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工地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蒲素平


目录  


第一辑 走进一基铁塔

 

触摸一根角铁

工地上的一颗螺丝

走进一基铁塔

钢铁才是工地的主人

塞外的风

搭一个大大的木架子

山顶上的风雪

倒下的铁塔

雪夜饮酒

扛着经纬仪生活

基础

杆塔

 

第二辑  我在天空坐着  

 

一只鸟飞过天空

在高空行走

带电作业

擦瓷瓶

登高

一条高压线的架设

巡线叙事

在工地上感受风的吹拂

没有的地图的旅行

第一次上电杆

巡线工一日

塞外的风

 

第三辑 工地记

 

夜晚一个人在工地上

山脚下,那一大片向日葵

在官厅水库就在我的屋脚下

在秋风里读书

好地哇村

现场

被落在工地上的人

工地上住过的房子

工地上的冷

在塞外燕王沟

工地四件事

在工地上早读

在良种场的日子

梅子

五堡的春天

雪中

桔子

同事记

工地记

 

第四辑 仰望电力天路

 

走进电力天路

跳崖的马

寸头草

在羌塘高原上看见电力工人作业

火车经过五道梁

雪山

在电力天路上开牵引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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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辑  走进一基铁塔

 

●触摸一根角铁


父亲在玉米地里劳动的时候,他自己就成了一颗玉米。我在工地上工作的时候,感觉自己就是一节钢铁。坚硬的、粗糙的、无语的,一切用在钢铁身上的词都可以用在我的身上。

久久地立在工地上,直到自己也分辨不出来哪个是角铁,哪个是我自己。

角铁与角铁的命运也不同,比如有生存在室内的,穿着精致的衣服,一生文文静静,不风吹雨淋。有的一生在野外,见风见水。我看见一根角铁在夜晚被露水打湿,露水珍珠一样缓缓划过角铁的皮肤,慢慢湿透它,它不言不语。一根角铁,被大风吹动,被雨雪袭击,被阳光暴晒,它不言不语。其实作为一根角铁,它知道自己的使命,站在哪里是一种选择,不一定是自己的主动选择,但不管怎么说,选择了就意味着使命,意味着一种坚守,这一点, 我们许多人比不上角铁。尤其在这金钱盛行的年代,在这啤酒泡沫四溢的年代。

一个人做出选择,往往有各种理由后悔,但角铁能找出种种理由后悔吗?能自动离开他的位置吗?不能,除非一种结果,就是它报废了。谁愿意无辜报废自己呢?不管是人,还是角铁,还是任何一个事物,都希望自己的生命延长些再延长些。

在工地上,一根角铁夹在许多的角铁中间,被人从汽车上用撬棍一拨,哐一声卸下来,砸在同伴或地上,发出单调的声响,从此,一根角铁开始自己的人生之路。

英雄不问出处,不管一根角铁它的过去经过了怎样一个成长过程,现在被卸在了塞外的工地上,它知道自己将开始一种新的生活,是的,一切都要从新开始。

它被一只手拿起来,看看了编号,被另一个人扛在肩上,走出几米远,咣的一声扔到土地上,砸起一小点狼烟。

几根角铁在工地上堆放着,一个人迈过去,忙别的事去了。角铁成为工地生活的背景,一个人走过来,又走过去,一个人和角铁习惯成为彼此的景深,照出彼此的映像。

后来,它被一只手拿起来,被一颗螺丝穿起来和另一根角铁连接在一起。它的周围是一节又一节的角铁,大的,小的,薄的,厚的,它们和螺丝连接在一起,组装成一基铁塔的样子,站在旷野,站在山巅。

一根角铁,就这样淹没在更大更多的钢铁之中,从铁塔下走过的人,分不清这根和那根角铁的区别,它们看起来似乎都差不多,只不过大小和位置不同而已。平原上、山尖上突然就增加了一基铁塔,一只路过的鸟都觉得很新奇,绕着铁塔飞来飞去,后来就把巢建在铁塔的横担上。鸟从路边捡来小树枝,从铁塔下捡起小小的细铁丝,然后开始编织,像我们小时候编织梦想一样,编织出了一个精美的鸟巢。甚至一只从南飞来的大雁,认错了标志,耽搁好长时间后,飞向铁塔旁边的村庄。

之后,铁塔成了大雁飞行的标志。

一根角铁,在荒凉的工地上扎根,接受夜的黑,风的冷,雨的淋,也接受阳光的照耀,鸟的赞美。角铁从不知道孤独,角铁组成铁塔之后,铁塔担起导线在肩的重任,一种叫电的东西开始通过导线传输过来。每每阴雨天或大雾天的时候,你从铁塔下经过,或站在导线下,便能听到刺啦刺啦的放电声。

这时候,有人会多看铁塔几眼,会发出赞叹声,呵,这家伙真威武!瞧瞧,这电声响的,一脸的敬意。

 这时候,每一根角铁都直起了腰,每一根角铁都咬紧了牙齿,角铁知道自己决不能因别人的赞叹而放松了自己的要求,更不能躺在地上享受赞誉。

四季的变化,在角铁的眼里,周而复始,自动轮回着。

一天,我去检修铁塔,我先绕着铁塔转一圈,用大扳手突然在铁塔的身上当当地用力敲几下,然后侧耳听听有没有呼啦呼啦的声音。就像一个医生用听诊器放在人的胸口,微微闭着眼,侧耳听。如果铁塔某个部位传来呼啦呼啦的声音,就说明有的螺丝松了,我会听出,大概哪个位置的螺丝松了,有时能听出是哪一棵螺丝松了。我就得找到松了的螺丝,用公斤扳手拧紧。我一边拧着螺丝一边观察,过去曾经锃亮的角铁,几年后变成了灰褐色,但依然棱角分明,依然腰板挺直。

我抚摸着角铁,依然冬天冰凉,夏天烫人。

在工地生活久了,我常常想,也许我也就是一根角铁,一根短短的,在人群中默默无闻又沉默寡言的角铁。在风中迎接风的吹,在雨中迎接雨的淋,在阳光中灿烂,在春天里开花。

在工地生活久了,慢慢的角铁的生活,似乎就成了我的生活,角铁的性格就成了我的性格。

这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

据说坚硬的东西因缺少柔和,不互相缠绵,而不愿意扎堆,或者说眼彼此的坚硬和独立,很少能紧密地融合在一起。但角铁除外,角铁生下来就是为了互相支撑,就像树枝,枝与枝之间有着天然的联系,生下来就是为了长出树叶,为了在天空舒展自己。

在工地上,角铁,一根一根地组装在一起,它们互相服务,互相鼓励,高处的、低处的,水平的、横向的,对于角铁来说无所谓,反正都是彼此撑起来,成为一基铁塔。这一点与人不太一样,在一个企业或团体中,不同的人总是有着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地位。一些人被一些人管理着,管理者认为自己无所不能,管理者认为自己创造了一切,被管理者,恰恰不那样认为。

角铁就从不这么想。

在工地上,我看见一根角铁踩在另一跟角铁的肩上,另一根角铁正骑在另一跟角铁的头上,一个角铁和另一个角铁拉着手。夜晚来临时,角铁在不停地诉说。

成吨的角铁,从一个铁塔厂出发,从一个线路器材厂出发,被火车运来,被汽车运来,被拖拉机运来,被卸在一个荒山上,这个荒山方圆几十米的地方就叫工地了,四周的石头寂寞地望着天空,多少年了?石头自己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石头多少年没见过除了荒草之外的其它事物了,石头突然多了邻居,石头有点小兴奋。

一个人寂寞久了,会不自觉向往另一个人的到来,这方面人与石头大约一样吧。

一些草正在干枯,一些草被角铁压在身下,时光由亮变黑,变锈、变的斑斑驳驳。任何人、任何东西都战胜不了时间。角铁能吗?角铁知道自己也不能,角铁能的就是一旦成了铁塔,就要像一个铁塔的样子,完成自己的一生。

我常常想,一根角铁究竟要怎样才能敞开心扉让更多的人理解?

一根角铁在荒山上渐渐陷入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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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山脚下,一辆卡车突突突地开来,卸下一堆角铁。一个人拿着一根撬棍,这儿拨一下,那儿拨一下,用足够的耐心让一切变得整齐。

一根角铁站起来,又躺下,后背冲着另一跟角铁,另一跟角铁就沿着他的脊背,啪,啪,啪地走过去,角铁将走向哪里?

其实角铁知道,自己被运到这里,就是要组装成一基铁塔,不管大角铁还是小角铁,都将通过螺丝的串接而成为一个新的生命。

也就是说,角铁排着队从城市里走来,走到工地这个地方来完成自己的使命。也就是说,角铁将按照图纸的安排,重新进行组合,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们呢?

