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站四十一

作者:林平

 

涂站不是车站,也不是地名。涂站是个人。涂站的名字叫涂文学,目前的职务是220千伏潢川变电站站长,人们习惯地称他涂站,潢川站的年轻人更喜欢称他涂叔。不过,他很快就不是涂站了,因为他马上就要退休了。可以想象的是,人们应该还会习惯性地喊他涂站。

四十一不是岁数,是四十一年。涂站打上班那天开始,就一直在潢川站,一口气工作了四十一年,一辈子没有换过其它地方。在潢川站,他经历了我国改革开放的全过程,也经历了我国电网大发展的全过程,波澜壮阔,又风平浪静。

潢川站在哪儿?各位别急,且让我带你去看看——

 

 

由沪陕高速公路行至光山站,或由大广高速公路行至潢川站,出站后拐上312国道,由西向东行至潢川县城西郊,老远便可见右前方的国道南侧的田地里静立着几基褐色的铁塔,高矮不一,铁塔东边有一座变电站,就是潢川站。

阳春三月的一天,我再一次从信阳出发,一路奔驰赶往潢川站。行至潢川县城西郊时,透过车窗,意外地看见潢川站内的一条空中走廊突然坍塌下来,由南到北,坍塌得让人触不及防,转瞬间,刚才还赫然存在的几十米长的空中走廊便从眼前消失了,地面上腾起一阵浓重的尘雾。我听不见丝毫的声响,但我能想象得到,坍塌时的场面一定惊心动魄。

驱车再往东行,可见那阵尘雾被两米多高的围墙圈于潢川站内,车行路上,目光越过围墙,站内的一切都尽收眼底。坍塌的空中走廊原是潢川站北侧220千伏设备区的上层架构。驶过围墙,车辆往南一拐,就到了变电站设于东边的大门,大门南侧的墙上贴有两行绿色大字:

国网信阳供电公司

220千伏潢川变电站

潢川站位处信阳供电区中心,是信阳电网东部的重要枢纽变电站,曾经何其辉煌。它占地五十四亩,始建于1973年,1975年投运,电压等级为35千伏,1977年扩建为110千伏变电站,1989年扩建为220千伏变电站,除了承担潢川县的用电负荷,还曾经带有光山、商城、新县、息县等区域的电力负荷,而且一直带着宁西电铁供电段的负荷,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它是信阳电网唯一一座拥有从10千伏到220千伏四个电压等级的变电站,即便在全国,这种状况也十分罕见。

此刻,变电站全自动大门紧闭着,门前宽阔的水泥路比站里高出很多,站在水泥路上,目光越过大门,可见站内繁忙的景象。须臾,大门徐徐打开,车辆顺利进入站内。

此刻,220千伏设备区外站了十多个人,眼睛都盯着设有危险标志的围栏内的一辆高炮戳机,那辆高炮戳机正在撤除剩下的空中架构。在高炮戳机强劲的钻头的作用下,残存的空中架构犹如小孩儿堆砌的积木,摇摇晃晃之间,失衡的骨牌一般连续倒塌了,地上腾起一阵更大的尘雾。围栏外的人掩鼻捂嘴,纷纷撤离,躲避呛人的尘雾。

这是2018年3月21日上午十一点多钟时的一幕。

待尘雾散去,围栏外现出一个瘦削的背影,头戴红色安全帽,身穿蓝色工装,面对变成了一片废墟的架构设备区,一动不动,雕塑一般。他背着双手,手指粗糙,手里捏着一双半旧的白色线手套。过了片刻,他悠悠地转过身子,我的眼帘里立马现出一张古铜色的黝黑的脸,一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弥漫开来,从眼皮一直弥漫到了额头和脸上,连带着红色的安全帽沿上似乎都爬满了皱纹。两边的鬓发露出了帽子,黑白相间。他努力地睁了睁眼睛,依然没能睁得太大。

他是个喜俏的小眼睛。此刻,这双小眼睛里盛满了无以言表的静默,渊深似海。

我认得他。他就是涂站,涂文学,国网信阳供电公司运维检修部变电运维室潢川运维班班长。尽管潢川运维班管理着包括潢川站在内的潢川县和商城县的三个220千伏变电站,人们还是习惯地称呼他以前担任潢川站站长时的职务,简称涂站。

这天正好是春分,昼夜分明,也昼夜对等。

从春分开始,潢川站的白天将越来越长,潢川站的黑夜将越来越短。

也是从春分开始,潢川站的220千伏配电设备及自动化改造的竣工日期开始了倒计时,涂文学在潢川站工作的日子也开始了倒计时。再过两个多月,综合自动化程度更高的新的220千伏配电区就将出现在眼前的废墟上,让老迈的潢川站绽放出新的容颜。

“涂站,您看着倒下的架构,有什么感觉?”我走到他跟前,轻声问。

涂文学用半旧的白手套擦了一下眼角,叹息一声,顺手捡起南侧栅栏内的一件破雨衣,丢在设备区外的垃圾桶里,幽幽地对我说:“我感到一种巨大的失落……”

确实,220千伏配电设备从1989年投运至今,已经负重运行了二十九年,设备和设施严重老化,维护工作量大,况且自动化程度低,难以适应日新月异的电网发展形势。更重要的是,空中架构为钢筋混凝土结构,遇到狂风暴雨等恶劣天气,仿佛能看到它在微微摇晃,似乎随时都会坍塌下来。

拆除空中架构、对其进行综合自动化改造势在必行。

或许,高炮戳机尖利的独指一次次戳在空中架构的回廊和柱子上,仿佛一次次戳在他柔软的身上吧?

不仅仅是涂文学颇感失落,但凡在潢川站当过值班员的人,哪怕只与潢川站朝夕相处了一些时日,都会产生这种失落的感觉。

我也感到了隐隐的失落。我曾多次爬上二十多米高的空中架构,不为巡视设备,而为观景。空中架构四面环通,宛若空中回廊,那些开关、母线、互感器等设备,恍如绿茵茵的树木和藤蔓,搭建起了一个漫长的林荫小道。走在上面,头顶绿叶和花朵,面迎清风和阳光,听小鸟和站内设备嗡鸣长吟,观房屋和四周田野生机勃勃,心中顿生一种登高望远、掌控全局的自豪感。

这种感觉,涂文学的体会应该更深切吧!

从2001年当上潢川站站长时算起,涂文学掌控潢川站全局已经十七年了,他登上空中架构、漫步在空中的绿色回廊的次数怕是数都数不清了。

据说,还在空中架构拆除过程中,变电站大门外就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目光越过大门,看着高炮戳机一次次戳在空中架构的柱子上、回廊上,直到空中架构全部倒塌,他才转身蹒跚远去。有人说,他是潢川站原来的一个老职工,也是从潢川站调出去的一个值班员的父亲。

有人总结说,潢川变电站220千伏架构,建设用了三年,运行了近三十年,撤除时只用了三个小时。

早在几天前,涂文学就开始为这次拆除做各种准备了。他对全站的压板、操作票反反复复地检查了多遍,以确保工程改造期间站内其它设备安全稳定运行,满足周边地区用电需求。操作前一天的晚上,他就跑到了站里,住在值班室里,准备翌日一早的操作。他以前家住潢川站东边的家属区里,两年前搬家了,虽然从新家到潢川站步行只需十六分钟,若是骑电瓶车只需三四分钟,毕竟还有一段路要走,远不如住在站里方便。

曾经有一次,站里早晨有操作,他一早来到站里时,眼里布满血丝,一脸疲惫的样子。值班员问他何故?他说:“我凌晨就来了,在站外喊你们开门,嗓子几乎都喊哑了,也不见动静。”

“我们都没听见喊声,你怎么不打电话呢?”值班员奇怪地问。

“我想那个时候你们睡得正香,一打电话就吵醒你们了,怕影响今天的操作。”他说。那天凌晨,他在站门外等啊等啊,等了老半天,仍不见站门打开,便幽幽地转身回家了。这一折腾,他夜里没休息好,眼圈发黑,本来就小的眼睛便越发的小了。

后来再遇操作,他就提前于头一天的晚上早早地来到站里,或者住在站外的家属楼里,就如这次的操作。

然而,这天他依然没有休息好,眼圈发黑。问他何故?他抹了一把脸,叹口气说:“这该是我在潢川站的最后一次大型操作了,往事总是在脑海里盘桓,睡不着啊!”

确实,当潢川站220千伏配电区在五月底旧貌换新颜时,他就该成了一个跟潢川站无关的人了。他本该于五月五日退休,因了这个大型改造项目,他要在潢川站多待近一个月。

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也是一个时代的开始。

怎不恋潢川!

作为一个豁达乐观之人,涂文学的失落只一瞬间便跑出了大脑,他又忙他的去了。一会儿跟施工人员说着什么,一会儿跟业主说着什么,一会儿又跑到了主控楼三楼,跟值班员交代什么,继而又跑了下来,还时不时地跟新近请来的看门老头聊上几句。他蓝色的身影满站飘动着,风风火火,粗门大嗓,犹如一个精力旺盛的毛头小伙子。

他被年轻的值班员亲昵地称为不老的老顽童。

时光真是快啊,转眼就是大半辈子。

从十九岁踏进35千伏潢川变电站大门,到一个月后在220千伏潢川变电站退休,涂文学在潢川站待了整整四十一年。四十一年风风雨雨,四十一年守护方寸之内的潢川站,四十一年潢川站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犹如中国改革开放从发轫到如今的跌宕起伏的全部进程。

涂文学都是见证者和亲历者。

他是幸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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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围墙之内的潢川变电站十分神秘,站门紧闭,很难看到人员进出,站内总是静悄悄的,恍如静水一般。只有深入其中的人才知道,静水的下面往往也有汹涌的暗流,稍有不慎,就会被暗流汹汹地裹挟而去,无影无踪。

十年前的一个春天,站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从外面看却是风平浪静。

一天上午,值班员刘东生去巡视站内设备,当他巡视到10千伏高压室时,像往常一样打开房门,意外地发现室内浓烟滚滚,他意识到是发生设备事故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马上掉转头,冲主控楼高声喊道:“涂站,10千伏高压室冒烟了!”

涂文学正在主控楼三楼的办公室里看上级分发下来的事故通报,闻听喊声,他的身子弹跳一般站了起来,一步跨到窗前往外望去,果然看见黑烟从开着的10千伏高压室门里喷出来,他顺手从衣帽架上抓了一条毛巾,摁在水盆里沾湿了水,拔腿跑进主控室,穿过一排排屏柜,跨过西门,沿小楼梯往楼下跑去,几乎跟上楼的刘东生撞个满怀。刘东生转身跟着涂文学往冒烟的地方跑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进10千伏高压室。涂文学用湿毛巾捂着口鼻,提起一只泡沫灭火器就往冒浓烟的设备摸去。烟雾越来越浓,即便有湿毛巾捂着口鼻,他仍是被呛得两眼流泪,咳嗽不止。他终于看到烟雾是从一个开关柜那里冒出来的,烟雾下面还有跳跃的火苗,烟火炙热,一浪高过一浪,他根本无法接近,灭火器也根本用不上。他正要转身出去,突然听见噼里啪啦的剧烈的爆炸声,透过浓烟望去,那面着火的开关柜不见了,碎片四下飞溅。他大叫了一声“趴下”,本能地伸手把身后的刘东生按倒在地,一老一少两个人匍匐如受惊的龟,快速地爬出了高压室的门。就在他们刚爬出门时,身后紧接着又响起了两声剧烈的爆炸声,更多的碎片飞溅开来,有的打在墙上,应声落地,有的从门窗喷射而出,箭矢一般。

两个人的脸上都沾满了锅烟子一般的烟尘,瞬间变成了花猫脸。

望着从门窗中喷出的烟雾裹挟着的大大小小的碎片,刘东生惊魂未定,倒吸了一口凉气,叫道:“好险!”

他是涂文学看着长大的,他的父亲是潢川站的老职工,原来跟涂文学是同事,他家住在站外的家属区。1991年,十七岁的刘东生也成了潢川站的一员,从上运行那天起,他就跟涂文学在一个班,他从班长涂文学那里学到了很多专业知识。后来涂文学当了站长,他也成长为了一名主值。他长着一副沉着憨厚的脸庞,有着涂文学一样的颜色,黝黑而坚毅。

这个故事是刘东生讲给我的。即便过去了十个春秋,他仍记忆犹新。

“是涂站保护了我!”末了,他加上了这句话。

我没有就此事求证过涂文学,我能想象得到,凭涂文学超强的记忆力,他一定能记得完整的故事情节,包括当时他是如何把刘东生摁倒在地、如何爬出了高压室,幸免于难。我所知道的是,那天待高压室的烟雾散尽,他们才再度进入高压室,检查故障点,最后的结论是:因高压室门窗封堵不严,有老鼠进入了室内,引发了开关柜短路着火。

自然,那只不守规矩的老鼠第一个成了事故的殉葬品。

涂文学刚进潢川站时,对变电站的了解并不比普通老百姓多多少。他只知道变电站运行值班员的责任重大,稍不留意,就会造成设备故障,导致跳闸停电。变电站若是停电了,由它供电的广大城乡便都将无电可用,冬夏的空调便都成了摆设,人们要么如置身冰窟,要么如置身蒸笼,倘若是在夜里,大地更将陷入无边的漆黑,毫无灯火。现代生活中,电已是必备品,须臾不可或缺。

生活中用的电从哪里来?自然是来自变电站。多年后,涂文学才搞清楚了变电站中主变和开关、母线、端子箱、继电保护平柜等设备的工作原理。抛开无人值守的智能变电站不说,变电站运行值班员的工作职责都一样,即:在运行主值的直接领导下,负责全站设备的运行操作、检查维护、调整试验、测量记录等工作,具体承担班长安排的工作项目。简而言之,就是监盘巡视设备,执行电力调度指令。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几十个字,做起来可不那么简单,如倒闸操作,审核操作票、处理异常事故、巡视设备、发现设备缺陷、做好运行记录,等等,这些都是变电运行的专业术语,看上去单调而枯燥,却是变电运行值班员每天要做的工作,在方寸之地的变电站围墙里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循环往复。

