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桑干河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林小静、王琳


 

1 受阻化稍营

 

马年的春节刚过,鹅毛般的大雪便席卷了整个华北地区,天地间顿时白茫茫一片。习惯利用节日期间走亲访友、外出旅行和节后回城上班、外出打工的人们,因航班取消、汽车停运,便一窝风地涌向就近的火车站。一时间,那写着“人民铁路为人民”的车站被围得水泄不通。

没能登上火车的旅客,眼睁睁地看着一趟趟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列车从车站驶过,满脸满眼的沮丧和失望之情,不亚于没赶上最后的“诺亚方舟”。他们在焦灼中,等待着下一列火车的到来。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正月初九。进京的、返沪的、去穗的,浩浩荡荡的人群由最初的一大片,逐渐缩小为一小团。最后,这一小团也慢慢消失在南下北上的列车上,和南来北往的汽车上。

正月初十下午4点,一辆装着防滑链的中巴车在纷纷扬扬的风雪中,像一只慢慢爬行的小乌龟,歪歪扭扭、摇摇晃晃地在河北省境内109国道旁的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

“这鬼天气,下起来就没个完。”停下车,年轻的司机使劲地摁了两声汽车喇叭,然后搓着手嘟囔道。

这时,马路右边的小平房里,一个穿着藏蓝色棉大衣、歪戴着一顶棉帽子的男子,听见喇叭的响声后,挑开门帘朝中巴车小跑过来。司机打开驾驶座位一侧的窗户,很不情愿地将脑袋和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兄弟,前面进山的路怎么样?能不能过去?”司机指了指前面进出镇子的公路,向车下那个歪戴帽子的男子打听。他每张一下嘴,似乎都有一股子西北风灌进嘴里。

车下带棉帽的男子使劲摆了摆手,说:“好我的哥哩,过不去,又封山了。”然后不等中巴车司机再问什么,便一溜烟地跑回了平房。

此时,车上的乘客也都伸长了脖子,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

“各位,前面封山了,咱们今天就先住这镇上吧。”司机关上车窗,扭过身子对乘客说道。

回应司机的,是乘客中间一阵嗡嗡嗡的埋怨声:“怎么说不走就不走了。”“我还等着回家呢。”……

“雪太大,封山了,谁敢冒这个险,这可是拿命开玩笑的事,先在镇上住下吧,再急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等明天天气好点咱们就进山!”司机站起来,离开座位,一只脚踏在汽车发动机的盖板上,面向乘客,一脸无奈地解释道。

大家在不断的抱怨声中陆续整理起了包裹,准备下车。

不能如期到达目的地,看来不管是乘客、还是司机,没有一个高兴的。

白茫茫的雪地里,司机打开中巴车的车门。一个、两个、三个…….穿着厚厚棉衣的乘客,像一个个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褐色的绒绒球一样,用手扶着车门,从中巴车上小心翼翼地往下挪,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摔个大跟斗。

最后一个走下中巴车的,是这辆车上的第十五位乘客,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半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厚厚的红围巾。从她那四顾张望的眼神中,就能分辨出她显然之前没来过这个小镇,或者没有经历过半路意外中断行程的窘境。

这个穿着黑色羊绒半大衣的短发女子,叫安然。她拎着黑色的行李箱,随着前面的十五位乘客下了车,站在雪花正在飞舞的小镇上。

小时候写作文,安然总喜欢把这样的雪花比作精灵,希望她能一直不停地下,那样,她就可以看到一个晶莹剔透的童话世界。就如同眼前的这个小镇一样,房屋和街道,像裹了一层厚厚的奶油;压弯了的树枝,也像一束束正在盛开的银色花朵。

多美呀!安然站在中巴车旁,望着眼前这座宁静的小镇,任凭雪花落在自己的身上。

安然是山西省城太原一家报社的记者,自从中宣部要求新闻战线的工作人员“走、转、改”以来,报社许多记者编辑都先后离开办公室。用大家的话说:那是去接地气。

安然这次也是来接地气的,她的任务是到我国第一条重载铁路——大同至秦皇岛的大秦铁路去采访。

安然出发之前,查阅了大秦铁路的有关资料,知道大秦铁路是一条煤运大通道,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条铁路,我国的工业建设才会得以快速发展,人们的生活才可以冬暖夏凉。最近连续下雪,气温偏低,正是大秦铁路抢运电煤的关键时候。安然还记得,临走时报社总编对她说:“这个时候去采访,弄不好,回来能写个‘大块头’。”

“大块头”是安然她们工作中的口头禅,一般的新闻稿件最多两千字就打住了,三、五千字的稿子在版面上是极少出现的,除非有什么重大的事件发生。所以,安然她们往往把三、五千字的稿件称为“大块头”。

不过,安然可不希望写什么“大块头”,她只想与往常一样,写篇一两千字的稿子,把这差事交了就行了。

安然没想到出师不利,从太原到大同,再经由大同来到这座小镇,汽车便因前面封山而不能前行了。她从一名下车的乘客口中得知,自己目前所在的这座镇子叫化稍营,是河北省宣化县的一个小镇。安然想起,化稍营是她去往大秦铁路的必经之地。根据出发时从地图上查阅的路线,她要采访的大秦铁路王家湾养路工区应该就在前面的深山中,距离化稍营大约四十公里。

已经走了五六百公里的路程,却被眼前这四十公里困住了,站在雪地里的安然,心里多少有些沮丧。

中巴车“突突突”地冒着尾气开走了,撇下一群站在镇中心十字路口的乘客,片刻,大家便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看来,这些乘客中的大多数人,都比较熟悉化稍营。

安然站在雪地里看了一下手表,时针指在4上,分针指在2上,也就是说,现在是农历正月初十的下午16点10分,地点是化稍营,人物……

安然不自觉地按照新闻六要素来确定起自己的状况来,这是一种职业习惯。世上什么事都是这样,一旦养成了习惯,就很难再改变过来。

安然四下望了望,说是望,其实是要找个落脚的地方。还有就是想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看看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物。

化稍营不大,估摸一袋烟的功夫,就能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走个来回。安然记得,以前去王家湾养路工区采访的一位老师说过,这个化稍营紧挨109和207国道,所以,当地人也把这里称为“旱码头”和“黄金岛”。

黄金岛。这名字不错,安然站在雪地里,独自浅笑了一下。比起化稍营,安然更喜欢“黄金岛”这个名字,她觉得,凡是叫岛的地方,都必有它与众不同的地方。

“黄金岛”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性建筑,如果一定要说上一个,那就是位于十字路口东南角的副食店。安然看见,副食店的玻璃橱窗和门前的雨棚下,摆放了许多五颜六色的纸箱子,有烟、酒、方便面、饮料、牛奶、饼干等。挂在墙上的黑色音箱,正播放着凤凰传奇的《最炫民族风》。门前,几个头戴绒线帽、身穿棉猴的小男孩,一边高兴地攥着手中的半截麻花,一边随着音乐扭着成年人看不懂的舞蹈。旁边,一只黑色的小笨狗,围着几个孩子,时不时地摇摇尾巴,汪汪地叫上两声,但两个眼珠子却始终没有离开孩子们手中的麻花。

 

“你要去哪里?要不要租匹马?”化稍营的十字路口,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安然的背后传了过来,吓了她一跳。转过身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穿着军绿色棉大衣、长着一副国字脸的中年男子,牵着一匹红鬃马站在了她的身后。安然在雪地里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去哪里?要不要租匹马?”中年男子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我,我要去王家湾。”安然顿了顿神,回答眼前这个身材魁梧的国字脸男人。

“那要不要租匹马?雪这么大,汽车恐怕一时半会进不了山,不如租我的马进山吧。”男子热情地给安然提着建议。

“马?哦,这个……”安然面有难色。

“没骑过是吧,没关系,我这马可通人性了。好多被困在这里的人都骑过我的马进山呢,驮人驮物都没问题。”中年男人说着亲昵地拍了拍马背,像是在给自己的好兄弟在说话。

红鬃马右前蹄在雪地上“咚咚咚”地点了点,仿佛是在回应主人刚才的话。

“哦,还是算了吧,这个,我真的是不敢。”安然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那好,你如果需要租马进山,可以找我,我不进山的时候,一般就在这附近,很好找。”中年男子很有礼貌地牵着马走了。

“嗒嗒——嗒嗒——”马蹄声渐渐远去,站在“黄金岛”十字路口的安然猛地想起要抓紧时间找一个落脚的住处,这可是头等大事。

安然拍了拍落在肩上和围巾上的雪花,然后背上背包,拉着行李箱,在“黄金岛”中心地段转了一圈。说是中心地段,其实就是十字路口的周边。

雪地上,除了行人走过时留下的脚印和汽车轮胎碾压后留下的轮子印外,还留下两行浅浅的、细细的印子,那是安然行李箱经过的痕迹。

十分钟后,安然又失望地转回到了原点。原来,“黄金岛”上只有一家旅社,就在十字路口西北角。那旅社门脸不大,是青砖砌的圆门洞,两扇棕色的木门,正朝里大开着。门上的油漆,已基本褪掉了颜色,露出了门板上那粗粗的木纹,一看便知这是一座很久没有修缮过的老房子,但这似乎并不影响它的生意。安然看见,棕色的大门里,不少人正在进进出出。

马路边上,一根木桩子上钉着一块橘黄色的木牌,上面赫然写着两个红色的大字:旅社。然后在字的下方,画着一根像蝌蚪一样的红色箭头,直指棕色大门的方向。

可能因为这是小镇上唯一的一家旅社,所以,老板也没给旅社起什么名字。安然拉起行李箱,上了用青砖垒起来的台阶,走进了这个无名旅社。

无名旅社应该是某个有经商头脑的庄户人把自己家的房子改造后形成的,临街的房子是用于接待住宿客人的大厅,然后院内南、北、西三面各有一排平房,大约有十多间房子。

接待房客大厅的地面,与大门口的台阶一样,都是用青砖铺起来的,与城里的花岗岩或大理石地面相比,青砖地面虽然缺乏了亮堂堂、平展展的光滑感,但踩在上面,却让人心里很踏实。安然的皮鞋底上粘了不少的雪,此刻,她走在青砖地面上,却一点儿也不担心被滑倒,这让她觉得老房子有老房子的好处。

登记台前,安然发现刚才车上的几名乘客也在询问房间的价格,一位六十来岁模样、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式棉袄、貌似老板的人正在接待前来住宿的客人。

“不要急,一个一个来。”老者不慌不忙地对大家说。

安然看了一下挂在老者背后墙上的住宿价目表,有20元的,有25元的。

“老板,20元和25元的房间有什么区别。”等所有的人都散了,安然才凑到登记台前询问。

“8人间20元,7人间25元。”老者回答。

安然心里默算了一下,这一间房子生意好的时候能收入一百多元呢。于是不由地又想起了“黄金岛”这个名字,看来,这小镇确实是块宝地。

“你呀,也没得挑了,女的就一间房子,7人间的,还剩一个床位。”看安然似乎在迟疑,老者补充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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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无名旅社

    

毫无选择的安然,就这么住进了无名旅社。旅社不大,整个院子约六分的样子。西房门前,种着两颗树,树冠分枝较多,而且枝枝叉叉都挂满了银色的线条,甚至有的枝条上还挂着一缕一缕的细冰溜子,安然凭经验就知道那是两颗石榴树。

石榴树是一种在北方农家院落中比较常见的一种树,自古以来就有多子多福的好寓意。尤其是每年的六七月,火红的石榴花一开,给满院子增添的喜气到处都是。

南北两侧的平房门前,种着几株低矮的冬青,这种植物一般在农家的院子里不多见,大概是旅社老板为了增加冬日院子里的绿意,才多多少少种了那么几株。只见冬青墨绿色的叶子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白雪。猛一看过去,就像是一堆拥挤在一起的绿色酒杯,盛满了溢出来的啤酒花。

安然按照老板手指的方向,来到院子中坐西朝东最右边的一排客房中,房门上挂着“女客”两个字的牌子,依旧是橘黄色的底,红色的字。

为住宿的女客单独设置房间,看来这家旅社还比较正规。安然盯着那个“女客”的牌子看了看,拎着行李进了房间。

房内比较狭窄,七张床是并排摆放着的,床与床之间有半米宽的距离,刚能够一个人通过。安然扫视了一下房内,其它六张床上已经有了人,只有一张紧靠门和窗户的钢管床还空着。安然想,自己今晚就睡这张床了。

安然进门的时候,几个年龄不一、相貌不一、服装不一的女人同时朝她看了过来。房间不大,安然把行李箱勉强放在了床头,然后轻轻拍了拍蓝底白格子的床单,转身坐了下来。

房间内的其她几个女人都看着刚进来的安然,有的是紧紧地盯,有的是随意地扫,这让安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她从随身的皮包中拿出水杯和一包雀巢咖啡,倒入杯中,然后端着杯子,起身走到门后面的小桌前,从冒着热气的暖壶中倒了半杯水。

后来安然才知道,那几个女人其实并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她身后的那扇窗户。

窗外,天依旧阴着,时断时续的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起来。院子里的那两棵石榴树上,几只胖乎乎的麻雀,抖动着翅膀,在树叉间飞来跳去,并不时发出啾啾声,好像在讨论这雪得下到什么时候。

安然端着杯子回到床前,轻轻地啜了一口咖啡。虽然这里比不上自己常去的咖啡屋,但安然还是愿意慢慢享受这杯咖啡带来的美味,这也是她只倒了半杯水的缘故。因为,水倒的太多,将会影响咖啡的口感。

说起咖啡,安然起初其实并不十分喜欢这东西,尤其是不加糖的黑咖啡,如同东西煮糊了的味道一样,让安然更是觉得没有什么好喝之处。但有的时候,许多东西不是你不喜欢就可以不接受的,因为那样,会让大家觉得你不能融入这个群体,甚至,被潮流所淘汰。比如咖啡,安然所在办公室的同事都在喝。朋友们也一周一小聚,两周一大聚地去那些遍布在城市中的大小咖啡屋,谁不去,谁就成了那个不随大流、不赶潮流的人了。

安然记得第一次喝咖啡,还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那次,大家正在集体加班,办公室的一位同事从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里掏出几包东西,一一抛给大家,“来,一人一杯,提提神。”

“这是啥东西?”安然看着袋子上的“雀巢”二字,问。

“咖啡。好我的安大记者,你没喝过,不至于没见过吧!”

安然低头吃吃地笑,她想起了农村老家屋檐下的麻雀窝,还有燕子巢。难道,这咖啡就是用那些鸟儿的窝加工做出来的?

她学着大家的样子,冲了一杯,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在了一起。心想,咖啡原来就是这个味,像中药,苦死了。

趁没人注意,安然悄悄把杯子中的咖啡统统倒入了洗手池。

再后来,安然是怎么喜欢上的咖啡,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了。也许,是与朋友一次次徜徉在咖啡屋的结果;也许,是与同事一遍遍切磋喝咖啡心得的结果;也许,是内心那份担心被时代潮流淘汰的恐惧。总之,安然后来不知不觉就习惯了这个东西。

暖和过来的安然开始仔细打量起这个房间,除了床、小桌,电视机、暖水瓶、暖气片外,微微有些发黄的墙面上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正对着房门西墙上挂着的一面“宾至如归”的玻璃镜框,算是店主对大家的欢迎词。

“宾至如归”镜框下面,是一台老式的电视机,放在一个小茶几上,是屋内比较值钱的一个物件。

如果从北边数起,那么,“宾至如归”的正对面,对应的恰好是第四张床。

对,是第四张床。安然是一个爱观察的人,而且她还总爱给被观察的人或物找个参照物。这不,以“宾至如归”为参照物,安然看到正对着镜子的第四张床上,坐着一位中年妇女,身旁还有一个10岁左右的女孩。安然这时才发现,房间里不是七个人,而是八个人。

八个人!那么,谁不是这个房间的?安然疑惑地一一看着大家,像是一个地下特工正在搞隐蔽侦查,她仔细地观察起房间里的每个人。

最里面的一号床和二号床显然是一对结伴同行的女子,俩人年龄倒是很相仿,30来岁的模样。一号床的“瓜子脸”比二号床的“波浪卷”明显要消瘦、苗条些。而二号床一看就是个美人坯子,鹅蛋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标致,她明显比一号床的“派头”要大一些。这一点,不仅从她那打着亮发油的一头卷发上可以看出来,更是从她微微有些发福的身体和她搭在床头的貂皮大衣上,以及左右手腕上金灿灿的镯子,还有她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上那三枚金戒指上就能看得出来。

三号床上斜靠着一个身穿红色羽绒服的女子,年龄大约不到40岁,头发染成了葡萄紫色,那是春节前理发店里最流行的一种烫染颜色。

四号床上就是刚才的那一对母女。只见大人身上穿的棉衣是用褐色的粗布做的,坐在她旁边的那个扎着马尾巴的女孩,虽然穿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但一看就是仿冒名牌做的。俩人最一致的地方,就是脸颊处都特别红,像生活在西藏、青海高原上人们脸上常出现的“高原红”。

五号床上是一位看上去八十岁左右的老太太,她头上裹着一条蓝色的头巾,花白的头发从耳鬓处露了出来。满脸皱纹的她,穿着一件尚且合体的黑色斜襟大棉袄。老人怀中抱着一个蓝色的包袱,一脸安宁,目光也一动不动,似乎在想什么心事。安然隐隐觉得,这安宁中多少包含了一丝丝不平常。

六号床上是一位50来岁的中年女人,她穿着一件暗格子的蓝色棉衣,正端着一杯水轻轻递给五号床的老太太。看那体贴的样子,像是老人的女儿。

然后就是七号床,紧挨着门和窗户,走风漏气的七号床——安然的床。

 

安然看了一圈,也没看出谁不应该是这个房间的房客,凭直觉,她判断四号床上的那对母女,晚上估计要挤在一张床休息。

侦查毫无结果,算是彻底失败。不过,安然还是用归类法得出一个结论,除了她和三号床上那位穿红衣服的女子外,房间的其她六个人,都是两两一组。

晚上大家都没出去吃饭,一是雪虽然停了,但路太滑,出去不方便。二是人生地不熟,出去怕有意外。一号床和二号床上的两个女人最先开始张罗吃东西。她们在床上铺了一块塑料纸,拿出鸡爪、鸡翅,美滋滋地啃了起来。期间,一号床的“瓜子脸”“啪”地打了一下二号床“波浪卷”的手,提醒道:“春秀,你不是要过苦日子吗?”