一只手摸索着角铁身上的编号,一个人在大声地喊着编号,一些角铁的位置被重新定义。

角铁与角铁之间的连接需要一颗或几颗螺丝,需要一把扳手一扣一扣把螺母拧紧。拧一下,一根角铁就与另一根角铁的距离近一些,几把扳手一起拧时,更多的角铁就以一种科学的姿势连在了一起。

你支撑着我,我支撑着你。

你扛起我,我扛起你。

角铁和角铁组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坚强的团队,成为一个铁的拳头。

一根角铁挺挺自己的腰,在风中,在无垠的旷野。

生活呢?没有铁塔之前的电,是弱小的,是不禁的风雨。最初的铁塔也是小的,比如35kv的铁塔,单薄、矮小、甚至有点弱不禁风,羞羞答答的,后来到了110kv,220kv,500kv,660kv,750kv,今天到了特高压——1000kv,不管是身高,能量都与社会的发展进行完美的匹配,甚至从某种意义说,在引领社会的发展,是现代社会发展的能量之源,是杠杆,引领、拉动社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人说,特高压的发展提升了中国能源战略,从重要序列上讲与原子弹和宇宙飞船并列,甚至比前两项更加令人振奋,因为它普惠着亿万家庭。

能为普惠着亿万家庭的事尽一份力,是一件光荣的事,我这么想,不知道角铁是否认同。

铁塔在迅速地发展着,长高着,与之匹配的绝缘子、金具、导线也随着发生了巨大内部和外在的变化。

一个人,站在这样的铁塔下,你不由得会收腹吸气,会仰望点头,会产生一种无与伦比的自豪。如果恰恰你就是做这个工作的人,那是多么得意的一件快事,好像自己真的干了一件伟大的事,一种自信和自豪会油然而生。

在工地的日子,我最喜欢在春天,踩着冒着热气的土地,踩着刚刚钻出地面的小草,毛茸茸的,踩在上面。心情别提多高兴了。我一边唱着小曲,一边踩着小草走向铁塔。有时我是去组装铁塔,有时去检修铁塔,有时什么也不干,就是想去看看铁塔,看看曾经被我抚摸过无数次的角铁,看它们历经风雨之后的样子,和它们说说话,或者什么也不说,就是单纯地看看。

其实也不是单纯的看看,我有自己的使命,比如观察,比如记录。一个老农到自己的庄稼地里转转,不仅仅是为赞叹自己的庄稼,一个农学家到自己试验田里,不仅仅是为了看看风景,每个人都有自己内在的使命和外在的快乐。

我晃晃铁塔,我用力晃晃铁塔,铁塔一动不动,我知道是我的力气不足够大,如果我是一个大力士,也许我就能晃动铁塔。那时,铁塔就像一颗树一样,树根不动,树梢左右摇动着。

我一松手,或者我真的累了,有点摇不动了,铁塔就停下来,就静止在那里。一根根的角铁,各就各位,依然是手拉着手,肩并肩。角铁就是这样,这一点值得我们学习。

这时候,如果你是一个陌生人或者你是一个对角铁感兴趣的人,你也会和我一样,已经感觉不到一根根的角铁了。角铁进入了忘我的状态,或者说角铁本身已经不存在了。

存在的只有我们,也许我们自己就是一根角铁,谁敢说不是呢。

做一根角铁吧,我一直对自己这么说,有着自己精神向度的角铁,不弯不曲,经风雨而自然平和。


在工地组装铁塔的日子久了,我对每一根角铁,每一颗螺丝都生出了感情,对每一根角铁都反反复复地抚摸,好让每一根角铁都感到我的在意。

在意不在意一颗螺丝、一根角铁,它们是感受得到的。比如有时累了,烦了,疲倦了,拿螺丝或角铁的手就显得随意,充满了怠慢。这时候,往往本来容易安装的角铁就开始在风的鼓动下扭动起来,很难顺当组装在一起,像一个不配合穿衣服的孩子。一颗螺丝常常从手里无端地滑落,扑通一声掉到了地面上,这时候我知道得调整自己的情绪了,要把自己弄的高兴一点,快乐一点。人一旦快乐了,拿角铁的手就会专注许多,就会亲切柔和许多。

角铁有时像一个女人,对男人的感觉十分敏感。

横着、竖着的角铁,在工地站立着,一些施工的旗帜在工地上飘扬,高高低低的,特别令人瞩目。

一些人,在工地上走来走去,像戏台上的武戏,忙碌而充满了斗志,每一步都踩着鼓点,看着忙乱,实则有序,井井有条。

我见过一车一车的角铁,它们一群赶着一群,浩浩荡荡的从铁塔厂里出来,浩浩荡荡坐上火车、汽车赶到工地,其数量远远超过我书本的宽度。在工地上我翻动角铁的手快速地翻动着书本和计算器,我紧张地计算着,电脑的处理速度,常常无法应对施工现场的变化。

我走出办公室到工地上去,到一基基铁塔上去,把角铁和螺丝重新组合,安装,成为一个新的庞然大物。成为一个新的生命。

没事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长时间注视着角铁。

而角铁沉默着,冷静地面对一切。

更多的时候,我和角铁手牵着手肩并着肩,互相拥抱,互相支撑着站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一天又一天。任凭风吹雨打,任凭岁月流逝。

有时想一想,在阳光下闪着光的角铁把自己交给了我们,就像爱恋的女人把自己交给了我们,这是多么重的责任啊!我常常暗咬牙齿,我得把自己当成角铁中的一员,尽管有时我做得并不好,尽管常常感到疲惫不堪。我的队长常说,和角铁打交道久了,你就会成为一节角铁,成为了一节角铁,你就知道角铁其实也挺不容易的。角铁在工地上被组装的人固定一个地方,我们轻松地安排了角铁的一生。

谁有安排了我们的一生?

成为一节好角铁,不容易啊。我们得学会珍惜一种缘分,比如既然一生与角铁相遇了,与一个朋友相遇了,与一个女人相遇了,就要相惜。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即有缘,必相惜,必在意,必有情。用一颗满含深情的心去感受一根角铁,一颗螺丝,一个朋友,一个女人。感受每一天的相遇,用一颗心去理解,去爱所有相遇的人和事物。

在工地施工时,我习惯于太阳落山之后,抓紧这小小的间隙再干上一阵,这时候太阳的余晖在西边的山后红着,一些树的影子正在回归树本身,一些鸟在空中飞来飞去,它们在做着一天最后的活动,大地正在趋于安静。

干完最后一点活,从几十米高的铁塔上下来或从几米深的基础坑里爬上来,用力拍拍身上的尘土,把工具一股脑放到拖拉机,坐上去,突突地住地。

拖拉机一路爬行在乡间无人的道路上,树们开始窃窃私语,两边的庄稼在打着盹,似睡非睡,一些炊烟在空中互相绞缠着,分分合合,升起有消失,几只大小不一的狗趁着主人忙于做饭,而结伴在村庄里转来转去,好像在巡查什么。

一路上,拖拉机上聊天的声音被风吹的断断续续,有时又飘得很远,一部分撞到树的身上,返了回来。

走着走着,远远近近的村庄上的灯光,就开始毫无保留地照着一切,灯光其实多么像我们的生命,我们不知道它能照多久,不知道它有多明亮,也不知道它何时熄灭,但我们看见灯光就感觉到生命的存在和希望的存在。

灯光,在黑夜里亮着,照着一些树啊,草啊,照着我模模糊糊的意识。世界变得虚幻起来,安静、辽阔。

当黑暗彻底淹没时,我们就到家了,其实就是到了住地,就是我们租住的房屋,那里有食堂、有宿舍,有好酒。

而此时 ,拖拉机上一准有人在梦乡里出出进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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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上的一颗螺丝

 

工地上的一颗螺丝,或大或小,都承受着巨大压力,但它不能松也不能太紧,松了,螺丝就没了自己的存在意义,太紧,我想时间一长,螺丝也会受不了的。在无人的时候,我常常看见一颗螺丝,在黑暗中咬紧牙齿。

风从远处刮来,刮到一颗螺丝上,螺丝不缩头,螺丝坚持着自己的立场,螺丝有自己的立场。

一颗螺丝,思想稳定,不管是在豪华还是简陋的地方,不管是室内还是室外,都是默默地拧在那儿,以金属固有的光芒照耀应该照耀的一切,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不管是雨中还是雪中。

想一想,从小到大,谁没拥有过一颗螺丝,或者说螺丝与我们的生活是多么地密切相关。因为工作的原因,我触摸过更多的螺丝,有多少吨?800吨?1000吨?或许更多,多到我根本没有想过。就像我没有仔细算过,在漫长的岁月里,岁月有多长,我触摸螺丝的日子就有多长。和螺丝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我被螺丝硬度支撑的腰,就轻易不弯,就会忽略生活中的一些脆弱事的影响。

