人家又在说让转学;废铁涨到了两块四,把攒的两蛇皮袋子卖了,买200斤煤回来捏煤疙瘩,天好。灯泡球面玻璃上有两个亮点,对称排列。像斑鸠的两只翅膀,飞快的忽闪着,也没声儿,只管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白地变幻颜色。像尝了花椒的嘴,眼睛皮麻酥酥的。看着看着,没了,嗯?飞走了?

知道老邓没睡着。她在等待。

别看户口不在新城,严格意义上她应该到有关部门申领暂住证。但是,在这个半边户家庭的一切领域,吕茴香的权威性从结婚那晚就已经确立。任何提议仅不过是走个程序。老邓不需要想,百分百次一票通过。当甩手掌柜其实很享受,有心情,随便配合下行动,没心情尽管去修长城斗地主,到时吕茴香自会喊吃饭。通常这情形下,老邓会翻个身,知道好事情来了,嘿嘿两声算表个态,哪哪都习惯性不安分起来。老邓是工人实干家,没多余话,就像在拌和楼“打罐”,拎起大锤便下家伙。这时,吕茴香会按住那只斑鸠说好,菜筐子里有尼龙绳,你明早逮只鸡把脚拴住,哎,拴那只红尾巴公鸡,人家说了,儿子要好看的尾巴毛做鸡毛毽!说道中斑鸠警醒,继而蠢蠢欲动,呈欲飞状。吕茴香稍事利导,斑鸠即刻化作烈马。老邓于是意气风发,策马扬鞭,奔向那雍容丰美的西陵山,流连忘返于水草肥美的红花套,纵横荆楚大地徜徉三国古战场。一番方圆不足三平米的中原逐鹿不分胜负,家庭床上办公会云收雨住,圆满结束。

当然了,这些都是已经成为了过去的辉煌。

回头想想,那些年上班是真累。但是快活。没多少钱。却从不以为自己穷。上床干私活下床建大坝,床上床下屡创佳绩,挣的奖状贴了一面墙。那时候,老邓脸上常挂着没理由的笑。吕茴香进进出出总是唱,唱的是“好地方呀好风光”。

好半天没动静。吕茴香别过身,脸朝墙。这是个姿态,相当于国际惯例中的外交照会。按侧身速度分级别,吕茴香使用的是普通照会级别:再不吭声就不理你了啊!曾经让人沾沾自喜的奖状上,获奖者名字和获奖原由已不易辨认,失去了光泽的金字黯然地卷曲着,像残留在锅底的隔夜锅巴。喉咙发干,嘴里有黄花苗的味道。使劲咽口吐沫,苦味滑下去,到了深处,慢慢便感觉不大到了。老邓仍没动静。吕茴香舔舔嘴唇,启用“暗号照旧”肢体语言,拿屁股顶老邓了一下。这应该属于正式照会级别,力道介于弹棉花和打糍粑之间。其中明显夹杂有气,具有可燃性的危险气体。往常每每这一顶,老邓便即发作。哪怕再累再没想法,也必须认真应对,否则会招致原因不明的摔摔打打。可今晚,老邓却只叹了口气,还是在一分钟后。这时使用肢体语言分明是一种妥协,他竟敢不当回事。吕茴香脑门呼呼蹿火苗,肠子咕咕串气。

冒火?有火根本没处冒去。怨老邓?他一个工人大老粗,又不是当官的。你说他把儿闷吧,看那些奖状,又是先进生产者,又是技术能手。说他不把儿闷吧,有时候真比“把儿”还闷,遇事一点主见都没得,又不会求个人。生气?一个连户口都没得的半边户,哪有资格撒气哟!

泡菜坛子咕嘟嘟冒泡,鼻孔里酸酸的。

户口,看不见摸不着的户口,却可以当饭吃,能当衣穿。像看戏的入场券,没有它,你就进入不了故事之中。热闹事,高兴事,好事坏事,都与故事以外的人没有关系。让吕茴香心口疼了差不多一辈子的,就是这个故事。

1973年的吕茴香还是个处女,也没有高血压。从剜猪草的柴火妞,到稍大点便下地与泥土为伍的人民公社社员,随春种夏长秋收冬藏不知不觉出落成丰腴健壮细腰宽臀的大姑娘。也不知道给哪个老祖宗烧对了香,要不是邓福安来桑树凹走亲戚,现起意牵线搭桥,嫁了个吃商品粮的工人阶级,怕是这辈子都不晓得天底下还有地方比桑树凹大。心里呀,着着实实美滋滋了一阵子。新婚那晚,带着新奇,兴奋,不安,外加对幸运之神的感激,积蓄了18年的原生能量一发而不可收。谁曾想,工人阶级不耐玩,还没咋回事呢,新郎官便一触即溃缴械投降再不言战。那几年算是尝到了幸福的味道。老邓在外上班,搞三线建设的呢!“三线建设要抓紧”,白字,黑字,红字,黄字,101哪儿都看得到。大的几间房那么大,在山坡上;小的如黄豆粒,拿黄油漆白油漆印在工作服上、工具包上、饭碗上。不能不耳熟能详。平时吕茴香在家种地,想他了,就跟他们的月老,当生产队长的老邓隔房二叔,吕茴香应该称其舅的邓福安说一声,我要去“101”探亲啊!邓福安的媳妇是吕茴香舅爷的外甥女,论起来,吕茴香跟老邓还是八杆子打不着的表姊妹。邓福安在黑石窖是个能踢能打的狠人,队里没人不惧他。那些夹着尾巴做人的四类分子对他简直闻风丧胆,对老邓一家却很给面子。有点怪。要说亲戚,黑石窖人家的大部分七弯八绕都扯得上亲戚。邓福安说去吧去吧,找鲍会计开个证明揣身上,就说我说的。并嘱咐吕茴香“给我弄块皮带机皮子回来掌鞋底”。是去探亲啊,真羡慕死村里姑娘媳妇了。老邓他们单位驻扎在堵河中游,一个叫黄龙滩的地方。不晓得咋回事,光明正大的水电站取了个妖里妖气的名字,叫个啥“幺零幺”!拌和楼矗立在中枣园山坡下,好球高啊!抬头看楼顶非掉帽子不行,我家老邓就在那上边上班呢!楼上的机器发出各式各样的声音,有的嗷嗷叫,有的轰轰响,有的像放屁——别误会,比人放屁声儿可要大得多啦!汽车扬起尘土飞跑,连风里都是在黑石窖想闻都闻不到的汽油、钢铁、混凝土的味道。吕茴香心里好美,好带劲,好骄傲。好像这风的味道,机器的轰鸣,迷眼的尘土,跟队里的苞谷、红薯、稻谷草一样,多少都有自己的一份。

头一回到工地探亲,吕茴香将带来的南瓜子,红薯干,风干的柿皮柿角等零食给老邓的哥们儿一人抓一大把。在男子汉扎堆的准军营里,女性的气息像凭票供应的散装酒一样难得。排长翟连昇是个河南侉子,军工。复员军人招工到工地统称“军工”。翟连昇嗑着比虱子大不了多少的南瓜子,命:小邓,啊不,哈哈,是老邓!老邓今晚不要去上夜班了。指指大通间当头,那边,腾一间做新房,搞工农联盟。哎我说,可别不要命啊!果然,晚上二人在里边大战中枣园,金戈铁马,山摇地动,单人木板床数度失声尖叫。芦席隔墙形同虚设,无辜邻舍注定今夜无眠。吕茴香是个闲不住,白天便挽起袖子帮师傅们打扫牛栏一般的工棚,洗油乎乎的工作服,忙得那叫不亦乐乎。光棍汉们无不为之感动,奔走直白相告:老邓媳妇,几好个屁股蛋子哟!在革命激情不能自已的年代,产业工人和他们的配偶过的是简陋、单纯、孩童般无忧无虑的日子。谁也没去想户口还是个问题,也不知道这个问题对未来的家庭产生的麻烦会差点让人活不下去。1977年9月,吕茴香在大工地第二职工医院产下老大,才发现锅,真他妈屄是铁打的。

民以食为天。这天有多大,吕茴香知道。

大米价一毛三分九,买50斤米,有整有零六块九毛五分。买粮的前提是购粮本,每月由粮店工作人员钢笔手写在上面的阿拉伯数字是活命的依据。粮本跟着户口本走。吕茴香的农村户口尚在千里之外。此前她压根就不知道还有个什么“本”与自己吃饭有关,自然也就没摸过购粮本跟一分的钢镚儿哪儿不一样。没粮本用粮票也可以买来粮食。粮票是粮本的另一种存在形式,依然与户口相关联。老家生产队分的口粮可以卖给公社粮管所,换回粮票异地购粮。可吕茴香自打从嫁给了老邓,隔三差五往工地跑,出勤率低得可怜。在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人民公社时期,吕茴香挣的那点工分,分得的粮食还不够塞牙缝,哪还有得卖?不劳动者不得食,是社会主义分配原则。谁都无暇它顾。哥嫂嫌吕茴香心思不在种庄稼上,公婆看不惯她下地薅苞谷草还戴付从工地带回来的电焊黑眼镜,身穿花的确良短袖衫乳沟露半截满村里招摇。经家庭成员民主协商决定,割让二分自留地,一只羊,三只下蛋母鸡,两间北草房,让她单过。分家后,吕茴香立马卖掉鸡和羊做路费,无拘无束奔荆楚地去了。这时老邓已转战长江参加大工地建设,路途愈发遥远。舟车劳顿一趟顺利的话,四天可见到她的工人阶级,如果不顺利,六天也还在路上。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慌里慌张两头跑,刚捂热自己的汉子又要离开,真比抹脖子上吊还要难以割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大小战斗经历了不老少,孩子也没怀上。放的全是空枪。结婚刚一年,两地分居,19岁的新媳妇,对工人阶级的仰慕,对丈夫的依赖,对温柔乡的渴望,远比许多问题都要现实得多的多。想想连电灯都没有的黑石窖,冷锅冰灶的破草房,哪里像个家哟!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草房自留地没长脚没长腿,跑不了谁也背不走。去他妈的!吕茴香嫁了个端铁饭碗的工人老大哥,啥时候都饿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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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知世事难料,大哥也有不如二哥的一天。后来中国大地上发生的事证实,吕茴香为这个决定付出的代价,足够她后悔两辈子。

1975年,麦苗还没没过腿肚子,吕茴香一把大铁锁,闲置了那个象征性的家,登上南下的绿皮火车,从此步入大工地半边户阵营,开始了游离于主流社会之外的无保障生活状态。

仅为吃这一项就脑壳大,更别说还有油票、肉票、酒票、布票、煤票、糖票、盐票、香烟票、火柴票、肥皂票、搪瓷盆票、痰盂票、开水瓶票……等等等等,除一钱不值的阳光、空气、水免票之外的一系列生活资料的硬性需要。没孩子时吕茴香可以搞点创收,还没觉得日子太难捱。当一个小生命从娘肚子登陆到这个世界,欲与大地上的人们共享日月天地人伦时,一叶扁舟顷刻便失去了平衡。黑市粮票一毛五分钱一斤,这在低收入年代已经价格不菲。当然,不用粮票也能买来米面,但付出已数倍于国家牌价。那年头吃饭是真吃,清汤寡水缺油少盐,是个人都能一顿干掉三大碗。同样的一碗白米饭,在半边户的锅里堪称金贵。“吃饭是第一件大事”,吕茴香体会,这话说的,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真白。“真白”是家乡话,真实、明白的意思。

其实也不能说没户口。只不过像棋盘上的棋子,你得按规矩在格子内走动,不可以出格。否则,没有否则。如果老邓不是国家产业工人,可以依附的领导阶级的一员,吕茴香即便是想当半边户,你高攀得上嘛!那样的话,我就只能住草房,种公粮,卖余粮,吃剩粮,点煤油灯,听半夜鸡叫,看狗走草。

支撑半边户家庭的,一多半精神支柱是与工人阶级为伍的优越感,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没户口,我们姑且这么说。没户口的女人生了个没户口的孩子,自然没资格拥有意味着生存保障的阿拉伯数字,和各类购物纸片。唯一指望得上的,是国家支付给老邓的那份劳动报酬,和每月40斤粮食定量。在寻求生活门道的挣扎中,1981年老二出生,生存成本再次被摊薄。你说,这天到底多大?

从老二出生到老大上小学,吕茴香不知道吃了多少哑巴亏,花了多少冤枉钱,说了多少个“求求你啊”。求书记、求主任、求司务长、求老师、求城管……求人把脸都笑烂了。为孩子上学,也为了不再跟他妈一样黑人黑户,1993年,处于“下岗”恓惶中的老邓,回老家卖掉两间北草房,东拉西凑倾其所有,经手了这辈子最大的一笔买卖:花5000元给两个儿子买户口。人无笼头纸笔栓。虽然没看见斥巨资拍下的这件东西多长多宽,是方是圆,但心从此踏实。至于吕茴香自己,老啦老啦,破罐子破摔算个球啦!那年吕茴香40岁,老邓46。为买户口,这个家差一点散伙。现在两个儿子都三十多了。老大替人跑出租,已经成家,孩子明年小学毕业,生活聊可自保。老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打工,一年数次跳槽,百做百不成。目前在东山开发区一个叫“欧陆山寨”的家具城当保安,包吃住,白天看场子晚上值班,一回家就抱怨,抱怨工作时间长工资低很无聊很浪费青春很他妈的云云。

老邓依然不吭声。

吕茴香睁了下眼,发现,那影子又飞回来了。细看,看不清。肯定是它们,在老地方忽闪。眼角有辣味,两粒柔软的,热乎乎,沉甸甸,像珠珠样的东西,一先一后从辣味里爬出。一粒辣到了鼻翼,一粒爬行到耳边,迟疑片刻,轰隆一声,跌进下面那个坑。珠珠源源不断,列队前行,小坑里盛不下,涌进了耳蜗。闷雷轰响,泡菜味更浓了。

本来,按半边户的处世哲学,咋样活也是一辈子。无奈人不争食眼争食,心思也会水涨船高。为难事像吞不完的降压片,单位一纸通知再一次把吕茴香的心搅乱套了。看秦家莲那婆娘,人家第一批办的,拿工资当月瓜子也不炒了,张家进李家出,跟妇联主任样的说一不二。活动来活动去,把大块头活动返了聘,除了退休工资,一个月还多拿好几百块!还有聂嫂子,办完刚才拿三个月的钱就进了窑湾,要不是国家给丧葬费,火化呀,墓地呀……哎哟哟,一大坨子钱,怕是死都死不起!

还是办了好。

可是这会儿,得多交好几千块呦!一点一滴的抠啊,给两个儿子买户口拉的帐还了八年,才算抗战胜利。老邓2002年退休时月工资684.79元,要不是摸着石头过河,这些年哪儿糊得圆?啥鸡巴户口啊,养老啊,几十年没户口,我还不是把两个儿子拉扯大了!三万四千八百一十二块,按老邓这会儿的工资,得攒多长时间才够数,我算算看啊,一的一,三七二十一……

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北山愚公者,面山而居,出入之迂也。愚公带领儿孙挖山不在。帝感其诚,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现在,吕茴香的面前也横有两座大山,一座叫做户口,一座叫人民币。34812元,是这个半边户家庭理论上无法逾越的海拔高度。挖掉,或者翻越两座大山,两个儿子是半点也指望不上,不伸手拉赞助已经阿弥陀佛。也莫指望有神仙下凡,帮忙把哪怕其中一座,背去遥远的朔方。唯一的同盟,可以一起挖山不止,可以兔死狐悲的,就是身旁这个一声不吭的家伙。可是这家伙,除了一身憨力,一肚子好脾气,别的,屁都指望不上一个!

老邓啊老邓,你这个工人阶级,咋他妈越活越窝囊呐!

心酸,无助,心口痛。吕茴香泪花绽放,胸中气体翻涌,连连打嗝。越想越想不通,莫明戾气终于喷发。表现形式为力道集中于尾巴桩,屁股陡然厥了一下。黑暗中,老邓连同被子滚落床下。鸡笼里唉哟声四起。

三线建设要抓紧!老邓爬回床上之前,吕茴香已做出个重大决策:这回,砸锅卖铁,也办!

吕茴香揪着老邓的一只耳朵,到分局开了张回老家开户口证明的证明,揣在怀里独自回到黑石窖。公公婆婆均已谢世,哥嫂依然灰头土脸,视她形同路人。村村通公路边堆满砖头瓦块,仿佛大战之前构筑工事,家家都在为修猪圈盖厕所扩充领地大兴土木。这就叫城乡差别。吕茴香想,要是不出去我肯定跟他们一个球样。人一走,茶就凉,何况快二十年没回来了都,这回回来要办的事一定非常麻烦。动身前忍着肉痛,到夷陵茶城花180元一斤买了四斤今年的五峰春茶。打算两斤贿赂邓福安,灶王爷升天,好话多说,请他帮忙到派出所开证明。两斤送管户口的警官,也不晓得拿不拿得出手。

没料到还真是遇见了神仙,事情竟然出奇的顺利。

邓福安已经不是需要皮带机皮子掌鞋底那会儿了,现在是党支部书记兼民选村委会主任。十几年没见,脸蛋子膗起来了,小肚子厥起来了,金牙也镶上了:不就是开张证明吗?谁跟谁呀,没事!邓福安果然金口,好像公章就在他床头上搁着,第二天便将盖有鲜红大印的证明拍在了吕茴香手上:解决户口是百年大计,一定要抓住机遇!我,就不留你了,赶紧回去,抓紧时间办吧!快走吧!吕茴香千恩万谢,怀揣用证明开来的证明,暗自庆幸连请客钱都省了。心里想着快点赶回去搬那第二座大山,借钱,逃也似急匆匆告别灰蒙蒙乱哄哄的黑石窖,乘K626次列车赶回新城。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吕茴香压根就没想要向周嫂子借钱。是年,吕茴香回老家注销掉农村户口,在已经住了半辈子的地方重新登记,交上四出举债,八方求援,加上自己擦皮鞋的一塑料袋积蓄,凑齐人民币34812元整。某公司财务室一米二高的柜台上,白色小机器哗哗地吞吃她拎来的纸币,心像被掐了一指甲又一指甲:寅吃卯粮,作孽哟!