“别叫我春秀,叫我丽莎。”“波浪卷”嗲声嗲气地纠正着“瓜子脸”。

“好,丽莎,你这次出来不是要尝苦日子吗?”

“就吃这一次,下不为例。”“波浪卷”说完笑嘻嘻地又拿起了一个鸡翅。

安然听着俩人的谈话,心想,中国人哪有叫丽莎的,这个丽莎明摆着是“波浪卷”给自己起的洋名字。安然最看不惯这种给自己身上贴洋标签的人,她想,自己如果将来写小说,一定把这个烫了一头大波浪卷的女子写进去,而且名字就叫“波浪卷”。想到这里,安然低头忍不住地笑了一下。

不过,安然觉得“波浪卷”也有权给自己起一个好听的名字,就像自己,刚去报社的时候,经常有同事开玩笑拿自己的小名开玩笑:“安小然,就等你的稿子了”、“安小然,明天有个采访你去吧。”每当这时,安然都会立刻纠正她们:“叫我安然。”

有一次,安然正在采访一位省劳模,一旁的摄影记者小声提醒她:“安小然,把你的脸稍微往左扭一点。”采访一结束,她就一脸不高兴地对摄影记者说:“以后不许再叫我安小然,一点儿都不大气。”

名字虽然对每个人来说就只是个符号,是个代表,但一个好听、雅致的名字还是很受女人欢迎的。

不一会儿,三号床的“红衣女子”也从皮包中拿出一个面包和两根火腿肠,接着又拿出一个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热水,啃一口面包,咬一口香肠,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看着大家都陆续在吃起了东西,脸上有着两朵红色云团的“高原红”,也从床上的包袱中拿出两个饼子。她把其中的一个交给小女孩,俯下身子小声地对女孩说了句什么,只见那小女孩接过一个饼子,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小女孩两手空空返回了房间,从“高原红”的手中,接过剩下的那个饼子,靠在床边,低头嚼了起来。期间,小女孩几次将饼子递到“高原红”的嘴边,但都被“高原红”的叹息声挡了回去。

安然弄不清“高原红”心中有什么事,但她能感觉出,无名旅社的其他某个房间,一定还有与“高原红”母女同行而来的人。

看到大家都在吃东西,六号床上的中年女人从包袱中掏出两个鸡蛋,坐到老人的身旁。她剥开其中一个,放入老太太手中,看老人每吃一口,她都会将水杯递过去,伺候老太太喝一口水。

“兰儿,别只顾着娘,你也吃。”老太太吃完一个鸡蛋后,对旁边的中年女子说道。微微发黄的灯光下,安然看到,老人脸上的愁容,依然没散。

安然掏出两颗牛肉干和一根黄瓜,一边吃,一边继续有意无意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咦,姐姐,你这黄瓜能不能给我们两根,我们拿鸡腿和你换。”正当安然在揣摩“高原红”和老太太为何事而发愁时,那个叫春秀的“波浪卷”看见了安然手中的黄瓜。她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凑到了安然的床前,提出想和安然交换一下。

“哦,你拿去吧,不用交换。”安然说着把装有黄瓜的白色塑料袋从床上拎起来,里面还有三根,她递给了“波浪卷”。

“那多不好意思,我拿两根。”说完,“波浪卷”翘着纤纤玉指,扭扭捏捏地拿走了两根黄瓜。灯光下,安然突然觉得,“波浪卷”的这张脸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亲戚?朋友?采访对象?安然放慢了吃黄瓜的速度,她的大脑像快速播放电影一样,搜索起了这张脸,但一时却想不起来。

放下黄瓜,“波浪卷”拿着两个鸡翅又凑了过来:“姐姐,来,尝尝我们带的鸡翅,秘制的,特好吃。”

“谢谢,不用了。”安然与“波浪卷”说话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快速地搜索着这张面孔。

“呦,姐姐真是客气,听姐姐的口音是从山西来的。”

“嗯,对,我从太原来的。”

“呦,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们也是太原的。”“波浪卷”说完,转过身,一惊一乍地冲“瓜子脸”喊道:“李菲,快来,她也是从太原来的。”

那个叫李菲的女子来不及放下手中的东西,一手捏着鸡翅,一手拿着黄瓜,迈着小碎步来到了安然面前。俩人像看稀罕物件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安然来。

“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安然有些莫名其妙地问俩人。

“没有,没有,我们就是看见老乡,一时高兴的。”俩人冲着安然开心地说。

“你这是准备去哪里?”戴着金边近视眼镜的李菲问安然。

“王家湾。你们呢?”

“呦,咋这么巧呢,我们也去王家湾。”又是“波浪卷”一惊一乍的声音。

圈套!安然的脑子里马上闪出了这个念头。出门在外的人,常常被假老乡骗得一塌糊涂,这一招,安然听得多了。

“哦,你们去王家湾看亲戚?”安然主动发起问话。

“不,不走亲戚。她去找灵感,我是没事跟着她出来玩玩。”“波浪卷”抢着说道。

“找灵感?”这回轮到安然不解了。

“李菲是诗人,诗人创作一般不是都需要找找灵感嘛。”“波浪卷”用手中的面巾纸擦了擦油乎乎的嘴唇,往安然床边又凑了凑,接着说。

“春秀,快别说了,我哪能称得上什么诗人,我这才学着写呢。”李菲嗔怪地推了一把身旁的“波浪卷”,然后对安然说道:“我是文联的。你呢,去王家湾干啥去?走亲戚?”

“我去采访。”

“采访?你是记者?”

“嗯,是。”昏暗的灯光下,安然和那个叫李菲的诗人,还有“波浪卷”,三个人就像电影中地下工作者对接头暗号一样,不到两分钟,她们便完成了“接头”这一环节。

而观看这一幕的观众,便是房间中的其她人。大家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她们三个,似乎想一起向她们发问什么,但又没人说话。

在与李菲和“波浪卷”的交谈中,安然了解到,她俩昨天下午便到了化稍营,已经困在这里一天一夜了。安然想,难怪这俩人刚才对自己会是那副表情,要是自己也在这里困上二三十个小时,见到老乡可能比她俩刚才的表现还要夸张。

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才会停呢?难道写一篇《雪天受阻化稍营》,把通往大秦铁路深处的交通困难写一写交差了事。安然算了算,以自己多年的经验,不用去大秦铁路,就这化稍营遇雪受阻,就完全能写两千字。哎呀,不行不行,这哪算是接地气,自己这关都过不了,何况是报社。

听李菲她们刚才说为了进山,已经在化稍营等了一天了,安然的内心就不自觉地斗争起来。此时,代表两种不同观点的安然甲和安然乙,在安然的心中掀起了一场唇齿之战。安然甲说:回吧回吧,雪下得这么大,回去也是理所当然。安然乙说:不能回不能回,你这采访任务都没完成就跑回去,和当逃兵有什么区别。

安然甲和安然乙,就这么在安然的身体里嚷嚷不休、争论不止,几乎快扭打到了一起。

心乱如麻的安然,决定给报社总编发条短信,她要把这个难题,抛给总编。于是,一条在安然心里酝酿的滚瓜烂熟的短信,从河北的化稍营,飞往山西的省城太原:大雪封山,暂时滞留化稍营,是等待进山,还是返回太原?

不到两分钟,总编就回了短信:先在化稍营住下,不要着急,注意安全。

安然看完短信,不高兴地将脸贴到了窗户的玻璃上。她借着院子里的大灯,看见精灵般的雪花,又开始了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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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心事重重的女人

 

晚上快七点钟的时候,安然征求大家的意见:能不能打开电视,看一会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安然每天有收看新闻联播的习惯,至于天气预报,她是想看看明天这里的天气如何。实在不行,就自己做主,打道回府,下次再来。本来她这次也就不想来,这刚过完年,新买的衣服都没来得及向同事一一展示,就接到去大秦铁路采访的任务。安然的心里面,有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可没办法,报社能出去的记者几乎都派出去了,只有安然,还没怎么接过地气。

“波浪卷”嗑着瓜子,和李菲一起表现出极其赞同的样子。“高原红”没有太大的反应,安然走过去弯腰问她的时候,她眼睛中流露出的不安神情似乎是在反问安然:你是在和我说话吗?等安然指指电视机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后,她才似乎明白了什么,紧张地护住自己的棉衣前襟,然后点了点头。

白发老太太和她的女儿虽然没有表现出与李菲和“波浪卷”那么积极赞同的态度,但她们也没反对,示意安然可以打开电视。

三号床上的“红衣女子”好像在和家人通电话,当安然征求她的意见时,她摆了摆手,表示没意见,然后便出去继续打电话了。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可以开电视了。差两分钟七点的时候,安然打开了那台老掉牙的电视机。

“嗞啦——”一阵让人极不舒服的刺耳声伴随着雪花出现在了大家眼前。只是,这雪花,与外面的雪花不一样。这雪花是飘在电视机的屏幕上,像一群炸了窝的马蜂,嗡嗡直飞。

安然先是站在电视机的左侧,轻轻拍了拍电视机的大脑袋,然后又换到右侧,重复了几遍刚才的动作。但无论怎么拍打,电视机却一点好转都没有。这时,“波浪卷”走了过来,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用她那带着金戒指的右手使劲地拍打起电视机,嘴里大声嘟囔道:“这破电视,还能看吗?扔大街上都没人要。”说完,她将嘴里的瓜子皮“呸”地一声吐在了铺着米色方砖的地板上。

“老板,老板——”“波浪卷”披上貂皮大衣,挑开门帘站在院子里喊了起来。

“来啦来啦——”屋外传来店主的一路小跑声。

“你这是什么电视,还能不能看。”“波浪卷”说着走进了屋里。安然看到几片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头发和貂皮大衣上,像一朵朵盛开在夜幕中的樱花,显得“波浪卷”愈加好看。

“我这就调,马上就好。”店主进来一看电视屏幕上乱飞的“麻麻点”,便赶忙赔起了笑脸,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摆弄起了电视机。

19点29分,经过长达二十多分钟的一番摆弄后,电视机总算调出了图像,但大家只听到播音员的最后一句话:今天的新闻联播播送结束,谢谢您的收看。这让安然哭笑不得。

一段广告后,进入天气预报,屋内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伸长了脖子,共同关心起第二天的天气情况。这一点,从大家坐直的身体和紧盯电视的眼睛上便可以看得出来。

当看到山西与河北交界一带第二天就可以放晴的预报后,几个人都几乎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尤其是“高原红”母女,多少有些激动。

“妈,我们明天是不是就能见到爸爸了。”“高原红”的女儿靠在她的怀里,脸上因多了一丝笑容而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是呀念秦,咱们明天就能进山了。”俩人虽然说的是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但大家还是能够确定她们是母女关系。

安然想,这口音,怎么这么陌生,却又好像以前在哪里听过。她想了好一会儿,猛然记起四年前,玉树地震发生后,她与几名志愿者给玉树结古镇的一所小学寄去了几箱衣物和学习用品,安然记得收件人的名字叫更确木兰。物品寄出去数日后,一个陌生电话打到了安然的手机上,说着一口安然听不懂的方言。安然问对方,你能不能讲普通话。对方这才用很不熟练的普通话费劲地说:我是更确木兰,我代表孩子谢谢你们。

而“高原红”母女俩刚才的对话,与安然几年前在电话中听到的那种口音特别相似。安然分析,“高原红”母女有可能是从青海一带过来的。

明天,看来明天就可以进山了。大家的精神也都随着这个天气预报而为之一振。安然此时本来想求证一下自己刚才的判断,去问问“高原红”是不是从青海来的。但考虑到自己刚才问“高原红”能不能打开电视时,她脸上那种略带惊慌的紧张神情,所以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无名旅社没有专门的洗脸间,房客如果用水,一律都到伙房里去打。看完天气预报,安然在李菲的带路下,拎着床下那个印着两条金鱼的蓝色塑料脸盆,来到位于旅社东南角的伙房。只见此时里面已经有三四个人在打水,俩人只好在外面排队等着。不一会儿,从伙房里先后走出来两个人,手里各自拎着暖水瓶。李菲一看,带着安然侧着身,见缝插针地挤到最里面的水龙头前,哗哗哗地接起了水。

走出伙房的时候,安然看见“高原红”和“红衣女子”也端着脸盆朝这边走了过来。

“波浪卷”没有去伙房打水洗脸,她用一包带着苹果香味的湿巾擦了擦脸和脖子,然后又拿出一包湿巾擦了擦脚。白发老太太坐在床上没动,洗脸和泡脚的热水都是她的女儿去伙房端来的。这不由地让安然感叹起来:这老太太的女儿,可真是孝顺。

晚上九点多,在鸡翅与黄瓜、面包和鸡蛋等各种混合气味中,大家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已是正月十一的早晨7点钟,安然裹着被子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把昨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然后又满腹疑虑地朝“高原红”和老太太的床上看了过去。

“高原红”这时已起身下床,安然发现,“高原红”昨晚睡觉,竟然连穿在最外面的那件褐色的粗布棉衣都没脱。只见她给女儿掖了掖被角,然后拢了拢自己那有些灰白的头发,开门去了院子中。不一会儿,白发老太太也穿上棉衣,拿起拐棍,摸索着跟了出去。

安然依旧趴在窗台上,她透过窗玻璃看见,雪地里,“高原红”是当天第一个在旅社院子里留下脚印的人。只见“高原红”在院子里从西走到东,又从东走到西,来回不断地抬头,朝天空看去。这个不太明朗的早晨,似乎让她有些焦虑。

“别着急,这天,得慢慢放晴。”不知什么时候,老太太已经来到了院子中。她抬头似乎也看了看天,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安慰起了“高原红”。

“老姐姐,你这眼睛?”“高原红”好像发现老太太的眼睛不太对劲。

“青光眼,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

“那老姐姐你也是准备进山吗?”

“嗯,我也去山里。”

“走亲戚?”

“不,不走亲戚,我是去看儿子。”老太太说话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复杂神情。

“大妹子,我看你在这店里也呆了一天了,莫非你也等着进山?”这回轮到老太太问“高原红”了。

“是,我也是进山,到大秦铁路接我那当家的回去。”“高原红”说完,脸扭到一边,低头揉了一下眼睛。这时,一缕花白的头发落在了她的额前,这让“高原红”越发显得苍老。

“听你说话这声音,也有五十多了吧?”

“是,我五十三了。”

“哦,那这么说,你那当家的是快要退休了,你接他回去,今后一家人可就团圆了。”

“对,对,就快团圆了。”“高原红”红着眼圈,喃喃地回着老太太的话。

两个女人在院子里的谈话,安然听得清清楚楚。这倒不是安然费劲心思去偷听来的,而是客房的窗户基本就不起作用,既挡不住风,也隔不住音。所以,外面的谈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看来,“高原红”和老太太也是等着进山。一个是去看儿子,一个是去接丈夫,母子相见,夫妻团圆,这都是人间的天伦之乐,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安然想到这里,对着窗玻璃使劲地哈了一口气,然后用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七点半左右,李菲揉着惺忪的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抬眼便看到安然和窗玻璃上的笑脸:“安记者,你起的真早。”

“没,我也是刚起来。”安然隔着中间几张床,小声对李菲说。俩人正说着,“高原红”床上的小女孩和老太太的女儿也相继起床穿起了衣服,接着是“波浪卷”,她其实是被李菲掀开被子从床上硬拽起来的。“红衣女子”还在呼呼大睡,房间里其她人说话的声音,对她来说,丝毫不构成任何影响。

八点钟,天完全大亮,其它客房里的客人陆陆续续走出走进,刷牙的、洗脸的、倒水的,安然趴在窗台前大致数了一下,昨晚有三十多个人住在无名旅社。

无名旅社不像城里的宾馆,这里不为住宿的客人提供早餐。安然和李菲、还有“波浪卷”,现在已经算是半个熟人了。洗漱完,三人穿上外套便出门寻找能够吃早饭的地方。另外,她们还要与昨天那个中巴车司机确定一下什么时候能进山。

出了旅社大门,三人正好与司机碰了个正面。

“你们再等等,如果没意外,咱们下午两点进山。”司机一见面就告诉她们三个,接着又进院子里通知其他也要进山的人去了。

进山的时间基本定在了下午,这让安然她们觉得可以不慌不忙去找饭店吃早餐了。

经旅社老板指点,安然她们一出门,便朝北边而去。

无名旅社北侧有一个小饭店,没有名字,只在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门板上,用墨汁写了“饭店”两个字。门左边的对联已经被风吹得不见了踪影,右边的对联上半截也像是被什么人撕走了一样,齐刷刷地只留下对联最下面的三个字:春来到。

不知谁的肚子咕咕地叫了两声,三人决定就近在“春来到”解决早餐的问题。

“春来到”里面有六张小桌子,每张桌子有四个座位。此时饭店没人吃饭,安然她们选择了靠近火炉的一张桌子坐下。

店主是一对中年夫妇,胖胖的老板娘招呼她们坐下后,扭着上下一般粗的腰肢问她们吃点什么。

“粗粮,你们这里有没有粗粮?玉米糊糊有吗?”“波浪卷”第一个报起了饭。

“我们这里有稀饭、豆腐脑和油条,玉米糊糊没有,不过我们可以给你单独做一碗。”老板娘不失时机地扩大起自己的早餐种类。

“我们俩要两碗豆腐脑和四根油条。”李菲指着安然对胖女人说。

“除了油条,你这还有啥主食?”“波浪卷”穷追不舍地问。

“有山药蛋,刚蒸好的山药蛋。”

“行,我要一碗糊糊,两个山药蛋。”

胖女人扭着腰肢进了厨房,“波浪卷”得意地冲李菲笑了笑,说:“谁说我过不了苦日子!谁说我吃不了苦!我要证明我什么样的日子都能过。”