在工地上,我看见螺丝都有着一个轻易不弯的腰。

一颗螺丝,拿在手中,冰凉、生冷,坚不可催,就像一张弓,生下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绷紧力量,就是为了把箭射出去。很多时候,我的白色的工具袋里是螺丝,衣服口袋也是螺丝,我走到哪里都背着螺丝,我拧螺丝的扳手换了多少把,自己都记不清了。甚至有一年我在安装高压线地线线夹时,习惯把螺丝含在嘴里,我们喊着口号,一二三,喊到三时,一下子把地线用肩头扛起来,我迅速从嘴里拿出含着的螺栓,咔嚓穿进去,上好螺母,好了,慢慢放下地线,用扳手拧紧螺母,卸下滑车,工作就算结束

这一切行云流水,在几秒钟完成。在短短的几秒钟里,螺丝在我的嘴里静静等待着,在我的肩膀将无法承受沉重地线的重压时,随着我的手一跃而出。我卸去重量的肩膀,突生一种轻松,一种无来由的轻松和舒坦。

此时的螺丝,眼明心亮、手疾眼快。

螺丝在嘴里的感觉冰凉,坚硬,却也实实在在,让人感到踏实。螺丝离开嘴的瞬间,如长风经过,如一支箭射向目的地,有丝丝的快乐和快感。

不过肩膀还是火燎燎地疼,尽管我听从师兄的话,在肩膀上垫了一个麻袋片。从斜拉杆上下到横担上,腿有些轻轻地抖动。师兄递根烟说,抽根。我们俩坐在横担上,抽烟。一根烟抽完,腿不抖动了。

然后我下到导线上,安装防震锤,就是防止导线震动的一种重物,一个几公斤重,按照设计的位置有严格的要求,我们每次都要用尺子良好,尺子一般都是我们用铁丝做好的,挂在腰上。防震锤大多是安装在离开铁塔1.5米以外的位置,也就是说,一个人爬着出去安装,110千伏一般是单线,220千伏是上下或平行两条导线,系好安全带,我们爬着出去,用腿别住导线保持身体的平衡。在专业上我们叫出线。干这活要求体力、胆量非常严格。每干一次感觉都是一次考验。我亲眼见过一个同事在按照安装防震锤时,由于在一条单线上爬着干活,一用力身体突然翻转了180度,就是脸冲着天空,这是一个有经验的操作者,他没有慌乱,他定了定神,身体突然向上一用力,身体就又翻转了过来,用一只腿和脚别住导线,继续干活。

等我们按装完防震锤,汗水已把衣服全部湿透了。

师兄说,下去吧,去下一基干。

我们前后脚开始沿着脚钉向下爬,一步一个高度一步一个高度,倒退着从高处回到地面。

 

当然,螺丝也有生气的时候,比如一个新手在组装铁塔,笨手笨脚地把螺丝翻来覆去也安装不进去,用了大、小撬棍仍无际于事。螺丝一生气,就从这人的手里逃出来,从空中飞下来,先是砸在铁塔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之后飞出去一个三五米,一头栽进泥土里,不再露头,彷佛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高空作业,最忌讳空中掉下来工具材料,一来容易伤人,二来少了工具材料容易无法工作。

我就多次从泥土发现过螺丝,我用脚把这些趾高气扬的螺丝踢出来,用手擦去它们身上的泥土,装进工具袋里,让它们重新成为螺丝,开始新一轮的工作。

我在给螺丝一个机会,也在给自己一个机会。

生活中,一些东西,你是无法真正逃避的。

但有时候泥土里的螺丝是被我们不小心掉在泥土里的,泥土埋藏了它的光芒,要我们把它重新找出来。我知道藏了螺丝的泥土和不藏螺丝的泥土是不一样的,这得靠经验和感觉。就好比一片山林里有没有猎物,是不一样的,对于老猎手能闻到气息,心里有着特有的感应。

一颗螺丝的命运,有时简单,有时也复杂。

有时,螺丝自己以为自己隐藏了自己,但还是被我们的发现,擦净身上的泥土,装在人们事先安排好的地方。有时螺丝被一个粗心的人掉在地上,被一只粗心的脚踢进泥土里,成了泥土一样的颜色,你就是看两眼,也看不出是一颗螺丝来,这时候,就是螺丝想出来,用尽回身的办法也无济于事。

一颗螺丝痛苦不堪地被泥沙掩盖,纵然你是一个坚硬的螺丝,哪又怎么样?

螺丝,有时并不掌握自己的命运。其实,谁又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呢?

你看,昨晚就刮了一场大风,这是入冬来第一次刮这么大的风,第二天发现一些树枝被刮断了。村东,一腿粗的树都刮倒了好几棵,看来,风带来了冬天坚硬的东西。在这样的风里,一切变得渺小起来。我在风中乘卡车到了工地,一些人正在组塔,一些人在风中扛着角铁跑来跑去,一些角铁被绳子送到高处,绳子在风中哆哆嗦嗦的行进,绳子也感觉到了冷。

王二背着一袋螺丝走来,他的棉安全帽让整个人更加厚重起来。

王二咚地一声把一袋螺丝倒在地上,螺丝挤压着螺丝,一些螺丝跑出了螺丝堆。

一些螺丝在风中若无其事的样子,也许螺丝不怕冷或者说冷已经对螺丝无可奈何了。

这时候风就显得很无趣,只好到别的地方去刮。或者即便不走,也一副我怎么不了你,你也怎么不了我的感觉。

王二坐下来,坐在一堆螺丝上抽起烟来,王二不明白螺丝在这荒寒的岁月将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王二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他可以对自己的一生想不明白,但不能不对螺丝的命运开始担忧。

王二就是这样一个人,经常犯二,谁拿他也没办法。

我有时也想,一颗大螺丝必定要安装在一个重要的地方,比如说铁塔的底部,铁塔的连接处,比如说联板处,一个小螺丝呢,往往安装在铁塔的上部、高处,一个相对小的角铁上。

这些不一定是螺丝要想的,是我们自以为是,自以为合理的安排。

在工地干的人都知道,有时你明明带够了螺丝,可干着干着活,你发现了螺丝不够了,就少了那么一两颗,这时候,你的责任心开始考验你,有的人便从一个认为不重要的地方摘下来一两颗螺丝,安装到自己认为重要的地方。

人们总是自以为是分出谁重要,谁不重要。螺丝可不这样想,螺丝生下来,大家是平等的。大家一起跳到镀锌的大锅里,大家一起在锌锅里翻滚、修炼。

其实,这世界上有什么是平等的呢?别说小小的螺丝了。

我拿起一把螺丝看看,崭新的螺丝,冒着锌味,坚硬冰冷地躺在我的手中。 

螺丝在我手中望着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一场劳动即将开始,一场劳动之后,是另外一场劳动。在工地劳动就像流水,一场水带动另一场水,劳动同样如此,一场劳动带来更多的劳动。工地上一群人走后,带来另外一群人,来来去去的,在一个又一个工地上耕作,生生不息。不知道是工地扣留了他们,还是他们扣留了工地,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多少个早晨、中午,我看见工地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人们,他们劳动的影子真实又虚无。他们扛着角铁,拿着大大小小的扳手,一个又一个螺丝,在他们的手里滑出去,像一粒种子埋进土里,来年春天会长出要多绿就有多绿的庄稼,开出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的花朵,直到结出果实。

一把螺丝很神奇。

不管大螺丝还是小螺丝,他们的神奇各自不同,谁也无法替代谁,就向王二常说的,别看我干的一些技术活不怎么样,咳,工地上还离不开我。说这话的时候,王二正一下一下在铁塔上紧螺丝。王二常常把一基铁塔的螺丝紧完了,站在铁塔一侧,斜着眼看一会铁塔,然后用手中的大板子,当当地在铁塔上敲几下,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就像一个赶马车的农民,卸了车,总要拍拍马脖子,算是一种交流吧。 

在工地天天给螺丝打交道,把手伸进一个麻袋里,抓一把螺丝,不用数,就知道几颗,就是把大小螺丝混在一起,我一模,就知道是多大的螺丝,感觉螺丝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一个农民,天天扛着铁锹,铁锹就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分也分不开。

此刻,在一个无人的黄昏,若大的工地上,只有我、王二和一袋又一袋螺丝。

我默默地数着一 、二 、 三。数到五时,停下来的风,再次刮起来,一些细小的沙粒吹在铁塔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天阴得像一块铁板,螺丝站在自己的位子上,与自己的对象以相互吻合的姿势宣告一种生命光泽的力量。

一颗螺丝,常年坚守在风雨中,也坚守在阳光中。

一颗螺丝,不管在怎样的环境里,总是不吭不响。

一颗螺丝,即使被忽视了,也无所谓。

一颗螺丝,想到了这些,一颗心渐渐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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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一基铁塔


当一根一根角铁以不同的姿势,被一只又一只手连接在一起,从平面到立体,从个体到最终成为一基身高几十米,威风八面的铁塔,默默地立在田野、荒山上。铁塔就算完成一个生长过程。

铁塔的脚下是密密实实的庄稼,秋天的时候,当玉米在晚上拔着节生长时,铁塔就在默默地倾听。它倾听着,像一个思想者,沉默无语却洞察一切。比如,那块地里的玉米拔节的声音大,那块地里迟迟不动,那块地里的玉米喜欢窃窃私语。所有这些,都被铁塔一一记在心中。

每年的五月来临时,金色的麦浪下,铁塔静静地站在田野里形成一幅意境深远的图画,铁塔微笑着,如同一个麦田的守望者。一只鸟在风的簇拥下飞临铁塔,落在铁塔的身上,轻轻地鸣叫着,这只鸟也许是兴奋也许是奇怪,不久前,这里还是空空的旷野,怎么现在就突然有了这个庞然大物,在阳光下闪着持久的金属光芒呢?