两座大山宣告翻越成功,次年,吕茴香开始领“工资”,月460元。

篮子里有条蛇皮袋,里边裹了只盛满凉开水的饮料瓶,和一把10吋木把平口起子,吕茴香拎着它们,从半坡那座钢塔裆下小跑下山。篮子是老邓用塑料管引线编的,起子是吕茴香捡废铁时捡的,有了它们,剜起地米菜来好顺手。

流域仅十几公里的黄柏河波涛不惊,无声地流淌了不知道多少年。就像是生于富庶之家的幸运儿,长度数倍于它的黄柏河东、西两条支流,以源源不断的乳汁喂养它,使它看上去总是那么充盈而四平八稳,流出黄柏河桥洞便溶入了长江的怀抱,再无干涸之虞。“三峡一号”游船满载花花绿绿的乘客,从三号船闸缓缓驶出,越来越快,继而呼啸着,向峡口方向飞驰。掀起的白浪像数条巨蟒在船后穷追不舍,欢声笑语裹在轰鸣声中随风随浪飘飘荡荡。吕茴香想,现在兴旅游,家伙们肯定是闲得屁股痛,到巫山、奉节游山玩水去了。河湾里,彩条布破袜子烂鞋死猫死狗充气娃娃塑料瓶易拉罐应有尽有,漂浮在富含多种维生素和有机物的水面上,随波浪翻滚出五颜六色,宛如一幅斑斓怪异的印象派点彩画。桥洞子下规律性哗哗作响,荡漾在河面上的气味不是很好闻。

伸手能摸见潮湿。城市仿佛浸泡在沤了三天的泔水桶中,耳熟能详的嘈杂声听上去朦胧而又浑浊。影影绰绰的行人浮游在无色的雾霾水汽之中,近处的脑袋还像个脑袋,稍远点的像只瘪了的汽球,与身子若即若离,飘在空中悄没声移动。人影互不搭伴,谁也不睬谁,一波一波,不急不躁地,传说中的梦游那样。有点瘆人了。吕茴香揉了揉眼。迎面来一络腮胡子,垂着花白的头,皱巴巴的脸像捏了一把丢在地上的烟盒纸。两手拢在工作服袖口里,走路慢,步子大,嗵,嗵,嗵,仿佛叩问大地路在何方。吕茴香猛打个激灵:妈的,认识。那年在二江基坑捡废铁,被这家伙吃过豆腐!那时头发胡子都还没白,壮实得像头黑熊。吕茴香忽然间心泛酸:看这些鸡巴男人哟,一眨眼成老豁皮了!便问那人:大兄弟,你们这是去哪儿?

络腮胡子连眼皮也懒得抬:不知道。

吕茴香不高兴了:嘿哟哟……这算个啥球话!

人话。

哎你这个老几,莫不是有病吧!

人家没再理她。吕茴香也懒得理人家,闲吃萝卜淡操心她没那功夫。买养老保险借的债像件湿棉袄裹在身上,老邓头发都急白了。除了生窟眼打洞洞找钱,还能咋样?

西陵山脚下,河套形成的沁水湖一溜湾,夏枯草、黄蒿、野蓼子疯长。杂草围着的一隅有片淤泥地,小环境里地米菜棵棵壮硕,等待有缘人前去收获。除了江鸥、点水雀,只有吕茴香知道,她去年就来丰收过。仿佛从天而降的灵秀,匍匐在地的地米菜,娇小,柔弱,看上去可怜可爱。小家碧玉般独有的馨香,被欲壑难填的嘴奉为时令珍品,于是被采摘,被买卖,被咀嚼,在劫难逃。到春暖花开时,她柔嫩的身子会迅速发育,飞快地拔节。然后,顶上开满白色小花,同时继续长高。待最先绽放的小花谢去,露出毛茸茸的果实雏形,顶上又一层花儿展露。就这样呈塔形节节升高,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直到等腰三角形果实风铃似的挂满全身。到了农历三月三,人们便用她成熟的身体煮鸡蛋,说是吃了不头痛。这是一枚古老习俗,国人好这一口,看样子会久远传承。当她被连根拔起时,依依不舍地将生命的一部分散落进土壤,默默地等待着重生。如此年复一年。

雾霾悄悄散去,太阳爷笑眯眯露出老脸。吕茴香挽起满满一篮绿色,加上蛇皮袋里的,怕是有七八斤哟,抵得上老邓一天的工资了!捶捶腰,连心情都是清香味:还是地米菜好,能帮我还账!

周嫂子云天雾地一句话,随一篮子地米菜采回来的好心情消失殆尽。吕茴香生老二时月子里坐下头晕的毛病,累了急了天旋地转不敢睁眼。到扛不住了去医院看病,人家说是血压高所致:收缩压94-200毫米汞柱,能不晕?心噗咚噗咚跳,脑袋好热。吕茴香推开周嫂子伸来的手,挣扎着从水沟边爬起身。两脚污泥,裤腿上沾满婴儿屎样的青苔。我这是咋回事?想了又想,啥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昨晚正眼皮跳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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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老邓鼻子里哼着“好地方呀好风光”,扯起背心抹了把汗,感到脸上身上极舒服地痒着。也不全是痒,像新婚那晚笨拙地完成期盼已久的大事后,被捅破了羞涩的新媳妇兴犹未尽对他上下其手——又温又柔还有点潮。风从西陵峡口南来,张开一面宽广无形的网,有条不紊地梳理它面临的一切。小草,大树,山岗,卵石,鲜花和荆棘,无不在它的摩挲之下。江面上波纹丝绸般涌动,黄草坝犹如一艘溯江而上的航船,满船的青枝绿叶随风摇曳。枝叶藤蔓下藏着掖着的是南瓜、茄子、辣椒、西葫芦,还有小葱大蒜。老邓是这船鲜货的主人之一,班子成员分别是老赵、老钱、老孙、老李和老闫。除老闫外都是高峡出平湖后的退休工人。

老邓退休后常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大坝,想此坝下面的一些事。绵羊山上依山势排列一幢幢石棉瓦平房,住的都是半边户。他家这栋高居山顶,万里长江第一坝尽收眼底,怎么看怎么像个大大的“一”字,横贯长江,凌驾于西坝头、黄草坝腰之上。老赵、老钱、背锅李,在房当头斗地主,鏖战正酣,小方桌拍得东倒西歪乱叫唤。老闫低头从面前走过,老邓问:当官的,魂丢了?老闫:找钥匙。嗨,问我呀。哦?你知道在哪儿?打梭子!老闫慌忙掏出一包优质白鹤,撕开封口,面面俱到打一圈梭子,回头掏出非一次性打火机,巴结地给老邓点上火。老邓鼻孔里冒两股青烟儿,说句话让几位把牌桌笑翻:昨黑,掉你儿媳妇床上了!

老闫退休前是车间工会主席,工人不拿他当工人,干部也没当他是干部。退休后,老赵,老钱,和老邓照样一口一个“当官的”,老闫脸上很有点挂不住,郁郁寡欢了很一阵子。那时候还没实行通行管制,每当旭日东升和红日西坠的时候,人人身上镶道金边,尚未退休,却下岗在家无所事事,为兴建此坝奉献了青春年华的产业工人三五成群,在坝上散步,演太极推手,还有人遛狗。老闫叫住绕截流纪念碑跑圈的老邓,两人从二江泄洪闸溜达到黄草坝。作为一号船闸的导航通道,昔日栖息有农民和他们的庄稼地的黄草坝完整保留。现在已推得平平整整,仰面朝天,仿佛等待播种的处女地。老闫伸出手,划了个圈,看看老邓。老邓没明白。

老闫:知道南泥湾不?

你是说,大姑娘?

啊……哈哈哈哈!

老邓媳妇吕茴香,从见到照片开始,老邓就叫她大姑娘。也不知道从哪儿学的,吕茴香爱唱“好地方呀好风光”,歌名就叫“南泥湾”,高兴了唱,烦心时也唱,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唱了一辈子,连老邓都听会了三句半。在黄龙滩电站时,吕茴香头一回来工地探亲,有人没人张口闭口叫他“老邓”。新媳妇口头禅被学舌。后来,工资表上,户口本上,和多年后登记的一代二代身份证上的大名,只有老邓自己还依稀记得。老邓想起来了,大姑娘那歌里还有一句,“到处是庄稼遍地是牛羊”,牛羊不敢想,这地方要是兴菜园,肯定连南泥湾都比不了!

老闫掏出优质白鹤:干不干?

老邓蹲下,抓把土,揉碎,鼻子下闻闻:干,不干是王八蛋。

有个条件。

嗯?!

往后不许叫我当官的。

老闫跟老邓同一天参加工作,来自县城,戴眼镜的高中生,分配工种时当了电工,大字识不满两巴掌的老邓当拌和工。听老工人说,紧车工,慢钳工,吊儿郎当是电工。电工老闫,不知他怎么就吊儿郎当地混进了连部,忙前忙后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官。历练数年后转战大工地,扩大编制时当了车间工会主席,这一来便有点人五人六的。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流动性强,野外作业,在水电建设工地上干的人是很在乎同乡关系的。不一样的自我认同感使他们疏远了几十年,一样的困境又将使他们结为联盟。

老邓擂老闫一拳,接过优质白鹤叼在嘴上:嗨,咱工人大老粗嘛!

传说了很久的跨世纪工程也不知道是个啥情况。远水解不了近渴,一点可怜的下岗生活费哪喂得饱老婆孩子。泥土味唤醒了祖宗遗留在基因里的土地情结,产业工人重拾粪桶锄把,黄草坝成了老邓等一干人的“南泥湾”。那时候,草还是绿的,江水清澈,天空湛蓝,空气没有丝毫地让人不愉快,人也没有太多的想法。以后的十来年里,他们春种辣椒西红柿,秋收南瓜葫芦头,水肥土美其乐也融融。

1970年农历10月初10,立冬,雨雪霏霏的一天。老邓阔别少时便已为伴的锄头粪筐,背床渔网似的被子来到笔架山下,当上了一名工人老大哥。招工的说的“三线建设要抓紧”、“靠山近水扎大营”的战略思想,还有战略战术什么的,老邓听不明白也不关心。家住黑石窖,他没上过学,姊妹八九个家大口阔,肚子饿到发烧的滋味真不是滋味,20岁了还不晓得媳妇是咋回事。他问,去了是不是吃商品粮?招工的大包大揽:那当然!产业工人,顿顿白米饭,工资按月发!老邓不懂:产业工人是啥工人?招工的想了想,说:只管干活拿工资,吃、住都不用你操心!老邓不信天底下有这好事:不日白?说的汉味官话,招工的显然是只九头鸟,懂这方言,拍拍胸:哈哈小伙子,心放肚里去吧,国家说话,当然算话!闻此言老邓笑了。那笑,憨厚而实诚。从小就听说“国家”,连小队、大队、公社,都是国家的。跟国家走,肯定不吃亏!七月半那天晌午,老邓——当然了,那时他还没被叫成老邓,老邓在扳完早玉米的地里捉贼似的四下瞅,瞅看有没有遗漏下的玉米穗,辘辘饥肠急需填充。无风的烈日下,知了歇斯底里的惨叫声里有种奇特的伴奏,哗、哗、哗、哗……合辙押韵,没完没了。好奇心战胜了肚子的嘀嘀咕咕,老邓循声而去,最先跃入眼帘的是两条白花花的腿。太意外了,女人的大腿能比太阳还白!上面还有两条,黑毛丛生,黑腿白腿怪异地绞在一起。生产队长邓福安把一个女人按在玉米秸上,两瓣脸朝天的屁股可笑的哗哗闪动,狗走草样的。女人随着动静“啊、啊”地叫,又拿手指。是来顺媳妇,她看见有个人越走越近。邓福安是老邓的隔房二叔,承诺老邓不多嘴就不会亏待他。水电部第十工程局在笔架山下成立了个101工程指挥部,兴建堵河上的第一座水电站,急需扩充工人队伍,到鄂西北各县招工。邓福安越俎代庖填了张报名表,告诉老邓说让他出去吃商品粮,将他发配了出去。机会就是这么撞下的,不过也给老邓撞来了烦恼。夜晚常梦见白花花的腿,醒来就想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投奔产业工人大军的那次跋涉就像发生在昨天,直到白了头发老邓仍记忆犹新。天上飘的是雪花,落地便化为糊状,脚踩上去噗噗响,污泥浆汁从鞋底溢出,小道随即溃乱如黄水疮。这支队伍由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城镇居民、和以老邓为其中一员的青年农民组成。大哥当过兵,背上的背包是他起黑早捆扎的。被子已破烂得不能再烂,里边夹了件土布对襟褂,外边裹条拆开的尿素袋,加身上穿的棉衣棉裤,是老邓的全部家当。“株式会社”几个字和规范的背包式样,不会让人想到被子的破。昨天,老邓背着他的家当,从黑石窖步行70里到县城集合。住了一晚旅社,第一次见到电灯,他瞅着它出神一小时,直到看花眼。半夜去厕所撒泡尿回来又看一阵。今早,从县城乘车到天河口,是那种木板车厢上绷有草绿色帆布篷的解放牌大卡车。土公路坑坑洼洼,弯道半径小,汽车跑起来像过山车,从没坐过车的老邓把红烧肉都吐出来了。黑石窖离汉江边其实不远,赶到县城再以这种方式原路返回,是老邓从农民到工人身份转换的起始点。下车换木帆船顺汉江而下,堵河口上岸,沿河边羊肠小道徒步60华里,向已知的目的地进发。途中翻越几座小山包,堵河像一条支离破碎的龙,长长地趴在被白雪渲染得迷彩服一般的河滩上。夜幕降临,雪渐渐大了。本来,招工负责人说可以将行李留下,待后边两批新工人到齐集中运送。众人欣然遵从,唯老邓要背着自己的家当走才放心。小路崎岖,枯草如墙,高丈八,名斑毛剑,锋利如讳,钻行其间伤手割脸在所难免。远路无轻担,老邓又没雨具,湿透了的被子越背越重。脑袋如出笼的馒头白汽升腾,头发毛上积雪化为冰水,沿额头、太阳穴淌到下巴,从后脖梗流进背心,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湿漉漉热烘烘煞不舒服。当绕过一道河湾,穿过黄龙滩大桥桥洞时,队伍顿时欢欣雀跃。他们看见了灯火辉煌的目的地,听见了机器轰鸣,和不知道是什么物事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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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三线建设项目常以数字命名,如老一辈产业工人至今仍改不过口来的809,403,102,330……局外人决猜不透这些数字里边干的哪行哪业。黄龙滩水电站用了个连建设者也不明就里的名称叫“101”。101在这里不念“壹零壹”而念“幺零幺”,你若说成“壹零壹”,定会笑煞工人老大哥。101工程实行军事化管理,堵河两岸职工宿舍整齐划一,每一幢都一模一样,使工地看上去就像个真正的军营。70年刚脱去棉袄的季节,新媳妇秦家莲来工地会她丈夫,浇筑工周学亮。连部为他们安排了临时爱巢,宿舍群三栋从西往东倒数第四间。大厕所修在八栋当头,大小便需往西走过十多间房屋门口,再向北纵行五栋沿小路上去,方到第八栋后坡大茅坑。秦家莲来工地这天周学亮上“四点班”,下午三点半接班,晚11点半下班,从基坑回来应该有12点多了。秦家莲人生地不熟,没人聊天也没处串门。那我何不先睡一觉,养足精神,迎接那场理所当然的战斗。想到此便起身出门,到后坡大茅坑小解。灯火阑珊,摸着去又摸回来。宽衣解带,上床睡觉。梦正酣,丈夫归来,二话不说往被窝里钻。焦渴已久的小媳妇,慵懒迷瞪中百依百顺,曲意逢迎,水漫金山,酣畅淋漓。完事后“丈夫”穿衣下床,蹬上鞋,悄没声开门,溜之乎也。凉风拂面,完全醒来的秦家莲打了个寒战。想想不对!哪儿不对?就像白开水和凉茶,固然都解渴,口感却完全不一样。拉灯,关灯,刹那间便即醒悟:妈B耶,摸错门啰!吃了哑巴亏的小媳妇缄口不提此事,捡了上门便宜者是谁谁也不知道。此事在工人中添枝加叶广为转述,保守估计口口相传者逾千。这年入冬,秦家莲挺着大肚子来到工地,住进堵河边芦席油毛毡工棚,“生是老周的人,死是老周的鬼”——老娘我不走了!春节前,秦家莲在小峡沟职工医院生了个归属存疑的儿子,母子俩成为101工地最早的半边户。