“钱烧得!”李菲看着窗外,仰着瓜子脸,嘟囔了一句“波浪卷”。这时,胖女人将两碗豆腐脑和四根油条端了上来。

也许是昨天没吃晚饭的原因,安然觉得“黄金岛”上的这碗豆腐脑特别香,尤其是滴在最上面的那几滴葱花油,让满碗豆腐脑都飘着葱香味。她把围巾取下来,搭在椅子靠背上,然后和李菲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波浪卷”喉咙上下融动了几下,咽了咽唾沫,伸长脖子朝厨房喊了起来:“我的糊糊和山药蛋也快点上。”说完,不耐烦地用筷子敲了两下桌子。

安然吃完半根油条的时候,山药蛋端了上来,还有一小碟盐。

不等胖女人放下盘子,“波浪卷”已经拿起其中一个山药,她剥掉皮,沾了沾碟子中的咸盐,然后一口咬掉了山药蛋的四分之一。

“好吃,好吃。看,我能过苦日子吧。”“波浪卷”一边吃着山药蛋,一边颇有些自豪地冲李菲说。

一个山药下肚,玉米糊糊也端了上来。“波浪卷”拿出手机,将剩下的一个山药和刚端上来的糊糊摆在一起,然后用手机对准它们“咔嚓咔嚓”了好几声。

“我把这照片发微信上,看谁还敢说我吃不了苦。”“波浪卷”撇着嘴说。

山药蛋就着玉米糊糊,一身珠光宝气的“波浪卷”,早餐却显得有些另类,连饭店的老板娘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正当三人吃得起劲的时候,从外面又进来几个人,安然一看,是“高原红”母女,后面还跟着一个男孩,大约15岁左右的样子。男孩个头不算太高,一米五左右,平头,圆脸,穿一件肥大的深蓝色棉衣。棉衣的袖口上,有两道绿色的线条,安然认识,那是铁路职工冬天穿的棉大衣。

这男孩应该是和“高原红”同路来的。看着眼前这个男孩,安然想起了昨晚“高原红”让小女孩送出去的那个饼子。

“高原红”朝安然她们看了一眼,然后选择紧靠墙角的一张桌子坐下。

“哥,我想吃油条,你呢?”“高原红”的女儿问男孩。

“哥不吃油条,哥喝碗米汤就行。”男孩说。

“思秦、念秦,咱们就吃豆腐脑和油条吧,光喝米汤咋行?”“高原红”对男孩和女孩说。

“妈,我不吃油条了,昨晚妹妹给我的馍馍还有呢。”

“那也不行,你和妹妹必须吃根油条,再喝碗豆腐脑,今天就能见着你爸了,咱们吃饱了好赶路。”“高原红”心疼地摸了摸男孩的脑袋。

“我们要两碗豆腐脑,两根油条。”“高原红”对站在一旁的胖老板娘说。

“妈,你咋不吃。”男孩有点着急,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妈一早起来就吃了,现在不饿,你和妹妹吃。”

看来,男孩是“高原红”的儿子,昨晚住在男客房。安然暗自揣摩着。

“波浪卷”吃完第二个山药蛋后,翘着她那染了红指甲的手指,喝起了玉米糊糊。她边喝边重复着那句已经说了无数遍的话:“谁说我吃不了苦。”

安然她们付账离开的时候,“高原红”一家三口的早饭也端了上来。

“妈,你喝口豆腐脑。”

“妈不饿,你和妹妹吃。”安然他们走出“春来到”饭店的时候,听见身后“高原红”母子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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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北京来电

 

一出“春来到”的门,“波浪卷”就忍不住嘲笑起来:“这都什么年代了,一碗豆腐脑都舍不得吃。还有,你们听听,思秦、念秦,这都是什么名字,山里人就是不会给孩子起名字。”“波浪卷”显然也听到了“高原红”母子的谈话。

李菲责怪地瞪了一眼“波浪卷”,那意思是:难道你一生下来就是城里人吗?

经李菲这么一瞪,“波浪卷”才止住了讥笑,讪讪地往前走。

由于气温太低,积雪还没有开始融化,小镇街道上的行人稀稀拉拉,偶尔遇到那么几个,也都是身影匆匆。三个人走在路上,脚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波浪卷”的长筒靴显然不适应走这样坑洼不平的街道上,所以,她的脚崴了好几下。

还要半天才能进山,这时间该怎么打发呢?

安然把双手插进黑色羊绒大衣的口袋里,用红色的棉围巾包住了脖子和耳朵。李菲也把身上那件天蓝色羽绒服的拉链往脖子处拉了拉。

“咱们要不在这小镇上转转?”安然提议。

“我看行!”不等李菲表态,“波浪卷”已经撂明了态度。

化稍营自南向北的街道上,三个女人走走停停,不知到底该去哪里。这让过路的行人,纷纷向她们投来奇怪的目光。

人一旦没有了方向,连走路都能看出来。就像安然她们三个现在这个样子,习惯了城市生活的她们,此刻既不知道该去哪儿转,也不知道要看点什么。没有商场、没有茶社、没有咖啡屋、没有会所的这座小镇,让几个来自城市的女人也没有了方向。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是凤飞飞的《追梦人》音乐,那是安然最喜欢的一首歌曲,她急忙从随身的黑色皮包中掏出手机。

“安大记者最近在干嘛呢,怎么连个音信都没了?”电话刚一接通,便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安然一听,是常卫东的声音。常卫东是安然大学时期的同学,这些年,他凭着在房地产行业里的摸爬滚打,积累了一定的财富,把家也从山西晋东南的一座小县城,搬到了北京。不但如此,他还学会了一口北京腔,尤其是“干嘛呢”这三个字,说得与地道的北京话几乎没什么两样。

“哦,是常总啊,常总一切可好。”安然在冰天雪地里开着玩笑。

“我没事,就是想同学了,要不组织咱们同学聚一聚吧,反正这大正月里也没事。”电话里传来常卫东哈欠连连的声音。

“好啊,是去你在北京的家里聚,还是去你在海南的‘小别野’里聚,常总你定个地方。”安然继续开着玩笑,而且她故意把小别墅说成‘小别野’,是有所指的。当年,他们几个山西同学一起坐火车去东北读书,路过石太铁路线上一个叫白羊墅的车站时,常卫东指着车窗外的站名牌说:“看,白羊野车站到了。”这以后,白羊野这一笑话就在同学中间传开了,只要常卫东敢在班里“造次”,同学们就会起哄说:“回你的白羊野去。”

“安子,别开玩笑,说真的,咱们在哪儿聚都行,北京、太原、海南都行,你负责召集同学,定下时间和地点了告诉我一声,费用的事,你们不用考虑。”电话里,常卫东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应该是还没起床。

“好吧,那等我回太原后联系咱们同学。”

“刚过完年你就出差啦,这次领了什么好差事?”

“哪是什么好差事,我去大秦铁路采访,唉,算了,不给你说了,给你说,你也不明白。”

“等等,大秦铁路?那你是不是能见到张玉明?”电话那头的常卫东分明来了精神,声音也由刚才的40分贝一下子提高到了60分贝。

张玉明是安然和常卫东大学时的班长,毕业十多年来,一直在大秦铁路工作,而且就在这次安然要采访的王家湾养路工区工作。张玉明和常卫东的生意、生活都不应该有什么交集,所以,此时从常卫东嘴里说出张玉明,安然还是颇感意外。

“对呀,你好端端的怎么想起玉明了?”安然问常卫东。

“听我说安子,你这次去大秦铁路见到玉明,好好劝劝他到我们公司来,我在青岛有个项目,就缺玉明这样能干的人,只要他肯来,我给他个副总干,年薪不低于三十万。”

“三十万!你怎么不给他说?”

“好我的姑奶奶,我前段时间就给他打电话说了,可他回绝了。你说这玉明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还是被驴踢了,好歹是土木工程的高材生,圪蹴在那山旮旯里有啥出息。再说,都十来年了,给大秦铁路做贡献也够可以了,咋就不为自己想想呢。”常卫东一着急,就顾不上拿捏他的北京腔,满嘴蹦出来的全是晋东南老家的口音。

“那我试试吧,但不一定能成。”

“你不能光是试试,你一定要替我说服这个死心眼,这任务就交给你了,回头我到太原请你吃大餐。”

嘟嘟——,电话在常卫东“吃大餐”三个字中挂断了。

安然看着手机,一时有一种找不到北的感觉。她怔在雪地里,片刻才回过神来,似乎乎觉得常卫东的话也很在理。张玉明家在大同,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五口就他这么一个拿工资的,日子常常是过得紧巴巴。如果张玉明能去常卫东的公司,那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可是,张玉明那“一根筋”能答应吗?据安然所知,这些年,有许多房地产和路桥公司的大老板都想把技术顶呱呱的张玉明从山里挖出去,但都没成功。时间长了,大家就议论这张玉明在山里呆傻了,傻成“一根筋”了。

张玉明为什么甘愿在王家湾养路工区一直呆下去,安然也一直没弄明白。她想,如果这世上真有和钱过不去的,那张玉明,就应该算是其中的一个吧。

装起手机,安然站在雪地里轻叹了一口气,心想,这还没到大秦铁路,就又多了一份摆不到桌面上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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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摆不到桌面的“任务”

 

安然是正月初八一上班接到去大秦铁路王家湾养路工区采访任务的,这个位于燕山深处的养路工区,曾一次次通过中央电视台的报道进入人们的视线。临出发时,报社总编反复叮嘱安然,一定要深入采访、深入了解、深入挖掘。当时安然还开了个玩笑,说我干脆就带上这“三深入”,在王家湾住上一年半载算了。总编想也没想就说:那也未尝不可。

而安然出发前,不仅只得到了总编一个人的叮嘱,还有另外两个人无法公布于众的私人嘱托。那是藏在安然心中两个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有时让安然觉得自己就是个叛徒,叛变了把自己领进报社大门、从事记者行业的老师李秀琴。

安然经常在想,如果秀琴老师知道了自己的“背叛”行为,那会是什么反应。秀琴老师一定会用她一贯的大嗓门戳着安然的脑袋说:“你翅膀硬了是吧,学会骗老师了。”

安然清楚地记得,正月初八,报社的周例会是下午5点结束的,会上确定了节后的采访任务,其中一项就是安然去大秦铁路王家湾养路工区采访。会议刚散,秀琴老师就神神秘秘地来到记者部,看到只有安然一个人在,她立刻关上门:“小安,准备哪天去王家湾?”

“明天或后天吧,我把手头的活弄利索了就走。”安然顾不上抬头,整理起桌子上的一堆稿件。

“那里好像比较偏远,多带点衣服和吃的。”李秀琴关心地说。

“还是老师好,什么时候都知道关心自己的学生。”

“那当然,咱们是自己人。”李秀琴特意把“自己人”三个字说得很重。

“对,自己人。”安然笑着抬头看了老师一眼。

“小安,老师想麻烦你件事。”李秀琴说着帮安然整理起桌子上的东西。

“什么麻烦不麻烦,老师你跟我还客气,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正在这时,一个记者拿着稿子走了进来。

“这个……,一会下班了你等我,我来找你。”李秀琴吞吞吐吐说完便走出了记者部。

安然被老师的这个举动弄得莫名其妙,一向直爽开朗的老师这是怎么了?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18点,报社的同事陆续下班离开,记者部只剩下安然一个人。

“小安,不好意思,耽误你下班了,东西收拾的怎么样了?”李秀琴在记者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走了进来。

“差不多了老师,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安然看着李秀琴。

“小安,我这话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你知道你马大哥吧,前段时间,他去了趟大秦铁路,也去了那个王家湾养路工区,这回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马处长咋变了?瘦了?病了?”安然一听是老师的爱人出了问题,便关心地问了起来。

“他倒是没瘦也没病,但他之前答应给儿子调动工作的事,从王家湾回来后就再也不提了,还说什么让强强多吃点苦是一种锻炼,你说他是不是昏了头了。”李秀琴抱怨着自己的丈夫。

秀琴老师的儿子马强安然没见过,但听说也在大秦铁路工作,至于在哪一个工区,安然也不太清楚。据说大秦铁路有六百多公里,从山西大同一直到河北秦皇岛,中间有上百个车站、车间和工区。安然想,凭马处长的关系,要把儿子从大秦铁路调回城里,那还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哦,我当什么事,原来是这样,我觉得马处长讲得也不是没道理,年轻人多锻炼锻炼没坏处,过两年再调回来还不一个样。”安然给老师宽起了心。

“唉,你马大哥不光是不给强强调工作,还、还、还。”李秀琴半低着头,一脸的羞愧。

“他还怎么了?”

“他,我感觉他好像找了个相好的。”李秀琴说完这句话,眼泪便流了下来。

“咣当。”安然手中的杯子掉在了桌上,她顾不上擦拭洒在桌子上的水,扶着李秀琴微微发抖的肩膀,说:“不可能吧老师,你是不是搞错了,马处长不是那种人。”

“是真的,我给你说,自从你马大哥从王家湾回来后,就常常一个人在书房里抽烟发呆,话也不和我多说。有一次,我路过书房门口,听见他给一个叫陈四朵的打电话,问人家在王家湾吃的怎样?睡的怎样?身体怎样?工作累不累?天气冷不冷?哼,那口气,要多关心,有多关心,你说这不是找了相好的,这能是什么。”李秀琴擦了一把眼泪,不服气地对安然说。

“不可能,我觉得不可能,马处长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小安,那你信不信老师?”

“信,我当然最相信老师了。”

“好,你相信老师就好。那你这次去王家湾,老师就想拜托你一件事。你帮我了解一下这个陈四朵,必要的时候,警告她离我们家老马远点。还有,拍几张陈四朵的照片带回来,我倒要看看她长的什么样。把我惹急了,我就去找她们单位领导,叫她陈四朵身败名裂。”李秀琴气得有些咬牙切齿地说。

“老师,你先别冲动,事情估计不是你想的那样。”

“听我的,打听清楚这个陈四朵后,赶紧给我来个电话。”此时的李秀琴,像是在筹划一项非常重要的事情,她擦干了眼泪对安然说。

“听说那里手机没信号,没法打电话。”安然提醒老师。

“那就回来的第一时间通知我,这事别让其他人知道。”

“哦,好吧,那我回来后就联系你。”

安然送走李秀琴后,一下子瘫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她独自一个人想静一静,可又一点儿也静不下来,发生在老师身上的这件事,是安然始料未及的。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老师把“家丑”都全盘告诉了自己,那自己一定要保守这个秘密,替老师好好教育教育这个陈四朵。

 

正月初九,安然准备下午出发,她计划先到大同,在大同住一个晚上,然后再经化稍营进山。

采访用的笔记本、照相机和录音笔以及需要换洗的几件衣物,安然装了满满一小皮箱。她想起还应该找有关处室要一份关于大秦铁路的地图,这有利于她顺利前往采访的目的地。

安然决定去楼上资料室查找一下大秦铁路的资料,她出了记者部的门,正准备往楼上走,正好碰到一个也要去楼上办事的同事,俩人边走边聊。

“小安,准备什么时候去王家湾?”

“今天下午两点的火车。”

“行动挺快呀。”

“我这是早去早回,元宵节我还准备赶回来看灯火呢。”

“那你到王家湾收获的差不多了就赶紧回来。”

“收获?你说能有什么收获,不就是几个人和一条铁路,有什么可写之处。”

……

俩人越聊越起劲,迎面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安然定睛一看,是秀琴老师的爱人马旭辉。

“马处长好。”安然想起了老师前一天提起的事情,别别扭扭地打了个招呼。

“小安,你要去王家湾?”马旭辉显然是听到了俩人刚才的说话,所以停下了脚步。

“嗯,是。”

“那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马旭辉说完转身朝走廊东头走去,那是他的办公室方向。安然跟在马旭辉的后面,心里想,难道是马处长发现了李秀琴与自己的秘密约定,不应该呀,老师一再说过要保守这个秘密的。

安然忐忑不安地跟着马旭辉进了那间挂着处长牌子的办公室。

马旭辉走到桌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密封严实的纸盒子,看来这盒子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着送给那个要送的人。

这该不是给我的吧,贿赂我从王家湾回来别把陈四朵的事情告诉秀琴老师。安然心里暗暗地想。

“小安,你去王家湾,把这盒东西捎给一个叫陈四朵的,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陈四朵。还有,代我问候陈四朵。对了,这事别给其他人说……”马旭辉的话让安然的耳膜一下子鼓了起来,伴随而来的,是一阵阵耳鸣,像夏天杨树上的一群“知了”声。马旭辉后面的话,安然几乎没怎么听清楚。

“哦,好。”一脸惊愕的安然,上前接过马旭辉手中的盒子,双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迈着软软的双腿离开了马旭辉的办公室。

明知不该为,却要去为之;明知不该帮,却要去帮之。安然想,这大概就是生活在机关大院里领导与下属间、科员与科员间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生存法则和游戏规则吧。

回到记者部,安然半天缓不过神来。人人都鄙视婚外情,可竟然还有人公开给情人捎东西,而且这个人还是秀琴老师的模范丈夫。

道貌岸然。安然不由地想起了这几个字。

安然觉得李秀琴实在是太可怜了,她反感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纸盒子,放到耳朵旁,摇了摇,盒子中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安然想,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莫不是马旭辉给陈四朵捎的化妆品,或者是什么首饰。安然越想越生气,把纸盒子像扔篮球一样赌气地扔在了办公桌上。正在低头修改稿子的一位记者,被安然扔盒子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朝她看了过来。安然这才想起自己这是在办公室,刚才的行为已经打扰到了别人的工作。她不好意思地对同事笑了笑。

正在这时,李秀琴走了进来:“小安,老师给你路上带点吃的,你拿着。”

“老师,谢谢您。”安然接过李秀琴手中的一袋子食品,想起老师即将面临的家庭不幸,眼圈红了起来。

“怎么,又不是第一次出去采访,还这么舍不得。”