一只鸟在面对铁塔时陷入了沉思。

其实,在这基铁塔的组装过程中,有一个人也曾陷入过沉思,他是组装铁塔的指挥者,他的胸前挂着着小小的牌子,牌子写着他的名字和职务名称。他拿在手中的图纸被风吹的呼啦啦直响,他抬头望着高入云端的铁塔,他喊了几声什么,他的喊声被风送的很远,几百米之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开始挥动一面红色的小旗和一面白色的小旗,他始终仰着头,他的嘴里含了一个银色的哨子,哨子声比他的喊声传的更远,似乎传到了天上去。

铁塔上不时传来扳手与角铁相撞击的声音,清脆,响亮,深入到时间的肌肤内。

在不远的另一个工地上,青草正在蔓延,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开的自由散漫,一些角铁正被汽车从遥远的地方运来,到达工地时,已近傍晚。夕阳下,四周的田野显出一派宁静的气象,角铁被一个叫大平的人和几个工友用撬棍从汽车上卸下来,按照编号摆成大大小小的堆,角铁们各自抱着小团体,又互相拉扯着。这时候,能看得见的村庄上空正飘起炊烟,倾斜着,往高处飘。天渐渐黑下来、静下来,四周升起虫鸣。这些角铁度过了短暂的陌生期后,有的开始探出头向四下张望,一些角铁开始窃窃私语。

明天将会如何?

当明天真正开始的时候,一群蓝色、红色的安全帽们从一辆卡车上跳下来,他们说笑间整理好了自己的工具和安全带,一个个精神抖擞的样子,让人凭生出一股豪气来。

他们开始工作,开始组装铁塔,一把又一把螺丝在他们手里舞动着,像一个女人在新裁剪的衣服上飞针引线。一根根角铁,一块块铁板,被互相固定连接在一起,被一双双巧妙的手连接在一起。

这些人的汗水开始在大地流淌,形成一朵又一朵花。这些花朵说不上多好看,却实在和实用,却灿烂和充满温暖的味道。

所有这些看起来美妙,其实也藏暗藏杀机,一次我在高空组塔,我们共有四个人,一人负责一个塔腿,我们把安全带系在一个牢固的主材上,一手拿小撬棍,不断拨动角铁,好让螺丝顺利穿进去,在按部就班地一点一点向上组装时,我随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安全带,突然发现是空的,也就是我的安全带并没有系在一个牢固的主材上,而是系空了,就是啥也没系住。我赶紧重新把安全带系好。突然感觉后背一下子被汗水湿透了,这意味我的身体在好无保护状态下高空作业,这叫一个后怕。此后,每一次高空作业,我都要对安全带系的情况仔细检查一遍。

劳动与安全,是一对相亲相爱的人。

一个人在工地待得时间久了就会明了这一切,后来我就慢慢明白了铁塔的组装过程并不简单,一基铁塔更不是摆设,他的价值在于它肩上的导线,这些铁塔也一清二楚,所以铁塔从不骄傲,不管风里雨里,铁塔都坚守者自己的责任和信念。

其实能一生坚守者自己的责任和信念,不易。

太多的时候,我们为了灰尘一样的欲望,丢东落西似的四处奔忙,外表越来越时尚,越来越像模像样,内心却越来越苍白和脆弱。这一点我们远远比不上铁塔,比不上铁塔身上的角铁和螺丝。

在工地上,和铁塔在一起待的时间久了,铁塔成了我的镜子,在繁忙的生活中,我会停下来照照自己的内心和思想。


每一基铁塔,都通过导线与另一铁塔相联系。地面上,从铁塔出发没有通向公路的路,连一条小路也没有,其实小路有过的,只不过被庄稼、杂草和时间淹没了。

每一基铁塔都是孤独的。

一基铁塔站在田野,站在荒山上,每天面对着忙碌或寂寞的田野、荒山。有时候一头牛走过来,一群羊走过来,一辆拖拉机走过来,一辆汽车走过来,几个农民走过来,他们经过铁塔向别的地方走了。

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干。

我多少次穿越密实的玉米地走向铁塔,我的左手拨开一颗玉米,右手拨开另一颗玉米,我的头向前一低,迈大步跨过一些杂草,一步一步靠近铁塔。就这么在淹没我的玉米地里行走,到了铁塔下,我抬起头,一点一点地查看铁塔,从导线、金具、绝缘子到铁塔本体。我先一眼扫过去,看有没有大问题,然后再慢慢地,按照一种顺序,一点一点看下去。我绕着铁塔转一圈,我摸摸铁塔,我用一种仪器与铁塔做一次连接,输入我想要的数据。

表明,我来过了。

来过了,这十分重要。你看,多少人喜欢在一个地方写下谁谁到此一游,他们妄想让自己的名字永久留在这里,被后人瞻仰,这多么可笑。我走近铁塔是种工作,一种职业的需要,就像医生对一个人进行例行体检,我要记录下铁及其附件的各种带电运行状况。

到达一个没有路的地方,这的确是个难题,这个难题曾难倒过多少人!路是什么?鲁迅先生说过: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这活有一定的理想意义,但现实中是不是这样呢?

有的是,但有的不是,所以现实很复杂,现实往往远比理论和哲理更复杂,实现比文学复杂一百倍,现实是一本惶惶大书。

 

一天早晨,一阵风来过之后,几滴露水来过这后,地里的庄稼全绿了,一个新的季节来临了。

又一阵风之后,另一个新的季节来临了。

季节在铁塔周围,变化着,行走着。

多少人在等待着季节的变化啊,可季节的变化不是等来的。

许多人看见铁塔站在那里,认为铁塔是一个死东西,常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凭风吹雨淋,任凭岁月把锃亮的铁塔一点点变黑,变锈,而不语。其实不是,我常常站在铁塔的下面,导线的下面,听导线发出嗡嗡的响声,这是多么动人心魄的响动,导线、铁塔的内心多么富有生命的激情,它们用内心的激情,不舍昼夜地唱着自己的歌。

一个人能独立地唱着自己的歌,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不管这意义是大还是小。其实大与小,是没有界限的,没有定义,有时候你认为天大的事,在别人眼里不值一提。

一基铁塔,独自站在旷野,其实不是一基铁塔,它的肩上扛着导线,导线就是路,就是语言、就是思想。通过导线铁塔和更多的铁塔连在一起,和更多的变电站、和更多的电厂,和更多的煤矿,和更多的电力员工,和更多的人连在一起。铁塔和生活连在一起。

一基铁塔的力度之美,常常使内心的虚无不值一提。铁塔的每一个构件,都是千锤百炼,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晴空万物,飞鸟雨雪。这些自然之物与铁塔,与电流已学会和谐相处。

一基铁塔的思想何尝不是一个人的思想。

一基铁塔的生命何尝是一个人的生命。

在旷野,我常常面对铁塔陷入无来由的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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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自己的房屋可遮风挡雨,哪怕是间茅草屋,一个人如若没有自己的房子,那这个人就可谓苦已,那他的心就无根,就是漂泊的,就是一根风中的干草,一切皆要随风飘荡。比如我们说老家的时候,首先想到是一个老房子,一个老娘。

但铁塔没有自己的房屋,其实铁塔也想有间自己的房子,给自己遮风挡雨,但铁塔知道这不行,铁塔知道自己不是人,也不是动物,自己就是铁塔,一个生硬而顽强的钢铁组合体,铁塔就不再奢求什么房屋了。

2009年7月24日凌晨,河北南部地区刮了一场大风,这场大风趁着世界进入梦乡的时候,突然乘着雨的翅膀飞来。那场风有多大,没有亲眼看到的人无法说出。次日一早,我赶到一个叫南河的县时,我看到了四处倒毙的大树,横七竖八地拦截在大小路上,一些水泥电杆也不能幸免,玉米向不同的方向扑到。我和几个同事只能弃车步行,我们一直前进,我们一路上的交流越来越少,我们的内心开始被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一次次冲击。

后来我看到我负责管辖的铁塔,像一场残酷的战斗刚刚结束的战场,尸体和一些旗帜在风中挂着,让人内心生出无限凄凉。这些铁塔显然与大风做过最后的抗击,一些铁塔被风撕碎,一些铁塔轰然倒地,一些铁塔被拦腰折断,导线从天空落下,世界变得凌乱不堪。

风的力量有多大?平原上的风也有这么大的力量吗?