老邓被分配到101工程指挥部二团十三连一排一班当学徒工。十三连是混凝土生产连,按工种分班,一班拌和,二班骨料,三班水泥。职工宿舍用木板条,芦席,油毛毡,因地制宜搭建在征用农民的庄稼地、菜园、场院、或者坟场上。因陋就简,一个班的架子木工一天可起宿舍数栋。这样的房屋最怕失火,顷刻间便火烧连营,根本没法扑救。门窗有栓无锁,门栓只是个摆设。一个排三、四十人住一栋大通间,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开会读报看慰问演出统一作息,没必要,也没谁想过要插门上锁。十三连安营扎寨在中枣园半坡,老白公路从拌和楼下经过,宿舍与楼隔路相望。沙石料输送时的金石撞击声,气阀气泵巨大的气流声,拌和滚筒运转的轰隆声,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冲击耳膜。新工人没有三、五周的适应期,别想睡觉。这个连拥有时下难得一见的整套进口混凝土生产设备——拌和楼,产自法国,工人们忽略了崇洋媚外的顾忌,不无炫卖地称其“我们法国楼”。新工人能分配到法国楼上班,就像是穷书生中了秀才,那感觉,真牛屄。分配工作有点像哄羊群上山,这一波,去一团,那一群,给二团,这样子。诚然,不动声色的政策倾斜,任何历史阶段都是有的。像从水电十局根据地丹江口插队落户到鄂西北各县的“工中子弟”,这次也一并招工回来,绝大部分安排的是车工、钳工、铆工、焊工、电工等所谓技术工种。这很令农村来的青年暗暗不平。有位从革命老区南化塘招工来的初中生,姓丁名本善,怀揣“当工人学技术”的革命理想,唱了一路的“小仓娃我离了登封小县”来到101,兜头一盆凉水,被分配到大食堂当炊事员。一同来的老乡都当上了机械工人,拌和楼,那可是大机器,看一眼就心跳!可我他妈像个娘儿们似的去煮饭,这要说出去,还不丢死个人!心里是横也不舒服竖也不舒服,行为上便发生了怪异。开饭时别人要一个菜,他给人家打两个菜的份量,有人买两个菜,打在碗里的饭菜加起来还不足一口。如遇质疑,便将铁勺从窗洞伸出去作势挖人。工地食堂的菜以“个”为单位,分量多少全凭掌勺人掂量。炊事班长给他做工作:个人兴趣要服从革命需要;革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革命战士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听了半天,全是些无懈可击的革命真理,该仁兄呛得白眼翻,无奈之下强词夺理:老子是人,不是砖!念他初来乍到,对三线建设缺乏认识,工人阶级主人翁精神尚待在三大革命实践中慢慢培养。连里决定,大会点名批评教育,派往猪圈磨练革命意志。各单位食堂都喂有猪,年节时犒劳三军不花钱。估计十三连的猪也没少受丁本善的窝囊气。

伫立在中枣园的地标式设施,大型混凝土生产设备“法国楼”,仿佛一座卢瓦尔河谷古堡。古典而端庄的六边形结构,将工业化大生产与前卫时尚的情趣追求完美结合,流露出遥远的法兰西浪漫气息。不过,这座古堡里可没有什么亮丽客房,配有精致扶手的阳台,以及窗外的橡树林、李子林、葡萄园啥的,这些,尚未进入国人视线。此刻法国楼的使命是打倒包括法国在内的帝修反,解放全人类,为中国的三线建设贡献全部力量。而我们的主人公老邓,则是奔吃饱肚子来的。

班组五大员之一的考勤员在考勤表上逐一填写新工人名字,领料员拿着花名册带他们到物资仓库领装备。木床板、工作服、手套、口罩、毛巾、肥皂、套鞋、帆布工具包,一应俱全。回来生活员又发给他们从连部领回来的一个半月工资,27元整。其中一个月是预支。其实,新来的学徒工拿到的那叫生活费而非工资,月18元。半年后增加到22,两年转正拿37.5元时才叫工资。生活费也罢工资也罢,27元让老邓激动得喉咙发哽:长这么大,哪摸过一元以上的钱唷!而且“工资”,是从邓福安替他填写报名表那天开始计算的。还是国家大方!最让老邓后顾无忧的是粮食定量,机械工男40,女37。这意味着,曾经常年稀汤寡水的嘴,忽然每月有了40斤粮食可供享用。小时候最常想的事就是吃,啥时候能狠狠地吃顿饱饭就过瘾了。想了多少年,记忆中这瘾也没过过。招工的没日白,老邓嘿嘿地笑了。那笑,憨厚而满足。按照班长老师傅的指点,老邓拿这些钱到大食堂小窗口换了一叠被称作菜票的牛皮纸片,揣在贴身土布褂口袋里,从此顿顿白米饭。伴随着拌和楼运转时激越嘈杂的交响乐曲,过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老邓,从现在开始将掐着钟点过日子。八小时工作制,三班倒,交接班有规定时间,每周上班六天,轮流替换休息。本来可能捋一辈子锄把的手,转行操持起了机器,老邓成了一名比当生产队长还让人眼气的产业工人。

水坝尚未开始大方量浇筑混凝土,拌和楼还处于保养调试阶段。班长老师傅便开始教新工人认识机械,这叫什么名称,那有什么用途,闵修彣也说要天天保养啊。老工人传帮带诲人不倦,新工人特好奇学而不厌。闵修彣是从丹江口来的“五八二”——五八年参加工作的二级工,30岁,已经算是老工人了。

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水源地丹江口水库,开工于一穷二白的1958年,近10万民工用铁锹、扁担、箩筐开始修建,修修停停到1973年,一期工程方才全部完工。故有“亚洲最大的人工水库”之说。共和国最早的水电建设产业工人队伍诞生地之一,黄龙滩工地绝大部分老工人来自那里。闵修彣在丹江口是往坝上运混凝土的小火车司机,爱喝二两,业余时间就到职工俱乐部扮上包公演《铡美案》。十多年前,当教师的父亲突然上吊自杀,读高三的闵修彣因此辍学。比他小一岁的妹妹远走他乡,有人说是去了新疆建设兵团,靠谱,但不确定,至今杳无音信。如果不是家里发生变故,县一中的高材生,人生路也许会是另一个样子。闵修彣次年也离家出走,机缘使然,成为了一名产业工人。66年以前,闵修彣是单位文艺活动积极分子,编排过名不见经传的独幕话剧、小歌舞节目,能拿出来说道的是在《丹江口战报》上发表过慷慨激昂的诗歌。后来,业余京剧团当成封资修被砸烂,他与秦香莲的不清白传得有鼻子有眼尽人皆知。69年夏天调来101工地。这里尚未铺设轨道,车头车厢还不知道在哪儿。人家他是文化人,技术工,被分配来开拌和楼,这很令他不以为然。新工人没报道之前,班里仅有几根光棍——家属留在丹江走五、七道路,两个班长三个兵,口无遮拦的他上班下班对谁都爱理不理。忽然来了七、八个20岁上下的小伙子大姑娘,一下子就有话说起来。

拌和楼是什么?要我说,它是妈!文艺细胞泛滥的人说事常常出人意表。拌和楼下有个检修平台,12毫米厚的钢板固定在工字钢上,宽4米,长6米,用于零件修理和消耗性配件如拌罐衬板、弧形门的制作。这些有硬度,有厚度,有弧度,有个头的机械配件,在它完成了工业革命的家乡是通过精确计算用机械化手段成型的产物。来到万里之外的101工地,被识不了几个大字的中国工人用氧焊烤,拿8磅大锤砸,土法上马照样可以炮制。安置在平台各部位的三脚吊杆、手动葫芦、电焊机、乙炔罐,和横七竖八的电缆、风管、行灯、碘钨灯、排风扇,使检修平台看上去像极了30年后风靡中华大地的DJ领舞台。天好的时候在这里晒太阳也很惬意。钢板是极易吸收热能的,脚踩在上面,湿透了的袜子不一会儿就干了。老邓想这不是胡话嘛!拌和楼是妈,那爹是谁?但只把脑袋偏了下,他不敢在人多的场合说话。我这样说是有根据的!这天在平台上砸铁板,干完活开始聊大天,聊起了兴致,闵修彣指着拌和楼说:你们看,从下往上看!拌和楼,一共三层。拌和层,三个滚筒,就是它的肚子。衡量层,是它的胃,吃多吃少都从这里过。往上看,骨料仓、水泥罐,就是它的嘴。从细沙到大石,水泥,水,都从嘴里吃到胃里,再到肚子,滚呀,搅呀,拌呀,变成了混凝土。然后,卸进储料斗,运去浇筑大坝。大坝,就是从它身子里一点点钻出来的……哈哈,像不像!你们说,拌和楼是不是大坝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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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干活兴奋了还是悄悄喝了两口,闵修彣脸红红的,浮想没边,说得嘴滑:也可以这样说。一风姿绰约女子,乘风乘雨,漂洋过海,从遥远的阿尔卑斯山下来到华夏鄂西之地。见一拓荒汉子,挥汗如雨不以为苦,衣衫褴褛不以为穷。她钦佩他的吃苦耐劳精神,他欣赏她那聪慧灵秀模样。他用健壮的体魄祀奉她,她以柔美的躯体回报他。她的乳房渐渐丰满,腹部日益隆起。储料斗是她的子宫,弧形门是它的产口。十月怀胎,产下一子。她以源源不断的乳汁喂养他,稚子很快长大,算不上经天纬地,却也英武伟岸,活力四射。俯瞰山川河流,将光明洒向大地!

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那什么什么,直呼出不得口的字眼,不能不令听惯了广播、报告的耳朵难以置信:话还能这样说?曲高和寡,无人搭腔。一个声音冷冷地:五一六又在放毒!三个兵之一的翟连昇,一向很看不来闵修彣的自恃不凡,却又常常说不过他,便一口气给闵修彣起了三个绰号:“五一六”、“北决杨”、“牛屄大王”。闵修彣则回应“去你大爷的”。翟连昇夹起饭盒:一个鸡巴工人大老粗,还拽文!向食堂走去。翟连昇是军工,比这批新工人早五个月到工地。闵修彣撇了下嘴:当了八个月的兵,连枪都没摸过,报纸也不会念,除了吃啥也不懂,也不知道谁是大老粗!跟在生产队时张口闭口苞谷红薯鸡子狗子完全不一样,老工人这些话闻所未闻,感觉却像是青辣椒炒榨菜丝拌白米饭一样新鲜有味。看样子,他两人像是有点意见啊。老邓想想,我也是大老粗,除了吃啥也不懂!

天上下雨地上流。千万条小溪千万年地在川鄂陕交界的崇山峻岭深处奔走,汇集、积水成渊,山涧盆地呈现高山湖泊奇观。水满自溢,分道江、汉。一路向南,经由溶洞暗河流进大宁河,注入长江。一路寻找到天造地就一口状如漏斗,形同饭锅,硕大无朋的落水孔,渗透进无从探知数量、形态的神秘地下暗河,向北,再向北,成就了官渡河。在一个因官渡河与汇湾河相遇而得名“两河口”的地方合二而一,成为汉江第一大支流。进入汉江的出口处有一碛坝名韩家洲,挽留般欲堵住它的去路,由此,人们便称这条河为“堵河”。笔架山下乱石嶙峋,碧绿的堵河水被分割成多条雪白的玉带,抖动着飘逸的身姿,急匆匆奔向重新汇合的前方。这是被改道了的水流,上下游筑起的围堰将河滩开辟为战天斗地的角逐场。工程初期主要任务是开挖,挖河床、挖山坡、挖明渠、挖沙石料。总装机容量49万千瓦的101水电站,69年4月开工时仅一台2.5立方电铲,两台油铲,几台推土机,和为数不多的解放牌自卸车。大量土石方靠的是肩挑人抬。周边县调来民兵团支援三线建设,笔架山下大打人海战。红旗,标语,将冷落了千百年的山沟沟装点得红光满面。悬挂在彩门、电线杆、山崖上的红布标语比好几幅对联接起来还要长。“建好水电站,气死帝修反!”、“八小时内拼命干,八小时外做贡献!”民兵连战地宣传队敲锣打鼓追着挑沙石的人屁股唱快板:这个同志不简单,装的满来跑得欢,大家向他来学习呀,建好战备水电站!被歌颂的人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感动,脸更红了,跑的更快了。整个工地就像一盆熊熊燃烧的板炭火,人人都显得急匆匆大步流星,到处热气腾腾甚嚣尘上。目力所及,决看不到有人无所事事地闲溜达。在老邓的眼睛里,当然是看哪儿哪儿新鲜,精神抖擞啊!干起活来像使牛,毫不吝啬力气。拌和楼生产任务尚不饱满,机械工常常会被调往前方参加突击性劳动。用三角形铁耙子清除岩缝里的石渣,老工人称这活叫“扒渣”。民兵宣传队对着老邓编起了新词:工人大哥好榜样,三线建设献力量,挥汗如雨扒渣嘿,呀拉索,红色江山万年长!老邓“扒渣嘿”着想,看,这有多带劲!

《东方红》乐曲在电杆子上响起,“101工地广播站,第一次广播现在开始”。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太阳从笔架山尖尖上开始,将一排排芦席工棚涂抹得金黄金黄。一大早,团支部在大食堂门外的大批判专栏里贴出“安民告示”,号召没上班的共青团员,要求进步的青年,有觉悟的工人,自愿上山参加团委组织的义务劳动。老邓不是团员,也不知道进步怎么要求,但他还是去了。不去不好意思,人家可是给我发了工资的。几十个小青年扛着铁锹十字镐,提着水桶上了后山。这是一片开阔的陡坡地,夏初麦子收割回去后农民就停止了播种,110千伏输变电开关站将建这里。不过现在,这里暂时派有别的用场。有人拉皮尺测量,有人提着石灰桶划线,有个人站在草丘上,高声告诉大家:两条线以内的灌木杂草,统统清除干净!一阵斩草除根后,在修理得平平整整的土地上刷石灰水。刷满,一寸也别遗漏!这人白衬衣扎在牛皮裤腰带里,戴顶军帽,看上去别提多精神。他谁呀?老邓问人。他你都不知道哎?我们二团的团委书记。怪得呢,原来是“书记”啊!老邓肃然起敬。干活当然不在话下,只是,这活干什么用,却不甚明了。怕人笑话大老粗,他没好意思问。完成作业下了山,老邓心里还在嘀咕,蓦然回头,暗吃了一惊。石灰水干后显示出巨大的白字,怕是隔10里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这些老邓不认识的字是: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单个字30米见方,仿佛雷神电母一时兴起留下的麦田怪圈。见识工人阶级大手笔的第一课,几十年后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邓时常想起。

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请大家伙儿打开毛主席语录,翻到第129页,第二段。充满期待的法国楼正式投产了,这使新工人都很兴奋。班长老师傅头戴黑色人造革鸭舌帽,高大而单薄的身板让人想起深秋的香椿树,花白胡须修剪成板刷样,站在队伍前操河北腔念念有词。班前会例行举行,十来本小红书蝴蝶般翻飞。新工人在领工作服之前语录本已经先发到了手,被告知须随身携带。老邓这双手基本没摸过书,有点不知所措,翻来翻去找不到129页。舔了下手指继续翻时,班长老师傅已经在说一句话,“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这相当于开大会时的拉歌起头“预备——唱”, 于是大家齐声念诵: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河南腔陕西调丹江口普通话众口一词,整齐算不上,却郑重其事音量足够,除一人外决无含糊其辞。老邓嗯嗯唧唧面红耳赤,光张嘴不出字,神情和心情都说不出的二货。129页依然没找到——即便找到了也不认识。左右瞥一下,还好,没人注意自己。念诵毕,班长老师傅提醒大家坚守岗位带好工作帽注意安全,逐一分配岗位,全体人员上楼。检查设备,清点工具,查看运转记录,签字接班。

沙石料经一号皮带机从廊道输送出来,二号皮带接力似的转给三号,三号接手后悉数将其流淌进拌和楼顶的骨料仓里。特大石在挡板上砸出垮崖般的响动,鼓风机呼呼抽风,皮带轮唰唰地飞,泥水斑驳的滚筒轰隆隆转出道道怪圈。这一切叠加在一起,合奏出骇人听闻的交响曲。老邓忽然想起:对了,来的那天,经过黄龙滩大桥下,听到的就是这声音!衡量层多个称料斗等距离排列在下料口周边,仿佛电影里见到的国宴大圆桌,美味佳肴摆满一圈。中医按方抓药那样,每一罐混凝土用不同直径的细沙、小石、中石、大石、特大石,和上水泥、水、外加剂,夏天还得加冰,按试验室开出的配料单称重后,通过回转斗放进拌和层滚筒里搅拌。下料,称重,放料,一系列动作,均通过气阀控制气泵完成。拌和层有三个远古陶罐似的巨型搅拌滚筒,每滚筒一次可拌1.6立方混凝土,重3600公斤,两分钟便即完成。巨大的拌罐在气阀气泵控制下,轻而易举地将混凝土倾倒进储料斗。然后,打开弧形门,放进自卸车,运去浇筑水坝。而这一切,工人所需要做的,仅仅是扳动手柄,有时也按按气阀。新工人尚在见习期,没岗位,只能看,但不能摸。像头一回见到邓福安在玉米地上演的那一幕,老邓惊奇、不解、抓耳挠腮。从拌和层蹿到衡量层,又从衡量层跑到楼下,看弧形门咋样将混凝土放进了自卸车。太高级了!太有意思、太过瘾了!老邓心里这样念叨着,兴奋着,又来到衡量层,站在反跳式电磁气阀前出神。