这一往复就是四十一年。

每次站里设备出现故障,涂文学都会认真查找故障原因,确认无误后才上报。检修人员赶到站里,发现故障原因跟涂文学上报的完全一致,很快便排除了故障。久而久之,经涂文学之手上报的故障从没出过差错,他提供的信息十分准确,检修人员只需带来相应的配件,到站里换上,故障就消除了,他上报的故障被检修人员视为“免检”。只要他在现场,无论是运行值班员还是检修人员,心里都踏实。

如今,涂文学即将退休,运行值班员心里不舍,检修人员则感慨道:“老涂一退,我们的工作可能就难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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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一辈的潢川站值班员喜欢称涂文学为涂叔,这称呼听着亲切,且让人嫉妒。

“我们上班,他是领导;我们下班,他是涂叔。我们从来都不喊他涂站。”潢川站的值班长黄杨说。

主值周倩说:“原来的工区主任来站里,我趴在窗口往下喊:‘涂叔!’主任说:‘上班时间要喊他涂站!’可是,我还是习惯喊他涂叔。”

潢川站的很多值班员都清楚地记得,涂文学当上站长之后,一直保持着几个习惯,一个习惯是喝茶,一个习惯是扫地,一个习惯是打草,还有一个习惯是不停地转悠,楼上楼下,设备区内外,构架上下。

“涂站早晨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扫院子里的树叶,并且持之以恒。”值班员李玉红不假思索地对我说。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潢川站的地理布置。

变电站大门朝东,门前原先是一条大致呈南北方向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晴天满地灰,雨天遍地泥,车辆行人进出变电站时,要么落满一身灰尘,要么沾上一身泥水,苦不堪言。不经意间,那条路已经修成了双向六车道的水泥路,成了潢川县城的主干道,涂文学的新家就在那条主干道西边的小区里;潢川站与县城之间的大片空旷的农田,逐渐被一栋栋高楼和街道填满,潢川站由独立原野上的一座孤站,已然变成了潢川县城的一部分。

唯一不变的是,四十多年来,潢川站一直都是潢川县乃至信阳地区东部七个县的枢纽站,时刻维系着千家万户的光明冷暖。

进入大门,是一条东西向的站内通道,通道中间被铁栅栏截住,铁栅栏西边就是设备区。设备区也被通道天然地分为了南北两个部分,南侧部分为110千伏、35千伏和10千伏设备区,北侧部分为220千伏设备区,220设备区东侧有两排房子,是10千伏三段高压室和电容器室。

一进入变电站大门,眼前的绿色让人立马安静下来,站内站外恍如两个世界,不太高的围墙似乎屏蔽了站外的浮华和喧嚣,让人感到了一丝宁静。院子里栽植了一些树木,四季常青,即便是在冬天,也绿叶婆娑,生机盎然。主控楼北边是一小块空地,空地上长着一棵雪松,是涂文学和同伴们在潢川站升级到220千伏站时栽下的,如今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树干几近合抱。雪松下面是几棵桂花树,许是难以承接阳光雨露的缘故,桂花树长得很慢,趁着这次站内220千伏配电设备暨综合自动化改造的机会,涂文学把几棵桂花树移栽到了别的地方。主控楼的东边,也就是靠近变电站大门的东边围墙边上,是一排香樟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熊丹丹记得,10千伏三段高压室和电容器室东边的空地上,原为一座微型假山,假山坐在水池里,水从山上流下来,潺潺作响。常有孩子从家属区通往潢川站的小门里溜进站里,爬假山玩,她曾掉进下面的水池里了,浑身湿透。有的孩子溜进设备区,爬上空中架构,迎着风,远眺城区和田野,有种空中飞鸟的感觉。后来,假山拆除了,四周栽上了白玉兰;主控楼边上原来的那个篮球架也移走了,如今成了一块水泥地。涂文学总是清扫树叶的地方,就是那儿。

涂文学打扫的树叶,主要是院子里的雪松、香樟和白玉兰的落叶。

熊丹丹的印象中,涂文学对待他们像对待小孩子一样。他每天早晨上班的第一件事是先泡一杯茶,然后就下楼转悠了,只要是他能干的,他都干。桌子没人擦,他去擦;地板没人拖,他去拖;院子没人扫,他去扫;杂草没人除,他去除。有时候到了下午下班时间,他的那杯茶还没动过。

熊丹丹在对我说这话时,我的眼前总是晃动着一个画面:一个小女孩仰望着一个忙碌中的中年人,声音清脆地说:“涂叔,你那茶水也不喝,太浪费了!”

“谁说我不喝?”中年人抹一把额头的汗水,端起杯子咕咚咕咚猛喝几口,用手背抹抹嘴唇,睨着小女孩,谝道,“我这一杯茶将近二十块钱呢!”

熊丹丹是个面相清秀姣好的女子,1978年出生于与潢川站一墙之隔的职工家属区,在涂文学的目光下,像小树苗一样一天天长大。她小时候十分调皮,时常从后门溜进潢川站里玩耍。十七岁时,她也成了潢川站的一名值班员,跟她的爸爸熊守成成了同事,父女二人且曾同在一个运行班上班。熊守成跟涂文学前后进的潢川站,如今,他已经退休五年了。他对涂文学的印象是:人品好,公平公正,公正积极,啥事都亲自干,几十年来,跟站里的其他人从无私人恩怨。2004年出的那次停电事故,就发生在熊丹丹父女俩的班上。虽然事故处理几乎被站长涂文学一个人顶着了,当班的值班员仍受到了扣除一个月奖金的处罚,那个运行班也因此而被打散,走的走,留的留。熊丹丹留在了潢川站,熊守成则去了一百多里外的蓼城站,直到退休。算下来,父女二人同在一个班上上班只有短短的半年时间,即便如此,那段时光也成了熊丹丹的美好记忆。

回过头看,涂文学那时因误操作事故被处以离岗培训三个月的处罚似乎只是上面做做样子,因为他不是直接责任人,况且潢川站的涂站时代离不开他。那时,涂文学只去参加培训了半个月,便请假回了桂林老家,说是治疗鼻炎。说实话,他是带着情绪离开的。没几天,他就接到了工区主任的电话,催他回潢川站上班。

“不是还有老谢吗?”他脱口说道。老谢就是当初跟他一起进站的谢继成,那时,谢继成是局里的培训工程师,在涂文学离岗培训期间,被临时调去潢川站做代理站长。

“老谢盘不住,那些鬼都不听他的!”工区主任无奈地说。

“我在离岗培训呢,时间还没到。”他的话语中仍带着情绪。

“什么训!?快回来上班,局里已经同意了!”工区主任下了命令。

这一次,涂文学从离岗培训到返回潢川站继续当站长,前后不到一个月时间,110千伏设备区综合自动化改造工程还没有竣工,施工的人比较多,他立马投入到施工场地治理和站容站貌的管理工作上了。

臧威对涂文学的好深有感触,因为涂文学退休后,他就将是潢川站的第十任站长。在他这次调来潢川站之前,他曾于2005年来潢川站上班。臧威是个退伍兵,高个头,短头发,面庞黝黑,鼻梁上架副眼睛,看上去像个愣头小伙。

“我经常看到涂叔在站里打草,却不让我们下去帮他打,他只让我们好好上班,多学点东西,我觉得他就像父亲一样关心我们,看到父亲那么干活,你说我心里会怎么想?”臧威说,那时,他刚退伍不久,来潢川站上班,那时的潢川站一共有三个班,人员多达三十四人。潢川站还兼着国网信阳供电公司的运行培训基地,包括臧威在内,十几年来,从潢川站一口气走出了五个站长,使得潢川站成了站长摇篮。

“这跟涂叔的教导分不开,他教我们操作程序,教我们操作五防闭锁,再细微的知识点,他都不放过。他常说:任何变电站的接线布局和操作原理都是一样的,可以举一反三、融会贯通。”臧威在潢川站受益匪浅,很快成长了起来,无论是专业知识的长进还是在做人上。他先后在蓼城站、曹湾站担任站长副站长,眼看着他眼里的涂叔即将退休,他这个看上去像个嫩头小伙儿的人又被调到了他最初起步的潢川站。

这是一个自然的轮回。

恰如生命的轮回,从哪里来,最终还会回到哪里。这是终极的轮回。

与臧威同一年来潢川站上班的还有退伍女兵周倩。当时适逢周倩所在的运行班的老班长退休,班里只剩下她和陈晓云两人,别人一时半会顶不上去。这时,涂文学每天都早早地来到站里,俨然一名值班员,直到有新的力量充实进来。

陈晓云聪明好学,上手比较快,2012年升任主值,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值班员。

涂文学对站内设备的熟悉,远远强于对自己家里的东西的熟悉。他的大脑就如一台小电脑,储存着站内成千上万个大大小小的设备,包括哪个保护屏在哪个位置、哪根线从哪儿接,包括一个开关、一根电缆、一个压板乃至主变中一个曾经烧过的线圈。

王俊强给我讲述过一个关于更换烧过的线圈的故事。

一位值班员在巡视站内设备时,发现四号主变强油风冷系统控制箱继电器线圈烧毁了,自己处理不了,急忙向涂文学求援,涂文学又喊了老搭档王俊强协助处理。

涂文学熟悉这个继电器线圈,它的质量有问题,此前已经多次烧毁过,维修之后继续使用。此时再次烧毁,涂文学要求更换一个新的线圈,以彻底消除安全隐患。

“一定要尽快处理,不然,半个小时之后可能会导致主变跳闸。”涂文学的语速极快。

两个老搭档说干就干,立即配合起来。经过一系列准备工作,他们把电源接到接触器的启动回路上,开始更换线圈。他们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动作却仍像年轻时一样,娴熟而麻利。十几分钟后,两个人直起腰身,相顾一笑。好了,故障消除了。

像更换线圈这类工作,都是纯技术的活儿,并非人人能都干得好。因了涂文学以及其手下的王俊强、李玉红等人,潢川站成为信阳电网内动手能力最强、技术力量最为雄厚的一个站,连国网信阳供电公司变电检修专业的技术人员都十分佩服。

对于潢川站来说,还有一个不太为人注意的变化,设备区甬道两边的冬青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绿茵茵的草坪。也许是草种不纯的缘故,每年春夏秋三季,草坪间都会生长出一些绚烂的小野花,更多的是匍匐于地的嫩绿的三叶草,微风中轻轻摇曳,给潢川站增添了些许盎然的生机。

印象深刻的是多年前的一个深秋,我随工区的专责来潢川站,设备区长满了星星点点的蒲公英,头顶一个个蓬松的白色的绒球球,随手掐一支蒲公英,轻轻吹一口气,傍晚的天空下,便飞起了数不清的小伞,飘啊飘啊,渐渐融入愈来愈暗淡的天色。

那个时刻的潢川站好美。

那时,我还不认识这里的主官涂文学,更不知道大家口中的涂叔曾是一个奖罚分明、雷厉风行的人。

涂文学想通过加大绩效考核力度来奖勤罚懒,有一个月,绩效考核最高的比最低的相差一千块钱,他报上了工区。工区主任问他:“怎么差别这么大?”他说:“熊丹丹这个月的操作和填写工作票工作量大,还负责绩效评比,她的自然高很多。有的员工偷懒,拈轻怕重,自然要低很多。”

“以后还是缩小点差距好,以免造成矛盾。”工区主任说。

从此,他对绩效考核另眼相看,干活多的与干活少的几乎凭自觉,大多是他亲自去干,以起到带头作用。

他从不喝酒,哪怕再好的朋友相劝都不喝。他一直记得一件事,那是二十多年前,他还是班长的时候,有一次信阳地区电业局一个副局长来潢川站检查工作,当时的站长中午喝了酒,而且喝得有点多,下午来到站里上班,那位副局长很生气,要对站长就地免职。那件事对他的触动很大,加剧了他对酒的抗拒力。

然而,让涂文学刻骨铭心的不是潢川站的几次升级改造,亦非留给别人的好口碑,而是他两次跌倒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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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回想起来,涂文学的两次跌倒,就像两个梦魇,一直伴随着他,亦真亦幻,亦近亦远,恍若隔世,又犹在眼前。

那是与他有关的两次误操作所导致的事故。

稍近的一次事故发生在2004年12月15日。那是一个寒冷的日子,凛冽的北风早早地刮到了潢川站,让人穿上了厚厚的棉衣仍缩在屋子里,不愿意出去。

事故就是在这种严寒的天气中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涂文学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七点多钟,他还在变电站家楼区的家里,站里的110千伏一相开关就跳闸了,站用变也没有了电,通信中断。这就意味着,整个潢川县都停电了。涂文学来到站里主控室才得知了发生的事情,他十分着急,如果不处理,有可能引起失灵保护动作,导致全站失压停电。

当时,110千伏插接式组合电器改造刚刚完成,投入了运行,这种组合电器与之前的老电器设备属于两个不同的操作系统,值班员还没来得及接受系统培训,对其操作还不太了解,新老系统对接还不完善,这些都是技术性的原因。

早在那天早晨跳闸之前,涂文学就发现了跳闸的那相开关有缺陷,曾多次向有关部门汇报,有关部门也有了换掉缺陷开关的计划,在计划付诸实施之前,就跳闸了。

更加要命的是,跳闸之后,站变停电,设备的所有的信号都回到了原始状态,显示出来的是绿色的信号。绿色代表正常,也就是说,绿色的信号表示开关是断开的。

涂文学问当值人员:“检查了吗?”