“老师,马处长他……”安然真想把马旭辉给陈四朵捎东西的事说出来,可她又立刻咽了回去。

“好了,你放心,你马大哥没事,不过你回来一定要如实给我汇报一下你的采访情况。”李秀琴说完使了个眼色,示意周围还有其他的人,让安然把话打住。

安然不自觉地朝办公桌上的那个纸盒子看了一眼。

“呦,这是谁送你的?我以为就我会给你带东西,没想到还有人比我更关心你。”李秀琴说着拿起了那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纸盒子。

此时,在安然的眼中,这个纸盒子就像一枚威力巨大的炸弹,随时会把秀琴老师炸得粉碎。

“老师,这,这是给别人捎的东西。”安然撒谎的时候,浑身像针扎了一样难受。

听安然这么一说,李秀琴便赶忙放下了手中的纸盒子,然后又交代了几句安然路上注意的事项,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下午,安然带着报社的采访任务和李秀琴、马旭辉分别交给自己的“秘密任务”,闷闷不乐地上路了。她从太原到大同,从大同到化稍营,现在,同学常卫东打来的电话,让原先的三件任务变成了四件。记者、间谍、叛徒、说客,这都是她去大秦铁路后要充当的角色。

纵然是一个好演员,也不能一下子扮演这么多角色。安然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从嘴里呼出的热气遇冷空气后,立即形成了一团白色的哈气。哈气由许多肉眼看不清的微小水滴组成,在安然的眼前迅速融化、消失。安然想,自己如果也能像这哈气中的小水滴一样该多好,遇冷结冰,遇热化水,自由自在,无影无踪,那样也就不会在间谍、叛徒和说客之间纠结了。

 

雪后的世界,无论城市,还是村庄,都会呈现出一幅令人陶醉的美景。化稍营也一样,街道两边所有高的、低的、新的、旧的建筑物,和所有宽的、窄的、直的、弯的道路此刻都笼罩在一片茫茫的白雪中,像是一幅大师手中的巨幅国画,又像是某个名匠手下的精品浮雕。尤其是不远处连绵起伏的燕山山脉,在白雪的覆盖中,如同一道浑圆的银色屏障。   

此时,太阳正在升起。安然看到,一缕阳光正努力冲破云层,从云的缝隙中将金色之光洒向了大地,那是安然她们渴望出现的天气。

如果不是有采访任务,安然其实是很想在这个叫化稍营的小镇上多停留几天。在这个远离城市喧哗、没有高楼大厦遮挡视线、没有汽车尾气污染空气的小镇上,去静静思考一下许多在城市中没有时间思考的问题,未尝不是件令人惬意的事情。比如,就像秀琴老师现在所面临的这个问题。在城市,不少家庭都因这个问题而破碎或终结。这究竟是人们生活过于富足,家庭观和婚姻观淡漠了,还是灵魂本质出了问题。

安然的一个好友是做情感栏目的记者,据统计,她采访过一百多位出现婚外情的读者。在一次聚会中,那位好友很有发言权地告诉大家,“精神空虚”是当今人们出轨的主要原因。

精神空虚,这是一个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安然第一个提出了反驳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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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波浪卷”的故事

 

“马,快看!”正当安然东一下、西一下胡思乱想的时候,“波浪卷”忽然有些激动地拽着她,喊了起来。顺着“波浪卷”手指的方向,安然又看到了昨天的那匹红鬃马。

“你过来,你这马是卖呢,租呢,还是出来遛弯呢?”“波浪卷”伸出戴着三个金戒指的手,冲着马的主人远远地问道。

“遛弯!你以为这是宠物!”李菲说着白了“波浪卷”一眼。然后三个人一起朝红鬃马的主人看去。

“我这马是驮人进山的。”中年男人牵着马,来到了“波浪卷”跟前。

“它不踢人吧!”

“不踢,我这马可听话了。”

“我不信。”

“不信你可以试试。”

“真的。”

“这还能有假。”

“那我试试。”

在中年男子的帮助下,“波浪卷”踩着马蹬,抓住马鞍,歪歪扭扭地坐在了马背上。安然眯着眼,无论近看远看,都觉得此时的“波浪卷”像是蹲在马背上的一只黑熊。她想笑,却又忍住了。

中年男人牵着马,带着“波浪卷”向前面走去,雪地里,留下了两行马蹄印。

安然和李菲跟在红鬃马的后面,看着在马背上大呼小叫、咯咯直笑的“波浪卷”。安然觉得,“波浪卷”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天真的少女。

在化稍营小镇的雪地里,安然从李菲的口中得知“波浪卷”真正的名字叫赵春秀,与李菲是小学同学,出生在山西中部的一个小县城。据说,在她老家不远处,是一代女皇武则天的出生地。还有一位,就是令后人敬仰的革命烈士刘胡兰。

十年前,高中毕业的赵春秀与周围几个刚满20岁的同学相约来到省城太原,经老乡介绍,在一家建筑工地上打工。由于她聪明伶俐,所以不久便被安排到项目部帮助整理资料。

人常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赵春秀山清水秀的故乡,滋养了她明媚的面孔和如羊脂般的白皙皮肤,这给了她带来许多唾手可得的运气。在项目部干了没多久,赵春秀便被调到了公司办公室,协助负责接待工作。

赵春秀第一次去总经理的办公室,是2005年夏日的一天,那天,她按照办公室主任的安排,到总经理蔡保刚的办公室,给前来检查工地项目的有关人员端茶倒水。那时候,21岁的赵春秀还没有预料到,自己将和这个叫蔡保刚总经理的人生轨迹发生重合。

给客人倒完水,赵春秀来到总经理的桌前,给蔡保刚那印着“BOSS”的不锈钢杯子里添了添水。

水倒八成满,赵春秀盖上杯子盖,退到了一边。

尽管只是几秒钟的倒水过程,但赵春秀还是用眼睛中那仅占极少部分的余光,看到了一张摆在老板办公桌上的照片——一名18岁模样的女孩,站在一片草坪前。身后,是一座两边尖尖的大房子。照片中,女孩在灿烂笑着。

退到一边的赵春秀,低头回想着照片上的那个女孩和女孩脸上的笑容。那是一张多么幸福、亮丽的面孔啊,比自己县城里的任何一个女孩都漂亮。还有女孩身后的那个尖尖顶房子,自己怎么从没见过这么奇特的房子。

赵春秀后来才从主任那里得知,照片上的女孩是总经理蔡保刚的宝贝女儿,15岁便去了澳大利亚留学,女孩身后的那座建筑物,是位于澳大利亚悉尼的圣玛利亚大教堂,是澳大利亚天主教堂之母。教堂那种“哥特式”的建筑风格延续了欧洲中世纪大教堂的建筑遗风,所以,在中国,很少看到。

澳大利亚、悉尼、圣母玛利亚大教堂、哥特式,这些新鲜的名词第一次飘进了赵春秀的耳朵。尤其是圣母玛利亚大教堂,让赵春秀觉得有着一种特别圣洁的感觉。

那次进入总经理办公室倒水后不久,赵春秀便提升为蔡保刚的专用秘书,负责总经理的各种应酬。为此,公司还指定专人给赵春秀做了一些必要的培训,配了几身漂亮的衣服。

从工地打工妹,到总经理的秘书,山鸡变凤凰的赵春秀也成了姐妹们眼中“登上枝头”的人。

而秘书赵春秀,在酒桌上左右逢源的表现,也让总经理蔡保刚越来越满意。

满意的结果,是赵春秀成了蔡保刚的情人,这在许多故事中老的掉牙的情节,就这么发生在曾一心向往圣母玛利亚大教堂之圣洁的赵春秀身上。没有反抗、没有拒绝,也没有哭闹。

赵春秀成了蔡保刚豢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金丝雀”,在省城那个最有名的富达广场,蔡保刚给她买了一套大房子,尽管那房子的产权证上写的并不是赵春秀的名字,而是蔡保刚三个字,但赵春秀并没有因此而与蔡保刚去闹腾。她享受着赵保刚带给她的一切,名牌皮包、名牌手表、名牌衣服、名牌家具,还有了那个好听的名字:丽莎。

虽然这些都名不正,言不顺,是作为一个不光彩的“小三”身份换来的,但在同学们的“啧啧”羡慕声中,赵春秀膨胀的虚荣心渐渐让她忘记了一切。她只有常常在夜里,在一次次的睡梦中,梦见蔡保刚那漂亮的女儿,从背景是圣玛利亚大教堂的照片上一步一步向她走来,指着她的鼻子狠狠地说:我永远不会饶了你。

每当被这样的噩梦惊醒,赵春秀都会吓出一身虚汗,也会用手紧紧捂住自己那精致小巧、微微上翘的鼻子。曾经专门有人研究过,说评价一个女人够不够漂亮,只需要用一把尺子把鼻尖与下巴尖连成一条线,如果这条线没碰住嘴唇,那就是满分。而赵春秀,就正好符合这一标准。

八年多的“金丝雀”生活,蔡保刚给了赵春秀想要的一切,他希望这个比自己小24岁的女人能一直留在自己的身边。

有了钱的赵春秀,再也不去服装批发市场购买衣服了,她开始出入贵都、华宇等繁华商业区的商场。她也不再为了那十元八元的商品去和店主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了。上千元的衣服、鞋子、化妆品,在她眼里,如同几张毛毛钱。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为了省几个钱,而在出门时自带一瓶白开水。有了钱的赵春秀开始出入各种女人会所、红酒会所。她那张天生丽质的脸,也因追求时尚而纹了眉毛、眼线和嘴唇,乍一看上去,就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莲花,被泼上了两瓶墨水,一瓶是黑色,一瓶是红色。而在赵春秀看来,这一切都让自己更像个城里人,更像个有钱人。

但女儿的这一切,在老实巴交的父母眼里,简直就是家门不幸、奇耻大辱。每当赵春秀拎着大包小包回家看望父母时,父亲总是蹲在院子的枣树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皱起的眉头都快拧到了一起;而母亲,则是坐在屋子里一声声长吁短叹。

物质上的满足,其实也并没让赵春秀真正幸福起来,反倒让她越来越觉得空虚,似乎除了花钱,人生再也没有其它什么可想、可盼、可做的事了。如果说八年前金钱曾一次次满足、刺激过赵春秀的虚荣心,那么,时隔八年后的今日,金钱已经让赵春秀找不到任何愉悦的感觉了。金钱于她而言,已经成了一样了无生趣的东西。

她想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但蔡保刚嘲讽她:“你觉得你还能过了苦日子?”

赵春秀记得蔡保刚说完这话的第二天,就带着自己的老婆和女儿飞往马尔代夫亲情游去了。那是位于印度洋上的一座岛国,被人们誉为“上帝抛洒人间的项链”、“印度洋上人间最后的乐园”。赵春秀几次想让蔡保刚带她去一趟,可蔡保刚每次都借口说工地忙,走不开,把她的这个要求,推得老远。

蔡保刚对自己的嘲讽和冷落,让赵春秀心里很不舒坦。所以,当她听说李菲要去大秦铁路王家湾养路工区时,就死缠烂打地要跟着一起来,她要证明自己还能像从前一样过苦日子。

看着马背上的赵春秀,安然想起了网友们逗乐编发的《新白毛女》段子。讲的是黄世仁看上了喜儿,想霸占喜儿,可杨白劳拼死不同意,这时,喜儿从一旁欢快地跑了过来,她挽着黄世仁的胳膊对杨白劳说:哎呀爹爹,你差点毁了女儿的幸福,我愿意给黄老爷当小妾。

而眼前的赵春秀,不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新喜儿”吗。看着马背上的赵春秀,安然怀疑眼前这个被蔡保刚豢养了八年的“金丝雀”,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即将前往的王家湾养路工区位于深山之中。

 

关于王家湾乡,从网上可以看到如下介绍:王家湾属河北省宣化县,位于宣化县最南部深山区,距县人民政府所在地56公里。王家湾地处桑干河畔,官厅水库上游,桑干河以从西南到东北方向的流势斜贯全境,境内流长15公里,形成独特的桑干河谷珠串式盆地,年平均气温9.5℃。

介绍中还写道,王家湾山川秀美,景色宜人。境内大山耸立,奇险景观迷人,山间灌木丛生,鸟语花香,绿树成荫;桑干河水日夜流淌,游鱼不时跃出水面,两岸绿荫葱郁,果、杏、桃、李香浓醉人。山鸡、野兔、鹧鸪自由自在地奔跑于山间。

正因为网上是这么介绍的,所以李菲认准了王家湾就是一个世外桃源。而且不管安然怎么给她解释,她都坚信,即将前往的王家湾养路工区,就是处在一片世外桃源般的美景中。安然看得出,虽然现在还没到阳春三月,但李菲的心中,已经对王家湾充满了美好的想象和期待。

其实对于老一辈的人们来说,王家湾留给他们的印象,是当年华北解放区开展土改斗争时,这里的斗争最为轰轰烈烈。1946年,著名女作家丁玲创作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斗争的背景虽然是在一个叫暖水屯的村庄,但人们都一致认为,暖水屯就是王家湾。因为,丁玲当年随土改工作队进山的时候就住在王家湾。小说中那刚正不阿的民兵队长张正国,不声不响踏实做事的的合作社主任任天华,积极活泼的村民政、支部宣传委员李昌,勇敢又略带那么一点鲁莽的积极分子刘满,还有那位干脆利落的妇联主任董桂花,以及又泼辣又能干的羊倌女人周月英,在当时,都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对于年轻人,王家湾乡几乎是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就像分布在王家湾周围的李家湾、谢家湾、张家湾、刘家山、蔡岭子、孙家山、刘家梁、毛家山等村子一样,它们和大多数的中国农村一样,很少进入人们的视线。

不过,一年前一名香港艺人的到来,让王家湾又一次进入了人们视线。

2013年的元旦过后,一名香港艺人与几位朋友驾车来到王家湾乡,为村民发放价值数百万元人民币的衣物、食品和瓶装水。因为在此之前,这位艺人听说王家湾乡的殷家沟、柏树洼、瓦玉沟村子严重缺水,村民只能靠乡里的消防车每周送水解决吃水问题,因此,这位艺人的基金会还出资为王家湾乡建成了一口机井。

安然提醒李菲,王家湾自然条件的艰苦,由此可见一斑,可别总想着桃花源。李菲听了,也不辩解,只是莞尔一笑。那笑容,传递给安然一个明确的信号:你说的这些,我不相信。

在关于王家湾的介绍中,人们还可以在最后一行看到这样几个字:大秦铁路过境。

大秦铁路的起点是山西大同,终点是河北的秦皇岛。这条铁路从大同出发后,一路上跨桑干河峡谷,穿燕山山脉,然后到达渤海之滨。它是我国第一条重载铁路,上世纪八十年代,伴随着我国的改革开放,国家紧急修建了这条专门运送能源的大动脉,以保证全国各地的工厂和企业生产正常。而大秦铁路开通20多年来,也始终不负众望,年年运量递增。安然从查阅的资料中得知,仅上一年,大秦铁路就为全国各地运送煤炭4亿吨。因此,大秦铁路可以说是我国工业生产赖以生存的能源大通道。

安然出发前,对大秦铁路的王家湾区段做了一些了解,知道这条铁路在通过王家湾时,出了隧道,便是大桥;跨过大桥,便进隧道。一路上都是大桥连隧道,隧道连大桥。所以,当李菲摇着她的胳膊一再追问,王家湾是不是世外桃源时,安然总是摇头否定。为此,李菲多少有些不乐意。

此刻,安然站在银装素裹的山外,朝同样白茫茫的远山望去,她期待着能早一点看到王家湾那神秘的面纱。

赵春秀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兴奋的一直嚷嚷道:“咱们干脆骑老海的马进山得了。”

“老海?”安然和李菲同时吃惊地看着赵春秀。

“对呀,老海,他叫老海。”赵春秀下了马,拍了拍手,指了指马的主人。接着从钱包里掏出五十元钱:“拿上,这是我刚才骑马的钱。”那个叫老海的男人推辞了几下后,最终还是拗不过赵春秀,他不好意思地接过钱,将五十元攥在手里。

“你这马一天能进几趟山?”闲得没事,也无处可去,三个女人和这个叫老海的男人聊了起来。

“一趟,基本上就一趟,走得迟了,还得摸黑才能回来,进山的路不好走。”老海拍了拍马缰绳说。

“那一趟能挣多少钱?”