电磁气阀是运用杠杆原理,通过电磁铁控制板簧顶针来开关气流,使气泵动作的装置。而磁铁电流的供给,是由水银开关完成的。在数字技术加速度发展的今天看来,这充其量算个老鼠夹子一类的机械装置,但在生产力相对落后的上世纪70年代,它已经属于极先进的技术手段了。老邓还站在那儿发愣。只见板磁阀像着了魔似的,一会儿“嚓”动一下,一会儿“嚓”,又动一下。鬼使神差,老邓什么都没来得及想,伸出手,在电磁阀的板簧上点了一指头。

这一指头产生的力不足50克,拌和层正在运转的二号滚筒中,陡然增加了一倍负荷——3600公斤。就像昨晚在指挥部广场,舞台上那个长辫子小姑娘唱的那样:爹爹挑担千斤重,铁梅你,应该挑上八百斤……突然在她肩上再加八百斤,小姑娘不趴下才怪!二号滚筒不堪重负,转动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电机嚎叫着,冒出的黑烟里有结缘漆的焦糊味。

世界突然亮了一下,继而一片漆黑。“轰”,远处打个闷雷。

耳根骤然清静,只有风管接口嘶嘶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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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闵修彣床头被子下藏了只葡萄糖玻璃瓶,里边装的是苦艾艾的稀缺物资,九毛钱一斤的红薯干酒。大通间宿舍单人床两两并排,之间无遮无挡。老邓的床跟闵修彣挨一起,一床破被子,垫一半盖一半,工作服棉袄当枕头,闻着闵修彣的酒味入眠,半夜常常把腿伸进了邻居的被窝。早上,老邓在水池边洗脸,闵修彣端着牙缸,毛巾搭在肩上走来,牙刷指指远处:小邓你看,黄龙大桥,那边就是黄龙镇,河街有百货商店,里边有被子卖,还有牙刷牙膏,不远,离中枣园5里路。太阳照在芦席墙上,老邓这时发现,闵师傅是个大头。水电工人,尤其男职工,一般都拿凉水洗漱。锅炉房倒是一天三次按钟点供应热水开水,但大多数人没开水瓶。开水瓶凭票购买,不算贵,但一票难得。所以干脆,水龙头一开,洗洗算了。二班的赵奇富就传授经验说,冷水洗完后搓手搓脸有抗寒作用,可保不长冻疮。赵奇富是共产党员,军工,因其慢腾腾的脾味而获“赵媳妇”美誉。

春节前多发了半个月预支工资,8元,上班每月还有7.5元施工津贴,共计34.5元。老邓不抽烟不喝酒,月生活费不到10元,交5元班组“互助金”,余下的钱就一直揣在贴身口袋里。除了揣身上,他也无处藏金。别说,钱,有定心丸作用,老邓感觉走路从没这么踏实过。这天轮休,老邓要去趟黄龙镇。中枣园紧挨身是下枣园,四团的驻地。在成片的芦席工棚中,两幢红砖机制瓦平房显得富丽堂皇,里边摆满了车床,刨床,钻床,整日里机声霍霍,弧光闪烁。当地人说这个地方风水最好。有多好?无须多问,此乃天机。黄龙滩电站竣工时适逢春风吹拂大地,枣园大队不失时机地在修配车间原地兴办起企业,收集社员们这些年从101工地得来的金银铜铁锡炼铝,后又用铝锭生产型材。到老邓他们辗转大工地干到下岗,这里已经发展成为产值可观的的塑钢门窗厂,成就了数位手拿大哥大脚踩富康车住小洋楼喝瓶装酒的致富带头人,社员的大多数也吃上了白米饭。扯远啦,再说四团。四团是101工地机械化程度最高的单位,陆续到场的自卸车,挖掘机,推土机,都归他们使唤。公路上,泥土被川流不息的自卸车碾压成粉状,犁过的地一般堆积在车辙以外的路面,踩上去能没过脚腰,有车从其上驶过,扬尘噬人于无踪。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浆,路人无不舍近求远绕道而行。还没离开过中枣园的老邓尚不知道这些,老老实实踏灰前行,只一小会儿,鼻孔开始流黄汤。下枣园河滩上几个桥墩子已经高出水面。同样是三线建设项目,中原入川的交通枢纽“襄俞”铁路,同样以数字命名,称“2107”工程,由铁道兵部队施工,同样有大批农民,称“民兵团”,参入其中。1970年那时候,堵河两岸,“2107”与“101”遥相呼应,工农兵夜以继日奏响紧锣密鼓的三线建设乐章。笔架山下,大、小峡沟口,太阳坡上,随处可闻铿锵之声。

老邓从闵师父的语气里隐隐感到了点什么。是什么呢。从小到大没刷过牙,没穿过囫囵衣裳,屁股露外边脸都不红一下。那叫大哥莫说二哥,在黑石窖,人人都差不多。打从来到工人堆里,吃饭,穿衣,说话,甚至走路,都跟村里人不是一个样子。闵修彣拿牙刷那么一指,新工人自卑感油然而生。有了最起码购买能力的老邓,决定实施此生第一次自主购物。

在黄龙镇,老邓看到了没想到的热闹景象。狭窄的石板街道上人来人往,住家户铺板门前摆满坛坛罐罐卖黄酒,热气腾腾的蒸笼卖包子馒头。卖柴农夫馒头就酒乐不可支。一妇人怀抱童稚坐到桌前,脆生生叫道:来碗黄酒,两根油馃子!酒食应声而至。妇人从筷篓抽出一根竹筷,打着转去搅那碗里黄酒。边搅边喝。孩童伸手抓油馃子,没拿住,跌落地上,粉碎。街边,教书匠挥毫写春联,楷书周正,行草苍劲,引来啧啧赞叹。剃头挑子周围,围一圈等着刮光头者抱着膀子说笑。供销社肉联厂汤锅已沸。绝望的猪没命地嘶鸣,屠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帮闲者端茶倒水递烟大献殷勤。卖瓜子、花生、火纸、土制鞭炮小摊随处可见。

原来是,快要过年了。

老屋大瓦房显着气派。陈旧的石灰墙上,莲花,佛手,童子,罗汉,栩栩如生。在一老院子外,铁灰色的墙砖上有字,像印章。没错,这些跟砖同体烧制的字,年龄比镇上的白胡子老汉还要大,大一倍以上。记录的是黄龙镇曾经的辉煌。

更早的时候,早到无从考证。日月光华天地灵秀,孕育出一雌一雄,一白一黄两条雏龙:汇湾河游出来小白龙,官渡河游出来小黄龙。在一个叫两河口的地方,它们相遇,相慕,一路缠绵,一路嬉戏。目的地,汉江,长江,东海。一日,来在一处九曲回转河湾滩,黄龙搁浅滞留,白龙呜咽东去。典故口口相传,地名“黄龙滩”由此而来。素有小汉口之称的黄龙古镇,因堵河而辉煌。上溯到清咸丰、同治年间,这里就已经是陕南,川西,鄂西北生漆、桐油、木耳、中药材等土特产收购、外销和溯堵河而上运进来的食盐、布匹、洋油等生活必需品集散地。那时候,身着长袍马褂,手摇洒金折扇,背长辫子的王孙公子扶翠偎红,青石板街道上招摇过市。典雅古朴的砖木结构院落式建筑群,封火山墙上的喜鹊登梅图,雕花青石门廊,陈迹站立在远去的时代巅峰向往来过客频频招手。残留在古砖墙上的“鄂郡”、“江西”字样,天主、神父教堂遗迹,昭示这个古镇昔日曾经商贾云集、店铺林立、会馆遍布,一派繁华景象。

花开花落,草木一春。时间跨入五、六十年代, 随“老白公路”不断维护完善,和周边县乡公路的修建,闭塞的山区交通状况得以改善,受大山阻隔而不得不依赖水运已成为历史。堵河航运日渐衰落,终结了古镇百年繁荣。而今,随“2107”和“101”工程的兴建,运能一日千里,堵河将以另一种形式驱动铁路上的机车,工厂里的机器,给大地送来光明和喧嚣。古镇又将何去?是进一步落寂,抑或重获新生?世事难料,不得而知。

老邓在石板街上东看西看,找到了百货商店。被子有两种,一种5.5元,一种7元。老邓买了床5.5元的,里边是短绒棉,灰色包皮布被里被面。加上一把牙刷,一袋中华牙粉,用去月工资的百分之三十。拎着被子来到邮电所,汇款5元回家给娘老子。从这时始,老邓每月寄回人民币5元,持续到1992年父亲去世。

生产队里有只木制广播匣子,钉在邓福安家窗窑上。歇晌和夏天的傍晚,有闲人爱捧着饭碗坐在碾盘上听样板戏。除了邓福安腰里别的手电筒,能说会唱的广播匣子是队里唯一的现代化,老邓常去听。说话像蚊子哼,唱歌哑喉咙。哪像这101,差不多每根水泥电杆子上都有大喇叭,蹲茅坑时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听得人啊,有时候高兴,有时想家,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想哭。“革命熔炉火最红,毛泽东时代出英雄……”激越高亢,富有感染力的歌唱,震得老邓鼻孔扩张,心神不宁。三线建设工地是个冷不防就会让人意外和激动的集体。广播大喇叭里刚通知今年春节不放假,大食堂就给每人发了张粉色纸片。火柴盒大小,盖有大红公章。凭这张纸片,可以在食堂小窗口领一份粉蒸排骨,不要钱。数数手指头,当工人两个月零12天了。这是老邓过的第一个“革命化春节”。额头发紧,鼻子不通,出气声像母猪打呼噜。金窝银窝,不如远方那个穷窝。再熟悉不过,却并没觉得咋样的柿子树,竹园,苞谷地,冬天可以暖脚的牛粪,夏天能摸鱼的东沟河,忽然一下子,全都牵肠挂肚起来。老邓家姊妹九个,他是老八。大哥到朝鲜打仗回来成了瘸子。三哥是个苕,除了放牛啥都不会。四哥倒是精明,在队里三天两头挨整。九妹嘴大爱流涎水,还在愁嫁。其他几个59年前后饿死了,长啥样根本记不得。迎风落泪的娘年纪不到40,头发已经像冬天的龙须草。一年到头牛一样在地里劳作的爹,还有九妹,也不晓得他们过年有肉吃没得。老邓拿着领餐凭证,和作为饭碗的搪瓷钵走进食堂,被两位带红袖标的人拦下。其中一位戴眼镜的道:跟我念。都是耳熟能详的句子。老邓念完,被引导到一只大缸前。这种缸在酱园是用来捂酱豆的。缸壁贴了张红字纸。一满缸绿、黑、黄、白相溶的稀糊汤冒着白汽。老邓二话没说,上前抄起挂在缸沿上的铁勺,盛一满碗,站在那儿,呼噜呼噜,一口气呼噜干净。戴眼镜的红袖标为之动容,说:好同志,你没忘本!这“红袖标”便是跟老邓一同从堵河口走来的闫均建。66年闫均建大串连到过北京,招工前是县城里的造反派,贴大字报,举红旗,喊口号,全都在行。红纸上的字老邓一个也不认识,但他猜一定是“忆苦饭”,因为刚好三个字。酱缸里绿的是白菜帮子、刺芥芽,黑的是红薯藤,黄是苞谷糠。白色的最好吞咽,磨豆腐的副产品,豆渣。这算什么,认识二十年了都。要是顿顿有这吃,说不定,我不来当工人了呢!过去听说吃忆苦饭不要钱,还不相信。要是把这给三哥九妹他们一人盛一大碗,肯定高兴坏了。老邓吧唧吧唧嘴,可惜没放盐。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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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邓回来时,闵修彣独自坐在床沿上,啃一口卤猪手,咪一下小酒瓶,哼一声“包龙图打座在”,唱唱喝喝正值佳境。大食堂灶门洞修在伙房外,不知道出于什么科学原理,火头军耍煤铲的地面比周围要低一尺,像个无水池子。外边烧火,房顶冒烟,里边蒸饭煮菜。三百多张嘴,人多无好食。通常从小窗口打出来的不外乎焖冬瓜南瓜萝卜块,可不就跟盐水煮菜一般。灶门旁支了口特大号生铁锅,每逢司务长采购回一筐猪爪子,大铁锅下烈焰腾腾,锅里糖稀似的物质冒白泡,异味弥漫中枣园时,工人们便奔走相告:食堂在烫猪爪子了!在锅里涂炭后的猪手放凉,剥去沥青,毛已拔得干干净净。卤成品三毛钱一只,价廉物美,水电十局传统佳肴,101人的最爱。在等米下锅的年代,油汪汪的猪爪子怎不让老水电铭记一辈子。闵修彣还有个250毫升葡萄糖玻璃瓶,从大瓶分装一定量的酒带在身上,而大瓶,是不轻易示人的。作为餐桌的木箱上,摆放着粉蒸排骨,卤猪手,一碟大头菜丝。此外,还有只玻璃罩。闵修彣曾拿手帕擦拭着问老邓你看它像什么,老邓想了想,说像个馒头。闵修彣说这是小火车上的灯罩,在车上时我就发现,它的样子像只乳房。老邓问乳房是啥东西,闵修彣说就是女人的奶。奶还有这名二?老邓可从没听说过。再一看,闵师傅有点流氓啊,真是的,上边还有个奶头样的小纠纠。玻璃罩下扣了个难得一见的红苹果,家属托人从丹江口给他捎来的,这个品相最好,舍不得吃,三不知揭开玻璃罩,拿起来端详一番,鼻子下闻闻,手帕擦擦,再拿“乳房”扣上。猪手啃得很有章法,一口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决不弄油了嘴的周边,细嚼慢咽,不慌不忙。猪手,蒸排骨,大头菜丝,连带哼唱轮番进行。见老邓端碗粉蒸排骨,饭也没打,眼圈红红的,闵修彣连忙招呼道:小邓,来,过来,咱俩一起来过年!免费佳肴并没冲淡对亲人的思念,一大碗忆苦饭让老邓觉得很对不起大哥九妹,他们连这都吃不上。老邓不饿,也没胃口,饭钱就省了。但他还是坐到了闵师傅面前,脸上那笑,憨厚而感激。

那一刻,老邓手指头还没缩回去,耳边哭哩垮欻就响开啰!衡量斗里的大石、中石、小石、沙、水泥、水,同时接到指令,一家伙全砸进了回转斗。进口设备效率果然高,3600公斤石料用时不过十来秒,搞定。老邓那里还在发癔症,班长老师傅已从拌和层冲上来,楼梯花纹钢踏板铛铛响:混蛋,谁?怎么搞的!没等有人答话,远处沉重地“轰”了一声,电机随即停转。鼓风机不抽风了,水银汞灯、碘钨灯、日光灯、白炽灯全灭。显然是供电变压器烧毁,造成大面积停电。班长老师傅拍打着铁门大叫:翟连昇!翟连昇,你他妈咋回事!

翟连昇在操作室手把手教学徒工熟悉控制台。女徒弟徐宝珠是个大个子,胖胖的,肉肉的,混沌未开的脸上生了个耐看的鼻子。鼻梁挺拔,鼻头圆润,使这位傻傻的胖姑娘看上去十分引人入胜。距离太近了,碰碰手,柔嫩滑腻,毛发扫在脸上、耳朵上,能痒进心里去。翟连昇诲人不倦,女徒弟心无旁骛,两人专注的不得了,全不知外边出了大事。忽然,一切都安静下来,翟连昇刚一愣神:停电了?就听得班长老师傅狮子吼。

班长老师傅掏出手电筒,照住翟连昇红红的脸蛋喝问:咋回事!翟连昇像老邓一样痴迷不悟:啥东西咋回事?班长老师傅气急败坏,你,你在衡量层带班,不知道咋回事?呃!左右看看,来回走步,“重罐,重罐!”突然七窍生烟,啪啪给了翟连昇两记耳光:“八嘎!”

除了风管接口在响,没人敢吱声。闵修彣走上前,仔细瞧了瞧衡量秤,看看水银开关,若有所思的样子。翟连昇有点醒了,捂着脸,满腹狐疑:怎么会重罐?翟连昇上拌和楼也有一阵子了,自然知道这有多严重。想了想,目光扫视众人,一圈没到头,停下,喝问老邓:你,是不是按了这个!