当值人员说:“检查了。”

涂文学跟王俊强商量了一下,指令值班员合闸。

不料,刚一合闸,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母线差动保护动作,全站失压。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当值人员更是胆战心惊,束手无策。涂文学这才得知,当值人员根本没有来得及去检查开关是否断开,只是看到绿色的信号,想当然地说检查了。这一合闸,就是带负荷送电,造成母线冲击,继而造成主变压器励磁油流太大。

潢川站带着潢川县和固始县两个县的全部用电负荷,全站失压就意味着潢川县和固始县全部停电!这个事故也导致了信阳市电业局多年的安全记录就此中断。

当时在220千伏蓼城变电站当值的杨帆回忆说,那天早晨八点钟左右,站里突然没电了,主控室的电话响个不停。他们很快就搞清楚了,蓼城站停电是由潢川站全站失压导致的。十几分钟了,来电了,蓼城站恢复了正常运行。

这是涂文学和王俊强运用技术手段先恢复的对蓼城站的送电。紧接着,他对设备进行了第二次检查,手动断开110千伏插接式组合电器,潢川站恢复了正常运行。这时距离最先跳闸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小时,

这次跳闸事故属于重大安全事故,震动了当时的信阳市电业局,也惊动了河南省电力公司,必须得有人承担责任,作文潢川站的站长,涂文学毫无争议地站了起来,也毫无争议地被处以离岗培训三个月的严厉处罚。

“那时是最混乱的时候,出现了最不该出现的问题。”如今面对我的询问,涂文学回忆说,他的表情和语气显得十分懊恼,且无可奈何。

如果是这一个事故也就罢了,要命的是,早在十年前,涂文学也经历过一次事故,也是在潢川站,不同的是,那次事故发生在220千伏设备区。

时光再倒回去十年,涂文学还是潢川站一个运行班的班长。

1994年4月27日下午4点钟,涂文学的班从上个班手里接过值班任务,他在巡视设备时,听见一号主变有哧哧的响声。当时,一号主变处于停运状态,三相断开,都不应该带电。眼见天气越来越热,电力负荷大幅上升,一号主变很快就将投入运行,值班员对停运的一号主变也都像对运行设备一样巡视。正常情况下,停运状态下的设备是不带电的,便也不可能有哧哧的声响,如今有了哧哧的声响,表明设备不正常,很有可能带电了。涂文学马上用验电器对主变验电,发现主变有一相带电,这是故障。当时,公司变电运行工区的一个高工来潢川站搞培训,以他的经验,可以轻松地处理这样的故障。涂文学就让人去找他,找遍了整个潢川站,也没有见到他的人影,说是去县城了。涂文学很着急,想尽快隔离故障,便开始倒母线操作。那时的母线保护是电磁式的,故障需要人工判断,不像今天的智能化设备,有了故障就自动显示出来。

涂文学戴上绝缘手套,拿上摇柄,解锁,把摇柄插入刀闸机构箱,开始摇动着,要把一个母线上的开关断开,拟接入另一个母线。却是没想到,那个开关刚一断开,就听见“哗”的一声。这种声音是母线失压的声音,母线失压就没电了,那个母线带的是固始县和商城县的负荷,也就是说,涂文学和运行值班员的这个轻轻松松的操作,瞬间就让两个县全县停电了。

涂文学和值班员都傻眼了。涂文学的脑海里闪现出了几年前发生的另外一次事故,也是停运的一台主变的一相带电,当班的运行人员去操作恢复送电,不料避雷器承受不了,“轰”的一声爆炸了,避雷器上的瓷片四下飞溅,其中一片碎片飞向了一个值班员的胸口,那名值班员当即受伤倒地。好在送医及时,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话说回来。事故发生了,涂文学在惊诧之余,赶紧处理。他瞬间就明白了事故的原因所在,即那个刀闸是推上去还是扳下来的问题,推上去是单母,扳下来是双母,应该先扳下来再倒母,就不会出问题了。于是,他赶紧把刀闸扳下来,再倒母。

做完这个操作,用了四分钟。这就意味着,固始县和商城县电停了四分钟。

事后,涂文学了解到,在他接班之前的那个班于下午两三点钟就已发现了一号主变的故障,也做了处理,遗憾的是他们投错了压板,也没有对下一个班做任何说明,最终导致了两个县大停电的事故。

压板误投,倘若不操作,不会发生事故,一旦操作,就会出事。

事故发生二十四年之后,我心中有着一个疑惑:“断开开关、倒母操作应该是值班员掌握的常识之一吧?”

“对谁先投谁后投,那时还不太了解,只能按照规程操作。”如今面对我的追问,涂文学解释道。当时的规程由信阳地区电业局自己编写,很不完善,操作票也有问题,导致涂文学带领值班员在操作过程中造成母线失压,导致固始和商城两个县大停电。

那次停电事故发生后,信阳地区电业局及时对规程进行了重新编写,后来各个变电站再没出过类似的事故。

大停电事故发生时,黄晓华刚刚上任潢川站站长,这位从普通值班员一步一步走上站长位置的黑脸汉子,第一次参加由信阳地区电业局召开的站长会,就是潢川站的事故分析会。那次事故处理了两个班长,涂文学是其中之一,另一个是上一个班的班长。

对于这次事故,今天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了,涂文学却记忆犹新,他若不主动说起,我这个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那天,黄晓华开完站长会从信阳回到潢川站,找到涂文学说:“局里的处分很快就会下来,让你待岗,扣罚一个月奖金,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待岗就待岗,有没有心理准备都一样!”涂文学带着情绪说。对于这次事故的前因后果,他始终如鲠在喉,咽不下,吐不出,难受极了。

“出了事故,起码得有人担责。你知道,平桥电厂最近也出过事故,对事故责任人的处分是待岗一年两年的,你这待岗没说多长时间,很快就会上岗,你还是班长,以后的调级等一切都不受影响。我这是来跟你通个气。”黄晓华安慰他说。

涂文学的脸色很难看,不再说话。对于这次事故的根本原因,他们心里都很明白,却是心照不宣。

心里难受,涂文学想换个环境以便疗伤,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桂林,回到父母身边。他带着十二岁的女儿,坐汽车,倒火车,辗转了两天多,风尘仆仆地赶到桂林。当他牵着女儿出现在父母面前时,两位老人都十分惊诧,异口同声地问:“你们咋回来了?”

涂文学是个心理藏不住事的人,当即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地讲了原因。作为一名扛过枪打过仗的老共产党员,父亲对他只说了十二个字:“有责任就承担,受处分就接受。”

那段日子,涂文学对工作上的事一点都不着急,他玩得很开心,把一切烦恼都抛到了脑后。忽一日,他从外面回到家里,父亲举着一封电报对他说:“看看,电报来了!”

那封电报发自潢川站,电报发到了父亲的单位,单位的人送到家里的。电报上只简单地写了七个字:立即回单位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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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涂文学的人都知道,涂文学的老家在广西桂林。与此相悖的是,在涂文学的履历中,在各种表格的籍贯一栏中,一律都写着三个字:潢川县。

我所知道的是,涂文学于1975年作为知识青年下放时是在广西桂林的资源县,次年转到了几千里之外的豫南潢川。在涂文学的记忆里,资源县处于南方的大山中,边远而贫穷,人们常常食不果腹、衣不遮体;潢川县位于江淮平原,撂颗种子就能长出庄稼,饿不死人,属于鱼米之乡。抛开人为的因素来说,确实如此。对于如何能够跨越千山万水从资源来到潢川,涂文学往往笑而不语,问得紧了,他的话也只是轻描淡写:有一个亲戚在潢川。

在跟他多次接触后,我脑海中的脉络才逐渐清晰起来。

涂文学的父亲的祖籍是湖北孝感。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中国大地上民不聊生,到处可见逃荒的人群。一九三七年,涂文学的爷爷也混杂在逃荒的人群中,带着全家人逃荒,往北翻过大别山,继续往北。他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儿,直到来到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他才停下了脚步。后来,他才知道落脚之地有一个名字:潢川,那里属于撂颗种子就能长出庄稼的淮河平原。逃荒的路上,爷爷一直挑着一担箩筐,箩筐的一头装着自己的妻子,另一头装着一个年幼的孩子。那个年幼的孩子就是涂文学的父亲。

依照潢川县人民政府门户网站上的资料,潢川县位于河南省的东南部,信阳市中部,南依大别山,北临淮河,地处豫鄂皖三省的连接地带,总人口88万人,总面积1666平方公里。小潢河从南边的大别山中流来,将潢川县城分为南北两城,而后北入淮河。潢川县城历史悠久,文化灿烂,黄国故城遗址和团中央干校旧址均在此地,是战国时期春申君黄歇的故里和中华黄姓的发源地。大别山与淮河之间的这一大片土地,春秋时为黄国,汉代置弋阳郡,北齐置定城,唐宋元明为光州,清代升光州为直隶州,民国二年改光州为潢川县,解放后设潢川专署,1952年并入信阳至今。

潢川县的区域优势也十分明显,京九铁路和宁西铁路在此交汇,京深高速公路和沪陕高速公路在此握手,还有三一二国道和一零六干线十字交叉。如今,潢川机场也在建设中,未来的潢川交通将更加便捷。潢川是个农业县,种植水稻、小麦和油菜,仅全国生态建设示范县、全国花木生产基地县、全国肉类产量百强县、全国基本农田保护示范县等国字号称号就有不少。

由此可见,当年爷爷带着全家逃荒至此,并非随遇而安,而是有所选择。长大后的涂文学把潢川填为自己的籍贯,亦非随意之举。

1958年,涂家添了一个男丁,就是涂文学。涂文学的出生地不是桂林,而是潢川,母亲的家乡。七个月大时,涂文学和母亲随了军,跟着父亲的部队南下,足迹遍及广西的北海、柳州、来宾等大部分地区,1960年底专业到了桂林的西津水电站,与电结缘,后辗转于桂林的多个单位,直到离休。涂文学的小学和中学也都是在桂林度过的。

即便如此,父亲还是想回到潢川。为了实现这个愿望,父亲先让儿子一个一个回到潢川,将来自己再回来。由此,他的三个儿子都娶了潢川姑娘做妻子。

然而,直到今天,父亲也没能回来,一来他习惯了桂林的生活,二来他的战友、同事和朋友大多在桂林,倘若他执意回到潢川,就跟离群索居的鸟儿没什么不同了。

弟弟也曾回到潢川,回到潢川后,很快就参军走了,退伍后没有回到潢川,而是回到了桂林。涂文学说,那是1980年大裁军那阵儿,父亲趁着出差的机会去了小儿子的部队,想看看小儿子,却被告知小儿子已经退伍了。我想象不到一个父亲当时的心情,是失落,还是欣慰?不得而知。我知道的是,他希望让三个儿子都回潢川的梦想,正在一步步落空。他的大儿子大学毕业后,在南宁工作,不可能回潢川了。

唯一例外的就是涂文学。1975年,涂文学高中毕业后去了资源县插队,成了一名知青,第二年就托关系转到了潢川县,成了白店公社白店大队的知青,从此,他再也没有离开过潢川。他是真的爱上潢川这个地方了,并把心种在了潢川大地上,种在了方寸之间的潢川变电站。

知青生活异常清苦,白天劳动,夜里无事可做,有的知青就去偷老百姓的鸡鸭或者红薯茄子,招致老百姓的白眼。涂文学虽然活泼好动,却从不去干偷鸡摸狗的事,乡下没电,夜里点的都是柴油灯,他要么看看书,要么就跟投脾气的知青聊聊天,往往一宿下来,鼻孔里都是黑烟子。他十分乐观,并没觉得有多苦。

一年之后,上面传来了一个大好消息,潢川县城有单位要在知青中招工了!招工单位是潢川县110千伏罗潢输变电建设工程指挥部,项目属于国家重点工程,指挥部成立于1977年6月,要在潢川县和商城县的知青中招收20名工人,招工对象为群众推荐的优秀知青,其中在潢川县招收5名男工、10名女工。白店公社分有两个名额,而插队知青多达几百人,最终,表现良好的涂文学和另一名女知青被推荐了上来,成为110千伏输电线路工程的安装工人。之所以要招收那么多女工,是指挥部要成立一支信阳地区三八女子带电作业班,这个班成立不久,全体人员就都去了信阳,与这个工程基本上没有关系了。

110千伏输电线路工程指挥部设在潢川变电站,涂文学从报到那天起,就跟潢川变电站发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最初的潢川变电站是一座35千伏变电站,建于1973年,是潢川县唯一的变电站。1978年1月,潢川县在110千伏罗潢输变电建设工程指挥部的基础上成立了县电业局,直接管理潢川变电站。同年9月,升级为110千伏电压等级的潢川站成功投运,标志着潢川站的电压等级由35千伏提升到了110千伏,潢川变电站也成了信阳地区东部六县的供电枢纽站,位置十分重要。

完全可以说,在潢川变电站由35千伏升级至110千伏过程中,涂文学那批学员根本没有做出多大的贡献,若说有贡献,也就是跑跑腿、打打酱油。涂文学记得很清楚,他那个时候的工作就是给110千伏罗潢线路工程砍地桩、编写地桩编号,在几个老工程师的带领下做点测量测绘的辅助工作,靠着一双脚,从潢川一直走到罗山,直线距离一百多里路,他并不觉得累。他的玩性比较大,身子敏捷,爬树登杆像猴子一样,这是他优于别人的地方。

这个工程竣工之后,县电业局本来要把涂文学和王俊强分到外线班从事送电线路的巡视检修等工作,可是王俊强爬不了电杆,这就意味着王俊强做不了外线工的工作,无奈,县电业局只好把他分到了潢川变电站当值班员,与他搭档的涂文学因此也当了变电站的值班员。

那时是1978年,正式我国改革开放元年,一切都是新的。这也预示着他们这一代年轻人将有不一样的人生。涂文学没有想到,因了这个阴差阳错,他在潢川站一待就是四十一年;涂文学也没想到自己日后能获得一个国家级的荣誉。

1996年,看上去有些呆的王俊强因过硬的变电运行技术而获得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并于2011年被评选为国网信阳供电公司建企四十周年给十大杰出人物,当时,我受命给他写了颁奖词,全文如下:

 

他坚守变电运行第一线三十四年,严格把关每一次大型操作,上千次发现设备缺陷并稳妥处理。他编写潢川站现场运行规程和事故处理预案,修编典型倒闸操作票,解决了很多生产难题。他从不炫耀“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只埋头于最平凡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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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他们同时当上潢川站值班员的,还有黄晓华、谢继成等人,他们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激情洋溢,工作上相互鼓励,生活中相互照顾,逐渐结成了一生的同事和朋友。

围墙围起来的潢川变电站,五十多亩土地面积,银线凌空飞进,又凌空飞出,仿佛一座神秘的宫殿,令许多人望而生畏,可望而不可及。很多人都非常羡慕涂文学,不仅仅是因为涂文学吃上了商品粮,更因为在变电站里天天都能用上电。弃油灯用电灯,是那个年代多数人的梦想。

如今设想一下,倘若涂文学当初当了外线工,他便不可能在一个地方一干就是四十一年,便也不可能有着今天的命运了。

涂文学十分满足,心里的自豪感也油然而生,这从他喜欢给远在桂林的父亲写信的习惯上可以看出来,他喜欢把在变电站上班期间发生的事情都告诉父亲,父亲也常在回信中教导他、激励他,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当电力工人是个令人羡慕的职业,风吹不到,雨淋不到,你一定要严格要求自己,努力学习,踏实工作,团结同志,不要惹事,争取做一名合格的电力工人!”