“挣不了几个钱,基本上近的二十,远的三十,运气好的时候,我这马一天能跑一远一近两趟,可以挣五十。”老海说五十这个数字的时候,那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一种很知足的笑容。

“五十就把你美成这样!”赵春秀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

男人脸上的笑容轻轻僵了一下,有点尴尬。

“春秀,你别说话行不行。”李菲用胳膊肘碰了碰赵春秀。

“叫我丽莎。”赵春秀甩了甩头上的卷发,纠正李菲。

“好好好,丽莎,丽莎。”李菲瞪了赵春秀一眼,那眼神,是警告她不许乱说话。

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安然不由的发现,个头没有赵春秀高的李菲,很善于用眼神来约束赵春秀的言行。比如,早晨在“春来到”饭店门口,李菲也是像现在这样,一半责怪、一半反感地瞪了赵春秀一眼,赵春秀立马就老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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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桑干河大峡谷

 

午饭仍是在“春来到”吃的,看到早上的三位客人又来光顾自己的小店,脸上擦着一层香粉的老板娘笑成了一朵菊花。她不失时机地推荐起了当地最有名的驴肉,架不住她的三寸之舌,安然她们点了一份,同时还另外点了一荤一素两个热菜。

“我可不吃肉,我还是吃山药蛋,喝玉米糊糊。”赵春秀态度坚定地说。

老板娘奇怪地看了看三个人,然后进厨房准备去了。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不一会儿的功夫,饭店里又有四张桌子坐满了人,只剩下紧挨门口的那张桌子。估计大家都嫌冷,所以没人愿意坐到那儿。

虽然之前没有与“高原红”一家说过话,但安然心里仍是惦记着她们,那母子三人早晨吃饭时的情景此刻又在她的眼前浮现出来。安然心里正想着,便看到“高原红”母子三人挑开门帘进来了。一起来的,还有住在一起的那个白发老太太和她的女儿。老太太依旧拄着拐棍,由女儿扶着进了“春来到”的门。

安然这才发现,老太太的腿脚倒是还算利落,只是眼睛好像有点问题,那拐棍在她的手里几乎相当于一根导盲棍。

她们在挨着门口的那张桌子旁挤了挤坐了下来。

安然注意听了一下,五个人没有点菜,只要了五碗炸酱面和五碗面汤。其中,“高原红”和老太太要的都是小碗的面条。

山药蛋和驴肉是现成的,老板娘这次没等到赵春秀催促,就把两个盘子一起端了上来的。安然和李菲把驴肉往赵春秀前面推了推,意思是别装模作样了,快吃点肉吧。

赵春秀则使劲摆了摆手,脸扭的老高,说我才不上你们的圈套,想骗我吃肉,没门。

一荤一素的两个热菜紧跟着也上桌了,加上那盘被老板娘夸成一朵花的驴肉,安然和李菲觉得菜点得多了。

“既然吃不了,那咱们把菜分给她们一些。”安然说着对李菲指了指“高原红”那一桌,李菲痛快地说,行。看李菲都同意了,赵春秀也不甘落后,点起了头,说:“你们给吧,发正我也不吃。”

安然把三盘菜各拨出一半,拼成满满一大盘,然后端着盘子来到紧挨门口的那张桌子前,冲三个大人和两个孩子笑着解释道:我们不小心点菜点多了,现在不是提倡“光盘行动”嘛,浪费了多可惜,所以,拜托几位,替我们分担一点,把这盘菜吃了。

安然的话说得极其委婉和客气,“高原红”她们稍微推辞了几下,看安然那么坚持,便留下了那满盘子的菜。但感谢还是不可避免的,先是“高原红”、然后是老太太母女,不停地说着谢谢。尤其是“高原红”,还让一对儿女站起来,有礼貌地谢过眼前这位阿姨,弄得安然很是不好意思。

隔着其它的桌子,安然看着“高原红”和老太太她们互相谦让着吃着盘子中的菜,心中莫名其妙地有些高兴。

 

司机是个极其守时的人,下午两点,那辆驼色的中巴车便停在了旅社门口。

“进山的走啦!进山的走啦!”司机冲着院子里喊道。

不一会儿,连同安然、李菲、赵春秀、“高原红”母子三人、老太太母女、还有“红衣女子”在内的近十多个人同时登上了这辆进山的车。据司机说,昨天的乘客中,有几个担心误事,已经自行想办法走了。

出了镇子,中巴车行驶在天地茫茫的银色世界中,这让大家几乎分辨不出哪里是公路,哪里是庄稼地。

“看路两边的杨树就不会走错。”司机很有经验地说。

几只喜鹊正在杨树的枝干上歇息,看汽车过来,一跃身子,轻快地飞走了。安然的目光随着这些喜鹊,也朝远处望去。

远处,雪山下面隐隐约约出现一道浅灰色的断裂,像镶嵌在银色大地上一面细长的“镜子”,在雪的包围中,波光粼粼。此情此景,就像唐代王维笔下的《江山雪霁图》一样,有一种朦胧、神秘和曼妙之美。

安然确定,那是一条河,一条正在静静流淌的河。

桑干河!几乎是在安然看清楚那是一条河流的同时,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跳出了这三个字。

是的,出现在安然和大家眼前的这条河,就是桑干河,它正朝着燕山的深处,缓缓流动。

桑干河是海河的重要支流,历史上的桑干河,曾有小黄河之称。在它的上游,有发源于山西宁武的管涔山分水岭村的主流恢河,还有发源于山西左云截口山的源子河。这两条河在山西朔县与邑村会合,然后由朔州东北,流经山阴、应县、怀仁、大同进入河北省。相传古时每年桑葚熟了的时候,河水就会干涸一段时间,而其它季节,河水则一直非常丰盈,所以取名桑干河。

几千年来,桑干河像一位伟大的母亲,在北方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滋养着河岸两边的土地和世代繁衍在这里的人们。

桑干河的出现,让安然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起来。出发前,她查过大秦铁路的地图,得知大秦铁路在经过化稍营后,将与桑干河几乎平行向东。也就是说,大秦铁路就在不远的前方。安然似乎已经听到崇山峻岭间传来火车“呜呜呜”的汽笛声。她一扫昨日受阻化稍营的不愉快,心中有了一种胜利在望的感觉。

哦,桑干河,你多像一位纯洁而美丽的少女。不会写诗的安然,此时心中也禁不住用诗一般的语言赞叹起来。

 

进山的路虽然弯道和坡道较多,但由于中巴车司机常年在这条路上来回跑运输,所以,途中几乎一直很是顺利,路过几个村子的时候,几名老乡陆续下了车,快到桑干河大峡谷时,中巴车上就只剩下了安然、李菲、赵春秀、“高原红”母子三人和老太太母女,以及那个不怎么说话的“红衣女子”一行人了。

昨晚大家同住一间屋子,今天又同坐一辆中巴车,该不会是同去一个地方吧?安然的脑子里又冒出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中巴车一阵颠簸,司机提醒大家,马上就要到达桑干河大峡谷了,有兴趣的,可以透过车窗看看外面的风景。

安然根据来时查看的地图知道,过了大峡谷,离王家湾就只剩下一半的路了。但她也清楚,山高、坡陡、路窄、拐弯急是桑干河大峡谷的特点。安然记得,去年秋天有一支从北京来大峡谷的“驴友”,越野车队就是在这里遇到了麻烦。好在附近百姓出手相助,驴友们才顺利出了大峡谷。当时网上发了好多的图片,大峡谷的美和大峡谷的险,都同时给安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大峡谷中的“一线天”,地形更是险峻,道路两侧任何一座山头上的石头只要掉下一块,都能把行走在“一线天”的汽车和行人砸得粉碎。

千万不要在这里出事!从进入大峡谷,安然心里便一直默默念着这句话,至于两边的风景,她此时根本没有心情去欣赏。

“咣—当—。”中巴车一个急刹车,惯性使车上的几个人齐刷刷地向前倾去,有的差点被甩出座位,放在中巴车行李架上的几个包袱也被摔了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大家一股脑地问司机。

“估计是轮胎陷进坑里了,我下去看看。”司机说着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完了完了,我看今天得在这荒郊野岭过夜了。”坐在后排的赵春秀一脸泄气,说起了风凉话。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赵春秀的话音刚落,便传来李菲的声音。

“呸,真不走运,有个车轱辘陷泥坑里了。”司机站在车下发起了牢骚。

“那怎么办?”车上女人们的声音有些担心,又有些着急。

“进山每天就一趟公共汽车,好在这泥坑也不太深,现在只能靠大家帮忙推车了。”司机对几个女人说道,脸上有着一丝歉意。

“什么,让我们推车!你没搞错吧,你知不知道,我们可是你的上帝!”车厢里,传来赵春秀尖厉的嗓音,这声音,比前一天晚上在无名旅社里电视机的“嗞啦”声还要响亮。

“对不起了几位,我也不想摊上这倒霉的事,咱们要么在这儿等,等前后有车路过的时候帮咱们一把,但我真不知道那要等到啥时候;要么咱们就试一试,看能不能把车推出来。”赵春秀的话显然让司机觉得自己确实得罪了眼前的这几位“上帝”。

“那你打电话,让你们公司来人。”赵春秀从座位上“噌”地站起来,两手插腰,不依不饶地说。

“手机在这里没信号。”司机无奈地说。

几个女人赶紧掏出手机,这才发现,大峡谷里真的没有了信号。

“要不,我们帮着推吧,总不能在这里傻等,万一到天黑也没车经过这里,那我们岂不是要在这大峡谷里过夜了。”安然看看前后座位上的人说。

“行,我看行。”一路上都没说话的“红衣女子”第一个表了态,一看就是个急性子。然后是李菲、“高原红”和老太太的女儿也表示同意推车。

“大娘年龄大了,就别下车了。”安然看了一下坐在前排的老太太说。

赵春秀撇着嘴,把她的貂皮大衣穿好,然后又从包里拿出一副黑色的皮手套,极不情愿地跟着大伙下了车。

“你们推,我帮着看方向。”下车后的赵春秀,像看热闹一样往中巴车旁边一站。

“你过来!”李菲冲着赵春秀不客气地喊道。

赵春秀歪着脑袋,站在原地不动,那意思就像元曲《严子陵垂钓七里滩》中,严子陵对光武帝的态度:你也不是我的君,我也不是你的卿,我可以不听你的。

“你过不过来,不过来你就回太原去,不要跟我去王家湾了。”

见李菲对自己下了最后通牒,赵春秀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磨蹭着走到中巴车旁。

右前方的车轱辘大约有三分之一陷在了泥坑中,推车前,司机先用一个短把的铁锹在坑的周围挖了几下,这样可以使泥坑的斜坡长一点、也缓一点。据司机说,这样汽车就能更容易爬出泥坑了。

车上,司机打开油门,呼哧呼哧地发动汽车;车下,几个大人和两个孩子在中巴车后面蹬紧腿,憋足气,一二三地使着劲。

一下、两下、三下,汽车发动油门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长,一下比一下急促。这中间,司机又下车拎起铁锹把泥坑周围垫了垫,然后很有把握地说,汽车应该能出了这个泥坑。果不其然,又经过了两次油门发动,中巴车呼呼呼地爬出了泥坑,撒欢似的向前跑了一大截才停下来。

“哎呀,我的貂皮大衣!”正当大家为中巴车又能继续前行而高兴时,赵春秀低头看见了自己貂皮大衣上的一片泥巴,她跺着脚,心疼地嚷嚷了起来。

“几位稍等,我去打桶水,你们擦擦衣服上的泥。”汽车出了泥坑,司机的心情也轻松起来,他拿起水桶三步两步就奔到了路旁的桑干河岸边。

不一会儿,一桶清澈的水便拎到了大家面前,司机又从车上取来一条干净的白毛巾,递给了大家。

赵春秀毫不客气地接过毛巾,气呼呼地说道:“这哪里能擦干净,擦不干净你赔得起吗!”她先用干毛巾把貂皮大衣上的泥点子掸了掸,然后才沾了沾水擦起来。

安然她们没有赵春秀那么讲究,大家把衣服上几处明显的泥巴擦掉后,便回到了车上。

中巴车继续前行,向大峡谷的腹地行驶,经过“一线天”的时候,大家都被眼前这更为狭窄的道路和两边高耸入云的山体惊呆了。除了老太太,每个人都紧张地望着窗外,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不惊扰山上的石头。

汽车大约用了五分钟出了一线天,这时,大家才长舒了一口气,一颗提到了嗓子眼的心也放下来。

出了大峡谷,已是下午快5点钟的时候了。还有一个多小时,天就要黑了。司机告诉大家,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天黑前一定能赶到王家湾。

盘山公路上,中巴车几乎没有与任何车辆相遇。没有红绿灯、没有堵车,中巴车就这么一直毫无阻拦地在山路上跑着。

如果一直这么顺利地往前走,那安然她们当天晚上就可以稳稳地住到王家湾养路工区,并开始进行采访了。但事情往往不遂人愿,在天色即将黑下来的时候,一车人再次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下午快6点钟的时候,正在盘山公路上朝着王家湾方向行驶的中巴车,突然在一个转弯处紧急刹车。这一次刹车引起的惯性,似乎比上一次还要大。

“该不会又掉坑里了吧!”赵春秀气得大声埋怨司机,然后和大家一起将脸颊贴到车窗上往外看。

“塌方!你们看,前面塌方了!”司机指着车前面的挡风玻璃说。

顺着司机手指的方向,大家这才看清,前面十几米处,左侧的山体发生了塌方,一堆比城市公园的假山要大出几倍的乱石,横亘在道路中间。乱石的上方,插着一块醒目的牌子,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此处塌方,注意安全”八个大字,然后是三个大大的“!”。

牌子上没有像城市道路维修时提示“此处施工,请绕行”那样写,因为,进山的路,就这么一条,没有其它可以迂回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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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遭遇大塌方

    

眼前的塌方,让中巴车上几个女人的面部表情就像木牌上那三个重重的“!”一样,她们内心的惊恐,写在那张开的嘴巴上,也写在那瞪大的眼睛上。

车厢的地板上,“高原红”那带着条纹的包袱和老太太那蓝色的包袱再一次从行李架上摔了下来,而且,这一次比上一次摔的还要重。条纹包袱里一袋袋用纸包装的东西有的已经摔碎了,洒在过道和座位下,一股中草药的味道也随之在车厢里弥散开。

“高原红”和一对儿女顾不上刚刚的惊吓,急忙蹲在座位旁的过道上,趁着天黑前仅有的一点点亮光,将那些中草药一一检回袋子中。即便是一根极小的药材,她们也舍不得丢弃。

老太太的包袱虽然没有完全散开,但包袱内的一些食品还是露了出来。安然想,那应该是老太太带在路上吃的干粮。她赶忙上前与老太太的女儿一起整理起来。为了防止包袱再次掉下来,安然将整理好的包袱放在了老人身旁的座位上。

“红衣女子”一副坐不住的样子,从车的前窗,到后窗,来来回回往外看了好几遍。

“咱们不会出事吧?”安然凑到司机身旁悄悄地问。

“这段路附近有个矿,一会儿矿上应该有铲车来清理,咱们等等。”司机不慌不忙地回答安然,心里显得很有底。

“你们平时也会遇到这样的塌方?”安然略显吃惊地问。

“嗯,一年总会遇到那么几次吧,有时塌方大点,有时小点,这个算小的。”司机用手又指了指前面的塌方,接着说:“我下去看看,你们别怕。”司机说完点了一根烟,戴上棉帽子,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弥漫着中草药的车厢内,几个女人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中巴车司机的身上。

“李菲,我们不会死在这儿吧。”光线已经有些昏暗的车厢里,传来赵春秀略带哭腔的嗓音。

“别说这不吉利的话,不会有事的。”

 “早知道去王家湾的路这么难走,我就不来了。”

“来都来了,就别想那么多了,咱们不会有事的。”

中巴车里,李菲安慰着赵春秀,这让赵春秀慢慢忘记了恐惧。

“这是什么草药,难闻死了,快把这包袱拿远点。”从惊恐中缓过神来的赵春秀,被一股子中药味熏得难受,她把心中的不满,发泄到了“高原红”的身上。

“高原红”歉意地将包袱又使劲扎了扎,然后紧紧抱在怀里,希望借助于自己的身体,让那些中草药的气味尽量不影响到其她人。

“这么难闻,扔出去算了。”赵春秀走到“高原红”的座位旁,伸手去夺“高原红”怀中的包袱。

看到俩人像拉锯一样互相扯着包袱的一角,李菲心烦意乱地站起来,说:“春秀,别闹了,几包草药能熏倒你。”赵春秀一听,将手中的包袱松开,很没面子地回到了座位上。她背对着大家,看着窗外,不再理睬任何一个人。

约摸二十来分钟的功夫,司机跑回了车上,说:“铲车来了,正在清理塌方。”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安然看到,塌方的另一头,确实传来了铲车作业的声音。隐隐约约中,还看到几束灯光在对面晃动着。

“清理这堆塌方,估计得三个多小时,大家别着急,累了就先靠车上休息一会儿吧。”黑暗中,司机手中的烟头像一颗红宝石,忽明忽暗,闪来闪去。

回应司机的,是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说话,因为大家都清楚,此刻,抱怨和牢骚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山中的夜晚,似乎比城市的夜晚要漫长许多,几个女人谁也没有休息,她们坐在车上,眼巴巴地看着窗外正在“突突突”清理石头的铲车。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车厢内的温度,几乎降到了与室外一样的零下。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寒冷和饥饿也一起悄悄向大家袭来。不知谁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安然看了一下手机,已经是晚上8点多钟了。

“谁包里有吃的?”最先忍不住饥饿的是赵春秀,早饭和午饭都喝玉米糊糊、吃山药蛋的她,此时已是饥肠辘辘,说话也显得有气无力。

回应她的,同样是一阵寂静。从化稍营出发时,大家谁也没料到晚饭前会赶不到王家湾,所以,没有人为这段行程准备食物。

座位上的每个人几乎都丝毫未动,只有老太太悄悄把包袱往怀里抱了抱。

老人的这一动作,引起了安然的注意,她想起了老太太包袱里的那袋子食品,但她没有说出来。既然人家不愿把吃的拿出来,自己又何必去让对方为难呢。

 “咕噜咕噜。”又是一阵饥饿者发出的声音。

“我好像记得你包袱里有吃的。”黑漆漆的车厢里,赵春秀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老太太的身旁。

“没,没有。”老太太抱着包袱,将身子侧向窗户,给了赵春秀一个后背。

“你包袱掉下来那会儿,我都看见了,你有吃的,就拿出来嘛。”

“我。”

“你什么你,你也太抠门了吧。”赵春秀得理不饶人似得,冲老太太抱怨起来。

“闺女,这吃的是给我儿子的。”老太太说着叹了一口气,身子微微扭过来一些。

“你儿子,你儿子说不定这会儿正吃香的、喝辣的,还稀罕你这点吃的。”

“我儿子他……”月光照在车窗上,照着老太太那微微颤抖着的嘴唇。一旁,老太太的女儿上前对赵春秀说:“妹子,你不能和我娘这么说话。”

见老太太的女儿出来帮腔,赵春秀说话马上软了起来:“好了大娘,你儿子也不在乎这点东西,快把你的吃的拿出来吧,要不我给你钱。”她说着从挎包里掏出几张钞票,“你看,一百不行给你二百,二百不行三百,这些钱都给你,换你包袱里的吃的,值当吧?”