老邓仍在发懵:我……

闵修彣以手指触摸气阀,自言自语道:发烫,是不是,因为电压不稳,导致反跳式板磁气阀机械性失灵?在一个自以为合适的时候,闵修彣将此案例分析给老邓听。一罐混凝土还没搅拌完成,卸料之前又重复下料到拌罐里,这叫重罐。操作规程里明文规定,这,属于人为质量事故。重罐迫使机械、电器超负荷运行,如果没能及时翻罐作卸料处理,就好像胎死腹中,如果凝固在里边,处理起来非常麻烦,弄不好拌罐会因此报废。导致电机烧坏,属于机械责任事故,引发大面积停电,有破坏嫌疑啊小邓!如果你大难不死,记住:一千条一万条,不出事故是第一条!客观说,此言不谬。但在阶级斗争天天讲的年代,“不出事故是第一条”无异于异端邪说。因为,有比这个“第一条”重要的多得多的“第一条”。另据四团掌管101工地包括附近民用水电系统运营的四连党支部消息,由于中枣园配电变压器高、低压两侧无熔断器,虽然装有跌落式羊角保险,但因熔断件违规采用铜丝代替,致使过载时无法正常熔断而烧毁变压器。大面积停电,造成了政治上和工程质量、进度诸方面极大损失。

一指头把天戳个洞,还能不死?老邓骨头都骇酥了。

重罐事故惊动了101高层,指挥部派了个带眼镜的人下来调查,下车伊始便指令连部,事故责任人不得外出,随时接受询问。十三连党支部紧急会议上,眼镜首先发言:我认为事件性质很严重,影响很恶劣。指挥部党委要求我们,要从阶级斗争的高度看待这起事故,查找原因,明确责任,处分当事人。并以此为教训,教育全体职工,提高认识,确保三线建设顺利进行!连长陈康发言:我看,当务之急是恢复生产。因此我提议,抽调精兵强将组成突击队,兵分两路,一路由共产党员、共青团员为主力,连夜扒出罐里的夹生饭——如果凝固在拌罐里,后果大家都知道。另一路由维修排电工班有实际工作经验的老师傅挂帅,抢修电机。同时,检查维护所有电器设备,防患于未然。接下来指导员发言。因为是军事化建制,党支部书记在101被称作“指导员”。指导员这样说:同意以上同志的意见,作两点补充。1、我们要以革命加拼命精神,挑灯夜战,确保八小时后恢复正常生产。2、乘指挥部党委关怀之东风,教育广大职工群众,加强安全生产意识,变坏事为好事,力争创造1970年一季度第一个开门红!由于连队刚组建,干部奇缺,陈康让班长老师傅当排长,班长老师傅说我的本行是拌和,只同意暂时代理排长,今天列席支部会。他默认了闵修彣当时的“自言自语”。虽然他知道这说法狗屁不通,但他也知道,上边下来的人不通狗屁。班长老师傅缓缓地言说道:“当事人是我。投产第一个台班弄成这样,主要责任在我。一个学徒工,对拌和楼八字不知道一撇,谈什么谈。阶级斗争?没看出来。这次事故我负全责,愿接受组织处分。”说完,从口袋里掏出语录本,翻开,取出张二指宽的纸条,摊在掌心。放回语录本的手不知道从哪儿捏出一撮烟末来,均匀地撒在纸条上,转眼卷成一支喇叭筒。劣质烟草味使气氛辛辣,班子成员有人开始咳嗽。眼镜看看指导员,指导员看连长。连长陈康宣布:散会。

党支部开会时,闫均建在隔壁抄写大批判专栏文章,耳朵可没闲。他悄悄跟老邓说你死不了啦,闵师傅那句话起了作用,班长老师傅把你保下来了!哎,要是上边再有人问,你就装糊涂,说啥都不知道咋回事。老邓喉头有东西在滚动。天降特赦,谢天谢地,不知所措,想说点啥又不知道对谁说,咋样说。班长老师傅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是那种不急不缓成竹在胸的大将风范。每当交班前清理工具完毕,班长老师傅总要取下头上的鸭嘴帽,仔仔细细地拿油棉纱拭去上面的水泥灰和油污,边擦边咳嗽,然后,端端正正戴在头上。仿佛一只养护得当温润古雅的紫砂壶。新工人大都没见过这样的帽子,看着偷笑,啧啧称奇。老邓担心他们会咋样处分他,闫均建扶了下眼镜,偷偷一笑:处分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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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天,老邓听见石头响就肉跳。想起个事,他小声问,闵师傅,班长老师傅那天骂他“八嘎”,啥意思?翟,翟师傅挨巴掌,咋也不吭气?闵修彣拿出牙缸里的牙膏牙刷,往里边到了点酒:来,把它喝了!宿舍里没别人,可能是老乡会老乡,三三两两凑一起聚餐去了——毕竟是大年三十。老邓没喝过酒,呛得咳嗽。闵修彣咂一下小葡萄糖瓶口,看着老邓,笑眯眯道:就是给他三巴掌,他也不敢吭声。哈哈,班长老师傅是谁呀?真神!从丰满电站一路走过来的老师傅,中国水电建设的活化石!他老人家到过安徽佛子岭,河南三门峡,我们湖北的丹江口。黄龙滩是他干过的第五座电站。你没见他老是咳嗽?职业病,拌和楼上工作几十年,灰吃的太多了。这些水库呀,电站呀,在咱国家可都是数得着数的。丰满电站在东北吉林,日本人建的。1937年,班长老师傅那时还没你现在大,被抓去当苦力,一直干到解放来。能活过来的,可都是大命人啰!小邓你发现没,他有三件宝贝,从不离身,头上的鸭嘴帽,脖子上挂只三音哨,身上揣的最值钱,一块欧米茄怀表。我猜啊,这几样东西都是有来历的!他在丰满电站干到鬼子投降,亲眼看见苏联军队拆走我们的电站机组、机器设备……闵修彣忽然骂了句“他娘的”,喝口酒,摆了下脑袋。老邓眨眨眼,发现,闵师傅不但头大,还蛮圆。但不知道他为什么骂人,骂谁。闵修彣放下酒瓶,又摇摇头:你问“八嘎”什么意思?哈哈,混蛋,蠢货,傻瓜,白痴,包括“把儿闷”,都可以说“八嘎”。他的日语比你中国话还流利,一生气,没留意,“八嘎”,可不就从嘴巴里溜达出来啦?哈哈,来,我们吃!

三天革命化春节,施工24小时不停歇。广播大喇叭和《101战报》都这样说:堵河滔滔把歌唱,山欢水笑迎朝阳,水电工人多豪迈,战天斗地谱新章!在伟大领袖毛主席关于“三线建设要抓紧”指示精神鼓舞下,101全体干部、职工、民兵、群众,发扬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加拼命精神,刷新了多项高产施工记录,向党中央和毛主席献上了一份份厚礼,同时,涌现了一大批先进集体和个人,他们是……

距法国楼百十米有几间干打垒瓦房,枣园大队二小队的保管室,储存粮食、种子、化肥的地方。门前是供给社员每日食物的打谷场,有篮球场那么大。农舍、猪圈、羊栏、樱桃树、葡萄架,自留地里莴苣叶、葱、蒜,围绕在以保管室为中心的打谷场周边。大黄狗觊觎孩子手中的玉米饼,孩子在水沟边玩建大坝,老汉手捧水烟袋,女人们纳鞋底晒太阳话101,议论电站建设会给自家带来哪些好处。站在楼顶——这里说的“楼”指拌和楼,到74年春回大地,第一批水电工人调离这里往大工地开拔止,101尚未出现过一幢二层以上房屋。站在楼顶从窗口看出去,原生态聚集地依河沿延伸,青山之下柳树林中,炊烟袅袅,鸠声咕咕。有草房,有石板房,也有瓦屋。堵河水碧绿清澈,平而缓慢地流淌。河滩宛如刚刚沐浴过的少女,卵石光洁靓丽,沙滩柔软安详。地处偏远山区的黄龙滩水电建设并没给当地农民添多少麻烦,相反还带来了大希望和小便宜。工农联盟也联姻,像堵河水跟红捎鳊一样和谐。不过这时,美丽的河滩面临一场没来由的挖掘,少女将被糟蹋得面目全非。

有人在一号皮带机不远的地方挖坑。一挖就是四个,一米见方,两米深。坑里铺设混凝土钢铁预埋件,其上竖立规格巨大的槽钢,又在槽钢之间搭设平台。钢铁撞击声惊醒了群山,电焊弧光射出很远很远,远到黝黑的苍穹。人声,口哨声夜以继日。靠近河边,同样的动作还有一处。两处之间有一条皮带机作纽带。三周后,一座简易混凝土拌和系统在河滩上诞生。1970年春天的一个上午,虞一纯来到十三连,站在检修平台向拌和楼上招手。连长陈康,班长老师傅,虞一纯,三人盘腿坐在检修平台的枕木上。虞一纯掏出丹江牌香烟,一人嘴上含一支,六个鼻孔冒烟:伙计们,101开工10个月了,施工已经全面铺开。可是你们法国楼啊,开足马力,它也喂不饱坝上开仓浇筑需要。还有路面呀护坡呀,这些辅助项目都在争混凝土。新设备,还在郑州红旗机械厂,刚开始设计。我跟他们通了电话,情况是这样子的。生产新设备,需要消化、吸收引进设备,然后,根据我们的实际需要重新设计,制作。呵呵,眼下,祖国山河一片红,城市产业工人可比不得我们在山沟里搞三线,人家既要抓革命,又要促生产,忙啊!虽然我们已经派人去配合工作,但是,新设备何时能运抵101,还不好说。虞一纯是101工程指挥部副指挥长,兼电站筹备组组长。陈康看看班长老师傅,转向虞一纯:指挥长有话,不妨直说。虞一纯再发香烟:汛期之前,要把导流明渠抢出来,混凝土生产是关键。我需要你们,发扬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优良传统,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陈康把香烟夹在耳朵根,站起身来:还是官话。虞一纯哈哈大笑:不在其位,不说官话,既在其位,必说官话!班长老师傅也站起身,拍拍屁股,开走,头上鸭嘴帽熠熠生辉。指挥长连长连忙随后。

三人来到一号皮带机前边河滩,班长老师傅说看看吧,一座天然平台,从这儿到坝上,几乎不用修路。遂对美丽的河滩指指点点:在这里,搭建一座钢结构料仓,下层设衡量装置;那里,架设一条爬坡皮带,算是四号机吧;钢结构下边,安装五号皮带机,前边,建个两罐拌和系统。说完耸了下肩,摊摊手。坝址在影影绰绰红旗招展处,河沿上风动柳枝条。陈康想了想,说在二号皮带机头做个翻板门,分别给三号、四号皮带供料。四号送料到衡量层,称量后的骨料,用五号皮带送达拌罐。衡量跟拌和两套装置分开,这样做,可以减少制作安装难度,争取时间。主要设备,像拌罐、电机、减速箱,咱们到丹江口物资仓库去翻箱倒柜,拖过来修旧利废。这个设想,以十三连的技术力量,我看可行。

此三位是对拌和系统了如指掌的老水电,职务一个比一个高,资历一个比一个深。虞一纯是南下干部,1952年从地方调到安徽佛子岭水库工作。陈康这个连长文革前称厂长,县团级。而班长老师傅,1950年就已经是8级工,当仁不让的高级技工,宝贝级别。佛子岭水库竣工后,虞一纯到三门峡参加工程筹备,57年在拌和楼安装工地认识的班长老师傅和陈康,并成为他俩的入党介绍人。后又一同辗转丹江口,一年前来到这个三线工地。虞一纯两手叉腰,显得激动:好啊,果然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俩!伙计们,今天就算是个现场规划设计预备会。我看,这个系统就叫“101拌和楼”。规划设计,包括申报过程,一切从简、从速,不贪大求洋,只求实用。小陈你马上写报告,安排技术员搞规划图,造计划,上报二团党委。有关物资、机械、人员、运输等一切问题,我负责协调。班长老师傅卷了支喇叭筒,递过去,拍拍虞一纯肩膀。

老邓对重罐事故一直很自责,想自己罪孽是多么深重,那多人加班加点十几个小时,都为自己这该剁了的手指头。翟连昇还因此吃耳光,实在害人不浅。对班长老师傅,闵修彣,包括通风报信的闫均建,吃耳光的翟连昇——虽然他有点阴阳怪气,但这事错在我不在他,还有,并没有处罚自己的连长、指导员、班长、排长,都心存感激,觉得自己亏欠所有人的情。要不是人家宽宏大度,那我还不像队里四类分子,早被斗趴下了?说不定,已经卷铺盖走人!101拌和楼制作安装期间,他怀着赎罪的心念,悄悄地按广播里的说法,上班革命加拼命,下班也去做贡献。老邓发现,做贡献的其实不光自己。团支部喊来几个爱捣鼓的小年青,从废料堆李择出可用电机、旧齿轮、废卷筒、滑轮、钢丝绳、粗钢管,当然还有电线、开关等。比做玩具还全心,年青人觉都忘了睡,有事没事在已经安装得差不多的五号皮带下边捣鼓。没几天,真的捣鼓出一件大大的玩具来。这是一款半自动简易吊车,样子像只大公鸡,团支部将其正式命名为“青年吊”。用来吊装拌和平台上的笨重配件,省力省时又好玩。那段时间,安装现场总有人在忙碌,班长老师傅喉咙都哑了,眼睛布满血丝,头上的鸭嘴帽好几天顾不上擦。半夜两点,指挥长虞一纯和炊事员一起把热气腾腾的面条送来工地。就这样24小时连轴转,不知不觉地,101拌和楼开始试车了。

时间像座永不停歇的闹钟,无论转动多少圈,也无论多少年,每根指针都一定会回归原位。几年后的1975年,也是一个春天,老邓站在大工地已安装就绪的法国楼顶,也就是如今西坝广场入口那个位置,头戴安全帽,身着安全绳,往料仓钢板上刷防锈漆时,眼前出现的,就是现在这一幕。“简直跟做梦一样”。刚参加工作不久,尚未完成从农民到工人身份转化的新工人老邓,沾满防锈漆的脑袋里这样想。但它却跟河里的石头,脸上的鼻子一样,真真实实实实在在。101拌合楼的确是个奇迹。它也许只是产业工人在落后的生产方式下,所创造的无数个奇迹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奇迹无大小。十几个工人,靠电焊、氧焊、八磅大锤、手动葫芦、“青年吊”、丹江口运来的一堆废旧配件,三个星期时间,一座简易拌和楼就这样出现了,比生产队盖保管室还要快。不过在西坝拌和楼顶,老邓还想到了别的一些事:背着湿漉漉的背包走进产业工人队伍,头一回穿上工作服,头一回拿工资,头一回有了自己的床,头一回上班,还有头一回刷牙,牙刷刚伸进嘴里,“啊”地一声干呕……三年学徒期满,转正定级,有了探亲假,回家娶了个大姑娘做媳妇。真有意思。老邓甚至还想起,第一次念语录时的不知所措,跟头一夜和新媳妇弄那事时的不摸门简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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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绿皮火车拖条长长的浓烟,“咣当、咣当”奔驰在荆楚大地上,一过襄阳就很少见到山了。老邓脑袋伸在车窗外,眯虚着眼睛,瞅一望无边的稻田、棉花地、高大的白杨树,瞅低矮的农家红砖房,和拉犁的水牛。家乡鄂西北山区没见过水牛。只有黄牛。列车仿佛沿着一个圆的边沿行驶,同一幅画面里,不同距离的物体移动出别有情趣的错觉。铁路边的钻天杨齐刷刷后退,天边云彩却在奋力追赶着飞奔的列车,终将徒劳地渐行渐远。这是老邓头一回坐火车,第二次长途迁徙。心里惦记着自己最初走进工人队伍的黄龙滩,和永远留在了那里的班长老师傅。工程竣工后,人们在笔架山侧修了座烈士陵园,被洪水夺去生命,9.30罹难烈士,虞一纯副指挥长,班长老师傅,和各种原因为电站建设献出生命的人,永远地守候在了那个曾经的三线建设工地。