对于父亲的要求,涂文学很容易就做到了,特别是对于“不要惹事”这一点。涂文学虽然脾气比较急,却是十分能忍,从没打过架,有的人直接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窝囊废”,他也不生气。他弟弟可不是这样,他弟弟经常打架,惹是生非,熟悉他们兄弟的人都说:“你们的性格完全不同,咋看咋不像弟兄俩。”在那个时候,他心里就装了一句话:“让人不吃亏。”这句话伴随了他四十多年,直到今天。

为加强变电站安全运行和供电管理,信阳地区行署决定,将潢川变电站和110千伏罗山变电站的管辖权同时收归地区管理,归口信阳地区电业局,两个变电站的设备与人员一同上划。

这是信阳地区电网的第一次跨越,涂文学和他的伙伴们亲眼见证了这一跨越。信阳电网的这一次跨越直接伴随着改革开放的大幕在中国大地上徐徐拉开。处于江淮之间的广袤的潢川平原上,涂文学感觉到了点点滴滴的变化,这种变化是从潢川站主变的负荷上显示出来的。主变负荷在一日日增长,恍如行人的脚步、车轮的速度在逐渐加快。当时,涂文学对这种变化习以为常,并未意识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如今回眸过去,他由衷地说:“那是改革开放带来的!”

是的,那是改革开放的步伐,也是像涂文学这样的年轻的变电运行值班员对电力专业知识的渴求的增长。

虽然升级成了110千伏变电站,潢川站的设备依旧十分落后,系统故障频出,每一个故障都可能导致全站失压、造成大面积停电。站里的值班员缺乏处理故障的专业技术,只得上报信阳地区电业局,检修人员需从二百里外的信阳市赶来维修,快则需要一天时间,慢则需要两天甚至更长的时间。这是潢川站不能承受之重。于是,自觉学习电力知识成了涂文学那个时代运行值班员们的共同追求。

更多的,是虚心地跟着老师傅学习。这个老师傅名叫杨新明,涂文学的第一任班长。我能见到杨新明,纯属偶然。

那天傍晚,夕阳西下,鸟雀归巢,我独自在潢川站的小院里转悠,看彩霞染红了半边天,也看白色的小鸟一样的飞机静静地画下一条白线洇漫了蓝天,不知不觉地跟新来的看门老人聊上了。聊已经变成了废墟的空中架构,聊即将在废墟上竹笋一般冒出来的新架构。令人诧异的是,老人对潢川站的情况十分了解,而且懂得变电运行技术。更加令人诧异的是,老人还差一点就参加了珍宝岛战役,这不啻于重磅炸弹。

而最让人诧异的则是,老人竟然是涂文学的师傅!

为了还原当时的真实情形,我记下了我与老人之间的部分对话——

“您多大岁数了?”我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是四八年的人,七十一岁了。”老人随口答道。

“您以前做什么工作?”

“以前就在这变电站里,九三年退休了。”

“您是潢川站的老职工?”我怔了一下,又下意识地问道,“您认识涂文学吗?”

“咋不认识呢?他是我徒弟呢。”老人的脸上浮着笑容。

“他是您徒弟?”我惊异地重复道,我想我的眼睛一定是睁了老大。

“是呀,他一进站就跟我在一个班,我是班长。”老人十分自然地说,像是说一件众人皆知的事。他说他叫杨新明,不仅带过涂文学,还带过跟涂文学一起进站的其他几个年轻人。

“您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我想探知师傅眼里的徒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好孩子,听话,好学,不调皮捣蛋,从来没跟谁吵过架。”他不假思索地说。

“您是怎么来潢川站的?”我的话题回到了他的身上。

“我是从电厂调来的。”他依旧笑着说。

“您是哪年到电厂工作的?”我曾听说过潢川电厂,没想到老人就在电厂工作过。

“退伍后就分配到电厂了。”他说。

“您当过兵?”我随口问道,没多大惊奇。

“是呀,我还参加了珍宝岛战役呢!”他的语气依旧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您参加了珍宝岛战役?”此时,我确实是被震撼了,内心的惊诧难以言表。在我的意识里,珍宝岛战役发生于上世纪中叶,是十分久远的事情了。我不由得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老人,短发花白,面庞红润,身穿白色半旧体恤衫、黑色长裤,一副悠闲自在的神情,浑身上下都不曾有饱经沧桑的痕迹,甚至不如涂文学更承载了时光的刻度。更加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老人看上去也就六十多岁,怎么会跟珍宝岛战役有瓜葛呢?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我越发深入地跟老人继续聊着。

老人姓杨,名叫杨新明,是个地地道道的农家子弟,因为家里穷,只上了五年小学便辍学了。改变他命运的是当兵。1965年,十七岁的杨新明参军去了吉林,后来随着部队的换防,又去了黑龙江,成为步兵里的炮兵手,并在部队里入了党。1969年珍宝岛战役打响时,杨新明跟他的大炮就隐藏在离珍宝岛不远的山沟里,他得到的命令是,倘若战役打得大了,他将操作他的大炮朝敌人的阵地上轰炸。然而,他在山沟里隐蔽了好多天,直到战争结束,他的大炮也没有响起来。

1970年,杨新明退伍了,被分配到了老家所在地的潢川县城发电厂。说是发电厂,其实就是用几台柴油发电机组成的一个小的发电机组。虽然他的文化水平不高,因为脑子灵,又勤奋好学,连续参加了多次培训班,他很快就掌握了发电技术,能够独立操作发电机组了,成了发电厂的技术骨干。1972年,潢川县决定在发电厂的基础上筹建35千伏潢川变电站,他便由发电厂的技术工人,摇身一变成了变电站的值班员。

那时,变电站里只有三个人,他是其中之一。

六年之后,35千伏潢川站升级成了110千伏变电站,他也收了自己的第一个徒弟——涂文学。

后来,杨新民做过阑尾炎手术,加上身体不太好,他在四十五岁那年就退休了,一直住在与潢川站一墙之隔的职工家属楼上。有事没事,他都喜欢到站里看看,哪怕不说一句话、不见一个人。没想到,退休后,他的身体反而越来越好了,如今已经七十岁了,看上去却像六十来岁的人。

以前,我曾多次来站里,从未见过他,我疑惑地问:“您什么时候到站里看门了呢?”

“也就是最近,站里不是要改造吗?涂文学就请我来看两个月的门,改造完了,我就回家了。”说这话时,杨新明的脸上浮着淡淡的笑容。

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巧,潜意识里,我想找到涂文学的师傅,更想了解一下潢川站诞生之初的那段历史,没想到被偶然遇到的一个老人给填补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人生易老,青春易逝。换句话说则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杨新明已然成了潢川站的历史,他眼里的“好孩子”涂文学已经掌控潢川站十七年,即将成为潢川站的历史。

十七年中,每次遇到操作,涂文学都会在前一天把相关值班员召集在一起研究操作步骤,第一张操作票做什么、第二张操作票做什么,危险点在哪里,有哪些安全措施,大体轮廓就定下来了。在操作前,把地线摆好,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一般情况下,电力调度有检修大纲,停电之前要听从调度指令倒负荷。即便如此,涂文学对操作也不敢麻痹大意,每次检修前,他都把检修的注意事项写在黑板上,有时干脆打印出来,让大家熟记,特别是在他手上出过两次安全事故之后。他对培训抓得非常紧,每月固定培训时间,把值班员都召集过来,让书呆子一般的王俊强给大家讲课,指点迷津,他则在各处转悠,宛如一个坐不住的老小孩。

“我很佩服他,能干,不怕苦,还能包黑!”这是王俊强对涂文学的评价。

表面上看,王俊强呆萌,却多次在省地的技术比赛中获得优异成绩。1978年刚进潢川站那年,他就当上了值班长,后来又当上了站里的安全员,很快又通过了高级技术的考试,成为站里的技术一哥,这是后话。他和涂文学以及涂文学的师傅杨新明都住在潢川站东边围墙外的家属楼里,上下班十分方便,也便于他们随时向杨新民请教学习。

变电站设备正常运行时,变电站值班员的工作比较轻松,坐在主控室里监盘,下到设备区巡视设备,做好记录,仅此而已。一旦遇到故障,就得有快速处理故障的能力。

1985年,涂文学当上了值班长。

故障说来就来。

1987年10月的一天,雨雾笼罩着潢川大地。那天,涂文学要接下午四点钟的班。中午一点时,站里突然来人喊他,说是一号主变瓦斯保护动作跳闸,送上去又跳了,请他去帮助查明原因。

涂文学二话没说,匆匆赶到变电站,王俊强几乎是与他到站。靠着平时自学的知识,两个人开始查找故障,最后确定是主变瓦斯继电器盒里进水了,重瓦斯一对线头绝缘皮破损,遇水造成短路,导致保护误动。两个人当即配合,将瓦斯继电器盒里的水排干、擦净,剪掉破损的线头,缠上白胶布,编上号,然后接上线头,送电成功。为防止雨水再次进入瓦斯继电器盒,王俊强找来一块塑料布,把瓦斯继电器盒包起来。

“这样包着继电器盒,太不雅观了。”涂文学望着那块塑料布说。

在随后的两天时间里,涂文学和王俊强请人做了一个圆柱形铁罩子,罩在瓦斯继电器盒上。铁罩子与主变的颜色一致,浑然一体,既美观又实用,能够起到遮挡雨水的作用。

后来,信阳地区再建变电站订购变压器,都要求设备厂家在变压器瓦斯继电器盒上罩上铁罩子。别的建设单位见此情形,订购变压器时也要求这么做。这种做法逐渐在全国所有变压器厂家中得到认可并推广,成为主变瓦斯继电器盒的通用做法。

那是一个思想大解放、经济大发展的时期,人们的生产生活对电力的需求越来越大,对电力的依赖性也越来越强。信阳地区电业局决定再次对潢川站进行220千伏升级改造,以便更好地担负对信阳地区东部六个县的供电重任。这次升级改造始于1986年,于1989年8月10日竣工投运,潢川站由此而成为信阳电网第二座220千伏变电站,标志着信阳电网的第二次跨越。潢川站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是信阳地区内涵盖了从10千伏到220千伏四个电压等级的唯一的变电站,即便是在全国,这种现象也十分罕见。

值班员们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丝毫不敢懈怠。

跟110千伏架构一样,220千伏的架构也分为地面和空中两层,空中架构宛如空中回廊一样,看上去蔚为壮观。

涂文学好动,每次在巡视设备之余,都喜欢东瞧瞧西逛逛,时常登上空中架构,倾听母线发出的嗤嗤的放电声。这种声音与主变压器嗡嗡声和主控室内继电器的低吟一起,交织成世界上最美的音乐,让人百听不厌,倘若哪天出门在外或家在休息无缘听到,就觉得生活中似乎缺少了点什么。

空中架构位于距离地面十五六米高的空中,是放置上母线及隔离开关的地方。伫立空中架构上,让人顿生一种居高临下、一览众山小的豪迈之情。白天,四周的景色尽收眼底;黑夜,会看到满城灯火静静地闪烁。每每这时,王俊强心中都会充盈着无限的光荣感和自豪感,为变电站值班员这种职业,也为自己光明的梦想。

日子翩然而逝,有的人走了,有的人来了。在这来来走走的脚步声中,时间推进到了2001年8月,局里成立了新的变电工区,当了七年站长的黄晓华被局里提拔去了信阳,担任新的变电工区的副主任。临行前,黄晓华找到涂文学说:“我这一走,潢川站就靠你了。你先住持工作,要不多久就会下正式文件。”

涂文学郑重地点了点头,开始了他长达十七年的潢川站站长的职业生涯。一个月后的9月5日,他成为了潢川站的第九任站长,潢川站从此开启了涂叔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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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控楼是变电站内最高达的建筑,潢川站也不例外。

潢川站的主控楼楼高三层,一层为材料室与储藏室,二楼为备班室与电缆室,三层为主控室和办公室。每层楼的墙壁上都贴着文化标语,我认真地看了一下三楼和二楼半的标语,记住了其中的两幅。三楼的标语是“漫不经心酿大祸,违规操作事故多”,二楼半的是“百分之一的违章,百分之百的事故”。三楼的标语就贴在会议室的门边,会议室的窗台上摆着三块奖牌,其中两块是国网河南省电力公司颁发的先进集体和达标班组奖牌,另一块是国网信阳供电公司颁发的先进集体奖牌。

站长办公室在三楼的南侧。桌子上最显眼的是一台电脑,电脑边上是一袋药。靠墙的柜子里摆着变电运行专业书籍和一些资料盒,还有一盒方便面。桌子对面是一张条木沙发。窗外是一丛翠竹,目光掠过摇曳的竹梢,可见南面10千伏架构和10千伏高压室。再往南望去,再十千伏高压室的南侧,是35千伏架构和设备区。稍微侧了脸,往变电站的西南望去,那里一片架构林立,则是110千伏设备区,而在西南角紧靠围墙的地方,是一排房子,涂文学说那时保护小室,里面陈立着各种继电保护屏。

保护小室原本坐在一口水塘上面。

水塘面积约三亩。水塘四周柳树依依,草色青青,是值班员小憩或散步的好去处。塘内水草丰美,鱼虾闲游。空闲时,涂文学巡视完设备,常会坐在塘边的柳荫下,看水里的鱼虾若隐若现,偶尔一心血来潮,还会赤脚下到水里抓龙虾。有一次,他还用竹竿自制了一根鱼竿,蹲在水塘边钓起了鱼。他平素没有钓鱼的习惯,也根本坐不下来,自然是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又一天早晨,涂文学来站里上班,像往常一样巡视设备。巡视到西侧围墙便时,忽然发现围墙上出现了一个洞,足可以钻进一个人。什么人会打洞进入变电站呢?是小偷,还是搞破坏的?涂文学心里一紧,赶快巡视所有的设备,设备一切正常。涂文学颇为纳闷,细看去,发现从墙洞到水塘有轻微的脚印,他便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有人乘着夜色的掩护把围墙打了一个洞,只为偷捕水塘里的鱼。后来,此事被演绎成了一个美丽的故事,说是有人看到了一跳小船从站外穿墙而入,漂在水塘上面,有人在小船上撒网捕鱼。自然,这个演绎得到了喜欢较真的涂文学的否定,他的依据是:那个墙洞不足以放进一条小船,哪怕是独木舟。

水塘的冬天很美,也能聊起人们的激情。一场大雪下来,水塘四周白雪皑皑,雪落水塘,悄无声息,恍如水融入了海绵。四周银装素裹,玉树琼枝,白皑皑的积雪覆盖着房顶,覆盖着地面,一落上设备上,立即消失于无形。

在那种哈气成霜、滴水成冰的季节,住在家属区的大人小孩都喜欢来水塘四周走走,更有人提议要下水游泳,特别是熊丹丹那群孩子。涂文学一听这话,就感觉冷汗直淌,更别说下水游泳了,便往一边躲。没想到,黄晓华还真的脱了棉衣,跳进了水塘,扑腾扑腾地游起泳来。

涂文学悄悄地捧起积雪,捏成雪球,像塘里冒着热气的黄晓华抛去,也像旁边看热闹的大人和孩子扔去,还大笑道:“看球!”