赵春秀说完,把钱往老太太的怀里塞去。

“闺女,这钱我不要,这东西,我也不能给你吃。”老太太没有接赵春秀的钱。

“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开窍,我这钱够你买多少东西了,你是不是嫌少,要是嫌少,我再多给你几张。”赵春秀说着又从挎包里抽出了几张与刚才一模一样的钞票。

“我们不是嫌钱少,真的不是。”老太太的女儿拦住赵春秀,她想给赵春秀和大家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又几次欲言又止。

“什么不是嫌钱少,我看你们就是抠门。”赵春秀气呼呼地撂下这句话,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车厢里,老太太与赵春秀之间发生的这一切,几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没有人去阻止赵春秀,是因为此刻大家都需要一口能充饥的食物。不管热的凉的,不管粗粮细粮,也不管甜的咸的,只要能垫吧一下肚子就好。但老太太的表现,令大家有些失望。

 

黑暗中,车厢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高原红”打开怀里的包袱摸索起来。

“你还嫌你的中药味不够呛人,又打开包袱干什么。”赵春秀生气地责怪“高原红”。

“这个,给你们。”“高原红”从包袱里拿出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安然和赵春秀她们。

“这是什么?”安然伸手接过那包东西,不解地问。

“焜锅馍馍。”“高原红”回着她的话。

安然赶忙接过来,打开这团层层包裹的东西,借着窗外的月光一看,是几个类似于烧饼一样的东西,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大姐,您这是?”面对包裹得如此严实的焜锅馍馍,安然觉得这东西对“高原红”一家一定很重要。

“这些馍馍本来是要带给我那‘当家的’,可现在咱们困在这里,就分给大家吃吧。”黑暗中,安然感到“高原红”说话的时候,脸上冲她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

“那真是谢谢你了。”

“高原红”急忙摇摇手,连说了两个“不用谢,”

安然数了一下,一共十个饼子,连上司机,现在车上正好是十个人,不多不少,一人一个。

“有吃的你不早点拿出来,真是的,先给我一个。”赵春秀说着伸手夺走一个焜锅馍馍,放鼻子跟前闻了闻,见没中药味,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恩,这个什么馍馍,还挺香的。”

“春秀,你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李菲,我都快饿死了,能慢点吃吗。”

“那你噎着了可没水。”经李菲这一提醒,赵春秀这才想起保温杯中的水已经喝光了,于是明显放慢了吃焜锅馍馍的速度。

安然拿着几个饼子,先给了司机一个,因为后半截的路,一车人的命运都系在司机的身上。然后又给老太太母女递过去两个。

“安记者,不要给她们,她们包袱里有吃的。”坐在车后面的赵春秀瞪着眼,气呼呼地说。

“拿上吧,每个人都有。”安然没理会赵春秀的话,把焜锅馍馍放到了老太太的手中。那双手,真凉。

“闺女,我们不饿,我们就不吃了。”老太太的嘴唇融动了两下,对安然说。

“大娘,饿不饿都得吃点,这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通呢,拿上吧。”

老太太母女接过焜锅馍馍后,安然又分别给“红衣女子”和李菲每人一个。然后拿着剩下的四个回到“高原红”的座位旁,对“高原红”说:“谢谢大姐,你们也快吃吧,两个孩子一定饿坏了。”安然说着把三个焜锅馍馍放在了“高原红”的手上,又忍不住摸了摸“高原红”那一对儿女的头。

最后一个焜锅馍馍,是安然的。她回到座位上,把饼子放在了嘴边。

“大姐,这馍馍算是买你的,我给你钱。”安然刚咬了一口焜锅馍馍,还没品出个味道,已经半个馍馍进肚的赵春秀,从她身边站了起来,将几张钞票隔着座位递给“高原红”。说话的口气,也一下子变的友好与温和起来。

“不用,不用,几个馍馍要什么钱。”“高原红”急忙站起来,将钱推了回去。

俩人你来我往的推了几次,赵春秀看“高原红”态度坚决,只好把钱又装回挎包中。

车厢里,每个人都在仔细地嚼着焜锅馍馍,十个焜锅馍馍让车里充满了麦子烤熟后的香味。

“大姐,您这馍馍是哪儿买的?还真好吃。”安然吃了几口,上前与“高原红”攀谈起来。

“是我们青海老家的。”虽是黑夜,但凭着动作,安然看见“高原红”只吃了半个馍馍。剩下的半个,“高原红”用一块塑料纸包起来,放进了棉衣的口袋中。“高原红”说话的时候,安然注意到她把掉在手心的几颗馍渣子,一个个捏起来,放进了嘴里。

“您是青海的!那您这是走了好几千里的路呢。”安然吃惊地问。

“是,是,我们走了五六天了。”“高原红”不住地点着头。

“那您这一家是要去哪里?”

“去王家湾,我那‘当家的’,是公家人,在那儿修铁路。”“高原红”说完,轻叹了一口气。安然觉得,这声叹气,对一个即将与丈夫团圆的女人来说,是那么的不相符。她觉得,“高原红”此时应该高兴一点才对。可眼前的这个女人,为何一路总是心事重重,眉头紧锁。安然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

“大姐,我们也去王家湾养路工区,咱们是一路。”安然大口嚼着焜锅馍馍,似乎是想遮掩一下自己对“高原红”的疑虑。

“真的!昨晚就听你们说去王家湾,我还不敢相信。”“高原红”的声音中掺着一丝丝惊喜。

“嗯,我,她,还有她,都是去王家湾养路工区。”安然指了指李菲和赵春秀。

看安然向“高原红”指她,赵春秀缩了缩脖子,此刻,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面对“高原红”。

“我也是去王家湾的,我家在太原,老公在王家湾养路工区上班。”吃完焜锅馍馍的“红衣女子”这时也凑了过来,对安然和“高原红”说道。

“没想到,咱们这么多人都是去王家湾的。”听说“高原红”和“红衣女子”也去王家湾,安然高兴地脱口说道。她觉得,这次采访的任务真是太好完成了,仅这一车女人就能写好几篇通讯呢。想到这里,安然一下子来了精神。她想,如果那位老太太和她的女儿也是去王家湾养路工区,那就太好了。她甚至在心里马上就拟好了几个写通讯时的题目,比如:《八女过雪山》、《八女赴大秦》。不过,她心里最满意的,还是《王家湾里笑声浓》这个标题,夫妻相见、母子团圆,那笑声得多甜多浓啊。

想到这里,安然那沾着馍渣子的嘴角,在夜色笼罩着的车厢里,不自觉地咧出了一个笑容。她低头看着“高原红”,心想,要是这个青海女人一路上能再有点笑声就好了,那样,稿子写起来就更得心应手了。

唉,高原红啊高原红,你马上就要见到丈夫了,一家人就要团圆了,你说你还有什么可愁的呢?安然真想就这个问题问问“高原红”,但看看这一车人,想想还是算了。有些事,还是等找机会单独问比较好。

安然吃着焜锅馍馍回到座位上,心里自顾自地盘算起了《王家湾里笑声浓》这篇稿子。她想,别看“高原红”这一路上愁眉苦脸,说不定到了王家湾,见到丈夫,比谁都高兴呢。想到这里,安然在黑暗中又朝“高原红”的背影看过去,恨不得自己此刻变成一只小虫子,钻进“高原红”的肚子里,看看她究竟在为何事而忧,又为何事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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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阿谢的心事

 

“高原红”是正月初五一大早接到丈夫单位打来的电话的,那个从大秦铁路腹地王家湾打到青海的电话,让这个叫阿谢的女人得知了丈夫生病的消息。虽然电话里,对方没说丈夫得的是什么病,只含含糊糊地说是肝上有点问题,让她带着孩子们尽快来一趟,但从电话中那吞吞吐吐的话语里,阿谢隐隐约约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从邻居家接完电话,她鼻子一酸,硬忍着在眼眶中打转转的泪水,迈着那两条不听使唤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家的院子里走。院墙不高,黄土坯垒起来的,她隔着院墙,看着在院子中等她回家的一对儿女。

“老天爷,保佑保佑我们这个家吧,千万不要让我那‘当家的’有事啊。”阿谢在心里念叨完,又开始埋怨自己,这大过年的,怎么净想这不吉利的事。

阿谢站在门外,撩起衣角,抹了抹眼角,这才推开自己家的那扇木门。

“吱呀——”木门的声音,不比邻居家的大铁门,过路的人听声音就能感觉出阿谢家木门的单薄。男人常年不在家,什么都比不上别人。

阿谢每往回迈一步,都仿佛在穿越一个轮回。与丈夫结婚二十多年来,她送走了患病多年的婆婆,偿还了一笔笔欠账。如今,日子刚要有点起色,却传来了丈夫生病的消息。

健健壮壮的丈夫,能生什么病?阿谢记得,结婚这么多年来,她只看到丈夫病倒过两次。

第一次,是因为丈夫没能在婆婆临终前与老人家见一面。阿谢记得那是1994年秋天的事,卧病在床六年的婆婆精神越来越差,迷迷糊糊中,时不时吐一口气,喊一声二娃。

二娃是阿谢丈夫的乳名,婆婆一直这么叫,但在阿谢心里,做妻子的是不能直接叫自己丈夫名字的,她一直给二娃叫“当家的”。

亲戚们提醒阿谢:老人这次可能真的挺不过去了,快拍电报把二娃叫回来吧,别误了母子俩见最后一面。

于是,阿谢急匆匆去了邮局,给在千里之外的“当家的”拍了四个字:母危速归。

二娃是在三天后才赶回来的,他远远地,便看到正有人在自己家的门前挂白幡。他脚下一软,被旁边来帮忙的邻居们扶了起来。

二娃,你咋才回来呀!

二娃,你媳妇尽心了!

二娃,快进去换身孝服吧!

二娃脑子一片空白,邻居们在说什么,他根本听不见。他像个聋子、像个哑巴,既听不见音,也说不出话,浑身轻飘飘地被邻居们扶进了院子。进了灵堂,他一眼便看见穿戴整齐的母亲,满脸安详地躺在那里。媳妇阿谢正低头跪在地上,抹着眼泪。然后,二娃一头栽倒在了母亲的床前。

葬过母亲后,二娃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阿谢记得,那是“当家的”第一次生病。

第二次,阿谢一想起第二次,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寒颤,那种揭伤疤一样的痛又布满了她的全身,甚至连血液里,都流着痛,她不愿再回到那个痛苦中。

“当家的”一定没事。阿谢又想起了刚才接到的那个电话,她自己宽慰起自己来。

心,可以宽慰,但行动,却不由自己。阿谢告诉两个孩子:爸爸病了,咱们得去一趟。然后便匆匆忙忙去附近的一位老中医的家中,照着电话里的说法给老中医描述了一遍。老中医听完后,皱皱眉,说中医讲究望、闻、问、切,不见病人是不能随便抓药的。阿谢千说万求,老中医这才极为谨慎地给她抓了几副养肝护肝的中草药。

抓完药,阿谢又直奔储蓄所,把家里的一万两千元存款全部取了出来,那是她的全部家当。然后,她回到家,从房梁上取下一个竹筐子,将里面的二十个焜锅馍馍,分两个袋子包装。一袋留在路上自己和孩子吃,另一袋,她要给“当家的”带到王家湾。这一切,阿谢不到一个中午便全部做完了。下午,她锁上门,把家门钥匙交给邻居,托她们帮着照看一下自家的院子,嘱咐邻居别忘了喂一喂猪圈里的两头小花猪,那是阿谢为了给孩子们积攒学杂费而养的,多一斤膘,就能多卖几块钱。

安顿完这一切,阿谢带着一双儿女匆匆挤上一辆公共汽车,天擦黑时,母子三人赶到了市里面。半夜,正好有一趟去往西宁的火车,大年初五外出的人还不算太多,阿谢顺利买到了三张去往西宁的火车票。

临出发的时候,阿谢将一万元钱密密匝匝地缝在自己棉衣的前襟里。另外的两千元,她在自己贴身的绒裤上缝了一个口袋,装进去一千。又解开绑着的棉裤腿,往棉袜子里塞了五百。之后,又往棉衣内侧的口袋里,放了五百元。

整个晚上,与两个孩子一起坐在火车风挡间的阿谢,毫无睡意,每当有人过来过去上厕所或上下车时,她都会警惕地看着周围。

半夜,在火车有节奏的车轮声音中,旅客们都睡着了,两个孩子也打起了盹,满车厢只有阿谢一个人,瞪着一双眼睛。她不由地又想起了“当家的”,想起“当家的”第二次生病时的情景。疼痛,也随之而来。

 

那是1996年端午节前的一天,阿谢记得,那天的天空是那么兰,云朵是那么白,草地是那么绿。阿谢带着四岁的儿子小望秦去集市,她想买半斤枣,半斤糯米,给小望秦包几个粽子。一路上,虎头虎脑的望秦好奇地钻这儿瞅瞅,跑那儿看看,谁见了,都要夸上几句。

那天晚上,“高原红”将糯米和红枣泡在盆里,满心欢喜地想象着小望秦吃到粽子时的情景。这时,她突然发觉躺在炕头的望秦有些发烧,身子也在不停地抽搐。深更半夜,阿谢跌跌撞撞抱着浑身滚烫的儿子,一口气跑出了好几里地,敲开了一家诊所的门。已经睡下了的大夫,披衣起床,一边给望秦测体温,一边听了听心跳。然后,神情有些严肃地对阿谢说:“我先给孩子打一针退退烧,不过,你得抓紧时间把孩子送到县里面的医院。”

阿谢心里“咯噔”沉了一下,慌了神地问大夫:“我儿子得了啥病?”

大夫说:“你别急,可能是肺炎,但你们做家长的千万别大意,一定要赶紧去县城。”

出了诊所的门,阿谢发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远处的山头,还响着闷雷的声音。看着眼前到处都是黑灯瞎火,阿谢真有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她站在诊所的屋檐下,低头看着躺在怀里因发烧还在抽搐的小望秦,想起离县城还有好几十里的路,急忙脱下自己的外罩,又返回诊所借来一个装过化肥的空编织袋,一起包在了儿子的身上。

那一晚,雷鸣和闪电几乎要掀翻整座山头,阿谢顶着狂风,冒着暴雨,顺着崎岖不平的山路朝县城方向,一步一踉跄地奔去。

阿谢大约是在早上九点多钟的时候才赶到县城人民医院的,儿子被送入急诊室的那一刻,她湿漉漉的身体,几乎虚脱了一样,软绵绵地靠在了急诊室的门口。

阿谢记不得过了多长时间,从里面走出来一位穿白大褂的人,朝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送来的太晚了。”

儿子没了!遭受晴天霹雳的阿谢没记住大夫告诉她的那个名词:病毒性心肌炎。她感到天塌了一样,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倒在了医院的急诊室门前。大家掐住她的人中,好半天才看到这个女人喘出一口气来。

阿谢像没有了魂的空壳一样,紧紧抱着小望秦,按照原路,一步一步往回走。一路上,来县城采购节日物品的乡里乡亲都不明白,这眼看着就要过端午了,什么事让阿谢难过成这样。

路过邮局,阿谢有些木呆呆地走了进去,噙着眼泪,给“当家的”拍了电报:家有急事,速归。

她不想直接告诉“当家的”:孩子没了。她担心他承受不住这个打击,孩子可是“当家的”命根子啊。

“当家的”急匆匆地从大秦铁路赶了回来,还是用了三天的时间,一进门,他就问阿谢:“孩他妈,家里出啥事了?”

阿谢低头咬着嘴唇,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望秦没了。”

“什么!”

“望秦没了。”

“你再说一遍!”

“望秦没了。”

“你骗我!”

“是真的,望秦发烧……。”

阿谢一边哭,一边说,她看见“当家的”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庙堂里的泥雕塑。几秒钟后,这个泥塑在她面前,轰然倒塌。

阿谢记得,“当家的”好几天都起不来,滴水不进,像霜打了一样,连嘴唇都成了白色。

一夜无眠,列车到达西宁已是大天亮。阿谢到火车站售票窗口,询问有没有去往太原方向的火车,然后,从棉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还热乎乎的五百元,递进去。没几秒钟,售票员递给她三张红色的车票,还有找给她的三十块五毛钱。

中午12点左右,阿谢带着两个孩子坐上了去往太原的火车。正月初七早晨,母子三人到达太原,一出站,就看见矗立在冰雪世界中的太原城和车站广场摩肩接踵的旅客。

阿谢买没到当日去往大同的火车票,她带着两个孩子,在火车站前的一个小旅馆,焦急而无奈地住了下来。

登上去大同的火车,是正月初八的中午,熙熙攘攘的列车上,阿谢紧紧护住一对儿女,和棉衣的前襟。此时,塞在棉袜中的五百元钱,因住宿和购买去大同的火车票,也已经所剩无几。阿谢算了算,路费是一分钱也省不下来了,那只能从嘴里省一点。所以,一路上,她除了给孩子买过两盒方便面外,其余时间,都是靠那几个焜锅馍馍打发肚子。

正月初九的下午,阿谢和一对儿女,被大雪困在了化稍营。阿谢想过步行前往王家湾,这对从小在青海长大的她,这么点山路不算什么。可王家湾养路工区怎么走?两个孩子怎么办?阿谢迷茫了。

等等吧,或许明天汽车就能进山了。阿谢在期盼中度过了正月初九的夜晚,然后又度过了正月初十。

当她昨天晚上得知安然和李菲她们也是去王家湾养路工区时,心里曾经有过一阵激动。她想向她们打听一下王家湾的情况,比如,化稍营离王家湾还有多远?路怎么走?但她摸了摸棉衣的前襟,把话又咽了回去。

 

“大娘,你呢,去哪里?”“高原红”还在回忆自己一路经历的时候,安然已经忍不住上前去询问老太太了。她早晨在旅社隔着窗户,只听见老太太对“高原红”说要进山看儿子,可没具体说去哪里。刚才“高原红”说要去王家湾养路工区,这让安然心中欣喜了一阵。如果眼前这老太太母女俩也是去王家湾,那自己采访大相聚、大团圆的素材,就又多了一块,《王家湾里笑声浓》这个标题就用得更恰当、更充分了。

“我,我也去王家湾养路工区。”老太太低头,支支吾吾地说。

“您儿子也在大秦铁路上工作?”安然又惊又喜,惊的是世上居然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喜的是《王家湾里笑声浓》这个标题选对了。