这趟专列从水电十局的根据地丹江口始发,终点站宜昌。车厢里满载从黄龙滩、丹江口辗转前往大工地的水电工人和他们的坛坛罐罐。黄龙滩电站后期施工没那么紧张了,关于大工地的传闻多起来。说大工地开工了一阵子又停了。当兵的打仗没得说,搞工程却是豆渣贴门神,不沾板。浇的大坝像豆腐渣,尽是裂缝呀蜂窝呀,母狗都可以钻进去下崽,等着我们去炸掉重新搞啊!重新搞?我的个娘呀,那得花多少冤枉钱!你懂个屁,毛主席早就有言在先:要准备修改设计!还传说宜昌是个大城市,有高楼房,大马路,还有公园呐!这倒有点意思。在黄龙滩摸爬滚打好几年,除了山剩下全是沟,马家沟、纸坊沟、葫芦沟、大峡沟,连指挥部机关的砖瓦平房都盖在小峡沟旮旯里。高楼房,电影里见过。公园?不晓得是个啥样子。右岸的郑州拌和楼早已安装就绪投入运转,有小火车直达坝顶。水坝临近设计高程,靠汽车运混凝土的法国楼退居了二线,十三连渐渐任务不饱满。修路,打扫卫生,坝上推斗车,帮老乡挖树坑、修大寨田,一连打了几个月游击。有消息传来,留少部分人员拆除拌和楼,十三连将作为先头部队率先开拔宜昌。闵修彣于是又说,等着吧伙计们,到大城市去,走水泥马路,住楼房,逛公园!一时间,工人中大兴做家具之风,为进军“大城市”做战前准备。木料大部分坝上拾的,少部分进山买的。架子木工抡起铁榔头钉家具大显身手,五花八门的箱子柜子桌子凳子装满两闷罐车。里边有件龇牙咧嘴的两屉柜,90厘米高,老邓自己做的。十几个小时后,火车停靠在焦柳铁路北段焦枝线上,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连护栏都没有的火车站,距宜昌市35公里。为满足大工地建设所需种类繁多、数额巨大的工程物资进入工地,早在大工地开工之前,武汉军区、湖北省革命委员会就决定兴建鸦鹊岭至宜昌县官庄的50公里“鸦官铁路”。 鸦官铁路从焦枝铁路的鸦鹊岭车站接轨,1971年底建成通车,由武汉铁路局襄樊分局管辖。天时地利人和诸因素相互消长,鸦官铁路常常不通。这天闰四月初八。甲子纳音:路旁土;忌:动土、出行。鸦官铁路某处塌方,此路不通。各车厢列车员通知乘客:卸下所有行李,包括家具,全体人员一律下车,列车将在一小时后返回襄樊!其实就是开赶。文武官员军民人等下车,观田园风光,赏异地景致,等候各对口单位来车接人。老邓走下车,感到脸沙碜碜的,看别人,鼻孔像两个深不可测的洞,嫣然一笑像要吃人。想起句话叫“火车头汽车尾”。听时不知道意思,看来是说火车烟囱能熏死人。老邓想,我肯定跟他们一个样。等待是很无聊的事。在公路边吃了一盒在丹江口买的饼干,饮了半瓶伏特加,到火车站水龙头喝了两回凉水,又感到饿了,接人的汽车也没来。本来伏特加是为闵修彣买的,可是半夜上车时他掉队了。鸦鹊岭铁路边,草坡上,好几百人或坐或卧,他们的家具被捆绑成形状古怪的草包绵延百米。太阳真好,老邓躺在草坡上看天。

天真蓝,蓝得像大姑娘身上的阴丹士林短袖衫,肉呼呼的大奶从里边耸起两座山丘,蓝天颤巍巍动弹。老邓见不得,一见就忍不住想要去攀登。“啪”,你,是不是点了这个?我……话没说完,“啪啪啪啪”,一阵枪响,接着,爆炸声起。可能是手榴弹,因为,火光闪动处,树上有什么东西落下。随剧情发展知道,那是苹果。湖北省话剧院今晚演出剧目,《苹果树下》、《豹子湾战斗》。小峡沟广场露天舞台是101的象征,放电影,慰问演出,职工大会,不间断地在土台子上进行。老邓在这里不止一次见识过之前以后都再没见过的高级名堂。如交响乐《黄河大合唱》,钢琴伴唱《红灯记》,舞剧《丝路花雨》,水电部文协的歌舞,铁道部文工团的慰问演出等。虽然不懂,但因闻所未闻而感到很新鲜很兴奋很过瘾。有生以来第一次观看杂技表演,叹为观止。没有凳子,参加盛会的人都站着听讲:离堵河很远有条江,它的名字叫长江。长江上,将要修建第一座,也是我国第一大的大型水电站!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赞成兴建此坝!毛主席亲自批准的工程,万里长江第一坝,昨天,已经胜利开工了!元旦节这天,101指挥部在小峡沟广场召开全体职工大会,指挥长这番宣讲超乎寻常的慷慨激昂。长江、伟大、胜利、光荣等字眼,无疑是最撩动产业工人心弦的时代重音。“同志们!我们的目标,到大工地去!你们,都将是此坝的光荣建设者!”

接下来,军代表讲话,党委书记讲话,各团团长轮流代表自己那个团表决心,一致表示要以革命加拼命精神,把帝、修、反耽误的时间抢回来,早日建好三线工程。听从党中央招唤,随时准备开往大工地,转战“此坝”,为伟大的水电建设事业贡献出自己的一生。会场大,人多,扩音器材是大型的,音箱比五屉柜还要高一扎。电流声也大,一个短语会带出一串回声。加上当领导的人往往方言浓重,说着说着,四面八方的大喇叭同时“嗷”地一声,从低音一下子飙到High c,末了一个足够长的拖腔,锥子似的直往耳朵眼深处钻。于是全工地笑场。既团结紧张了,又严肃活泼了。多数人当时不一定搞清楚了“赞成”的“此坝”是101呢,还是别的哪座坝。但是,“赞成兴建此坝”这话谁说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水电工人,包括老邓,没人不打心眼里感到自豪。从那时起,怀里揣着“赞成”,心里想的是“伟大”,目标“此坝”,说101工程进度一天一个样,决非仅仅是报纸广播用语。

简易拌和楼投产,缓解了混凝土生产压力,也使各班人手紧张起来。因为是修旧利废自制设备,性能尚需在运行中检验和调整,班长老师傅安排几个老工人去操作,新工人便在法国楼成为了主力。使牛犁地,自己就是牛的主人,上山砍柴,自己是刀的主人,站在衡量层掌控水银秤,老邓觉得自己已经是拌和楼的主人了。聪明才智像呼吸吐纳般自然流露,气阀气泵俯首称臣,无不得心应手指哪打哪,忠诚地按老邓的旨意动作。这让老邓感觉十分自豪,非常过瘾。想想那不明就里便糊里糊涂点出的一指头,真是幼稚可笑啊!更过瘾的是,和老邓一块儿看衡量秤的,是个体态婀娜的小师妹,芳名林秀美,年方17,从湖北口红岩公社坎子山大队4小队招工来的柴火妞。上班时,两人岗位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米,连眼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有道是深山出俊鸟。小师妹就像她那名字一样,秀若晨林,美如俊鸟。称量斗下料时垮崖般响,气阀动作时强烈的“嚓嚓”声淹没了一切。无声世界里,小师妹面若茉莉,神情专注,圆圆的嘴唇花瓣般微微撅起,像是在使小性儿。但绝对不是。她性情随和,善解人意,说起话来嗓音像鸟叫,小样儿要多可爱有多可爱,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并非蓄意,除了秀色可餐,老邓发现,小师妹身上还另有妙处。

大食堂门外芦席墙上贴了张影讯:朝鲜电影《卖花姑娘》;时间:晚7点;地点:小峡沟广场。观众照例站立观影,露天广场上黑压压数千之众鸦雀无声,花妮凄美的歌唱“卖花来呦,卖花来呦……”小姑娘的悲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来气,心酸掉泪随剧情发展变成了哭泣。被地主婆烫瞎了眼睛的顺姬嗓音嘶哑的嚎啕“看不见,我看不见啊……”终于引发一场滂沱泪雨,直令观众哭得肠子打结,其中不乏嚎啕大哭者。我们的主人公老邓啊,鼻涕悬丝三尺长,正悲伤得无边无岸,忽然被一个哭得死去活来的人抱住了胳膊。一看,却是小师妹,唔、唔唔唔唔……虽然在哭,声音可好听啦,像泉水流进了心底。老邓想这算什么,看戏流眼泪,替古人担忧,划不来。太伤心了,不看了?小师妹说不看了。情绪还没从故事中退出来,小师妹拉着老邓胳膊继续抽泣,两人沿坑坑洼洼的施工道路往回走。溜达中老邓渐渐感到,继而真实地嗅到,小师妹身上有种非常好闻的味道。上班戴有口罩,这味道没被发现,可能给水泥粉尘和外加剂气味淹没了。后来在广场看样板戏《沙家浜》、《红灯记》,在黄龙镇看朝鲜故事片《看不见的战线》,在三团看阿尔巴尼亚电影《脚印》,在不同的地方看《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都证实了老邓鼻子工作正常。的确。这味道并非来自任何香粉香水,小资那一套她还不懂,也不会。这是少女从大山里带出来的纯天然青春气息,类似于新米控饭汤那种样一种味道。老邓顽固地认为,这味道徐宝珠没有,知识青年郑素芹没有,大嘴九妹也没有。这独一无二的香,只小师妹林秀美一个人身上有,也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这使得老邓暗自窃喜,心存感动。他很想告诉她她身上所拥有的特别之处。但是,话不好出口。总不能对她说,“你好香”,那不成神经病了!因为独自拥有这份深藏不露的美好,老邓除见谁都一脸笑之外,交班前打扫卫生,接班后对机器的全面保养,小师妹那份活他几乎全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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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老邓拿起班长老师傅和小师妹的搪瓷钵,到食堂一起把饭菜打回来,换下操作室里的师傅。小师妹在衡量斗周围扫地抹灰忙前忙后。老邓知道她是在等他,因为他没吃,所以她也忙得顾不上。班长老师傅吃完饭走进操作室,他和小师妹下楼坐在检修平台的枕木上,两人边吃边聊,津津有味。哎,你咋不吃肉?小师妹问。老邓脸一红,说我不喜欢吃肉。白米饭,臭猪油煮冬瓜坨,比肉也差不到哪儿去。他想省点钱和粮票寄回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人在饿饭呢。我不信,哪有男人不喜欢吃肉的!这倒是,在黑石窖过年吃回肉够回味一年的。小师妹瞟他一眼,把自己碗里的豇豆焖肉全扒给了老邓。她的眉毛像弯月,她的腰身像棉柳,她的小嘴很多情啊,眼睛能使你发抖。一眼瞟得老邓心神不宁吞咽困难,只感到控饭汤味的浓烈,没吃出肉咸还是淡。

小峡沟职工澡堂24小时开放,当然是免费,对全体职工,家属,包括周边的老乡,一律免费开放。班长老师傅像根剥了皮的山药,赤条条趴在水泥台上。老邓左手揪住缠绕在右胳膊上的毛巾头,包在毛巾里的右手掌伸直,一下一下,磨刀似的,满头大汗替班长老师傅搓背。毛巾切削处,灰色泥丸纷纷落下,溅起不易察觉的浪花。这法门是班长老师傅教他的,说比土耳其浴还要解乏。热气腾腾的澡池子里,上百条赤条条汉子,人人精神焕发,坦诚相见,仿佛回溯到了人类原本的纯真年代。班长老师傅很舒坦地侧过头,忽然忍不住呵呵笑。老邓下边那根肉虫,随主人动作,一下一下,规律性晃呀晃,钟摆似地。老邓见师傅笑,便也笑。他不知道师傅为啥笑。班长老师傅坐起来,说小邓,趴下,我给你擦擦。回来的路上,班长老师傅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小邓啊,忍忍吧。上边可是说了,学徒工不许谈恋爱。

班长老师傅1921年出生,河北邯郸界和店人。至今单身。16岁那年为逃饥荒,跟四大叔随流民东出榆关,走了多少天多少路已经记不清了,反正出来时一群人,现在只剩下东倒西歪的九个,饿啊。前天走丢两个,昨天为抢吃的被打死一个,今早一个起不来了。剩下的人差不多只剩下嘴,除了吃已别无诉求。糊糊涂涂来到一处集镇,四大叔对几人说,你们,都呆在这儿,别动,我过去看看。四大叔当过清兵,不然海崽——班长老师傅的小名,也不会跟他来闯关东。四大叔走进街筒子,看见院墙边有张条桌,桌后坐个人,头带毡帽,桌前靠块木板,上书两个枯笔大字:招工。见四大叔探头探脑,带毡帽的人对四叔勾勾食指:你的,过来。四大叔走过去,那人说:姓名。四大叔说你谁呀,凭什么告诉你!带毡帽的问:你,饿吗?四大叔顿时无语。饿?吃饭已经是好久前的事了,我他妈能不饿嘛!毡帽诡秘一笑:来,在这里写上你的名字,按上手印,粥,棒子面窝窝头,随便吃!真的不是?四大叔会写字,拿起毛笔,在皮纸本上写上,秦长根,然后又一丝不苟按手印。他以为遇上了大户施舍。字还不赖,毡帽说着指指土墙根几个人:过去,跟他们蹲一起。四大叔一勒袖子,嗨,你这老几,敢耍我!窝窝头呢?粥呢?话没落地,旁边呼一下蹿出两条大汉,一人手拎一根胳膊粗的木棒。四大叔见状,一下子蹲地下,连连告饶说别,别呀爷们儿!我啥也没说,窝窝头我不吃了!求求您,让我走,行吧?毡帽从后脖领扯出折扇,哈哈笑道:你行!是个识相的。没骗你,再等四个,凑够二十人,就带你去吃窝窝头。四大叔慢慢站起身:真的?毡帽“哗”,抖开折扇:当然真的。四大叔跺了下脚,尘土飞扬:早说呀,刚好四个!

窝窝头是真吃到了,但也从此步入了鬼门关。坐了六天汽车,头几天车上人数不断增加,直到一车人挤成压缩饼干。沿途上车的人跟他们一样,为逃避饥荒和战乱,却一步步投向炼狱。从秦皇岛经绥屯,葫芦岛,锦州,黑山,铁岭,西丰,永吉,颠簸近千公里,最后来到吉林省境内松花江上的丰满峡谷。就这样,班长老师傅误入日伪时期的丰满水电站,一直干到48年东北解放。据非官方有关资料显示,从1937年开始,日本侵略者从关内骗招十几万人,加上东北摊派用工,20万劳工参与丰满大坝修建。劳工被分成两班,昼夜轮换,根本没有时间休息,也没有任何劳动安全保障措施。为防止逃跑,日本人沿松花江北岸设置铁丝网,派人荷枪实弹日夜把守。工程施工的几年时间里,累死、病死、被打死的劳工无数。丰满劳工纪念馆附近白骨蔽野,野犬光天化日吞噬扔弃尸身。四大叔逃跑不成,被抓回当众乱棍打死。到1945年鬼子投降,从邯郸界和店误入丰满电站活下来的仅班长老师傅一人。新中国成立后,班长老师傅作为中央人民政府水利部下属某工程局最早的水电行业产业工人,参加了我国改革开放之前几乎所有的水库、水电站建设。至于为何至今单身,从来没人知道。也许像急了“八嘎”会脱口而出一样,那是他深埋心底永不示人的痛苦与孤傲,隐私或尊严。

谈恋爱?!

恐惧不知来自何方,老邓心里一阵慌张:我,谈恋爱了吗?

小师妹林秀美,好看,好闻,乖巧可爱。他们一起上班、下班、开大会、开小会、听报告、看电影,任何环节都是“三大实践”的组成部分。他们都感到身心轻松,愉快。可能,在电影情节高潮时她会拉住他的手,他没准也拉了她手。我们的文学艺术都是为人民大众的。全是革命题材正气歌,男不露脐,女不露皮,绝没有可以唤醒人那点本能的卿卿我我,连暗示都不会有。观众与故事里的正面人物、英雄人物、主要英雄人物——同喜同泣同仇敌忾。心无杂念,也就没有了性别顾忌。老邓和小师妹两人的拉手,像眨眼呼吸那么自然而然。这,难道是恋爱?倒不是说老邓有多么超然,他跟这两个字也许一辈子都不沾边。家境贫穷,从小在饥饿的沼泽里挣扎,合成荷尔蒙的物质少一点,分泌的晚一点,青春期姗姗来迟,生存欲望单一。刚刚获得温饱的老邓,甚至是愚钝的。哪知道“爱”为何物?即便是“爱”了,他和她这时也浑然不觉。真的,他们从来也没“谈”过。

老邓嗫嚅半天,说,我没有……班长老师傅头也没回:我知道,听话。

或许,如果没有人造藩篱,依此发展下去,他们即便是真“谈”了,一点也不奇怪。再假设,如果我们的主人公老邓道法自然,顺理成章地选择了同为产业工人的小师妹结为革命伴侣,他的后半生也许会是另一种活法。至少,不会为了老婆孩子的户口操碎了心仍一筹莫展。当然,也就不会制造出一个不幸一辈子的“半边户”来。

但是,他真的不敢。

“学徒工不许谈恋爱”,既非法律,也不是规章,出处不详,语焉不详,无从查考。“不许”,一句话的事。却从上到下,从干部到工人,都拿它当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严肃得不能再严肃。终于有一天,演变为不可逾越的戒条。

不听话是危险的。

“你们穿插的道路是,通过这片开阔地,越过107高地,连夜渡过银川江,跨过七号公路,然后,进入凤仙岭。第二天白天做好准备工作,晚上十点钟,炸掉康平桥!”三团灯光球场放映故事片《奇袭》。看了无数遍,情节、对话,人们已烂熟于心:“你这个老东西,今天早晨转来转去就是不想离开你这个家!现在又煮这么多米饭,你想干什么?你通共产军!”不一样的称谓让全场大笑。

“老子在前方卖命,身上穿了这么多窟窿,想搭你们车却不行,你他妈有良心嘛你!”

“这是上边的规定,我有什么办法?走吧走吧!”

“那位长官也太认真了,来来来,我帮你修,修好了咱们一块走。”

“去!你懂吗?”

“嗨,这碗饭吃十多年了。小毛病,好修!”