人们见状,纷纷捏起了雪球,打起了雪仗,荡起串串银铃般的笑声,挂上了树枝,挂上了架构,飞上了空中,引得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那是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后期,黄晓华当站长那阵子。那时的黄晓华仿佛一个热血青年,青春洋溢。如今想来,在水塘里冬泳该是一种十分美好的记忆了,只可惜,涂文学怕冷,始终没能尝试过。

这口水塘并非变电站的鱼塘,也非变电站的荷塘,是变电站为了排水所用。水边边上有一间小房子,房内有一个水泵,值班员习惯地叫它泵房。站内地势与站外一样高,35千伏电缆沟和110千伏电缆沟若是有积水,都可以自动排到水塘里,若是水塘的水面升高了,站里就会用水泵把水往站外抽排。里水塘不远处还有一口水井,作用与水塘相同。

那口水塘仿佛是潢川站的眼睛,明亮而清澈,日夜守望着站里的设备。一到大雨降临,这只眼睛便很快浑浊起来,甚至浊水四溢,分不清哪里是水塘,哪里是地面。涂文学是分得清的,闭着眼睛都能分得清。每每这时,涂文学就会跟其他值班员一起抗洪,以免积水淹没设备。

水塘里有鱼虾,也有黄鳝,一不留神,有时还会发现毒蛇。有一年夏天的一个夜晚,大雨磅礴,站内很快就有了积水。涂文学那天值班,便穿上雨衣,拿着手电筒,跑到泵房去抽水。泵房里闲置着两块楼板,合上泵闸之后,他就坐在楼板上休息。夜深人静,四周是沙沙沙的雨水和水泵低沉的抽水声,和着设备的低鸣声,愈发显得夜的静谧。除了这些声音,他总感觉还有一种动静,似乎是在楼板下面。他弯下腰,用手电筒往下一照,当即吓得心惊肉跳:楼板下躺着一条粗大的蛇,正昂着头,吐出闪电一般的长长的蛇信,目光亮亮地望着他。他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心紧缩着,提到了嗓子眼里,静静地跟蛇对峙着,谁都没敢轻易发起进攻。他担心时间久了就激怒蛇,一手拿着手电筒,另一只手悄悄地往旁边摸去,希望能摸到一根棍子,悄悄地移动脚步,唯恐弄出点点声响会引发蛇扑过来。他没有摸到棍子,脚步慢慢地移到了门边,退到门外,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发现心在咚咚狂跳。

因为大雨,水塘边还曾发生过一次设备故障。涂文学记得很清楚,那是1997年的夏天,江淮之间下了一场大暴雨,潢川变电站内的积水一尺多深,雨水仍在聚集,水面仍在上涨。雨水顺着围墙往下流淌。110千伏电压互感器离围墙较近,雨水便哗哗地淋湿了柜子,突然,西边围墙那里传来“啪啪”几声巨响,炸雷一般,原来是三段电压互感器爆炸了。爆炸的气浪巨大,瞬间冲开了三段高压室的屋门。一些端子箱也进了水,水面即将淹没到了箱里的端子。站里的值班员紧急行动,纷纷冒雨冲到围墙边,用铁镐锤子把围墙下面砸出了几个空洞,站里的积水哗哗地往站外的秧田流淌,避免了更大的事故发生。接着,他们齐心协力,很快更换了爆炸的电压互感器,站内设备恢复正常运行。

水塘的命运发生改变,是在2004年。那一年开始,信阳供电公司开始对110千伏设备进行综合自动化改造,空中架构也在拆除之列。为了不因改造而造成潢川县停电,110千伏设备是边改造边运行,不用说,站内设备的安全运行难度该有多大。有些保护屏没有地方放置,人们的眼睛边盯上了水塘。有人说,把水塘填起来,在上面盖上房子,把多余的保护屏放在房子里,不就解决问题了?填埋水塘成了当时的最佳选择。于是,当2005年110千伏综合自动化改造完成时,那口美丽的水塘不见了,水塘的西南角现出了一座长方形的房子,起名叫保护小室。伴随着水塘一起消失的,还有那口水井。没有了水塘和水井,若是站内有积水,便不好再用水泵往外抽水了。这点事难不倒他们,早在填埋水塘和水井之时,就埋设了一道涵管,从站内穿过围墙下面通到站外,以做排水只用。

如今,涂文学偶尔还会提到那口水塘,提到在水塘里钓鱼,提到泵房里的那条蛇。只是,那口水塘成了图片上的记忆,静静地蛰伏于时光深处。

今年年初,连续下了两次暴雪,设备区的积雪一尺多深,涂文学跟值班员在巡视设备之余,又故伎重演,跟年轻的值班员打起了雪仗。若是从高空往下看,可见一个老人领着一群孩子在风雪中嬉戏,恍如一只老麻雀带着一群小麻雀在雪地上欢呼雀跃。

一个人老心不老的老顽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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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个老顽童,好几次险些死于心脏病。

站长办公室上的药袋里,药品多达八种,涂文学每天都得服用一次。那些药是治疗高血压、心肌梗塞和过敏性鼻炎的。

涂文学的身体原本很好,可是,在他担任站长的某一天后,有时感觉心慌眼黑,那种心慌和眼黑总是在他不注意时突然来袭,特别是在上楼梯的时候。心慌时,全身虚汗涟涟,两腿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想就势躺在地下;眼黑时,天旋地转,身体晃悠,险些一头栽到地上。更为可怕的是,心慌眼黑发作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开始时是半年有那么一次,后来是约莫一个月有那么一次,再往后是十来天有那么一次,直至发展到几乎每天都会心慌眼黑,如影随形。

终于有一天,涂文学巡视完设备,回到主控楼上楼时倒下去了,在众人的惊叫声中,老半天才转过神来。涂文学记得,那天是2013年4月1日。两天后,他就躺在了武汉一家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诊断的结果是冠心病。四天三夜之后,才转危为安。

他的主治医生是位教授,教授说:“你这病是突发性的,太危险了!”治疗方案是在心脏里放个支架。手术之前,他按要求再次对心脏照影。教授看了照影结果,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恭喜你,情况良好,不用放支架!”

从武汉回来,他的身体需要修养一段日子。看着他病恹恹的样子,熊丹丹和陈小云都说:“涂叔回来了,我们都好好工作,都别惹他生气了!”

的确,平时淘气的几个员工,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一夜之间都长大了、懂事了,工作起来有板有眼,不用涂站操心了。面对长大了的孩子们,涂文学一下子还有点不适应,却是赶到异常欣慰。

自此,他的办公室里和站里的工具车上都放有速效救心丸,以防万一。

一个周末的下午,涂文学在设备区里转了一圈,回到主控室,看到李玉红正跟主值和副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很随意地把李玉红叫到会议室,师徒二人面对面坐下,平时喜欢嘻嘻哈哈的涂文学,此刻正襟危坐,直视着李玉红,那阵势特别正式,像是要谈什么大事似的。在李玉红的印象里,她从蓼城站回到潢川站,涂文学还是第一次这么正规地跟他面对面而坐,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心里不免敲起了小鼓。

“涂站,您想说什么?”李玉红首先开口问道。

涂文学微微眯缝了眼睛说:“玉红,你还记得你是哪天来站里报到的吗?”

“记得。”李玉红说。

“1989年12月21日,你穿着黑色短款羽绒服,骑着二六永久牌坤车来报到的,对吗?”涂文学说。

李玉红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到涂文学记得这么清楚,二十多年了,仍分毫不差,她点了点头。

“你是我徒弟吗?”涂文学又问。

李玉红有点迷惑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是十分肯定地说:“您是我师傅,我从上班那天起就跟您在一个班,中间去了蓼城站八年。您永远都是我师傅!”

从李玉红进站上班的那一天起,涂文学就十分关心这个聪明好学的徒弟,专业上如此,生活上亦如此。那是上运行,夜里是不允许睡觉的,涂文学却允许李玉红躺在值班室的沙发上休息,他自己监盘,偶尔会过去看一下。看到李玉红身上盖的大衣溜掉了,他就捡起来轻轻地盖好,唯恐把李玉红惊醒了。如今提及此事,李玉红还感觉有点羞赧。

李玉红没有辜负师傅的期望,在涂文学担任潢川站站长两年后,固始县220千伏蓼城变电站投运,涂文学推荐李玉红担任蓼城站站长。蓼城站是信阳电网第一座220千伏综合自动化变电站。固始县人口达到180万,是河南省人口最多的县,蓼城站是当时全县唯一一座220千伏变电站,也是全县唯一的电源站,河南电视台现场做了投运报道,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涂文学为了支持李玉红的工作,让李玉红在潢川站随便挑选值班员,黄杨也跟着过去了,担任蓼城站的安全员。那时是2003年的下半年。当时,李玉红愿意去蓼城站还有一个原因,是当时的运行工区领导说的:“你放心去蓼城站,涂站管两个站,除了潢川站,也管蓼城站。”有了坚强的后盾,李玉红放心地去了。然而,当她正式上任后,回过头来再找涂文学时,涂文学狡黠地一笑,说:“我管个鬼!”

对于李玉红独自管理一个220千伏变电站,涂文学十分关心,因为在他待过的众多值班员中,李玉红是出类拔萃的一个,她常常能发现别人难以发现的问题、处理别人难以处理的故障。往后的几年中,涂文学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蓼城站的管理,却一直在密切地关注着李玉红的一举一动,李玉红在蓼城站的几件事也让他津津乐道。

第一件事发生在2006年3月的一天。李玉红在巡视站内设备时,意外地发现蓼段二次保护硬压板在投,而软压板却没投,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有问题。她立即检查有关设备,果然发现了问题,这个问题由软压板后面的接线松弛所导致,她当即紧固了松弛的接线,消除了一起重大缺陷。

涂文学说,像这样的缺陷,一般人很难发现,李玉红发现了,十分难得。为此,公司按照安全奖惩规定,奖励了李玉红一千元。李玉红没有把这钱装在自己兜里,而是用这笔钱买了油和米拿到站里。这一点反映出了她的人品。

第二件事发生在2010年11月27日。那时,蓼城站上马110千伏蓼清间隔,在倒母操作中,蓼段1东刀闸辅助接点不到位,而主控室里则显示在合。李玉红发现情况后,径直跑到设备区,用扳手将辅助开关扳到位,使工作正常进行。这个过程仅仅持续了三分钟。

一个月后的一个夜里,一名正值在操表时,发现蓼东1线路电度表报警,而蓼东1测控保护装置正常。李玉红跟值班员一起检查设备,她发现是由蓼东1电压重动继电器接点接触不良造成的,她当机立断,打开设备外壳,用小纸片塞进去,压迫继电器接点闭合。警报解除了。在解释如此处理的原因时,李玉红说:“当时蓼东带了两万多千瓦负荷,我临时决定这么做,一是暂时保持电量不丢失,二是保证保护不失去电压,等第二天检修人员赶来处理缺陷。”这是让涂文学津津乐道的第三件事。

有此三件事,足以让人刮目相看,无论是技术还是人品。有人感慨地对涂文学说:“老涂啊,真是名师出高徒,不服都不行!”

一个女人,在离家一百多里的变电站一待就是八年,李玉红因此而在国网信阳供电公司建企四十周年时被评为十大感动人物,她的颁奖词也是我受命写的:

 

她八年如一日,像疼爱自已的孩子一样守护着最偏远的变电站。她刻苦钻研技术知识,发现和解决了许多隐蔽的难题。她善于培养员工的学习兴趣,从她的站里走出的站长和技术骨干令其他站望尘莫及。只要她在站里,值班人员心里就踏实;只要她醒着,心一定在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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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红的家在潢川县城,丈夫下乡当了驻村第一书记,儿子面临中招考试,李玉红在蓼城站待了八年后,于2011年初又返回了潢川站,担任潢川站的安全员。回到了师傅身边,即可照顾家人,又可放松身心,恍如漂泊的游子回到了家,她的内心是幸福的。此时,潢川站的值班员特意送给了她一个大气的名字——李总。

基于这一原因,涂文学才说出了上面的话。他胸有成竹。他接着问道:“你会听师傅的话吗?”

李玉红彻底迷糊了,说到:“我当然听您的话。涂站,您到底想说什么?”

涂文学爽朗地笑了一声,恢复了平常的粗门大嗓,说:“那好,我推荐你当潢川站站长……”

涂文学如此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从武汉回来之后,他明显地感觉体力和精力不济,而潢川站站长是一个能耗尽人的体力和精力的职位,作为一个患有多种疾病的五十五岁的人,他应该退出了。于是,经过慎重考虑,他向工区提交了一个申请——请求辞去潢川站站长职务。

老涂要辞职?坚决不许!担任变电运维室负责人的黄晓华心里虽然这么想,却是没有这么说,他对涂文学说得很委婉,也很直接:“你要是能找到接替你的合适的人,我就批准。”

“好!”涂文学也是充满信心,志在必得。他第一个就想到的就是他的大徒弟——李玉红,才有了这次不同寻常的师徒对话。

不等涂文学把话说完,李玉红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道:“不行!涂站,只要您在站里,只能您当站长。我知道您身体不好,有心脏病,我和全站员工都坚信您能战胜疾病,快快地好起来。潢川站的站长非您莫属!”