 “嗯,是,哦,不,不是……”老太太依旧支支吾吾,这让安然感到有些纳闷。

“是就是是,不是就不是,什么一会儿是,一会儿不是,我看你就是装的,是个冒牌货,想冒充和我们是一路的。”不知什么时候,赵春秀已经蹬蹬蹬地来到了安然和老太太面前。

借着月光,安然看到老太太嘴唇微微颤抖了几下,脸上的表情,也似乎比在化稍营无名旅社的院子内还要复杂和悲伤。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即将见到儿子的老人如此的伤心难过?还有,老人包袱里究竟还有着什么秘密?中巴车下午急刹车的时候,安然上前帮老人整理包袱,看到的不仅仅有一包食品,分明还有一沓子硬乎乎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是钱吗?如果是钱,老太太和她女儿应该装在贴身的口袋才符合逻辑呀。

安然从老太太的身旁走回座位,刚才还惊喜的心情也在一点点减弱。她每迈一下脚步,脑海里都有一个大大的问号在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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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中巴车司机的讲述

 

已经是晚上10点多钟了,清理塌方的铲车还在忙碌着,从开始到现在,大约有一半的石头被清理到了路旁的山坡下。

“这么冷,咱们到车下笼堆火,暖和暖和腿脚吧,要不就冻僵了。”司机的这个建议让大家非常高兴,赵春秀第一个跳下车,然后是其她人。

与所有的盘山公路一样,通往王家湾的这条山路也不算宽,如果两辆汽车在这条路上会车,那么,其中一辆车就必须得停下来,靠到路边避让。

司机让大家别离车太远,更别到挨着山坡的一边溜达。然后他戴上棉手套,咔嚓咔嚓地将路边那些无名的灌木和树枝折断,抱到离汽车不远的一个避风处。然后又回到车上,找来一块沾满油渍的抹布,放在树枝和灌木的下面。打火机一响,抹布上的火苗立刻就窜了起来,灌木上残存的那些雪花,此时也如同几滴助燃剂,噼里啪啦地着了起来。

有了这堆火,几个女人立刻感到暖和起来,大家顾不得呛人的烟味,都靠近火堆。

老太太被女儿搀着,来到火堆旁的一个角落处。借着火光,安然注意到,老太太的眼光有些发直。她想起在化稍营无名旅社时,老太太对“高原红”说过自己患有青光眼。

还有几天就正月十五了,此时,当空的月亮虽不是满月,但它那银色的光芒仍旧把大地照的明亮亮的。月光下,中巴车右侧的山谷显得更加的深邃,似乎照也照不到底。

“轰隆隆”一列火车通过的声音打破了宁静的山谷,大家循着火车的声音四下张望。 “别看了,火车被山挡住了,转过这个山头才能看见。”司机又抱来一些树枝。

安然她们顺着司机所说的那座山头,看了看如同黑色幕布一样的大山。

“叮铃叮铃……”“嗒嗒嗒嗒……”深夜的山谷中,传来一阵铃铛声和马蹄声。顺着声响,大家看到被铲车清理出的塌方豁口处,出现了一匹马和一个人的影子。连同老太太在内,所有的眼睛全朝马蹄声和铃铛声的方向望去。

“老海,是老海。”正在火堆旁烤火的赵春秀激动地冲大家喊了起来,然后朝老海跑去。

“你们怎么在这里?”穿着棉大衣、戴着棉帽子的老海牵着红鬃马,几步来到赵春秀面前。

“塌方了,车过不去。”赵春秀像看见了亲人一样,委屈地抱怨着。

“我下午过去的时候这路还好好的,你们在这里多长时间了?”

“四个多小时了,都快冻死饿死了。”赵春秀跺着脚,皮鞋的尖跟与冻了的路面碰撞后,发出极其清脆的声音。

“我这里还有两个烧饼,你们先凑合一下。我这就给你们送信去,告诉我,你们要去山里面的什么地方?”老海转身从马背上的一个背包里掏出两个饼子,递给了赵春秀,然后调转了马头。

“我们去王家湾养路工区。”安然怕赵春秀说不清楚,上前对老海说。

“你们全是?”借着月光,老海数着人数。

“是,我们全去王家湾养路工区。”安然说。

“她不是,她是混在我们队伍里的,她儿子根本就不在王家湾养路工区。”赵春秀指着站在一旁的老太太母女俩,老太太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挪脚。

“好了春秀,别生气了。老海师傅,那就麻烦你帮我们送个信,我们一共七个大人、两个孩子。”安然劝住赵春秀,对老海说。

“那你们等着,我这就去送信。”老海说完牵着马转身朝刚来的方向走去。大伙看到,过了塌方豁口的老海,纵身上了马,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串急促的铃铛声和马蹄声,在清冷的夜空中回响。

“原来你们真的都是去王家湾养路工区的!刚才我在车上打了个盹,也没听清楚你们说去王家湾什么地方。”幽幽的夜色中,从火堆旁传来了司机的话。

“是呀,看来你知道王家湾养路工区?”李菲赶忙问道。

“知道,我小时候就是在那附近村子长大的。”

“哦,那你快给我们说说,王家湾养路工区是什么样,是不是依山傍水,小桥人家,就像世外桃源那么美。”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的李菲又陷入憧憬中,她凑到司机跟前,急切地向这个曾经在王家湾附近生活过的人求证。

 

司机掏出一根烟,从火堆里抽出一小根带着火星的树枝,眯眼点着烟,然后大口吸了一下,看了一眼李菲,说:“你们要去的地方呀,确实依山,也傍水,不过不像你们这些城里人想的那么浪漫,那儿的养路工一年四季就守着两根钢轨,苦着呢。你们不知道,以前呀,那里还死了好多人。”

“死人!不会吧。”李菲惊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是真的,那时,修铁路的人就在我们村子边上住,刚来的时候没房子,他们全搭帐篷住。我那时还小,村子里一下来了这么多人,可高兴坏了我们这些小孩子了,我和几个同学总去他们帐篷周围捉迷藏,他们也不烦,任由我们在帐篷里钻来钻去。”

“然后呢。”

“当年那些人来了后,没多久便开工了,你看我们这儿全是山,所以,他们架桥的架桥,打隧道的打隧道。有一年,村里人传闻,说修铁路那群人在打通王家湾前面的一座隧道时,不小心打到了龙眼上,弄伤了龙王爷,龙王爷一生气,就把大家全埋在了隧道里。三十多个人,没一个人活着出来。”司机狠劲地吸了一口烟,又长吐了一口,接着说。

“那时,我还小,以为是大人吓唬我们小孩子,就没当真,大秦铁路通车后,大概是九零年夏天吧,我和村子里的伙伴们常常坐火车去茶坞。有一次,火车路过一片庄稼地,我看见紧挨着铁路的玉米地里有一座小房子,房顶上写着“骨灰堂”三个字。大人们告诉我,骨灰堂里陈列的就是被龙王爷埋在隧道里的那群修路人的骨灰。唉,那么多人,说没就没了。”

火堆旁,谁都不再说话,只有火苗在噼里啪啦地作响。李菲沉思了一会,接着问司机:“那你见过吗?”

“你是问我见过死人吗?见过,十二岁的时候见过一次,那时,我爷爷每天都要去给那些修铁路的送豆腐,我常跟着爷爷去他们那里,有时候给爷爷打个下手。有一次,我记得是个下午,我和爷爷刚走到他们的驻地,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几个灰头土脸的人哭着喊着用担架抬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往卫生部跑,听说是打隧道时发生了意外。担架从我和我爷爷身旁经过的时候,我吓得躲在了爷爷的身后,但等担架过去后,我还是看到了滴在地上的那一串串血印子,每一滴都有铜钱那么大。”

“那后来呢?”

“那次听说有个北京的专家正好巡诊路过这里,所以,大家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个专家身上,可是…...”

“可是什么!”李菲迫切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可是,在抢救中,突然出现了停电,那时候,我们这山里面的村子经常停电,大家平时都用煤油灯照明,但谁也没料到,这停电也能要了人命。等到抬担架的那几个人把发电机拉过来,发上电,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已经不行了。后来听说,是在打隧道的时候,突然发生了塌方,一块尖利的石头从洞顶掉下来,直直地从那人的肩胛骨插进了胸腔。”司机说着,又续上了一根烟,没等李菲开口,又接着讲了起来。

“那人去世后没几天,他老婆便带着孩子赶来了,听说他老家是江苏的,老婆抱着孩子哭了一路,见到丈夫的棺材时,扑通一下子便倒在地上,晕了过去。女人怀里的孩子才一岁多,吓得哇哇直哭,大家又是掐人中,又是用凉水拍额头,七手八脚才把女人给弄醒。那女人清醒后,扑到丈夫的棺材上,哭得死去活来,看着真让人可怜……”

安然和李菲都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的痛苦场面,但刚才中巴车司机的讲述,让她们却有一种特别揪心的痛。

安然深呼吸了一下,抬头朝黛蓝色的星空望去,繁星点点,密密麻麻,拥挤在苍穹。她悄悄揉了一下眼睛,再抬头,星星不见了,她这才发现,刚才那密密麻麻的繁星,竟是不知不觉浸满在自己眼眶中的泪水。此时,月亮也像被天狗追赶了一样,悄悄地躲到了云层中,时隐时现。

夜色笼罩的大山,死一般的沉寂,空气也仿佛凝固在那里,一动不动。大山的角角落落,此刻似乎都充满了死亡的悲哀,就连山坡下的桑干河,也好像是在呜咽,呜咽着向东流去。

李菲摘下眼镜,用右手擦了擦双眼。

“唉——”火堆旁,老太太听完司机的讲述,低头抹了把眼泪,深深叹了口气。一旁的女儿,在轻声啜泣。

“猫哭耗子假慈悲。”赵春秀冲老太太翻着白眼说。

赵春秀的话,老太太听得真切,她用衣襟擦了擦再次溢出眼角的泪水,拄着拐棍,离开火堆,在女儿的搀扶下,回到了中巴车上。

车下的几个人谁也没想到,老太太的心里,隐藏着一个秘密,那秘密,已经有二十九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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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二十九年的秘密

   

老太太是从云南一个叫镇雄的地方来的,因为夫家姓吴,所以在村子里,人们都喊她吴大娘。

吴大娘是来寻儿子的,这件事,除了陪她一起来的那个中年女人巧兰外,没人第三个人知道。她的儿子,叫吴道普,春节前,老人从一张报纸上得知,只有到了大秦铁路的王家湾养路工区,才能找到儿子的下落。于是,她从几千里之外的云南,或步行,或搭车、或坐火车,循着那仅有的一点线索,一路找了过来。

吴大娘至今都还记得儿子笑起来,脸蛋上那一左一右的两个酒窝,在村子里,谁不说儿子长得结实、长得排场。

儿子!坐在中巴车上的吴大娘,此时陷入了对儿子的思念中,那思念,时而像蜜一样的甜,时而像剜心一样的痛。

 

有人说,1978年的中国,是值得大写特写的一年。那一年,有数十万名工人农民、知识青年、复员军人以及应届高中毕业生在恢复高考制度后,通过国家高校统一招生考试,作为十年文革后的首批大学生,重新走进了校园,开始接受高等教育;也是那一年,安徽凤阳小岗村的十八位农民以“托孤”的方式,冒着风险立下生死状,在土地承包责任书上按下了红手印,拉开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序幕……

那一年,我国的大地上,还发生着许许多多的事情。而这一切,对于生长在云南镇雄东南方向一个小山村的吴道普来说,都很遥远,18岁的他,常常被书本上和电影里那雄赳赳、气昂昂的解放军战士深深吸引。他做梦都想像他们一样,成为一名头戴五角星,身穿绿军装,遇到敌人就冲向前的英勇战士。

那年的冬天,县里和公社征兵的消息一传来,吴道普就装了两个窝窝头上了路。报名、体检、政审,一系列的程序过后,结实的像个小牛犊的吴道普终于盼来了他日思夜想的入伍通知书。那一刻,他仿佛看到自己已经骑着红色战马,扛着一挺56式轻机枪,奔赴前线,在战场上英勇杀敌了。至于前线是哪里,战场在哪里,18岁的吴道普心里是模糊的。他只知道,自己将像电影《英雄儿女》中的王成、《南征北战》的高营长、《林海雪原》中的杨子荣一样,去保家卫国。

那些日子,吴道普做梦都是笑着醒来的。

听说吴道普要参军走了,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来祝贺,有送两个鸡蛋的,有送一碗白面的,还有送一小包白糖的。吴大娘记得,公社发给她们家的那张“光荣之家”的喜报,不知被多少乡里乡亲的手抚摸过。大家那羡慕的眼神,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但吴大娘至今回忆起来,都记得清清楚楚。

“普儿,到部队上一定要听领导的话,将来复员留在城里谋个好差事,这可是咱农村娃最好的出路。”村里的长辈们,忘不了叮嘱几句。

“道普哥,有机会,照上一张扛着机枪的相片寄回来,让我们也开开眼。”村里的年轻人,把吴道普围在中间。

啊,再见,亲爱的妈妈!亲爱的乡亲们!第二天,在全村人的欢送中,怀着扛起钢枪上前线的吴道普赶往公社,与其他入伍的战友一起集合出发。

吴道普没想到,1979年的春天,三个月的新兵训练刚一结束,他和大家便被部队送到了正在修建的天路——青藏铁路上,成为一名铁道兵。高寒、缺氧,这些困难都没让吴道普沮丧和失望,让他沮丧和失望的,是上战场的梦,彻底的破碎了。尤其是当他听说边境线上,对越自卫反击战已经打开,而且打得非常激烈的时候,他没能上战场的心理落差,越来越大。

有几次,他都在梦中梦见自己和一群战友,执行作战命令,扛着机枪和手榴弹去攻陷一个个高地,去炸毁一座座碉堡。而每次醒来时,他都发现自己是在青海至格尔木铁路旁的一座工地上。他看着身旁的工具,心想:钢钎呀钢钎,你要是一挺机关枪那该多好;架子车呀架子车,你运送的要是前线的弹药该多好。

班长看出了他的心事,一个月高星稀的夜晚,班长将吴道普从营房里叫了出来,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告诉他:“咱当兵的人,谁不想上战场,但都上了战场,咱这国家谁来建设。”他还告诉吴道普:“咱们修铁路,也是在为国家做贡献,也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吴道普赌气地说:“穿上军装,不上战场,摆弄这两根钢轨,能给国家做啥贡献!”

一次收工回来,班长递给吴道普一个本子,神情有些凝重地说:看看吧。吴道普不情

愿地接过本子,背对着班长,心里赌气地想:看就看,不让我上战场,看什么都没用。然后走马观花似的随便翻起了每一页纸。

孙应学,19岁;查世雄,19岁;张巨平,19岁;巨中会,20岁;刘改过,21岁;侯二斤,21岁……

“这是什么?”看着本子上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一串串名字,吴道普一时陷入了不解之中,他转过身问班长。

“你入伍之前,部队修建关角山隧道,本子上的这些战士,全都牺牲了。”

“啊!他们!”吴道普手中的本子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吴道普失眠了。虽然他来的时间不长,但他听当地人说过,关角,在蒙语里的意思是“登天的梯子”。没想到,为了让铁路通过这“登天的梯子”,那么多年轻的战友都牺牲了。不知不觉,泪水像虫子一样爬满了他那张年轻的脸,打湿了枕巾,吴道普惭愧地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1984年,青藏铁路一期工程西宁至格尔木通车运营,吴道普和战友们被调往燕山深处,修建我国第一条重载铁路——大秦铁路。

此时的吴道普,已经成长为一名班长,吴大娘从他的来信中得知,儿子的部队已经由兵转工。于是托人写了封信给儿子:好好工作,及早回家成亲。母亲的心情吴道普是能够理解的,在农村,像他这么大的男子,孩子都早已经满地跑了。

吴道普又想起了自己心爱的姑娘,他给母亲去信,等攒够了“三转一响”的钱,一定给母亲娶一个可心的儿媳妇。

与许多地方一样,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三转一响”,是吴道普云南老家当时娶媳妇的习俗。他算了算,在部队时每月九块五的补助,加上现在每月三十四块钱的工资,再有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就能攒够一千元钱,那样,就可以与心爱的姑娘成亲了,就可以让心爱的姑娘在结婚时穿上的确凉新衣服了。

一切的憧憬,都在一年后的那个夏天,戛然而止。这一晃,就是二十九年。二十九年里,吴大娘再也没见到过儿子。

 

老太太母女俩刚才在火堆旁的轻声啜泣,安然看得清清楚楚,她想,这母女俩的心肠还真是软,为司机口中那个不相干的人,竟然难过成那样,连火都不烤了。

“安记者,李菲,你们吃不吃?”安然和李菲正对着火堆发呆的时候,赵春秀拿着老海给她的两个饼子走过来悄悄问。

“给那两个孩子吃吧,别把孩子饿着。”安然对赵春秀说。

赵春秀转过身,将两个烧饼在手中比了比,然后把其中一个小一点的烧饼给了“高原红”,说:“给你,算是还你刚才的那个什么馍馍,咱们扯平了。”

剩下的那个烧饼,赵春秀没有给任何人,她悄悄放进了自己的貂皮大衣口袋里。心想,万一今晚到不了王家湾,这个烧饼好歹还能垫一垫肚子。

火苗越来越小,直到那堆燃尽了的火化作一堆黑灰色的粉末,大家才觉得一阵又一阵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

“大家回车上等吧,离咱们这塌方山后面的不远处,有王家湾养路工区的大团结养路班组和石匣子养路班组,如果骑马的那个老海快的话,说不定,一会儿就能有这两个地方的人来接应你们。”在司机的招呼声中,大家望着老海离去的方向,陆续回到了车上。

可能是这一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大家在疲惫中各自靠在座椅上,轻轻闭上眼,打起了盹。

 

                     12 前来接应的养路工

 

“砰、砰、砰——,砰、砰、砰——。”大约晚上11点多钟的时候,车上的一群人同时被拍打车门的声音惊醒。

“你们这车人是去王家湾的吗?”车下几个穿棉大衣的来人大声问。

“是,我们去王家湾养路工区,你们是哪儿的?”车上,几个女人像看到了救星一样,一起涌到车门口。

“我们是大团结养路班组的,刚接到我们王家湾养路工区的电话,说有几名职工家属困在了塌方的路上。石匣子班组也接到了通知,他们正从另一个方向往过赶。”可能是由于跑得太急了,车下,几个人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们的工具车停在塌方的那边,大家要不先跟我们回大团结,暖和暖和,等天亮了再送你们去王家湾。”车下一个领头的大高个男子说。

“那真是太好了。”“太谢谢你们了。”车上的女人以安然、李菲、赵春秀和“红衣女子”为主,七嘴八舌地热闹了起来。接着,拎箱子的拎箱子,拿行李的拿行李,一行人下了中巴车,像逃难一样,在几名养路工的护送中,朝大塌方的豁口处走去。

两台铲车的司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看见养路工带着几个女人走过来,停止清理石头,把路让了出来。

“王班长,你家属来探亲了?”一台铲车上,司机探出脑袋朝前来接应的大高个问。

“没有,这都是去我们王家湾工区探亲的家属。”

“那你们注意安全。”

“谢了兄弟,要不要我们来几个人帮忙?”