“好了,发动!”一次发动成功。递烟,吸烟。

“老兄,你给说一说吧。”

“好吧,上车吧!”司机匿了盒烟。

音乐起,每位观众都听懂了行进感。

“这车太老了,真够老兄受的啊。”

“美国大老板又给了批新的,回去就换!”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声枪响,每死一个人,都那么干脆利落,非常过瘾。包括在后边的情节中一定会死掉的正面人物,哪怕是第一次观影,你都能预感得到。李承晚的三轮摩托队与志愿军抢来的美军吉普在朝鲜山区公路上风驰电掣,畅快淋漓的视觉冲击感极大地满足了人民群众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到方连长叹为观止地将中吉普开下山崖,李伪军队长却说“我看你还跑不跑”时,所有人都开心极了,也佩服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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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下有人!”枪声大作,有志愿军战士牺牲。接下来,应该是方连长推了下帽子,巨喝:“机枪,打!”

但是,电影还没有演到这儿,“桥下有人”,喊叫声来自场外。为数众多的手电筒射出道道杂乱无章的光柱,利剑般在黑暗中舞动,兴奋而争先恐后。大方向一致,向2107工程——“襄俞铁路”下枣园段几近完建的铁路桥桥下奔跑。三团灯光球场跟铁道兵帐篷营房隔着铁路,从新舖的铁道上前行200来米就到了铁路桥。

一具年轻的躯体,凌乱地横陈桥下。一半在水中,一半在砂砾。

她显然来到不久,殷红色液体仍在无声漫溢。苍白的面颊朝向天空,失神的双眼瞪得老大,眉宇间满是困惑:你们,为什么这样兴奋?是因为我吗?清澈的堵河水,轻轻盥洗她浸泡在水中的那截身子,携带缕缕生命的红,无语的哀怨,潺潺流淌去。三天前那个傍晚,18岁的她和心仪她的他,也还是个不足20的男孩,他们都是刚加入工人队伍不久的学徒工,相约来到堵河边。两人从家乡说到亲人,从工作聊到生活,向往美好,憧憬未来。春风拂面,柳丝依依,他们沿河边徜徉。鱼儿不时跃起,在水面拍打出规范的圆,涟漪在夜色中自由自在舒展。此情此景,多么唯美,多么神圣。如同到了春天,无论气候多么恶劣,冰雪都会消融,小草一定发芽,花儿必然绽放。接下来会发生点什么,应该没有悬念。殊不知,两双长焦距镜头似的眼睛,已经跟踪他们许久,此刻正躲在不远处,兴奋地观察他们一举一动。当这对恋人在一巨石后,试探着搂抱成功,各自颤抖着双唇,将要举行人生最神圣的初吻盛典时,被巡逻民兵用三节电池的大头手电筒,跟鬼子队长山田手中那把一模一样,悄没声照个正着。被视为学徒工谈恋爱的典型,班、排、连各级批斗会轮番进行。对“作风问题”的批斗会无异于一场集体猎艳。猎手们以革命的名义理直气壮的亵渎同类,不厌其烦的延伸想象,刨根问底,探究细节。

批判者问,你摸他的鸡巴没有?

……你、你怎么……这样说话……唔唔……

不许哭!做都做了,还不好意思说?老实交待!

……没……没有。

告诉你,不老实交待,就是死路一条!到底摸了没?

没,没……真的没有啊!

那我问你,你们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干的什么反革命勾当!

就是……亲……亲了嘴……

亲嘴!那,是你亲他,还是他亲你?谁主动?

……是……他,他先……

很好,有进步!我再问你,他的舌头伸进你嘴里没有?

这……好像……伸了……

伸进去多长?你当时什么感觉?

……

将猎物剥得一丝不挂,公开展览,集体享用,以显示高尚的革命兽性。杂草丛生地,对女孩的凌辱不是先例,亦非最后的荒芜。她在伤痛之余一定搞不懂:我错了吗?批斗会上那些上纲上线的指责,根本没说清楚我究竟错在了哪儿啊!她一定伤心透了。没有了美好,没有了向往,对一切不再报希望。心,没有了栖息地,还留在这个世界干什么?否则,花一般的年华,怎么会选择离开她含苞欲放的躯体。逸闻像风,一时三刻吹遍工地,让整天与钢铁石头混凝土打交道的汉子们着实兴奋了一阵。触犯戒条的绯闻女孩是兴奋点,走到哪儿都有人指点确认。女孩不堪见人,在这个春回大地却依然春寒料峭的夜晚,在方连长即将炸毁康平桥的时刻,她选择了离开。出发点在襄俞铁路几近完建的枣园铁路桥,毅然决然,她从桥上飞身而下。乘堵河小黄龙去了,去到一个不会有人耻笑自己的国度。桥下有没有人,已经永远地事不关己了。

令人痛心的巧合被标记,这座桥后来亦被称作了“康平桥”。

事情总有例外,也有“不准”够不着的人。蔡家二小子病了,病的还不轻。十五、六岁的小羊倌,好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正是朝气蓬勃的时候,忽然间就面黄肌瘦,萎靡不振,眼睛不敢看人,像是怕光。他爹“蔡疙瘩”带儿子到大队合作医疗看中医,一番望闻问切后说是脉象沉溺,口唇淡白,头晕眼花,五心烦热,口干咽燥,盗汗遗精,心烦眠少。蔡疙瘩说出话来像疙瘩,没等老中医说完烦了:莫说这球鸡巴些,直说,啥病!老中医曰:此乃阴阳两虚所致。于是抓药煎服,可吃了也不见效。蔡疙瘩寻思,小卵子娃,一顿饭三大碗,还没见过女人,阴阳两虚?咋会。经过胡萝卜加大棒式的追问,蔡二抬起手,指了指门前的下边。法国楼运送混凝土上坝的公路右边,有个球型小山丘,其上是蔡姓农家小院。土丘下是枣园小学教室,一排窗户正对着蔡家大门。规划拌和楼安装时,虞一纯告诉枣园大队书记,拌和楼运转时噪音非常大,学校根本无法正常上课。经协商敲定,将小学校迁移到相对安静的小峡沟,由101工程指挥部专门为他们新建砖瓦平房学校。原来的六间教室置换给十三连,两间做连部办公室和会议室,其余分配给四个排做女职工作宿舍,刚好一个排一间。干打垒土墙瓦房,四六进深的开间。因为是教室,窗户很大,粗木条钉制的窗棂,没玻璃,冬天蒙上农用塑料膜就得。虽然简陋,比起芦席工棚来,可就冬暖夏凉了。女工人嘛,下班后总是要提桶热水回来,洗呀抹呀的捯饬够了才肯休息。生活工作井然有序,如此过了半年,蔡二病了。天下无贼。其实,这事在同道中已不是秘密,只不过蔡二属始作俑者。女宿舍后檐处于土丘阴坡下,草木丛生,枝叶荫翳。零点前后,总有诡秘的影子潜入其中,透过旧报纸、破塑料膜的缝隙,小心翼翼营造得恰到好处孔洞,这些泼辣豪爽粗心大意的工人阶级,除去了层层包裹而成为纯粹的女人,将成熟、圆润、光洁,神器般一一展现。幸运的话,可以从头到脚一览无余。拌和楼三班倒,哪间宿舍上什么班,有心人清清楚楚。惊艳轮番上演,少年进入了一个惊悚、震撼、诡异而美妙的极度亢奋境界。偷窥催化了本能,本能的释放依赖自力更生,蔡二沉溺其中,不能自拔。蔡疙瘩来到连部,直言不讳告了一状:你们的女人,害死人!原来如此,连长陈康哭笑不得。蔡家老二,和那些偷窥者,既不是学徒工,当然也不算“谈恋爱”,“不准”那话管不着。陈康只好召集全体女工开会:咹,你们这些女同志,也是!擦洗身子,也不晓得关窗户?也不关灯?咹!这不是,这不是害人家小男娃嘛!有嫂子辈的忍无可忍,跳了起来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连长同志,是他们耍流氓,偷看了我们,我们是受害者耶!你到底跟谁一伙,反倒来批评我们?应该把那些家伙抓起来,开批斗会,游街,拉小洋群去枪毙!陈康连连摆手:金申仙你得了、得了吧你!谁是敌人?在这个问题上,谁都不是敌人!同志们,请注意,我们是工人,他们是农民,这是人民内部矛盾。别忘了工农联盟,要注意搞好工农联盟啊我的同志们!算了,这事我负责解决。陈康的解决办法是,派来木工,把窗户全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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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批斗会就心惊肉跳。产业工人,只管干活拿工资,吃、住不用你操心。我本来就是奔这个来的。人家说话算话,我也不能给人家添麻烦。工人有工人的规矩,“不许”的事就不去想了。老邓从此一门心思当工人,机器是机械工最好的恋人。经过不长时间的乐此不疲,老邓对拌和系统驾轻就熟。

农民家鸡笼里鸡叫三遍。5点30分,宿舍里响起哨声。老少爷们闻听毛骨悚然,应声迷瞪爬起。10分钟后,二团十三连一排全体人员共36人,包括住小学教室的女职工,队伍集合完毕,从中枣园跑步出发。干什么,拉练。什么叫拉练?军营用语,拉出营地,到野外去训练。去哪里,不知道。这支产业工人队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知识分子也有文盲,但却步调一致,行动规范。夜色尚未退去,工具包里铝饭盒或者搪瓷钵带饭勺,拍打大胯或者臀部,啪、啪、啪、啪,脚步声,嚓、嚓、嚓、嚓,很像那么回事似的。如果每人肩上再扛支木头枪,一定能将鬼子吓一跳。“帝、修、反亡我之心不死!行动军事化,是战备的需要。三线建设工地,更不能例外!因此,我们要训练一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工人民兵部队。”这话是军代表薛政委说的。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出现在队伍前,“现在,进行我们这次以排为单位拉练的第一个科目,防原子弹实地训练!”男女老少跑步25分钟,来的黄龙滩大桥下,也就是相传小黄龙搁浅的那片沙滩,队伍捶胸顿足大张嘴还没喘匀那口气,军代表已发出指令:“同志们!根据可靠情报,一秒钟前,敌人的原子弹在白马山前坡爆炸。现在,大家听我的口令。背对原子弹爆炸的的方向,就地——卧倒!双手伸直,平于胸下,闭眼张口,两腿伸直,脚跟对脚跟,脚掌与地面呈90度平立,保持动作,静止别动!”军代表迈开大步,一步一顿,巡视这群姿态万千爬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女老少。“同志们,闭眼张口,这样做的目的,是因为,原子弹爆炸时,会产生巨大的冲击波,和光辐射……”老邓高高翘起的屁股上,忽然有了重量感,一个可笑的冲撞,以卵击石的老邓龇牙咧嘴。军代表锃光瓦亮的黑色深腰皮鞋干净利落地与老邓的臀部做了一秒钟亲密接触。

起立,防原子弹动作——卧倒!再起立,再卧倒。如此三番几次后,军代表将这群土拨鼠般灰头土脸的男女交给了班长老师傅,自己则马不停蹄乘小吉普调教另一支拉练队伍去了。班长老师傅头戴“紫砂壶”,口含三音哨:一、一、一二一。吹一阵,喊一气,带领队伍齐步走,从黄龙滩大桥齐步走到“康平桥”下。根据老搭档陈康的指示,在这里进行拉练的第二项内容,现场批斗会——没办法的事啊老伙计,陈康说,你看着办吧。“抓革命、促生产”可不仅仅是句口号,而是一种常态,只不过不同时期侧重点有所不同。三线建设时期“抓革命”如同打土豪,暴风骤雨式的不由分说随时降临,而等到了大工地,“促生产”则成为了分田地,一切以追求效率、效果、效益的最佳为目的。

天边露出鱼肚白,笔架山头云卷云舒。在这样一个美丽的清晨,一群产业工人在河滩上围个圈,班长老师傅伸出两手,扇风样上下闪动,大家于是席地而坐。同志们,我们现在来开个现场会,讨论下安全生产与突出政治的关系。讨论会由翟连昇同志主持,时间30分钟。

翟连昇站起身,清了清嗓门,按惯例念一段语录:“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再说一段报纸上广播里常听的话,“在伟大领袖毛主席三线建设要抓紧教导精神指引下,我们101工地革命形势一片大好。实践证明,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不折不扣地贯彻执行毛主席指引的革命方向,同形形色色的资产阶级思想作斗争,坚持用毛泽东思想统帅一切,坚定不移地把突出政治放在首位,是搞好三线建设的根本。只要突出了政治,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就能心红眼亮,我们就能够战胜任何资产阶级和修正主义思想的侵蚀,我们的事业就一定会胜利!”然后,话锋一转,“同志们,我们今天开的这个会,不是什么现场会,讨论会,而是批判会,斗争会!”翟连昇像挺歪把子机枪,火力十足,“把散布反动言论的5.16分子闵修彣,押上来!”

闻此言,大家似乎并不是那么吃惊。极端语言听多了,耳朵也会磨出茧子,渐渐地,便麻木不仁了。天天同吃同睡同劳动,谁不知道谁呀,押?拉得下脸吗?面面相觑,无人响应。翟连昇指闵修彣,“你,站出来!”老邓坐在一个冬瓜样的石头上,身子不可思议地抖起来。这样的语言,对新工人震撼力委实巨大。闵师傅,咋会说反动言论呢?不会的,一定是搞错了!还没想清楚,翟连昇已开始慷慨激昂:自以为识几个字,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向新工人灌输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教他们喝酒、享受,妄图用拉拢、腐蚀、和平演变这一套卑劣伎俩,搞垮我们工人阶级新一代,与帝、修、反把改变中国颜色的希望,寄托在中国的第二代、第三代身上遥相呼应!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一千条一万条,突出政治是第一条。可是你,丧心病狂,胆大包天,竟敢跟毛主席唱对台戏,明目张胆篡改最高指示。说什么,一千条,一万条,不出事故是第一条!

想起邓福安两瓣脸朝天的屁股可笑地哗哗闪动,凑热闹似的,被军代表弄痛的肉虫仿佛受到启示,一跳一跳地作祟,竟然,不可思议地撅起来了!老邓悄悄脸红心慌:往下,该不会批判我吧?闵修彣在检修平台发表抒情谬论,翟连昇在食堂遇见连长陈康。老邓误点板磁阀,闵修彣说“机械性失灵”,翟连昇在食堂遇见连长陈康。闵修彣给老邓分析重罐事故,年三十与老邓的谈话,翟连昇都在食堂遇见了连长陈康。以上情况均作了汇报,并以此为主要内容写了张大字报贴在食堂门口.围观者众,引起二团政工组注意,派人抄下全文,刊登在《101战报》,于是,有了这次批判会。没人押,闵修彣也没有站出来。坐在原地,手举语录本:你刚才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一千条一万条,突出政治是第一条。那么,请你告诉大家,这段话在毛主席语录哪一面,哪一段?显然功课不到位,翟连昇一下子懵了。闵修彣依然坐在那里,圆圆的脑袋一动不动,眼睛也没看翟连昇:如果你找不到,就是假传圣旨。杜撰最高知识,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天渐渐亮起来,相互可以看清鼻子眼睛了。经过一夜的运转,远远近近大大小小各种机械声没那么喧嚣了,工地处于交班前的短暂宁静。三十几个人围成一个圆圈,坐在那里,谁都不说话。气氛尴尬。班长老师傅掏出怀表,掀开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过了一阵,看看表,再看看人:全体都有,起立!现在,去食堂早餐,七点一刻准时接班。谁他妈迟到,旷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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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班长老师傅所说的“天然平台”,这会儿已被充分利用。简易拌和楼外边河滩上,二团八连因地制宜开辟为预制场,水坝所需形状奇特的大型预制构件,水沟盖板,建造工棚用的水泥梁、柱等,都从这片场地孕育而出。毗邻预制场,已然成为宽阔的露天工作台,陆续运抵的机械设备堆积出厚重的现代雕塑群。这些设备有国产的铁家伙,也有进口的“洋机器”。不知道从谁嘴里开始,这片河滩被叫作了“小洋群”。工人日夜三班在小洋群保养,拼装,一大批工程机械从这里开进了施工现场。电站建设所需沙石料从堵河就地取材,小洋群至下游几十里河床,已被采砂船整个地翻了一遍。三团是采集、筛分、输送沙石料的单位,沿堵河右岸开辟了一条通道,皮带机绵延十多公里,将筛分楼与拌和楼首尾相联,决不缺乏想象力的工人称其“一条龙”。一条龙全天候马不停蹄输送骨料,托滚悠然自得的的“吱牛”声,从筛分楼一直“吱牛”到笔架山下。一条龙的尽头,已经耸立起我国第一台大型混凝土拌和设备“郑州楼”。新到的黄河牌自卸车,真像是一群黄鸭子,嘎嘎叫地奔跑着,追逐着,把浅水滩上的一个人影映衬得东倒西歪。

孙光文是老邓同乡,家住湖北安阳口,从小在汉江边河汊子里蹚水,故极善治渔。堵河里有种鱼叫蒙古红尾鲌鱼,当地人称“红捎鳊”。孙文光当工人不忘传统,也不知道用的啥法子,到河边走走,总能用工具包揣回来这种很漂亮的鱼。头痛的是没条件弄熟。参加工作后,老邓对敲敲打打越来越有兴趣,团支部制作的“青年吊”令他豁然开窍:再巧妙的东西,也是人做的。没事时他就也悄悄琢磨,结果,用废铁皮敲打出来个煤油炉。澄了点废柴油装里边,经过试点火,火苗绿汪汪的。可就是没啥可煮。两人自然而然凑到了一块儿。问题又来了。盐的问题好解决,1毛7分钱一斤大青盐,没票,说几句好话买半斤还是可以的。没锅,也没油,油也凭票供应。那,我们就来它个盐水煮鱼!闵修彣不失时机地加盟进来:锅,油,还有五香粉辣椒面,以后由我负责解决。不过今天,先来回盐水煮鱼,应该也不错,我这儿有盐,还有酒!闵修彣拿出吃饭的家伙,一只足够大的搪瓷钵,权当锅。装上水,放点盐。孙光文收拾干净鱼,老邓点燃煤油炉,盐水煮红捎鳊,竟然也香味扑鼻。闵修彣从枕头下摸出葡萄糖瓶,倒半刷牙缸白酒,柳条安全帽当凳,三人围坐在门前空地上,轮流把盏。这样吃法也不错啊!闵修彣两手各执头尾,像吹口琴,横咬一口鱼背:没想到啊,你们还有这两下子,很好,靠山吃山,靠水吃鱼嘛!当年在丹江口开机车,啊,就是小火车,我还在发动机上烤过面包片呢,呵呵,简直像饼干一样!闵修彣的吃面包,喝伏特加,与一个失联的苏联信友不无关系。闵修彣打开了话匣子,吃着聊着。小邓你,是个当工人的料。否则,班长老师傅也不会把带班的任务交给你。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们看班长老师傅,虞一纯,都是高级技工,拌和系统专家,谁敢小瞧!我还是那话,一千条一万条,不出事故是第一条。当工人,就是要钻研技术,当技术尖子,才能出人头地。把机器当成自己的财产,爱护好,使用好,别忘了,你是工人老大哥,国家主人翁。其它的,都他妈黑瞎子掰棒子!闵修彣爱吃,会吃,在吃的问题上不肯马虎,算是个美食爱好者。除酒瓶之外,他那木箱子里还有几个空药瓶,经常会装进去盐、胡椒粉、辣椒面、大头菜丝等即时享用。老邓问他,闵师傅,那你呢,算不算专家?我啊,呵呵,我的专业不在这里。老邓又小声道,那,翟连昇埋汰你,批判你,你就不生气?