那次谈话,涂文学苦口婆心,迂回包抄,最后还是功亏一篑,以失败告终。他只能继续当他的老黄牛。

正如李玉红说的那样,涂文学的身体果真一天好似一天,不久便又像往前一样活蹦乱跳粗门大嗓。每天早晨上班的第一件事依然是泡一杯茶放在主控室里,然后下楼,打扫院子里的落叶,然后去设备区巡视设备,从北侧的220千伏设备区的地面到空中的架构,再到南侧的110千伏设备区、35千伏设备区和10千伏设备区。看到野草长高了,就拿起割草机割草。

时间荏苒,转眼就是两度春秋。站内35千伏换刀闸改造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涂文学一如既往地忙前忙后、跑上跑下,他的身体多次出现险情,幸亏随身带了药,才化险为夷。

这样一晃又过去了两年,操持着220千伏赤城变电站和衢达变电站相继建成投运。再次出现危情,是在2017年夏天。

那天,烈日高照,蝉声长吟,蝉鸣恍如一根根银色的丝线,把站内的雪松、香樟和玉兰树缠了一圈又一圈,站里仿佛一个大蒸笼,设备的嗡鸣声更添加了炙热的程度,让人的心里发毛发炸。那时,110千伏插接式组合电器改造正如火如荼,涂文学像往常一样在下面转着,遇到问题当场解决。那天是熊丹丹主值,快到中午时,就见涂文学手捂心口走进主控室,脸上便汗水涟涟,脸色灰暗,弓着腰,走得很慢,看样子十分痛苦,然后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说他心痛。熊丹丹见状,就劝他说:“涂叔,我开车送您回家吧,好好休息一下。”他开始不愿意回家,过了几分钟,感觉好一点,看看站里没什么事,就同意回去,不让熊丹丹开车送他,坚持骑电瓶车回去。

“我说过不再惹他生气,也不好强求开车送他。可是,他骑电瓶车我实在不放心,怕他在路上有什么意外,就让一个值班员开着车,我们在后面跟着他。”熊丹丹回忆说,看着涂文学弓着腰在前面骑着电瓶车,她十分感动,用她的话说就是:“涂叔穿衣服非常好看,看着他的背影,就像看到了我爸一样。”两个年轻人开着车就那么慢慢地跟在涂文学后面,一直看到涂文学进了小区大门,熊丹丹又给他的妻子王中原打了电话,让王中原接一下他,她才放下心来。

“他一直都直不起腰,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老了……”熊丹丹感慨地说。

听着这个故事,我感觉眼圈潮湿,眼前腾起一层雾气,久久不肯散去。

潢川站跟别的站不一样,很难管理,除了站里的值班员和设备的安全,还有站里的家属区以及住在家属区的人的安全和舒适。住在家属区的人要么是涂文学原来的同事,要么是公司其他员工,站里的值班员基本上都是他们的子女,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风波,哪怕是按原则办的事。生活上的事更不用说,哪个住户遇到停水停电的事,都会找他,他不能不办,且不能不办好。

“他太累了,比别的所有的站长都累。”王俊强感慨道。

涂文学在家里休息期间,时不时就就会接到值班员的电话,问这问那。就在几天前的夜里,他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手机这时叮铃铃地响了。是值班长黄杨打来的电话,一定是有事。他一骨碌爬了起来。

“涂叔,站变跌落保险一相发热一百二十度,您把倒站变步骤告诉我吧!”电话里传来黄杨着急的声音。

“先把35千伏站变所带的低压断开,再合上低压母联开关。通过十千伏站变把两段三百八十伏的低压带上电,再去停高压侧的电!”涂文学的话语十分清晰。他对黄杨比较放心,没有赶到站里,却是仍隐隐地提着心。过了一会儿,得到站变倒负荷成功,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有一天,我在站里见到一个矮矮胖胖的小伙子,短发,大脸庞,有人说,他就是黄杨。我自然而然提及了打电话那件事,黄杨笑着说:“我担心临时站变有问题,想卸下来,把负荷倒到10千伏站变上。这种操作本来常识性的东西,防止低电站变在带两个电源的情况下合环。合环就是两个电源接通,这对低压站变是不允许的。有他在,我心里就非常踏实、轻松。我们对涂叔都形成了一种依赖,遇到异常情况总会条件反射般地给他打电话。”他的声音不急不慢,语气十分轻松,看上去像个小弥勒佛。

也是在一天夜里,他接到陈晓云的电话,说是有一个开关合不上,总是响起故障信号,“我告诉她在哪个位置按哪个按钮,按了之后响声就消失了。”

“对于站里的设备,没有人再比涂叔更清楚的了。站里的哪一块石头、那一棵草在哪儿,他都清楚。”陈小云说,“如今站里又在改造,老设备没有了,将来新设备上了,他就不知道了,一切都要从零开始,他自然感觉失落了。关键是,他连从零开始的机会都没有了,他马上就要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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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南明珠220千伏赤城变电站,让我为你站好最后一班岗,因为我即将退休。看着你的诞生,望着你慢慢长大,我感到无比自豪。十九岁投身信阳电力建设,如今已经迈过四十一个春秋,养育了四个孩子:220千伏潢川站、蓼城站、赤城站、衢达站,我把毕生精力全部奉献给了你们。如今看到各自发挥着巨大的作用,把光明送进千家万户,照亮黑夜,我已心满意足了。

 

这是涂文学发在微信朋友圈里的一段文字。文字上面还配有几张地处野外的变电站的图片。

那座变电站名为赤城站,位于商城县北部,为潢川运维班运维管理。

涂文学发微信的那几天,是他一个人值守赤城站的日子。那几天虽然已是三月中旬,却是阴雨霏霏,气温骤降十多度,恍如寒冬。看了他的微信,我当时就想,在浅山丘陵间的变电站内,一个人面对黢黑的世界和嗡嗡低鸣的设备,该有着怎样的心绪!

我应该去探询一下涂文学值守的足迹。

于是,我随着涂文学出发了。

三月下旬的江淮大地,桃花红,梨花白,紫荆紫,油菜花灿烂成金色的海洋,草木茂盛,各种鲜花争妍斗艳,铺展在眼前,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从潢川到商城的沪陕高速公路两边,草长莺飞,犹如穿行于一条绿色长廊,也由平原逐渐进入大别山北部的丘陵地带。下了高速公路,沿商淮公路往南驶去,行不多远,可见一座崭新的变电站静静地泊于公路东侧的丘陵之中,四周是忽高忽低的潜山与田畴。变电站大门朝东,大门北侧的墙上写着:220千伏赤城变电站。

这是商城县唯一一座220千伏变电站,它担负着商城县全部的电力负荷的重任。

进入变电站大门,眼前的赤城站一片崭新,真的恍如新生的婴儿。站内的设备整齐划一,一排排静静地伫立着,恍如一排排忠于职守的士兵;水泥路面平坦整洁,设备区一律铺着大小差不多的石子,几乎不见一根草,这是国家电网对新建站的统一要求。

我仿佛看见一个孤零零的背影,在设备区的甬道上或电缆沟盖板上踽踽独行,用目光温柔地抚摸着每一个设备,恍如在跟它们对话。它们是有温度的,也是有思想的,你关心它们、对它们好,它们就温驯听话,不发脾气不找事,顺着你的意愿来,你若对冷漠,它们也会睚眦必报,叫你不得安生。设备之外,是两米多高的围墙,上置电网,网上只有电压,没有电流,以防有人翻墙进入变电站而又不伤及其姓名。目光越过围墙,白天可见南面的浅山、东边的丘陵、背面的村庄、西边的公路,夜里只可见到茫茫的黑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灯火都是从这个变电站出去的电能点亮的。他不赶到孤独,也不感觉害怕,那些闪烁的灯火都是他的伙伴。

它们都是自己的孩子啊!

主控楼一进去,是值班室,屋里摆着一张沙发,桌上摆着一台用作监视的电脑,还有电动大门的遥控器。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电磁炉和电饭煲。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在站里看门。他是国网商城县供电公司请的当地人。从建站到现在,站里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看门人也仅仅是看着门罢了。涂文学来站里值守期间,睡的是放在资料室里的一张行军床,低矮狭窄,给我的感觉是,人躺在上面,似乎一不留神就会滚到地下。被子是他临时带过来的,回去时再带走。

这是一座智能变电站,在潢川站里甚至在几百公里之外的电力调度室里就能窥视到站内设备的运行状况,平时不用人工值守。春节之后,电力负荷大幅降低,又没什么特别的操作,涂文学为啥会来赤城站值守呢?

在我抛出这个疑惑时,涂文学答道:“是电力调度要求的。”他进而解释道,潢川站220千伏配电装置暨综合自动化改造近期进行,潢川站的220千伏进线停了,它的站用变和110千伏出线电源都靠从赤城站到潢川站的110千伏线路供电,倘若赤城站里突然出现一个小故障,就可能造成潢川站停电,继而造成潢川全县停电。若有人在赤城站里值守,就有可能第一时间进行操作,把故障消灭在萌芽状态。赤城站为全新智能站,涂文学对齐对其设备有足够的信心,他曾问电力调度:“值得去吗?”他的意思是,只有五级风险的变电站才必须有人值守,赤城站的设备十分牢靠,毫无风险,用得着派人去值守吗?他得到的答复是:“一定要去!”

作为潢川运维班班长,有必要独自跑到一百多里外的赤城站值守几天几夜吗?我又抛出了一个疑问。这一回,是随行的李玉红给出了答案。

“涂站对运维班的值班员都非常关心,特别是对于女值班员。有了去集控站操作或值守的任务,一般都是他自己去。”李玉红说,那里处于野外,派任何一个人去,他都不放心,他便自己去了。他对潢川站很放心,倘若有事,他也能通过电话遥控指挥。

涂文学可不仅仅是这么想的,他的想法很单纯:平时在潢川站太忙太累,去赤城站就当是偷懒几天。

然而,就是想偷懒,工区领导也不放过他。那是他在赤城站值守的第三天,工区主管领导就跑去了,说是看望他。他嘿嘿笑道:“你这哪里是看我,分明是催我赶快回去嘛。”领导也嘿嘿笑了,说:“就是这个意思。”于是,他当天就乖乖地回到了潢川站。

其实,在此之前,涂文学也曾两次独自在赤城站里值守,一次是在十九大召开那阵子,他在那里值守了七八天;一次是衢达站定检,赤城站属于单电源运行,商城全县只靠一条线路供电,达到了五级风险,必须恢复值守,他在那里蹲了十七八天。那两次值守期间,站内的水泵坏了,抽不了水,吃饭洗澡都成问题,他靠从国网商城县供电公司的人送来的桶水和蔬菜,自己做饭炒菜,算是给平淡如水的日子撒上一点调味的盐。

几十年来,除了变电站,他唯一的爱好就是烹饪。只是,那几天中,他没有条件去做自己喜欢的菜,只能将就着。

涂文学对站内设备十分亲近,有事没事,都喜欢在设备区转悠,看看这,看看那,仿佛在与他们絮语,直到完成值守任务。

对于上级下达的操作任务,他总是不折不扣地完成,哪怕大雪封路、滴水成冰。

黄杨给我讲述了发生在春节前那场大雪中的一件事。

2018年1月,固始县220千伏漳圣变电站计划检修,从赤城站到漳圣站的220千伏线路要停电,停电时间定于1月28日凌晨,潢川运维班需派人前往操作。从潢川站到赤城站一百多里路,平时开车需行走一个来小时。不巧的是,从1月25日开始,豫南地区连降暴雪,地上积雪一尺多深,大雪封路,根本无法行车。

考虑到恶劣天气对安全的影响以及操作的重要性,涂文学决定亲自带着黄杨和另一位值班员前往商城县。他想找社会车辆应急,无奈电话打了一圈子,一辆车也没找到。黄杨和另一位值班员望着涂文学,无计可施。

“带上测温仪,咱们坐火车过去!”涂文学不假思索地说。

坐火车去操作?且从潢川站到潢川火车站也无车可坐,需要步行二十多里路,真是闻所未闻!仔细想想,除了此法,别无它途。

头一天下午两点钟,三个人穿着厚厚的棉衣,提着测温仪就出发了。一路顶风冒雪,艰难跋涉感到火车站,还好,赶上了一列火车,半个小时就抵达了商城火车站。三个人随便填了填肚子,然后踏着没膝的积雪,摸黑走了二十多里路,待赶到赤城站,已经成了三个雪人,眉毛挂霜,身上冒汗,一屁股瘫坐在值班室的沙发上,老半天动弹不得。此刻,是晚上八点多钟。

透过风雪,总能山野里闪烁着几点灯火,远远近近,高高低低,仿佛散落在雪野里的星星,任凭多么严寒的风雪都熄灭不了。

那一刻,涂文学心中涌上一股欣慰的暖流,为自己,更为自己所从事的播撒光明的职业。

待稍微缓过劲来,涂文学提起精神,说了声:“走,测温去!”带着两个年轻人,又一头钻进风雪中。他们心里明白,越是严寒,越是风雪风门,取暖负荷越高,设备越会发热,稍不留意,就会引发故障,导致停电。

还好,设备温度都在正常范围内。

那一夜,他们与冰雪作伴,与坚守的变电站设备作伴,与潜山丘陵作伴,睡得又沉又香。

翌日一早,他们就起来了,等候电力调度的指令。然而,指令一直没有下达,他们从早上六点等到七点,再等到八点,仍然没有消息。墙上的石英钟在滴滴答答地走着,不紧不慢。直到十二点钟,指令终于来了!然而,有一相母线开关在电脑操作中无论如何不能断开,涂文学是个急性子,马上戴上绝缘手套,拿上摇柄,跑到设备区,打开刀闸机构箱的锁,把摇柄插入刀闸机构箱,摇动摇柄,断开了那相母线开关。

操作成功。

他们又巡视了一遍站内设备,发现一切正常,这才踏上了寒冷的归途,依然是乘坐火车,待赶回潢川县城,他们成了诗中写的“风雪夜归人”……

我看过他们那次冒雪前往赤城站操作的图片,奇怪的是,所有的图片中都没有涂文学。黄杨告诉我,图片都是他的涂叔拍的,虽然模糊,却很温暖。

我的脑海中又现出一幅幅画面,在从潢川到商城的往返的整个过程中,涂文学都像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一直走在前面,他瘦瘦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无限的潜能,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只有一次,是别人代替他去的赤城站。那是2017年12月的一天,值班员去赤城站给设备测温,发现有两组刀闸温度较高,一个超过一百度,一个近九十度,达到了危机缺陷和一般缺陷的标准。赤城站只有一台主变,对于这种缺陷,必须尽快处理,而且需要不停电处理。当时是夜里,涂文学的鼻炎犯了,心脏也不好,他坚持着要带队前往赤城站,大家都劝他别去了。