“不用了,再有一会就清理完了。”

老太太被她的女儿扶着,与“高原红”母子三人走得稍慢一些,她们在两名养路工的保护下,没几分钟也顺利过了塌方地段。

中巴车司机一直把大家送到前来接应的工具车前,然后才与大家告别。几个女人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大团结,他说不了,中巴车上不能没人。

大团结养路班组来了两辆工具车,除了司机,每辆车上可以坐四个人。

“家属全坐车里,咱们的人全坐车后面的马槽里。”依旧是大高个子在指挥。

很快,几个女人分散开坐进两辆工具车里。老太太母女与安然和赵春秀坐一辆车。大高个养路工见老太太年岁已大,而且行动也不是特别方便,特地安排老人坐在前排副驾驶的位置上。

“她又不是王家湾的家属,凭什么让她坐前面。”臃肿的工具车内,赵春秀又嘟囔起了老太太。

“高原红”的儿子思秦,主动要求和几名养路工一起坐后马槽,于是,连同行李在内,两辆车的后马槽被挤得满满的。

“石匣子、石匣子,听到请讲。”每个人就位后,大高个子掏出别在腰间的对讲机喊了起来。

“石匣子听到,石匣子听到。”对讲机里传来了回答的声音。

“王家湾家属我们已经接到,所有家属现在去大团结,请你们返回石匣子。”

“石匣子明白。”

大高个与石匣子前来接应的养路工用对讲机联系完毕后,工具车的司机发动了汽车,一颠一颠地朝前面的大山中驶去。安然坐在车里,有一种坐过山车的感觉。她想起刚才铲车司机与大高个的对话,于是好奇地问正在开车的年轻人:“你们和清理塌方的那些人认识?”

“嗯,认识。”

“你们是一个单位的?”

“不是,他们是附近矿上的。”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山里面经常塌方,有时候遇到大一点的塌方,我们就和矿上联手去清理,时间长了,大家就都成了朋友。”年轻的司机笑着说。

“哦。”安然若有所悟,心想,这在山里交朋友和城里交朋友还真有点不一样。

工具车拐了几个弯后,借着月色,坐在第一辆工具车内的安然和赵春秀,同时看见了迎面架在两山中间的一座大桥。正在开车的司机自豪地告诉她们,桥上面就是大秦铁路。正说着,一列火车从桥西侧的隧道里呜呜呜地驶了出来,过了大桥,又钻入东端的隧道中。轰隆隆的声音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安然和赵春秀顿时叽叽喳喳地兴奋起来。

“这没什么稀罕的,我们大秦铁路每天有100多趟火车,你们要想看,明天我带你们看个够。”工具车司机是个性格活泼的小伙子,看到安然她们对火车这么感兴趣,便自告奋勇起来。

大约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汽车在爬了一个很陡的山坡之后,开进了一座小院,紧跟在后面的那辆工具车,也进了院子。

“到了,咱们下车。”汽车在院中一排亮着灯的平房前停了下来,司机招呼着大家。

“小马,快让厨房的老李给大伙下一锅酸汤挂面,荷包上鸡蛋,估计她们都冻坏了。还有,让老李把锅炉烧旺一点,别把大家冻着。”从后马槽跳下车的大高个子对那个年轻的司机喊道。

“好咧,我这就去。”年轻人说着便朝最东头的一间平房跑去。

女人们拎着行李,跟着大高个进了其中的一间屋子。进门才发现,这是一间办公室,房内有两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两个长条的凳子。大高个安顿几个女人都坐下后,从铁皮柜中拿出几个纸杯子,给大家一一倒了杯热水。

“我们这里条件简陋,大家将就一下,你们先暖和暖和,我给王家湾挂个电话。”大高个说完便抓起了办公桌上的一部红色电话。

“喂,是孟书记吗,对,我是大团结的王保生,困在路上的家属我们已经接到了。对,九个人,是的,她们全部安全,现在就在我们大团结,好的,我们没问题,请孟书记放心。”

大高个放下电话,告诉刚接到的这群人:“王家湾离这儿还有一段路,虽然不远,但不太好走,所以孟书记让大家今晚就住大团结,明天一早他就来接大家,我这就去安排一下。”

从刚才打电话的对话中,大家已经知道大高个的名字叫王保生,只见王保生挑开门帘,迈着两条长腿,走了出去。

几个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说什么,但又没人开口。就连一向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赵春秀,这会儿也难得安静了下来,嘬着纸杯中的热水。

“大娘、嫂子们,酸汤面做好了,大家跟我到厨房去吃吧。”王保生出去不到五分钟,那个叫小马的司机将头探进屋子里,笑着招呼道。

几个人跟着小马来到平房最东头的厨房里,只见大师傅已经将九碗热腾腾的酸汤面端到了桌子上,每一碗酸汤面上,都躺着一个又白又胖的荷包蛋。

“大家趁热吃,锅里还有,不够了我再给大家盛。”50来岁的大师傅热情地招呼起大家。

几个人感激地冲大师傅点点头,来不及互相客气,便各自捧起一碗面,大口地吃了起来。安然看见,“高原红”将碗里的荷包蛋先是夹给了儿子,儿子没要,她又夹给了女儿。

“这酸汤面可真好吃,比鱼翅还要好吃一百倍。”几口面下肚,赵春秀发表起了感慨。

“是呢,真挺香。”李菲也表示赞同。

一大锅酸汤面很快被几个女人和一个大男孩吃得精光,大家的鼻尖上,都微微渗出了一点汗,浑身上下也暖和了许多。

住宿的房间是紧挨着办公室的两间房子,每个房间上下铺共四个铺位,两个房间正好有八个铺位。王保生安排大家休息的时候,安然她们发现,为了给她们腾开床位,八名养路工去厨房打起了地铺。

“这怎么行,天气这么冷,万一他们冻坏了身子可怎么了得。”几个女人过意不去地围着王保生说。但她们也知道,此时,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除了让养路工们把宿舍临时腾出来,也没什么更妥当的办法了。

“不要紧,我们平时施工,经常在荒郊野外打地铺,睡板房。对了,这个男孩跟我睡。”王保生说着把思秦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一番你推我让,还是应了那句“客随主便”的老话,八个女人被安排在宿舍里休息。

两间房子,“高原红”母女,还有老太太母女住一间,安然、李菲、赵春秀和“红衣女子”住一间。

暖气烧得很热,大家放下行李后,便开始整理起王保生抱给大家的新被褥。赵春秀脱下貂皮大衣的时候,烧饼从衣服口袋中咕噜噜地掉在了地上,她急忙捡起来,拍掉粘在饼子上的灰尘,想了想,放在了窗台上。

小院后面不远处,便是大秦铁路。每隔几分钟,都有一列火车经过,震得房子像经历着三级地震一样。

尽管这样,但大家还是睡的很香,尤其是赵春秀和“红衣女子”,不一会儿,就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安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这倒不是房子后面来来往往的火车影响了她的睡眠,而是她又想起了“高原红”,想起了老太太,想起她们一路上从没舒展的愁容。

隔壁,传来了钢管床吱吱扭扭的声音,安然知道,那一定是“高原红”或老太太翻身的声音,她们和她一样,也还没有入睡。

不知什么时候,困意袭来,安然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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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汽车接走了青海女人

 

早晨天蒙蒙亮的时候,安然便被一阵汽车声吵醒。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还不到6点钟。这么早,谁会来呢,难道是王家湾来人接大家了。安然边想边掀开被子,起身坐了起来,侧耳仔细听了听,汽车声没了。安然此时还没完全睡醒,便拉开被子又躺了下来,想再眯瞪一会。这时,隔壁办公室里传来了两个人的说话声。

“老史,这天不亮你咋就过来了?孟书记呢?”安然听得出来,这是王保生的大同口音。

“孟书记还在隧道里施工呢。”一个略带沙哑的嗓音隔着薄薄的墙壁传进了安然的耳朵里。

“那你是来接这几个家属的?”

“保生,别问那么多,我先问你,昨晚来的都是谁的家属?”又是那个略带沙哑的声音。

“昨晚看她们太累了,我就没问,只知道老老少少有九个人呢。咋,这里面有你家属?”王保生关心地问。

“没,我家属没来,家里老人孩子都得她伺候,她哪能脱开身。”

“那你这么急过来要找谁?”

“保生,我问你,昨晚住在你们这儿的几个家属中,有没有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从青海来的?”

“好像是有那么一家三口,这不,男孩子跟我睡一个屋,咋啦?”

“老班长的家属从青海已经出来六天啦,还没到,孟书记和大伙都急得团团转啊。”那个沙哑的嗓音略微有些着急。

“什么,老班长的家属还没到!那我这就去问问这孩子,看他是不是从青海来的。”隔壁,王保生的脚步声有些匆忙。不一会儿,便传来他激动的声音:“老史,老史,我问那男孩了,他确实是老班长的孩子,一起来的还有他妈和他妹妹。”

“那快点把他们娘仨给叫醒,我这就带他们走。”老史那沙哑的声音有些急促。

“行行,我这就去,老史你稍等一下。”又是王保生急匆匆出门的声音。

安然此时睡意全无,她屏住呼吸,仔细地听着从一墙之隔办公室传来的谈话,生怕漏掉一个字。

没两分钟,安然便听见“高原红”一家三口急急忙忙出门的声音,尽管声音很轻,但安然还是听得清楚。

“嫂子,这就是思秦和念秦吧,我们可等着你们了,走,咱们快上车吧。”院内,汽车发动的声音中夹杂着老史沙哑的嗓音。

汽车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驶出了大团结,小院中又恢复了一阵安静,但安然,却再也无法入睡。

看来,“高原红”确实是从青海来的,那么她的丈夫应该就是刚才王保生和老史两个人口中提到的老班长了,可为什么这天还没亮,就有人专程来接她们母子三个人呢?难道是“高原红”的丈夫使用了特权?唉,看来这特权在哪里都会出现,就连这位于深山中的王家湾养路工区也不例外。安然躺在床上,又陷入了沉思中。她想,必要的时候,自己采访的稿子里就得删去关于“高原红”的这个情节,谁让她丈夫假公济私,被自己撞个正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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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孟书记

 

六点半左右的时候,安然听到隔壁老太太起床的声音,其实,从“高原红”离开的那一刻,老太太就已经睡不着了,她每翻一下身子和发出的轻微叹息声,安然都听得清清楚楚,这让安然怀疑这些房子的隔墙是用木板隔起来的,要不然,声音怎么听得这么真切。

王家湾养路工区的汽车是七点半左右来大团结接安然她们的,当时,大团结的司机小马正带着大家站在围墙内看火车,安然她们数了好几次,都没数清楚一列火车到底有多少节车厢,最后还是小马告诉大家,大秦铁路上一列火车有204节车厢。大家一听,都笑了起来。说你这笑话编的也太不靠谱了,204节车厢得有五里路那么长,哪有那么厉害的火车。小马搓着手,挠着头,急得不知道怎么证明才好,正在这时,一辆白色的工具车驶进了院子。紧接着,从车上跳下一个两鬓斑白的男人,

“你们看这人像不像一个演员?”李菲站在围墙旁,小声问安然和赵春秀。

“像谁?”赵春秀侧脸看了李菲一眼,又把目光投向来人。

“你们好好看看。”

“焦晃!你别说,这还真有点像。”安然说完仔细地打量起来人。刚下车的这个中年男人看上去有五十来岁,鼻直口方,脸上布满了皱纹。虽然来人微微有些驼背,但从他的体格上来看,年轻时也应该是个魁梧之人。

听见有汽车进来,王保生也挑开门帘从办公室跑了出来,他一看来人,便脱口喊了一声:“孟书记。”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孟书记。”赵春秀小声打趣道。

“什么传说不传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许乱说话。”李菲提醒赵春秀。

“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王家湾养路工区的书记孟国庆。”王保生招呼大家到工具车跟前,然后向大家介绍起了来人。

“孟书记好!”几个人一起向孟国庆问好。

“大家好,大家好。”孟国庆很客气地一一与大家握手。他与安然握手的时候,安然低头注意到那是一双长满老茧的手,右手的虎口处裂着几道口子,像个不规则的“川”字。

听说安然和李菲是报社和文联派来的,孟国庆显得又意外又高兴,“前几天我们工区就接到上面的通知了,没想到你们凑一块来了。”

赵春秀站在李菲旁边,主动向孟国庆自我介绍起来:“我跟她们是一起的,来体验生活。”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涨了个大红脸。

“好好好,也欢迎你来我们这地方体验生活。”孟国庆热情地对赵春秀说。

“红衣女子”和孟国庆看来之前就认识,两人一见面,孟国庆就笑呵呵地说:“艳红,你来看志刚了。”

“对呀,我来看看他是不是比国务院总理还要忙,家里有事不回去就算了,逢年过节也不回去,这家看来他是不准备要了。”那个叫艳红的女人一开口便埋怨起来。

“呵呵呵,消消气,志刚要是知道你来了,不定有多高兴呢,他现在正带人在隧道里施工呢,一会儿咱们到了王家湾,我就让人去通知他。”孟国庆对艳红说完话,扭头问王保生:“保生,人都齐了吧,人齐了我们现在就走,那边还干着活呢。”

“还有一个大娘和大嫂没出来,我这就去叫她们。”

“哦,大娘?这大过年的,没听说谁家老人要来呀,保生,你快去,看是谁家的老人,还有,帮老人收拾一下东西。”孟国庆站在院子里,边对王保生说,边招呼大家把行李放到车上。

“哼,看你躲了初一还能躲了十五,这下我看你还敢瞎编。”赵春秀把自己的皮箱放到车上时,撇着嘴冲老太太的房间幸灾乐祸地嘟囔。

不一会儿,老太太在女儿的搀扶下挎着包袱慢慢走出房门,老人下台阶的时候,用拐棍哒哒哒地探了几下,王保生上前帮着搀扶了一把,老人这才下了台阶。

“装吧,我看你这个瞎老婆子还能装到啥时候。”赵春秀又小声地哼唧了一句。

正在与大家说话的孟国庆听见赵春秀的话,转身朝老太太母女看去。短短的几秒钟,孟国庆的脸上,笑容顿失。他三步并做两步朝老太太疾步走去,人还未到老人跟前,双手已上前搀住了老人,他吃惊地问:“您是?”

“我,我是来找吴道普的。吴道普,这位同志,你认识他吗?”老太太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连同那干瘪的嘴唇一起在颤抖,眼泪顺着眼角哗哗哗地流了下来,横冲直撞,流在她那满是皱纹的脸上。

“大,大娘,你是大娘——”大家看到孟国庆双腿一软,身体好像一下子支撑不住,向前倾去,扑通一下跪倒在老太太面前的雪地里。这一幕,惊得站在一旁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张大了嘴。

“你是?”老太太眯着眼,努力地用她那双模糊的眼睛辨认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可又丝毫没有印象。

“我是吴道普的同事,大娘,你咋找到我们这地方的?”孟国庆擦了一把眼泪,双手有些颤抖地紧紧握住老太太的手。

“我也是春节前才知道普儿在这里,所以就试着找来了。”老太太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悲痛。

“大娘,您受苦了。”

“没,没……”几行泪水,沿着皱纹,流进了老太太的嘴中。她哽咽的说不下去,低头慢慢扶起了孟国庆。

“大娘,这是?”孟国庆看了看老太太身旁的中年女人。

“这是巧兰。”

“什么!巧兰!”孟国庆惊得又是差点没站稳。

“这么说,普儿是在你们王家湾了?”老太太擦着眼泪问孟国庆。

“是,是,道普是在我们这里。”

几行浑浊的泪水如蚯蚓一样,爬满了孟国庆的脸。他回答完老太太的话后,将脑袋深深低下,似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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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报社记者安然,按照报社“走转改”的要求,前往我国第一条重载铁路——大秦铁路去采访,途中结识了一名要去王家湾养路工区体验生活、寻找创作灵感的女诗人李菲,以及李菲的朋友、想到山里面尝尝苦日子的富足女“波浪卷”。她们三人在大雪封山、中巴车抛锚之际,在燕山深处先后遇到了准备去大秦铁路接丈夫回青海老家的“高原红”、三十年未曾与儿子“谋面”的吴大娘以及一名来找老公算账的“铁嫂”。

在大秦铁路王家湾养路工区,当一场场误会被解开后,安然他们看到的是生命垂危的老班长、瘸着一条腿的老养路、患了尿毒症的陈八斤,以及被白雪覆盖着的座座坟墓。多年来,这些普通的小人物在深山之中,默默守护着大秦铁路。在王家湾,国家的使命与个人的抉择、工业大发展的需求和小人物无私的奉献,让安然等人的内心时时受到强烈的震撼。本是前来应付差事走过场的安然,改变了自己最初的想法;一心想寻找“桃花源”的李菲,用泪水写下了一组组诗歌;满身铜臭味的“波浪卷”,在震惊之余,人生观和价值观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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