我无言看着这一切,我知道铁塔比我更痛苦,一个真正的战士最后倒下去的时候,他不是带着微笑,而是带着对世界的不舍,对生的期望,但他无悔。是的,无悔,这是区别一个生命体是否有责任、有担当的通行证。

更多的时候,铁塔在风雨中坚守者自己的责任,风来了,它把腰挺直,雨来了,它给自己洗洗澡。

铁塔从不认为自己是英雄,就像我的一些同事们,压根没有想到自己是英雄一样。他们一年四季在野外奔波,在荒芜之地架设、检修高压线路,在蜡烛下遥望大城市的灯火辉煌,车流如梭。

那一年冬天,我在张家口的一座荒山上组装铁塔,风在旷野吹着,四野苍茫,天地灰暗不明,我背风而站,指挥着十几个工人高空组装铁塔,坚硬的角铁在塞外的风中闪着寒冷的光芒。厚重的军大衣旗帜一样被风招展着,黄色的翻毛大头皮鞋,显得很单薄、渺小。我高喊着一些组装铁塔的术语,一个工人用四川话回答着,原本热闹的四川话,显得格外苗条、孤独。

四周没有多余的颜色,也没有多余的人,只要灰色的风在天空刮来刮去,连不怕冷的羊也感觉到了寒冷和厌倦,它们在羊圈的深处拥挤着,想多产生一点点热量。

手指粗的钢丝绳从眼前划过,红色的大滑车发出单调的声言,一片一片连接在一起的角铁被吊着起来,被一只只手安装在一起。铁塔已初具规模。

后来,不知何时,天空飘起雪花来。

大地一片安静,每一个细小的声音都传得的更远。

前几天,我在高速公路又见到了曾经倒下去的铁塔,它们像已休整归队的战士,站在自己的岗位上,我听到电流从它们身体上传过发出的嗡嗡声,我看到它们站在茂盛的玉米地里,身边还有长势良好的大葱和花生,铁塔显得无比惬意,我甚至看到了它冲我点头微笑,我看到了一基铁塔的内心,充满平和与深深的幸福。

而我呢?依然在大地上奔波,在不同的工地上组装铁塔或对着电脑屏幕看铁塔发出的光芒。


从一基铁塔到一基铁塔有多远?

老彭说。你说有多远,我都走38年了,还没到呢,还在走。

老彭的头发都白了,胡子也白了一多半,老彭扛着一根撬棍正在田野里走,迈着大步,黑色的撬棍细细地摩擦着他的肩膀,老彭的皮肤鼓起来,把撬棍鼓起老高。

老彭一直大步走在去往下一基铁塔的路上,有时翻过一座山,山上到处是乱石和灌木丛,有时没有路,要修一条路,但往往今年修出一条路,等到明年再走过来时,杂草早已把小路淹没了,甚至找不到一点路的痕迹,好像,这里从来没有过路一样。早年就有人说,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路是走出来的,你不走,路就没有了。那就再修一次,努力多走,走出一条路来。

有时要蹚过一条河,平原上河流少,多半是在山区地带,河里的水不多,没不过小腿肚子,一般只是到脚面附近,夏天时,可以洗洗脚。冬天结了冰,可滑一下冰,当然老彭不滑冰,滑冰是年轻人的事,有时穿过块玉米地,玉米地像大海里的水一样,你走进去的同时就是没进去的同时,一个人在没过头顶的玉米地里哗啦哗啦地走着。

从一基铁塔到一基铁塔,有时也有乡间的土路,甚至小公路,上面走着去干活的农民,赶集的妇女,上学的孩子。走着牛、羊、狗、驴。路边的草长的好的时候,牛、羊、驴就会走着走着停下来,吃几口草再走。这时候不管是老彭还是别的电力巡检修工,他们不会停下来,看看这些吃草的牛、羊、驴。他们有自己的事干。他们带着红色的安全帽,使他们显得与周围的人明显不一样,但好在周围的人已经习惯他们,甚至有些熟悉了,还会打一个招呼。

他们一直从这一基铁塔走向另一基铁塔,当老彭他们说铁塔的时候,铁塔只是一个简称,其实他们说的是一条电力线路,就像一个农民说东哇,南哇一样,那一定是说东哇地,南哇地,那块地可能不是特别大,也可能特别大。

一个人的活动半径有多大?这个不好说,各人有各人的不同情况和生活习惯,比如有的人喜欢旅游,有的人喜欢在家宅着。但你出去了几天就得回来,重新回到你生活的半径上来。工作就不一样了,大多数人的职业半径是固定的。比如教师,不管你是小学的、中学的、大学的,你的工作半径就是从书本到教室,一个纺织厂的工人工作半径,就是看护的机床之间,一个农民的一生,也只是从家里到田间,这一小段的距离,那么一个输电线路运检工的工作半径,就是从一基铁塔到一基铁塔。

这一小段的距离,足够一个人用一生去走了。

当一场大雾来了,一场大风来了,一场大雨来了,走在铁塔与铁塔之间的老彭,穿过玉米地、穿过一条河,爬过一个山坡,巡视着铁塔、导线、绝缘子、金具、压接管的运行情况,一一记录在案,遇到一场大风把一只风筝挂在铁塔上、导线上的,老彭一个电话打过去,当天就有一辆汽车拉着几个雄赳赳气昂昂的人员过来。下车,或者在地面上,或者上到铁塔上、导线上,三下两下就把断了线的风筝取下来。

当然,更多是遇见一些小问题,比如少了一颗螺丝,一堆土把铁塔的基础埋没了,这些随手处理了。一个医生对自己的病人、一个老师对自己的学生,一个司机对自己的车,一个人对自己所爱的人,做到了如指掌,做到心心相惜,他们会觉得就应该这样啊。

“我愿意成为愿意成为的人”。

老彭一路走着,从一基铁塔到另一基铁塔去,遇见过一次又一次的草木茂盛,牲畜兴旺,天地人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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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铁才是工地的主人


  那些年,钢铁在我们的工地上出没,任凭我到哪,都是钢铁的丛林。钢铁似乎和我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白天,在工地我搬动着或大或小的钢铁,把一节一节钢铁用螺丝、用联板连接成一个整体,用木抱杆,用大型铝镁合金通天抱杆,把一片一片钢铁起吊,一基又一基的铁塔。夜晚还经常梦见钢铁闪着金属的光芒,或冰冷、或坚硬、或温暖,它们和我对视或和我低语或和我纠缠。

 我在工地遇见的一个人或一群人,它们似乎长着和钢铁一样的面目,棱角分明,不善言语,他们的名字叫三平、二娃、老五,一听就是一些很雄性的名字,尤其是他们说话的声音,铿锵有力,一句话不小心掉在地上,就会砸起飞扬的尘土,一句话靠在路边的大树上,就能成为另一个树。

  钢铁在我工作、生活多年的工地无处不在,在我的岁月里深深地扎下了根,这根越来越深,触及到了我生命中最柔的部分。这时候,钢铁在我的眼里不再是硬邦邦的,而是像一个人,像我的工友,他们有事没事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的,经常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这时候,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钢铁了。

如果随便握一个工友的手,那种温暖的粗糙,那种坚硬的意念,那种力量的集合,你常常误以为是握着一节钢铁,一件工具。

我经常在工地组装铁塔,我大声喊着一块块角铁的编号,像喊一个熟人的名字,他们亲切而有温度。一个工友扛着一根角铁走来,远远地看上去,就像一根大节角铁自己长了腿,向我走来,这时候我就会喊钢铁的编号,我喊741号,工友大声说,来啦。

  这一切默契的不留丝毫人工的痕迹。

有时角铁太大,要两个人一起抬,他们一二、一二地喊着急促的口号,迈着碎步一路沟沟坎坎地走来,这时候,如果有人遇到了他们,请为他们让路。让他们先走,谁能与一节角铁相撞呢。他们抬着的时候,往往要有一个先把角铁的一头放下,迅速离开,另一个人一撒手,哐的一声,扔在地上,把地砸一个小小的坑。如果是用肩抬的,俩人就会一起喊着一二三,在三出口之际,两人一起把角铁扔到地上。然后坐在角铁,大口地喘几口气,站起来,继续干。

 在工地,人一旦与角铁在一起待的时间久了,角铁就和你十分亲近,甚至和你打打闹闹的,嬉皮笑脸的时候也有。我在绑扎铁塔基础的钢筋时,我把一根一根不同型号的钢筋放进几米深的基础坑内,然后我再下到坑内,我把细绑线放在两根钢筋的一上一下,用钢筋钩子轻轻一拧,就好看滴绑住了钢筋,轻巧地像女人拧一朵纸花,轻盈而具有适度的快感,众多的绑点,整齐划一,横成行、竖成列,斜成线,以至于产生了一定的审美,令我百看不厌。我一下一下绑扎着,一会就绑扎了上下两层,我直起腰,站在上面一层上,轻轻踩一踩,钢筋轻颤着,像一个在爱人面前撒娇的小女子,扭捏作态,娇羞万状。