臧威那时已经作为他的接班人来到了潢川站,他说:“涂叔,这次您就别去了,我和黄杨过去就行了,您安心休息。”

他盯着臧威,盯了好几秒钟,才点了点头。他该信任自己的接班人。

他当即联系到赤城站的那个看门人,给操作人员准备一辆电瓶车,以方便他们出去买菜和其它东西。

此刻,涂文学望着站里的设备,脱口说道:“这是我的第三个孩子。”

涂文学跟赤城站扯上关系,不能不提到电网发展方式的改变。

“十二五”期间,国家电网公司提出了“三集五大”体系建设目标,要建成人力资源、财务、物资集约化管理,建成大规划、大建设、大运行、大检修、大营销体系。这种发展战略的目的是实现两个转变,即转变公司发展方式、转变电网发展方式。

变电站属于大运行的一部分,国网信阳供电公司在220千伏潢川变电站的基础上,于2013年适时成立了潢川运维班,涂文学担任运维班班长。此前一个月,潢川运维班曾使用了另一个名字——潢川操作队。潢川站主控楼大门外墙上和三楼会议室的正面墙上,至今还保留着当时统一制作的“潢川操作队”的字样,没有更换。

潢川运维班担负着潢川和商城两个县的220千伏变电站运维管理,赤城站自然在其管理之内。在成立运维班之前,变电站运行值班员只注重于监控和操作,运维班则注重于检查、巡视、操作、维护,遇到紧急情况,往往还要自己动手解决问题,或者采取有效措施,直到专业技术人员前来处理,绝对不能出现主变跳闸甚至损毁等类似事故。

很明显,作为潢川运维班班长,涂文学的担子更重了,压力明显增大了。

此时,信阳电网建设高潮迭起,变电站一座接一座地建成投运,电网结构发生了根本性改变。仅“十二五”期间,信阳就先后建成了好几座220千伏变电站,潢川站的主变负荷在逐年降低。

2010年,潢川站先后甩掉了固始、光山、新县等县的供电负荷,只担负着潢川全县及商城、淮滨、息县的部分负荷。

2012年,淮滨220千伏葵花站投运,潢川站的负荷再次降低。

又过了两年,信阳电网第二座500千伏变电站——春申站在潢川县境内建成投运,使得信阳电网主网架由220千伏跃升为500千伏,一举解决了信阳地区东部六县的供电瓶颈难题。

几乎在同一时间,建于商城县北部的220千伏赤城站也顺利投运,填补了信阳电网八个县没能每县都有220千伏变电站的空白。赤城站为智能变电站,220千伏的电源线从北边进来,然后降压为110千伏从南边出去,自动化程度为信阳电网220千伏站之最,从投运那天起,便受控于潢川站,其设备检查、巡视、维护,均由潢川运维班来完成。

涂文学记住了自己的这个第三个孩子的生日:2014年12月13日,孩子的心脏是一台容量为18万千伏安的油循环制冷主变压器,跳动效果良好,并预留有两台主变压器的位置。

春申站和赤诚站的建成投运,彻底改变了潢川站超负荷运行的状况,潢川站由最初的肩负信阳东六县供电负荷的负重跋涉,变成了只负担潢川县和息县部分负荷的轻装前行。此时的潢川站,只与500千伏浉河站和春申站相联,与其他220千伏站只通过110千伏线路迂回相联,最高穿越功率达六十万千瓦。

那个夜里,以及在那之后的两个白天和黑夜,涂文学都是一个人在赤城站里值守着。白天还好说,夜里却不好过。赤城站处于荒郊野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缓步走在继电器室里,看着各种屏柜上闪烁的红色、黄色、绿色的信号灯,听着它们的嗡鸣,仿佛闻见群蜂飞舞的声音,亲切而又踏实。

面对这个孩子,涂文学思绪万千,往事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地浮现在脑海里。因了这个孩子,他曾险些丧命。

那是2016年的冬天。春节临近,大批外出务工人员返回家乡过年,各个变电站的用电负荷都大幅上升,潢川站如此,赤诚站亦如此。如何保证高负荷之下的变电站设备正常运行,是涂文学的首要任务,定检预试是确保设备正常运行的一个办法。赤诚站一个110千伏间隔的定检预试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进行的,涂文学作为运维班班长,全力配合检修人员。

定检预试时间定于早晨六点钟开始。那天早晨五点钟,涂文学开车,载着助手王俊强就出发了,在高速公路上一路向东南方向奔驰。四周漆黑一团,异常寒冷,大雾蒙蒙,能见度极低。涂文学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唯恐出事。越是怕出事,越是有事,就在这时,汽车突然倾斜,失去了控制——爆胎了。涂文学紧急把好方向盘,点踩刹车,终于把车停在了紧急停车带上。

“好险!我当时惊出了一身冷汗!我没事,要是把你这个宝贝损伤了,那就是大事了!”事后,涂文学对王俊强开玩笑道。他表面上嘻嘻哈哈,心里却是余悸未消。

那天的定检是检修赤诚站的线路、更换线路开关制冷终端柜插件。他们一直工作了一整天,预试成功,又于深夜摸黑赶回了潢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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潢川县经济社会发展日新月异,对电能的需求越来越大,仅仅依靠潢川站这一个220千伏变电站已经有些捉襟见肘,力不从心,于是,在潢川县城东边再建一座220千伏变电站成了必然。这座智能变电站于2017年4月7日投运,起名衢达站,意为这座变电站的电能将会通向四面八方,极大地满足社会的需求。

衢达站位于500千伏春申站和220千伏赤城站之间,原先有一条从春申站到赤城站的线路途经衢达站附近,于是,规划中把这条线路打开,先进入衢达站,再从衢达站出线抵达赤城站。

涂文学从主变压器旁边的高压室里拿出一个防毒面具,放进安全工器具室里,锁上门。他背着手,又抬腿跨过一尺多高的挡板,走进继电器室,各处看着,像老农巡视自己的庄稼地,地里的庄稼长势良好,还地伸手抚摸一下庄稼的叶与杆,目光祥和。墙上的一块仪表上显示,室内温度二十一度,湿度百分之四十八,均在正常范围内。他安心地出去了。

涂文学对衢达站这个自己最小的孩子的感情也颇深厚,他同样是接生婆。在接生的那些日子里,他的嗓子都喊哑了,发不出声来。

2017年3月中下旬,衢达站施工到了整理场地的最后关头,潢川运维班已经开始介入了,进入验收阶段。那时,涂文学的身体非常不好,心脏病犯了,天天吃药,仍每天都往衢达站跑,为这个即将诞生的最小的孩子做好“接生”准备。

一天上午,他来到衢达站,习惯性地在站内各处转悠。转到主变压器位置时,他发现基槽里的石子大小不一,且脏兮兮的,像群在粪堆里打过滚的孩子,他当即找到工程监理说:“石子不符合要求,必须得返工!”

“我跟施工项目部提过,他们不换。”工程监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再说一遍,必须返工!要是不返工,到时候我可不答应!”他以勿容置疑的口吻说。

说着说着,两个人就争了起来,不欢而散。涂文学一甩手走了。他非常明白,没有他的签字验收,这个工程根本交不到建设单位手里。

过了两天,他又去了衢达站,监理找到他说,施工放拉了一车石子,换了。他跑到主变压器基槽那儿,果然看到基槽里的石子已经换成了标准的鹅卵石,他两手一摊,认真地说:“钱花了,我还不高兴。要是开始就按照规定搞,就不会出现这个事情。”

他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望着他的背影说:“这个老涂真倔!”

那段时间是最紧张的时候,涂文学带领潢川运维班员工几乎每天都在衢达站。4月7日是衢达站试运行的日子,站里聚集了几十号人,有安装人工人员,有电力调度人员,还有设备厂家人员,大家密切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遵照试运行总指挥的命令,操作人员开始合闸启动。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容4刀闸一合,母线就跳闸,再合,还是跳闸。

“别再投了,肯定有问题!”涂文学严肃地说。

“老涂,哪里有问题?”有人问他。

“不是电容器有问题,就是电缆有问题。”涂文学不假思索地说。

于是,试运行总指挥下令:“终止操作!”

涂文学开始查找故障点。电容器柜里是两根电缆接入,每根电缆各分为三相,两两相接。涂文学思忖,很可能就是这两两相接过程中出了问题。他把三相六根线的接头解开,打开高压室4号电容器柜,仔细排查,果然在在开关柜的后面发现有一相接错了。

问题找出来了,重新接线,再次试投。

所有的人都捏了一把汗。

合上开关,主变压器和开关设备都发出嗡嗡的低鸣声,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飞着,井然有序。

试运行成功!

听了这个故事,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问道:“涂站,您怎么判断出是电容器或者电缆有问题?”

他嘿嘿一笑,说:“直觉吧,得益于长期实践经验。”

“衢达站一台主变为18万千伏安,共有四个间隔,分别是衢东、衢亚、衢传、衢佰。”提起衢达站,涂文学如数家珍,变电站北边为220千伏设备区,西边为220千伏春衢进线……他爱这个最小的孩子,它一有个头疼脑热,他就能找到病症所在,然后对症下药,让它快速恢复健康。

衢达站的头疼脑热发生在半年后。涂文学通过电脑终端发现,衢达站每月的供出电量误差较大,试运行期间没有发现这个问题。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可能是计量回路缺相导致的。于是,他来到衢达站,从电压互感器出线端子查起,沿着花花绿绿的接线,顺藤摸瓜,最后发现左边的端子上计量回路齐全,顶上的端子没有显示。

“出线没压好,压到线的绝缘皮上了。”他对此解释说。

很快来人处理,仍然顶上的端子仍然没有显示。

于是,他亲自上阵,戴上他的老花镜。很快,测量显示全部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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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与此同时,潢川站新来了两个值班员,其中一个女值班员叫肖平,来自信阳那边。到了一个新的变电站,人生地不熟,四个电压等级的设备更是陌生。她来潢川站报到那天,适逢两个操作,一个是潢川站的操作,一个是赤城站的操作,涂文学带队去赤城站,留有四个人值守潢川站。肖平有点无所适从。

“肖平,你跟我一块,去赤城!”涂文学对肖平说。

“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会……”肖平为难地说。

“有我在,怕什么?”涂文学爽朗地说。

到了赤城站,做好安全措施,他对肖平说:“你来操作!”

肖平心里发慌,手足无措,脸上现出难以名状的难堪。她没想到潢川运维班的班长如此会刁难人。

正在愤懑与难堪时,又听见了涂文学的话:“我说,你操作!”

肖平心中释然,按照涂文学的指令,检查负荷,然后一步一步操作,十分顺利地完成了任务。

下午三点多钟回到潢川,涂文学请肖平和另一个新来的值班员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无拘无束,谈笑风生。

“每次外出操作回来,吃个火锅什么的,都是他掏钱。”肖平说。她已人到中年,以前待过多座变电站,从熟悉的信阳调来陌生的潢川,她一直把自己看做是“外人”。可是对于涂文学,她几乎把所有的溢美之词给用上了,在潢川站主控室,面对我这个陌生人,她压低声音,却是快人快语道,“你要是有事,跟他说一声,你可以不来,下次正常上班就可以了,他给顶上。他对每一个员工都好,他一个人能干的,从来不叫我们去干,除非他一个人干不了,才喊我们一起干。去赤城站和衢达站操作,几乎没有他不去的,别的地方都不用站长亲自去操作。在潢川站,哪个人没有受过他的恩惠、享过他的福?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站长。他真是好,我真舍不得他退休。”

说到这里,肖平欲言又止,在我的追问下,她才接着说:“他这么宠着我们,其实是培养了一群懒人,等到他退休了,我们一时半会还真的不适应。”

“涂叔心里装了很多事,心善。”黄杨说起了父亲摔伤住院的事。

2018年1月3日,豫南迎来了半个多世纪不遇的暴雪,大雪封门,积雪压断了树枝,街道上到处都是残枝断桠。黄杨的父亲出门,不小心摔伤了,黄杨给涂文学打电话,说要送父亲去医院,请一会假。

“你好好照顾你爸爸,别担心站里,有我呢!”涂文学叮嘱他说。

第二天上午,黄杨正在医院里陪护父亲,病房的门开了,涂文学和臧威一起走进病房,手里提着一兜水果,携着一股寒气。

这让黄杨父子十分感动,黄父对儿子说:“你涂叔真是好人啊,以后你可得好好上班,不要当你涂叔操心!”

“逢年过节,大家都非常关注微信群,因为每次涂叔都会发打红包。”黄杨说,“涂叔对我们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非常宠我们,我没有见到过像涂叔这样的好人。”

所有人的都感慨涂文学的记性。涂丹丹说:“他知道我的生日,也能记住我孩子的生日。”

涂文学的口碑好,还来自跟他打过交道的人。2003年之前,刘威是信阳市电业局变电检修工区的高压试验工,每年春季都会到潢川站开展预防性试验,涂文学总是根据停电计划,询问试验工作安排,只要一停电,他马上安排运行值班员做好安全措施,以免耽误有效工作时间。至今,刘威还记得他说的话,他说:“停电时间有限,咱们早一点做好安措,高压预试检修就可以早一点开始,工作越宽裕就越可以避免出纰漏。”对于像检修试验人员的生活,他也是提早安排。检修试验人员一行六七人,在潢川站往往一待就是二十来天,在他们进站之前,涂文学就为他们准备好了住宿的房间和应用之物,开通水电,让他们有一个安适的环境。刘威感慨地说:“来潢川站的人就像他的亲人,让大家吃好喝好住好干好工作就是他应尽的职责。检修人员经常说,到了潢川站,见到了咱涂站,一切都不用操心了。”

国网信阳供电公司安全监察质量部专责周怀民回忆说,有一年腊月二十八,他去潢川站做节前检查,到了吃饭时间,找遍了县城的好几条街,都没找到营业的餐馆。

涂文学带着检查组人员,敲开一家熟悉的餐馆的门,老板说已经打烊了,说着就要关门。他马上挡着门,对老板说:“老板,帮帮忙,给我弄几个菜,哪怕把你的年货拿出来都行!”