郑州楼正式投产后,十三连人员做了部分调整。班长老师傅将带班任务交给已经足以独当一面的老邓,自己带几个技术骨干去右岸调试新设备。二班的赵媳妇当了班长,翟连昇提为排长兼一班班长。在提拔翟连昇的问题上,班长老师傅和陈康有段对话:老伙计,支部决定,一排长让翟连昇来干,你推荐个班长。你,开什么玩笑!没开玩笑,用人之际,缺人手啊。此人不学无术,心理阴暗,而且技术上,简直就是个白痴!这是上边的意思,说他政治可靠。可靠?他连党员都不是!老伙计,有些事我们还是省点心,抓好生产吧。靠这种人能抓好生产?抓生产得靠小邓这样踏实肯干、技术进步快的年青人。小邓的问题是没文化,还是个学工,就让他先带班吧,锻炼一段时间,班长由翟连昇兼任。闵修彣狡黠一笑,端起牙缸喝一小口,漱一漱,轻轻咽下:呵呵,生他的气?他配吗!等着看吧,翟连昇,他不可能成为一个好工人。你们还年轻,说了也不一定懂。批判,是一种需要,不批我,也得批你,批他,批老张、老李。竖个靶子,批倒批臭,有的人就有了资本,机会来了,就上去了。有名无实的批判,他当回事,还有谁当回事?哈哈,我他妈见怪不怪!这话听着咋那么……老邓有点惶惑,似懂非懂。一直没开口的孙光文说,闵师傅,有个事,想求你。哦?什么事?我想要个你这样的葡萄糖瓶。啊?干什么用。装酒。哈,原来你也好这口!闵修彣将瓶里的酒全倒进牙缸,递过瓶子:这个,给你了!

班长老师傅带走了林秀美,连里分来个几个学徒工,其中一个叫钱广大,翟连昇指名让老邓带。钱广大,听名字就嗝咦人。比起香喷喷的小师妹,脏兮兮的钱广大身上有股子马头羊味道。第一天上班,老邓没理他。第二天,老邓指指铁锹,让他到楼下铲撒落在路上的混凝土。第三天老邓告诉他,继续。钱广大感觉到师傅的不冷不热,交班前打扫卫生,接班后对机器的全面保养,脏活累活他几乎全包了。操作台擦得干干净净,工具收拾得有条不紊。一如老邓当初。

天气好。老邓搬了个方凳,自己钉的,坐在上面,将油麻花般的工作服摊在水池边沿上,双手把住半块肥皂来回抹。钱广大手拎酒瓶一手拿袋怪味豆,从公路走上来:邓师傅,他们说这回的酒不错,我去打了一斤,中午我俩喝一杯!老邓说不错个屁,一股子烂红薯味。二月二,邓福安到太阳坡买牛,专门路过工地,说要参观三线建设。邓福安是自己的贵人,要不是他,我哪有福气顿顿白米饭。老邓借了两个碗,到食堂打了12两米饭,小两,一个红烧肉,一个粉蒸排骨。枣园小卖部散装酒凭票供应,老邓没酒票,只好买了瓶替代品招待贵客。邓福安刚把青岛啤酒倒进嘴里,“呼”一下子吐地上:这……你他妈让我喝马尿呀!晚上下班后,老邓拿出那瓶啤酒,让大家尝尝,看味道到底咋样,所有尝的人都说不好喝。闵修彣说在丹江口见过啤酒,我嫌它度数太低,没买过。喝一小口,品评片刻,说幸亏没买,的确有点马尿味。翟连昇说,看来,你的确喝过马尿。老邓想没看出来,钱广大这家伙有点鬼,不晓得在哪儿弄到的酒票。钱广大咬开瓶盖:不会的,你尝尝。满脸堆笑将酒瓶递到眼前。打人休打脸。老邓放下肥皂,接过瓶子尝了一口,笑笑,把酒瓶递回去。钱广大显得很高兴:我说还可以吧!接过瓶子,盖上盖,在瓶口上拍了一掌。酒瓶脱手,钱广大“呦嗬” 一声,一秒钟内完成个奇怪动作:伸张两臂,俯身、弯腰、叉开腿。仿佛去拥抱满地的酒花玻璃片。

又一个革命化春节。正月初二,下班后,老邓一干人到小峡沟职工澡堂泡了个痛快澡,出来,舍近求远一路溜达到小洋群。河滩上,大大小小的石头从积雪下探出脑袋,露出脸庞,圆圆的,一个个,一片片,黑白相间,仿佛一幅天造地就装饰画。刚洗完澡,年轻人个个容光焕发,工作棉袄披在肩上,还感觉有点燥。老邓捡起个石片,奋力向河中掷去,同心圆一圈一圈,无声的衍生。笔架山,拌和楼,塔吊,门机,倒影在碧波中摇摇曳曳。师傅,敢不敢下河游一圈?说是师傅,其实一半是会来事。年龄不相上下,二十啷铛岁,正是有劲没处使的时候。钱广大听老邓说是在汉江边长大的,故有此一问,有巴结意味,但是缺心眼。老邓本来就烦这家伙占了小师妹的位子,闻此言,乜斜他一眼,道:老子敢,你敢不敢!众人起哄,钱广大下不来台:你,你们要是下水,我就下。老邓拧了下肩膀,工作服棉袄飘落雪地上:谁不下水,我们一起操他的娘。这问题就有点严重了。钱广大来自鄂西北庙川,高山缺水,一年难洗一回澡,根本不识水性。但这时如果露了怯,往后可就……心一横:他说过,人是要有点精神的!扒掉棉衣棉裤,跟在老邓一行人后边跑进冰冷刺骨的河中。还没等水淹住屁股,便僵了双腿迈不开步失声喊娘,赤条条被众人抬上岸。经此一番坦诚相见,老邓觉得钱广大身上的山羊味渐渐闻不大到了。后来从101工地辗转大工地,下岗后在黄草坝发扬“南泥湾精神”,患难与共几十年。

老邓总算知道了公园是个啥样子。

其它单位的人被接走了好几拨,十三连这些拌合工还在鸦鹊岭铁路边战俘似的等候发落。连长,指导员,部分老工人,有的另有任务,有人在丹江口被家属绊住了腿,十三连群龙无首,也没法打电话,出发前临时指定的联系人闫均建一筹莫展。直到红日西沉,终于有两辆比“爬灰佬”还够呛的汽车在面前停下。来人自我介绍说是厂办秘书,姓汤名林玲,汤林玲毕恭毕敬,连连道歉“辛苦了、来晚了、久等了”。说厂里本来派了车,下午两点在宜昌站接人,可是两点钟火车没来,以为是晚点,就等。等到三点,火车还是没来。司机也笨,也不知道问下车站,把车直接开回了厂里。那可是好几十人啊!就这么丢了?厂长打电话到水电部,水电部跟第十工程局联系,十局紧急询问丹江口拌和厂,才知道这批人已经到了鸦鹊岭,铁路不通。厂长大光其火,秘书吃训斥的事他自己当然不会说。汤林玲说厂长说了,职工宿舍正在调剂,请师傅们委屈一下,先到市里云集饭店住下,大家的贵重物品请随身携带,大件行李请放心,我会连夜安排车直接拖回到厂里。请师傅们放心、放心。除了怀里揣的二十几块钱十来斤湖北粮票,老邓的贵重物品就大姑娘亲手给他缝的裤头,和土布圆领衫了。话很中听,上百人在路边草坡晾了八小时,坐一天火车还没吃上饭,急待拯救的肚子问题他好像没想起来。闫均建像见了亲爹,拉着汤林玲的双手连连摇晃,谢谢领导!你们考虑的太周到了,谢谢、谢谢……一连说了十来个。笨头笨脑的齐头平板车,很长且宽,在101没见过,后来才知道,这车名叫“太脱拉”。车上挤得满满的,铁皮车墙板上的水泥灰将工人阶级涂抹成了花脸猫。女工徐宝珠较过去更加丰满壮硕,高耸的胸脯和撅起的屁股上,各蹭出一幅高山流云图。两车一前一后,颠簸在红土山丘公路上。老邓惦记着秘书说的“饭店”,他听见肚子含冤般咕咕叫:我等不及啦,快去吃饭呀!田野里麦子几近成熟,金黄片片相连,延“农业学大寨”牌子看去,两眼也望不到头,怪得广播里说,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水塘一定是养鱼的,因为有人往里撒着什么。在家乡汉江河,鱼根本不用喂。暮色中跑到天黑,到雾气湿了头发,远处方显现出点点光明,满车人孩童般大呼小叫起来。这些来自鄂西北,在三线建设工地历练了一整个第四个“五年计划”,如今已成为水电建设生力军的产业工人,说实话,都还没进过城。刘姥姥进大观园——眼花缭乱啰!

灯火明灭,高楼林立,电灯泡像是亮在天上,听得见大街上车来车往。这就是宜昌?那,猜了很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的,连毛主席都赞成的“此坝”,这会儿在哪儿?风尘仆仆直奔餐厅,解决肚子问题是当务之急。云集饭店,可不仅仅是吃饭的地方。有睡觉的房间,能洗澡,拉屎都不用出门还说委屈。人还是自己,昨晚从丹江口上车,今晚已置身完全陌生的城市,而且住“饭店”。太兴奋了,老邓睡不着,打开剩余的半瓶伏特加,跟钱广大对吹。在中枣园和闵修彣床挨床几年,熏出了酒量和对酒的理解,也处出了共同语言。老邓是个不错的听众,闵修彣很愿意跟他聊天。让老邓感兴趣的是,闵师傅说话新鲜,简单,虽然不是全懂,可听了挺开窍。在丹江上车前,老邓特地到汉江大商场买了瓶伏特加,和一盒饼干,准备在火车上与闵师傅一起品饮。没成想,上车时他没了影。

关于伏特加,闵修彣曾对老邓讲了段他过去的事,不然老邓哪知道世上还有这样一种酒。1958年,离家出走的闵修彣逃到郧阳府,沿汉江一路向南。盘缠用尽,饥肠辘辘不得不找活干,适逢丹江口水库开工。从此,高中生一步步步入产业工人队伍。刚刚参加工作不久,还在当学徒的闵修彣,忽然收到一张画有三支玫瑰花的明信片:送给您,遥远的中国朋友!除了地址,内容是用俄文写的,发自俄罗斯维克萨市尤比尼尔诺街7号,署名莫日科娃·琳娜。闵修彣中学外语课学的俄语,电报式的简洁用语,大致意思看得懂。那时中苏关系表面上还在蜜月期,街上流行苏联大花布,女人穿布拉吉,双排扣列宁装,男人戴鸭嘴帽。有苏联专家参入丹江口水库设计,经过半吞半吐地翻译,明信片不知怎么就到了闵修彣手中。与苏联青年通信,当时是很罗曼蒂克、很令人羡慕的时髦行为。莫日科娃·琳娜是个17岁的共青团员,斯大林拖拉机厂学徒工。照片上的俄罗斯姑娘肤色白皙,大大的眼睛,不同于亚洲人的鼻子,玉雕般精巧模样,实在引人入胜。闵修彣与她互寄明信片、钱币、明星照,畅谈生活、理想、革命友谊,俄语水平比初中三年提高还快。莫日科娃·琳娜在信中说,亲爱的闵,如果您能来苏联,我一定请您喝伏特加!闵修彣差点激动死,连夜修书回应:亲爱的姑娘,如果您能来中国,我一定和您一起畅游我们这个亚洲最大的人工水库!然后,两人就莫名其妙失去了联系。他再也没收到她那炽热的话语,寄出的信也石沉大海。年轻的闵修彣很痛苦,画有三支玫瑰的明信片上,洒满伏特加和斑驳的泪迹。时过境迁,闵修彣已娶妻生子,家属这会儿在丹江口铁合金厂走五七道路。

报销掉瓶里的伏特加,老邓半醉半醒,躺在席梦思上百思不得其解:啥床,咋他妈这软和!要是跟大姑娘在这上边弄,一定不好使劲。汽车喇叭声叫醒了老邓,裤子没穿就趴在窗口张望。云集饭店面对大街,背靠西陵公园。马路上自行车、摩托车、小轿车,还有公共汽车,竟像是蚂蚁搬家般的川流不息。人行道上,城里女人走起路来,腰身那个拧哟扭地,大晴天还打把花布伞!远处传来轮船汽笛声,牛叫般的洪亮,悠长。早餐时姓汤的秘书又来了,告诉大家还得在云集饭店住几天,食宿由厂里负担,自由活动,等候通知,并将宜昌好吃好玩的作了简单吹嘘。这相当于多年后的带薪休假。哪曾如此清闲过,好机会可别糟蹋了。老邓想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闵修彣说的“逛公园”,看是不是真那么好。来到公园,大门口有人守候,左右看看,发现旁边有个小窗洞,跟食堂卖饭的窗口差不多。一问,果然要花钱。还好不算贵,花3分钱买张门票,走林荫,步长廊,看猴子耍流氓。动物园需另买门票。闲庭信步一整天,愤愤不平想城里人真会瞎球玩,白糟蹋好地!这要是种麦子,点苞谷,插秧,花盆统统搬走,腾出地方种萝卜白菜,能养活多少人!在云集饭店住了差不多两个星期,公园逛到不想再逛,就逛街。从云集路往西,老邓本来打不清方向,但太阳每天都落到那边,一定是西。从云集路往西不远,有条横街,人行道上有字牌:解放路。正对云集路口有个商店,从三开木门走进去,天啦:大场面!还是楼上楼下。五金、日杂、烟酒、副食、百货、自行车、花壳开水瓶琳琅满目;二楼是布匹、毛巾、太平洋床单,牙膏、肥皂、洗衣粉,应有尽有。不过大多数商品凭票购买。老邓啥也不买,饱了眼福,逛了个心满意足。出得门来,回头瞅瞅:红卫商店。怕走丢了,老邓记了下路。出门向右,百多米拐角处又一路牌:二马路。一路走去,回民餐馆,满意楼,三峡酒楼。老式洋楼一侧的巷子口,有一中年妇女在油锅里炸食物,架在锅边油汪汪的铁丝网上沥着几只金黄亮色的,不知道叫什么,一听说是萝卜饺子,老邓一秒钟也没犹豫,花一毛钱买了俩。早晨汤秘书说,萝卜饺子是地道的宜昌本土小吃,别处可没有的哦!不过老邓觉得,这东西,怎么看怎么像老太婆的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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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以水利工人的工作、生活为题材,讲述了万里长江第一坝工程建设的历程。故事发生在上世纪70年代初,大批青年农民、插队知青、复员军人被招工到鄂西北某三线建设水利工地,参与了长江第一坝工程大建设,成为了地地道道的工人。70年代中期,他们已经成为水电建设的生力军。小说充分展现了水利工人从文革后期到改革开放,到国企转轨、改制等一系列时代大潮中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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