  角铁在工地上生长着,一基铁塔又一基铁塔耸立在田野里,山坡上,山顶上。一根角铁拉着另一根角铁的手,白天的时候,他们望着远方,严肃威武,夜晚的时候,他们就窃窃私语。他们在讲着工地上发生的点点趣事,小小故事。这时候,你会发现,其实钢铁才是工地的主人。

 一年又一年,我从一个工地赶往另一个工地,我搬运过的钢铁越来越多,我组装起的铁塔越来越多,我用过的工具都成了我的亲人,我一摸,就会想到某个亲人的手,夏天的热,冬天的冷,都成了我的一种记忆。我感觉自己的亲人、朋友越来越多。

多少年后,当我坐车路过我组装的铁塔时,就想停下车来,我就想喊它们的名字,就想和其中的一节角铁说说话,就想拍拍他的肩,轻轻用手为他们扫去时间的灰尘,和它们聊几句过去的事。感觉这些钢铁成了我生活的细节组成部分,一点一点长在了我的生命里,成了我们生命中的一个年轮。其实,说实话,我并不知道钢铁是怎么想的,它们在工地被我们搬来运去,被我们连接,组装成我们自己设计好的样子,我们常常自以为是地认为我们了解了钢铁。 其实,我真的不知道钢铁是怎么想的。

不管钢铁是怎么想的,我尊重他们的想法,就像不管怎样,我们都在生活中把属于自己时间用尽了,我尊重时间给我的一切,包括快乐的、忧伤的、寂寞的,生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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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外的风


塞外,风的翅膀是用来飞翔的,鹰的目光一样,在高高低低的领土之上方巡视,飞翔,而不是像内地的风,常常只是装装要刮的样子,老半天刮不起来。

尤其是冬天。

风从天空呼啸而来时,你往往没有任何的准备,你也许正悠闲边唱着小调,边在向阳的山坡上放着羊,羊的唇正在枯萎的干草上发出青脆、亲切的响声。你也许正走在村边的一个高岗上,边抽着烟边远远地看村落里的人影晃动。鸡飞狗跑。而我呢?常常是正站在一个迎风的山头上,带着一群人,搬动着大大小小的角铁,组装高高的铁塔。坚硬,生冷的钢铁在阳光下沉默不语,而阳光,像一个温柔但散漫的女子,把目光懒散地洒满山坡。我把蓝色的铁塔组装图摊开,蓝色的图纸就像小小的一片海水,宁静而雅致。我看着图纸上一块块角铁的位置,对着上面高喊:李兵,115号铁,孙合,321板。而就在这时,风突然来了,没有任何迹象,图纸呲啦一声被拦腰折断,我手疾眼快,一伸手把图纸抱在怀里,紧紧地不松手,像抱住我的新娘。霎时,细小的沙砾开始敲击铁塔,山石、我的脸。黄色的风携带自己翅膀,携带着自己的口哨,急急地飞来并吹响口哨,像死了亲人似的,一阵比一阵急,一阵比一阵悲伤,一阵比一阵力气大。

腼腆的阳光此时更加有气无力起来,甚至干脆躲了起来,我的黑皮安全帽像一块黑色的石头,在风里和沙石比着谁更坚硬。黄牛色的大头皮鞋犹如一列地震中的火车,行走中突然迷失了前进的方向,缩起头,惊慌失措起来。

风,更加肆无忌惮地刺向所能刺向的一切,天空,树木、铁塔、目光、思想。

铁塔上的人,一串糖葫芦似的,一步步下到地面上,一个人在背对着风小解,清凉的液体在风中飘的细长而遥远。

后来我想,其实一只鹰在这样的风中又能怎样?

我们躲进低低的窝棚里,我们与风进行隔绝,我们暂时忘记了风,世界也暂时忘记了我们。

此刻,我们对于世界是不存在的,但我想,我们对于家人,对于工地,我们依然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其实没有谁是重要的,不可替代的,也没有谁是不重要的,可有可无的。一个人的存在,对于另一个人来说就是一个同类的存在,一个物体的存在,对一个人来说,或者重要,或者无关紧要,这重要与不重要在互相转化着。

风更多的时候是在晚上到来,在人们铺开麻将,摔开扑克或坐在火炕上有一口无一口地喝着热茶时,聊着天时,说着明天工地的工作时,风就突然不请自来。而这时,我一准是在灯光下看书、写诗或静静地抽着烟,在缥缈的烟圈中静想我爱的人,而风就像我的诗句,一下子就冒出来,但并不显得突兀。风的翅膀干净、有力,深刻中带有浓浓的孤独。“风,用力地在空中飞翔,把大地刮的清晰、明了”,我写下这样的句子时,有点不太自信,你想、风在塞外已经这样行走了上百年、上千年了,而我呢?一个城市的小市民,一个电力建设者,整日爬到铁塔、导线上工作的青年人,一个为爱情苦苦寻觅的人,一个走在塞外的风里还分不清方向的人,一个对塞外的风知之甚少的人。

风,就这么一直刮着,从晚上刮到第二天的早晨。早起出门,山村的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村外更加空阔,寂寞。我走在通向工地的小路上,仰头看风,风不语而刮着。钢铁在风里更加冰凉、坚硬。起起落落的号子声,在风里时断时续,一些红色的小旗,扑啦啦地展着。一群穿着厚厚大衣的工人边走边说笑着,从后面超过我,在风里,他们的话语我听不太清,但我能叫出他们其中几个人的名字,他们来自四川,他们跟着我,跟着我们的队伍在这里架设高压线路。我想,四川的风肯定没有这么大,但他们比我更快地习惯了这里的风,他们单薄的身体在风里倾斜着前进,他们就像一把不知名草的种子,到哪里都能发芽,都能开始一种生活。

在这样的风里劳动,是种体验,是种对生命的体验,多少年后,我在诗歌这样写到,尽管当时我无比的苦恼,因为风吹走了我的爱情,吹糙我的皮肤和心灵,甚至我的诗歌。可我知道这不是风的错,塞外的风,习惯了就这样张着翅膀在大地上飞翔,坚硬而孤独。

风就是风,风不会考虑的太多。

风不管你是在工地上,在铁塔上,还是温室里,在怀抱里。风,只按自己的想法活着。

 

天黑了,只有我和国忠在屋子里,我们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国忠在看字帖,国忠经常一个人看字帖,默默地看。

我在写诗。

外边的风大起来,风生来就为了刮,攒足了吃奶的力气,像一个急于表达的初恋者,言无论次地叙述着,喋喋不休,表达的内容反而退到背后。以至于我一句也听不清,我就停下手中的笔使劲听。

风,在小村庄的身后更加猛烈地吹着,国忠说,听,这风把塞外这本大地之书翻的呼啦啦直响啊。

一些树,摇着自己东倒西歪的身体,迎合着风的呼呼之声,树枝开始卷着自己的舌尖,发出响亮的口哨声,一声接着一声,一阵接着一阵。有一会停止了,我当是树枝累了,不想吹了。可不一会,又吹起来,更加响亮,响得我连诗也写不下去了。

风想干什么呢?

屋子里的炉火很旺盛,暖暖地,发着热,一幅荣辱不惊的样子。多好的煤块啊,黑中透亮,大的小的,在火里各自燃烧着自己,使屋里与屋外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一边用一根铁棍通着炉火,一边说,其实,我想听听风,听风是如何把把塞外这本大地之书一页页,翻开,翻开,再翻开-----。

那些文字呢?那些图画呢?