那顿饭,周怀民吃得热热乎乎,然后踏上了返程的路。

那顿饭是涂文学拿钱请的客。

那天晚上一起吃饭,臧威提起了某个10千伏开关的事,说是在潢川站里没见过,涂文学马上说有,他微微扬起脸,一副回忆往事的样子,说臧威最初进站时还操作过。臧威嘿嘿地笑,不好意思地说:“我那个时候贪玩,不操心,都忘记了。”

从所有熟悉涂文学的人的话语里,我有一个最大的感觉,就是涂文学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主管国网信阳供电公司生产调度的副总经理乔立华更是称他为老黄牛,是变电运行人员的楷模。

当我问询他获得的最高荣誉是什么时,他淡然地说:“省公司先进工作者,连续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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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下班时间到了,涂文学又忙活了一阵子,才招呼我下楼。他从香樟树下推出一辆半新的电瓶车,让我坐在后面,他骑上车,缓缓地出了站门,沿门前的公路往南跑去。路边闪过几片灿烂的油菜花,更多的是承载了车辆行人的红尘。

那一刻,我们两个大男人紧挨着,心跳可触,呼吸相闻。我有着片刻的恍惚,仿佛觉得身边的这个人是我好多年前走失的兄长,如今又回来了。

南行不远,电瓶车进入一个新建的住宅小区。涂文学说,他的新家就在其中一栋高楼上。小区环境静美,垂柳水池,鸟语花香。我们出去各吃了一碗拉面,返回小区。夜幕降临,一镰弯月浮在深蓝的天幕上,仿佛一双巧手剪出的银色的小船,轻轻地贴上去的,清凉的月辉给小区披上了一件朦胧的薄纱。沐浴着春分的晚风,我和涂文学沿着蜿蜒的石子路,漫步着,聊着。

聊人生,聊工作,聊站里正在进行的改造,聊他心中的“四个孩子”,聊他即将退休的生活。

我说:“在站里,任何事情你都亲力亲为,从某种角度来说,你不是在帮他们,而是在害他们——有人说你培养了一群懒人呢!”

“家属区在这儿,上班见,下班还见,少的见,老的也见,关系难处理。人家有嘴,你堵不住。”涂文学无奈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我就多次对臧威说过:以后你是站长了,可得做好思想准备,一定要有一颗公心,关心员工、爱护员工,鼓励员工努力学习,宁肯自己吃亏,也不能让员工吃亏。吃亏是福!”

他又多次对所有值班员说:“我退休后,你们要多支持臧威的工作,该自己干的,不要指望他去干。我是把你们培养懒了,让你们享了很多不该享的福,以后,这样的福没有了!”

值班员都默默地点头,有的值班员就说:“涂叔,我舍不得你退休……”

他嘿嘿一笑说:“我这个老头子总不能一直惯着你们吧?总该让我歇一歇吧?”

大家便都笑了。

我也笑了,却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为晚风中这种发自肺腑的言语。

一阵风吹来了一阵鸟鸣,清脆悦耳,多像孩子们的歌声。

“我好像听见森然在喊我了!”涂文学仰头望了一下楼上,拉着我的胳膊说,“林老师,走,去我家里坐坐!”

我后来才知道,森然是他的外孙女,名叫张森然。

乘坐电梯上了楼。涂文学刚用钥匙打开屋门,就冲屋里嚷嚷道:“来客了!来客了!”

一个漂亮的小女孩首先跑了过来,笑着说:“姥爷好!”在他跟前又唱又跳,显得十分活泼。这时,她看到了我,疑惑地问道:“姥爷,他是谁呀?”

“他是客人,快叫爷爷!”涂文学说。

小女孩马上甜甜地喊道:“爷爷好!”

我回道:“小朋友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张森然!”小女孩答道。

“你上几年级了?”我随口问道。

“一年级!”张森然说。

这时,一个年轻俊秀的女子从房间里走出来,笑着跟我打了招呼。她是涂文学的女儿、张森然的妈妈,名叫涂俊。紧随其后的,是涂文学的妻子,名叫王中原。王中原指着外孙女对我说:“小森然对她姥爷最亲近,她姥爷去赤城站几天,她第二天就对我说:‘姥姥,我想姥爷了!’”

我问张森然:“你那么喜欢你姥爷,你听姥爷的话吗?”

“姥爷听我的话呀!”她笑嘻嘻地说。

“他怎么听你的话呢?”我颇感兴趣。

“我说你给我买江洲猴菇、给我买饼干,他就给我买了。”她蹦蹦跳跳地说。

“姥爷最爱谁呢?”我又问。

“我呀,他还给我买了新衣服和裙子!”她高兴地说。

王中原是潢川麻纺厂,退休前,曾担任过单位的工会主席、党支部书记。前些年单位破产了,她在原单位留守,平时没什么事,就操持着整个家。她素面朝天,说话干脆,不拖泥带水,即便是六十岁的人了,依然能从她的眉眼中看出她年轻时的靓丽风采。

年轻时,她是潢川县麻纺厂的保管员。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男朋友,就是涂文学。她说她跟涂文学见面是一见钟情,问她为何,她认真地说:“他很帅,很阳光,没有不良嗜好,感觉他家教也好,自身修养高。”而我认为,让她对涂文学一见钟情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涂文学的家远在桂林,他独自一人在潢川,可以全身心地扑在将来的家中。两个人同岁,经过一段时期的恋爱,很快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女儿在他们二十四岁时呱呱坠地。

那时,王中原在厂里分管妇女工作,给自己弄了一个二孩指标,可是,涂文学却不愿意落实,于是,他们一生就只要涂俊这一个孩子。

这个小插曲是涂文学的师傅杨新明无意间透露给我的,杨新民的用意是以此来说明“涂文学是个好孩子,听党的话,响应国家政策”。依然是在潢川站改造的如火如荼的那个傍晚。

我对王中原为自己弄了一个二孩指标十分不解,说:“她这是以权谋私吧?”

“不是的,她是独生子女,按照国家政策,可以生育二胎。”杨新明依旧笑着解释道。

我“哦”了一声,心中赧然,为自己狭隘的思想和猜测,尽管他举的这个例子并不能支撑他的观点。

然而,让王中原没想到的是,那时的电网异常薄弱,潢川站的设备新旧结合,故障频出,特别是在刮风下雨打雷大雪等恶劣天气下,设备故障成了家常便饭,不出故障才让人提着心,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故障会在哪个时刻突然降临。涂文学只要当班,总是很忙,特别是在他当上值班长之后,更特别是在他当上站长之后。王中原这才发现,当初自己的想法是多么不切实际,丈夫不是全身心地扑在家里,而是全身心地扑在了变电站里,扑在了他所认养的“四个孩子”身上。

在王中原的印象中,当了站长的丈夫一次牌都没玩过,也一次春晚都没在家里看过,总是在午夜迎新年的爆竹响过之后,他才携着一身寒气回家。

“家里的年画年年都是我买,前年,我好不容易拉着他一起上街去买,刚看了一家年画,他就接到一个电话,打车就跑了。”王中原无奈地说,她不敢跟他生气,唯恐他会带着情绪上班,让他分心,能忍的,她都忍了。

“那次是陈晓云说站里的哪个开关跳了,我得赶过去。”涂文学不假思索地说。当时,街上堵车,平时十来分钟就能赶到站里,那次他硬是花了半个小时。好在他遥控指挥陈晓云操作,很快排除了故障,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

王中原知道潢川站的很多事情,能叫上潢川站所有值班员的名字,说起站上的事,她一口气能说上一大堆。

“站里有人请假了,他就去顶班。他不让小青年顶班,他不放心。去赤城站操作也是,每次他都要亲自去,哪怕是下雪天,他不让小青年去,他不放心。”王中原说,“他的责任大,他总是压抑着。他一回到家里就扫地,扫除心里的烦恼。”

如今,一到刮风下雨打雷,她就条件反射一般地提心吊胆,担心丈夫的“四个孩子”中有人会因此而感冒咳嗽,特别是潢川站,潢川站这个孩子体质太弱,容易头疼脑热,只能倍加呵护。她感觉心里的压力好大。她常对丈夫说:“你的心脏病是吓出来的!”

她爱上了一个以站位家的男人,她指望不上他对他、对女儿、对家里做什么事。她清楚地记得一件事,那是十多年前,她的腰椎间盘突出,在家里自己做牵引治疗,每次要牵引一个小时。有一天,涂文学帮她挂上牵引就上班去了,竟然忘记了此事,她不得不给同事打电话请求帮忙,同事才跑过来她卸了下来。偶尔她有同学聚会,喊他去吃饭,他都不参加,“他一心都在站上,他就是不肯离开。”面对我,她的话语里含有抱怨,更多的是包容与理解的那种的抱怨。

爱一个人,也一定会爱他的工作,爱他的喜好,爱他的爱。就如王中原对丈夫涂文学的爱。

也如涂俊对爸爸的爱。

涂俊在国网潢川县供电公司上班,从事的也是电网工作,算是受了涂文学的影响。说起对爸爸最深的印象,她笑着说:“印象中关都是吃的。他最喜欢的是在节假日里给我做好吃的,非常用心地去做。他特别喜欢烹饪,对食材也特别挑剔,有时为了买到好食材,他能把潢川县城逛遍。他还根据我们每个人的口味做不同的菜。”

涂文学对生活确实很讲究,工作之外穿的衣服和鞋子都是很显眼。有个女值班员仔细观察过他的袜子,说他只穿白袜子,而且白袜子白得很,像棉花,像云,像雪。

涂俊对爸爸的记忆全是美好,如爸爸利用出差或者疗养的几乎,多次带她出去旅游,她因此而去过北戴河、去过南京,也去过扬州。她十五六岁时,有一次跟爸爸一起出去玩,她的脚磕破了,走路就疼,他就一直背着她,背到坐车的地方才把放她下来。如今回想起来,她仍很羞涩,笑着说:“我都那么大的人了,我爸背着我,我都不好意思。”

后来,涂俊从信阳电校毕业了,按照当时的政策不能进入信阳市电业局工作,便去了爷爷所在的桂林,上了三年高中,然后考上了大学。在桂林上高中和大学期间,涂文学每个星期都会给她打电话,嘘寒问暖。

在我的意识里,涂文学性格豪爽,能跟所有的人说上话,却是没想到,在涂俊的印象里,爸爸在家里很少说话,总是默默地干活,做饭、拖地、擦桌子。

“我不爱说话,他也找不到话说。但有一点,无论你做什么,他都会支持你,哪怕你做错了。他对我宠爱、溺爱,他常对我说:‘你只管大胆地坚持,背后有我们!’”涂俊说着话时,眼睛望着涂文学,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涂文学最喜欢做的菜是糖醋土豆、南瓜花汤、清炒南瓜苗、柚子瓜炒菜,这些菜都是女儿和妻子喜欢吃的。有一天,他为了给家人炒南瓜苗,逛遍了整个县城,也没有买到,那天夜里,他出门了,过了很久才回来,手里提着一塑料袋南瓜苗,衣服和鞋袜上沾了很多泥土。

原来,他跑到了很远的一块菜地,偷摘了人家的南瓜苗。夜色太黑,有一个陡坡,他不小心摔了一跤,弄脏了衣服和鞋袜。好在他没有摔伤,脸上洋溢着得胜回朝的喜悦之情。

涂文学就是那么惯着女儿、宠着女儿,让女儿一直生活在阳光中。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经年。涂俊也由一个小女孩变成了漂亮的大姑娘,继而披上了婚纱,嫁为人妇,只有周末和节假日才回来看望父母。一个周末的上午,她伴着丈夫回来,老远就往四楼上的自家阳台望去,意外地看见看爸爸的身影。他正伫立阳台上,面对马路张望,手里拿着一把青菜。

“那是他才从菜园里拔的青菜,他在等着我们回来呢。”涂俊多年后回忆起那个细节,仍然清晰如昨,“他不知道我哪天回来、几点回来,他就那么望着,希望能看到我的身影。”

我原以为,一个一心扑在工作上的男人会忽略家庭,没想到,涂文学留给女儿的,都是温馨的记忆。

今年正月十六,涂文学带着全家去武汉游玩。在一家游乐场里,外甥女要坐碰碰车,他也要去坐,工作人员不让他坐,他偏要坐,于是引出了一段对话——

“您多大岁数了?”工作人员问。

“六十岁。”他如实地回答。

“有过什么病史?”

“心脏病、高血压、过敏性鼻炎……”

工作人员摇着头说:“对不起,我们这儿有规定,六十岁以上的不能坐,况且您还有那么多病……”

他怔了一下,这才遗憾地退了下来,羡慕地看着外孙女坐上了碰碰车。以后再去任何一个游乐项目跟前,他都会仔细地看看人家的游戏规则是否有对年龄和身体的限制要求。

“他的心态特别好,遇到事情从不抱怨,哪怕有些事情明显不公。我们有抱怨,他还劝我们想开点。连他女婿也觉得他好。”涂俊的语气中满含着钦佩,目光中满是幸福的柔情,“我们家三个党员都不如他一个人,更要命的是,他还不是党员。”

我异常惊诧,脱口问他:“您怎么没入党呢?”

“我还不够党员的标准。”他认真地说,“工区好几任书记都动员我入党,我都是这句话。”

“不是正能量的活动他从来不参与,对那些事情很冷淡,他只是不说出来。我们所有的同学都比不过老涂。”王中原插话道,而后望着涂文学说,“你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比我高多了。”

女儿跟妻子的遗憾是一致的,就是每年的除夕都见不到家中的这个男人。

说着话时,王中原望着丈夫,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心头的重负似的,说:“等你退休了,我就再也没有这个压力了。”

夜深了,我离开了这个和美的家。小区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天上的月牙已经偏西了,风轻且柔。独自走在深夜的潢川街头,我的脑海里一直回想着刚才涂文学说的一段话,那段话似乎是他对四十一年来的工作和生活的总结,是人生的真谛。

“我的性子有点急,所以很多事情我才会亲自干。我自信对得起我的这份工资。人活在世上,首先要对家负责,然后要对工作负责、对社会负责。为人、工作、对家人,都得实在,一步一个脚印,心浮气躁不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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潢川220千伏变电站站长涂文学19岁投身电力建设,在变电站工作了四十一个春秋,他以站为家,呕心沥血,把毕生精力奉献给了这座变电站。城市在变,电网在变,生活也在变,唯独没有变的是涂文学和像他一样的电网建设者、守护者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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