有一次,应该是秋天的晚上。

我一个人在屋里,静静地像一棵阳光下的向日葵,令向上的身体长出风的耳朵,用一种静去听风的脚步和心跳。

我放下手中的笔,不知何时,思念的疼开始燃烧,从爱的离散起步,一点点逼近心脏的深处。我的夜晚就这样被风慢慢打碎。

没有了鸣叫,没有了思念的疼。

大地只剩下无尽的黑。

我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寂寞

还有一次,我和十几个兄弟在一个山上组装铁塔。

那是一个孤零零的山头,四周的地势越来越低,没有草,连荒草也没有。风突然刮起来,每一个人只能弯着腰站着,风吹动着沙粒。我们拉紧身上的大衣,继续搬动角铁,把一节又一节角铁组装在一起。要说话时,我们都得大声喊,我们的嘴距离角铁很近,我们的声音碰得角铁当当之响。尽管这样,还是有一些声音飘了出去,谁也没注意飘到了哪里,说的人认为自己说了,听的人却没有听到,以至于老万和王二为了一句飘走的话争吵了起来,他们吵得越来越激烈,以至于有人去拉架。

风不管这些,继续呼呼地刮着。

一个季节就这样随着风的刮动到来了,又一个季节随着风的刮动,又走了,走得越来越远。

一场风过去了,一些地方就发生了变化,只是有时不是明眼人看不出来,比如一场风之后,工地上一棵树掉了三片叶子,这叶子又迅速和地上的叶子融到了一起。比如一场风过去了,王二的嘴里多了点沙粒,王二喷的一声,又吐了出来,但沙粒独有的甜腥味却留在了嘴里。

一场风过去了,工地更加干净,一切都一目了然。

包括刚刚组装好的铁塔,刚刚走下铁塔的几个人,刚刚开过来的大卡车。

包括我们内心的各种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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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一个大大的木架子

 

一个红头的大汽车,吭哧吭哧地拉着满满一车杉杆走来,像一座移动的山林,到了公路麦田地里的一个35千伏线路的下方停下来,从司机楼里下来一个戴红色安全帽的年轻人。他一下车,就喊着,来来,停一下手中的活,先卸车。几个民工停下手中正在干的活,慢慢腾腾地过来,他指手划脚地指挥着几个民工开始卸车,只一会,就卸下小山一样的一堆杉杆。

其实,那个戴红安全帽的人就是我。

我要在这里搭一个大大的木架子,高过头顶,高过一条正在送着电的35千伏高压线路。为的是铺一条空中的道路,为一条正在施工的更高电压等级的线路从此路过而不用停电。如果一条35千伏高压线路,那么一个村庄或者半个村庄的电灯就不能亮,一个农民正在用电浇地就得停下来,庄稼就得再干渴一些日子,如果赶上小苗成长期,那就更离不开水。一个农村的小企业就得停工,工人就得放假。也就是一条35千伏高压线路,一旦因为我们的施工而停电了,那么几百户人家,几百亩土地都得受到影响。想一想这些,就觉得自己的工作光荣而义不容辞。

搭一个大大木架,为了一条线路从上面缓缓的经过,在它的上方架起来一条更高等级线路,这活,一想就觉得挺有意义的。,

我们都走过许许多多的路,可谁为我单独铺过一条路呢?没有,从来没有。如此看来,为一条高压线路的经过铺一条道路是多么重要啊。

黑黑的杉杆,长长的杉杆,沉沉的杉杆,立起来,一片森林一般。我指挥民工先埋下竖杆,然后横平竖直搭起来,用一种双股黑铁线进行捆扎。黑铁线这种东西天生适合捆扎东西,柔软富有弹性,结实。我们用一种尖扳手一拧,两根杉杆就牢固地连接在了一起。一些杉杆上面长满锐利的刺,不小心扎进我的手上,红红的小花朵开在土地上,开在一根杉杆的胸前。

我轻轻地吸一口自己的血。

我把一根杉杆埋进土里,一棵树就在瞬间完成,可这棵树没有叶子,叶子就是我们的手,没有枝杈,枝杈就是骑在杉杆上我们。

我把杉杆横平竖直地固定在一起,一些杉杆自觉地成为支柱,就像一群人中,总有一些人,自觉地成为支柱,支撑起一些必须支撑的事物。你看,我搭成了一个桁架力学的经典。

我喊,王二,拿一把铁线。

王二就把一把弯的恰到好处的黑铁线递给我,两股向里,双头朝外,变魔术一样,我用肩头扛起一根杉杆,和另一个人互相配合着,把铁线牢牢绑在两根杉杆。两根杉杆成为了一个整体,更多的杉杆成为一个整体,成了我们通常说的团队。杉杆在一层一层长高,从三米到五米到十米到二十米了。

一只鸟飞来,落在了我的对面,好奇地看着我。

又一只鸟飞来,滑过我的杉杆飞向了刘三搭的更高的杉杆上去了。

鸟,是一种嫌低爱高的动物。

铁丝用了一把又一把,每一个绑扎点都规规矩矩,我不能容忍铁线的头混乱地冲着不同的方向。在这一点上,我似乎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不允许一些不美观的画面出现,就像我写的字,干干净净地站在白纸上,不允许它们呲牙咧嘴。

骑坐在一跟杉杆的头上,甜滋滋地打量着脚下的高度,欣赏自己神奇的手改变的一切。

看,所有的杉杆都派上了用场,一根小小的,断了头的杉杆,也成了支撑整个架子的有用之材。我拍拍沾有铁绣的手,呵呵地笑出了声。

一些麦苗都用敬仰的目光看着这一切。

一只狗也跑来,摇头晃脑地从一个空隙钻到另一个空隙里。

我抽着烟,靠在自己搭好的架子上,和一个路过此地的农民聊天,我说,瞧 ! 这架子搭的多好!瞧 ! 这路铺的多好。一条高等级的线路从上面经过时,平稳,顺当。当这条高等级的线路腾空而起被架设在铁塔之上时,我的搭的这个木架子就算完成了历史的使命。一想到这些,我不禁露出微微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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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上的风雪

 

    山顶上的风,把自己刮出去了,刮的自己也找不到自己了。

山顶上的风,不需要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要到哪里去,它只是一味地埋着头刮,有点像一个智障的儿童,永远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对周围的一切不闻不问。

山顶上的风雪,和我咫尺之间。

    对于我来说,也是见过许多大雪的人。比如我8岁那年,一天早晨起来,一推门,感觉屋门被谁用力从外边推着,费了我很大劲才推开,一看,是大雪堵门,铺天盖地。满眼除了雪就是白,整个一个童话世界。好奇,喜欢,安静的白,倒也不觉得冷。

再比如2008年11月8日,我在杭州开会,石家庄的朋友发来短信说,庄里下大雪了。我轻蔑地一笑,小女子少见多怪,这个时候石家庄能下多大的雪。当会散了,我们要返回时,被告知石家庄的机场关闭了,雪太大。我们只好坐火车回去,一路从车窗望过去,离石家庄越近,雪越大,田野的沟沟坎坎全不见了,还真是一场罕见的大雪。

我见到的雪就是大而已,就是厚厚地白而已,覆盖了能覆盖的一切而已。雪在田野,我在火车上,到了石家庄,雪在街道楼顶上,我在屋子里。雪,再大,也只是我眼里的风景。

但这次的大雪真是不一样,大雪伴着风在山上刮,像几个发坏的嘎小子纠结在了一起,胆量和破坏力顿时成倍数增加。雪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两天了,风大大小小没停,太行山更加高绝,上山的小路彻底消失了。我们要在这样的天气里上山,去检查超高压输电线路受损情况。

大山深处的高压线断了,连带着铁塔被拉倒。作为电力抢修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出发,就是扛起工具立即出发到现场去,到现场查看情况作出方案进行抢修。

一大早,比早晨还要早一个时辰的时候,天就要亮的时候,我们一行几个人,从易县紫荆关镇奇峰岭脚下的一个小山村里出来。外边除了呼呼的风声,要多静就有多静,公鸡不鸣,正躲在自己的窝里装睡,其实公鸡叫不叫也没关系,我们已经习惯手表或手机上的表,时间自己走着,鸡不叫,时间照样走,时间不是被公鸡叫出来的。只不过农民还都在自己的梦里,我们在小山村里行走,路过几户农家的小院时,似乎听见一阵一阵的鼾声,在风里断断续续地响着。我们踩着四起的鼾声,缩着脖子,咯吱咯吱地在雪上走着,大家不说话,但偶尔谁说了一句什么话,大家都嗯嗯地应和着,方不至于话语在空中被冻住。

大家都清楚自己要干的事,一边走一边小心着脚下冰雪。原本还是黑的天色,在雪光的反衬下,发出惨淡的白来,天似亮又没亮,没亮又能借着雪光看清道路了。

    四周是如此的安静,风雪从背后吹来时,我就裹紧大衣。风雪从前面吹来时,我就闭住嘴,低下头,专心脚下的路。

    越走山越陡,路越窄,冰越滑、雪越深。路上没有脚印,鸟的脚印也没有,千山鸟飞绝了。要说山全是白的也不对,在一处山谷的拐弯处,我就看见几把枯草,钻出冰雪的皮肤直愣愣地望着山坳。这时候,风停了,荒草显得很有沧桑感,很骨感。很倔强。一棵老枣树在这茫茫的白里,四肢僵硬,处于休眠期,对于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去年枣花酿的蜜,成为了一种美好的隐喻,如同春天的声音,消失在时间的深处。白和更多的白,其实只要一种颜色,大的白和小的白,内心的白和视野里的白,互相衬托着。

   爬着爬着,突然心烦了,我就对着空中大喝一声,停,雪花就怯怯地收住脚步。手里的木头手杖的内部似乎有细小的发芽之声。我停下来,向上的四周看看,四周辽阔的不食人间烟火。

同行的杨晓,胡子眉毛上全是冰霜,我自己是什么样,我看不见,我只好拿杨晓来当参照物,以此来照出我是什么形象。杨晓比我高比我壮,但他也不如我壮,比我壮是看起来比我壮,不如我壮是他的左腿里有一条长长的钢钉。平时不显,累了就涨疼。

在几天的工作中,我始终和杨晓是同伴,他高大的身躯始终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曾问过他,腿没事吧,他说没事,我就没细问。其实我有点怕他说,腿疼,那样,我的工作量就增加一倍,那样我就很难完成工作。人都有一点点自私,至少心里有一点点,他说腿没事的时候,我见好就收,不再问了。其实我知道肯定是不舒服,但他忍住了,我也得忍住。我悄悄替他多干点话,这样我们俩就能始终在一起,完成工作。

有一天,我们攀爬的那一段山路近乎45度。陡峭山坡下是百米悬崖,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个人,两头狗熊一样在漫天的风雪里行走。上到山顶,风更大,风裹挟着雪片,呼呼地刮着,我们猫腰前行,风从露出的袖口里往里钻,怎么拦也拦截不住,我们只能压低袖口,把腰弯的低些再低些。在过一个风口时,恰好有几块大石头站在路边,我们用手抓住石头,缓缓地,慢慢地抓着几块石头通过。

我们走过去了,几块石头还在那里迎接风雪,一天又一天,如同不远处的铁塔一样,天黑了,天亮了,风来了,雪来了,铁塔都要迎接,直到多少年后自己消失了,自己变成另一个自己,去过另一种生活。

此时大山就是风雪的世界,断了的导线从一个山头倾斜下来,搭在高低起伏的坡上,一基铁塔的头被撕裂。角铁上满是冰雪,这时候,我敢说,大山里,除了我,除了我们这些来抢修电力线路的人,就空无一人了。

大雪覆盖下的大山,显得低矮不少,显得空洞寂寥,幸好,有我们这些人在里面来回穿行,爬上爬下的,我们红色的衣服,使大山生动不少,远远地看上去,成了一幅画。离近了看过去,如果足够的近,就会看到从我们嘴里呼出白白的热气,在冰雪里飘着,如果有谁,使劲喊一嗓子,就会有几大片雪从山谷的树枝上簌簌地掉落下来,使整座山,静中有动,动中有静,天地留白,气韵生动。

喊一声吧,让大山听听,让风雪听听,就是自己听听也好,这声音会慢慢变成一种气,使自己更加饱满,更加充满生命的活力。

 

我艰辛万苦爬到山顶上,大雪正在慢慢停下来,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好事。今天的工作实在是重要而特殊,我要上到铁塔和导线上,对刚刚抢修的工作质量进行验收。如果要是下着雪上塔干这话,实在是一件艰难的事,此刻,雪停了,虽然刮着风,但已经好多了,已经幸运多了。

我看看另一座山头上,那里也有几个人,他们是我的同事,他们在检修铁塔。我们站在俩座山头上,隔着一个大山沟,可以彼此隐约看见。我们在进行孤独的劳动,一个人远离一个人,一个人远离一个村庄,一群人远的看不见一座城市和城市里的家人。

在这里,看着对面的山头上劳动的人,我看不清他们的样子,但我知道里面有我的徒弟王二,他永远穿着一身红色的工装,招摇地爬在铁塔的最高处,嘴里呼呼号号地喊着,笑着,见谁和谁打招呼,没有人和角铁打招呼,和青草、野花打招呼,和冰雪打招呼。一个天生爱打招呼的人,你简直拿他没办法。

王二说,干野外架线这工作,是一个孤独,荒凉的活,平时见到的都是浓密的庄稼,蔓延的野草,独自开着的野花,风中的草屑,飞起的尘土,沉默的角铁,寡言的螺丝,绵长的导线。这么一想,架线这话的确够荒凉的,一个人干久了,自己的身体不知道会不会荒凉?

隐身于劳动中,成为劳动的一部分,就是最好的办法了,我对王二说。

此刻,雪粒子完全沉寂了下来,我站在铁塔上,站在更高的高处,再往上一寸就是天空,就是鸟的世界,可惜,在这样的天气里,鸟也只好放弃自己的地盘,躲了起来。我不能躲,我站在铁塔的最高处,干活的时候,风就是看不见的刀锋,

只割人的肉,而没有形状。无形状是种大境界、大厉害,比如说杀人于无形,比如说水无形,空气无形,爱情无形。无形,你便捉不到它的弱点,你便无可奈何。在风里,我手里握着角铁,埋头工作着,我只是一点一点检查这些新安装的角铁、螺丝是否各归其位,各谋其政。一基铁塔,只有组成他的角铁,螺丝各谋其政时,一基铁塔才可以成为一基铁塔,如同再坚硬的思想,如果没有其它的支撑,注定会在时代的大风里,变得岌岌可危,变得摇摇欲坠,变得一地碎片,大风一刮,叮叮铛铛作响。

   山顶上风大,不长树,只长草,能长些草已经不易。如果山顶上长起了几十米高的铁塔,铁塔上有人在劳动,这更不容易啊。角铁没有名字,在上面劳动的人有名字,可是除了有限的几个同事,有谁知道他们的名字呢?一些人在工地上,在铁塔上劳动了半辈子,甚至一辈子,他们的名字草一样,秋天已过,干枯了,再也没有人想起。如果是熟悉他们的人,比如我,会在某一个时候偶尔想起一个名字,想起他们曾经的笑貌。是啊,谁没名字呢?角铁被编了号,安装在那里,那编号不就是名字吗?每一个角铁都有着自己的长短,坚硬,自己的位置,只不过常被人统统叫一个统一的名字。草何尝不是,每一根草都有自己的叶子和根,都有自己的成长过程,到最后了,还不是被统称为草吗?

    许多人和事,被生活一言蔽之。

   其实这有何干?草不会在乎这些的,角铁也不会在乎这些的,那么一个常年在工地上的人就更不会在乎这些了。你看,大风把我的衣服吹起来,直刺我的后背,在我看不见的最深处,把冷还原成冷,疼还原成疼,但这些不值一提的感觉,与角铁组装起来的铁塔相比,显得脆弱和矫情。

山顶上的风,一般都比较固执,认准了一个方向,就一直吹,不休息,不怕累,沉浸自己制造的冷里,不亦乐乎。我从铁塔横担上抱着瓷瓶下到线上,瓷瓶上有部分冰雪,光滑、冰冷。脚蹬在上面,跐溜跐溜,但这也不算啥,除了梯子,什么样的东西是好爬的呢?手抓住了,脚踩稳当了,上下瓷瓶也不啥难事,当然多少也需要一点技巧,啥事不需要一点技巧呢?

在导线上与在铁塔有些不同,铁塔是坚硬的,大地一样坚硬,踩在上面无论你使多大的劲,它也不会晃动的太厉害。导线就不同了,你走在上面,如果你是第一次走在上面,那可真够你喝一壶的。导线一晃动,你整个人都跟着晃动,你一晃动,你看见的四周就都是天空,你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再冷的天,你的后背也湿了。但对于一个熟练的走线者来说,会把导线当成平地,只管走下去就好。也就是当你的注意力不再放在走线这事的本身上时,就会走好线,就会省些力气,就是在在山涧的上面也是如此。尽管导线在高空延伸中张力不断变小,越来越晃晃荡荡的,从弧度的上弦向下走,和从弧度的下弦向上走,就上山风的袭击,无论多么艰难,对于一个以此为职业的超高压线路检修者来说,均已平常心待之。

一切变得难而不难。

我一边走线一边检查新架设的导线是否有松股、跳股、断股、毛刺等等问题。走着走着会向远方、向下方看看。远方是山,是雪中的山,天空迷蒙。下方的山涧,有一棵孤零零的柿子树,叶子早已落尽,高处的树枝上似乎有一两个柿子,半是覆盖着雪,半是露出一点点黄色来,孤独、安静,收紧内心的翅膀。

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我故意大声地咳嗽了几声,晃动了一些导线,除了唰唰地从导线上掉落几片雪之外,世界又重新归于寂静,似乎比刚才更加寂静。

我曾经无数次地走过线,遇到天气好,季节好的时候,忍不住要喊几句,唱几句。可在这样的天气里,在这样的大山里,任是谁怕也没有说话唱歌的情绪。我爬过的铁塔,也沉默的像邻居哑巴韩老三,在山头的风里雪里,沉默着。

    一整天都在铁塔的身体上爬上爬下,我尽可能和它进行一点体温和情感上的交流,使一基铁塔不至于过于寂寞和荒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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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下的铁塔


我没能站在山顶,用我的身体挡住风,把风挡在山涧里,让风在山涧里刮,而不至于把铁塔刮倒。

一想起这些,我一直有着深深地自咎感,虽然我知道,其实这不完全是我的责任。

想一想,在我二十年的工作中,组立过无数的铁塔,大的小的,高的、一般高的,平地上的、山谷上的、河滩里的、丘陵上的等等不计其数。组立铁塔通常有两种方法,一种是高空一点点把角铁组装起来,组完了也就铁塔就立了起来,我们叫高空组塔。另一种是在地面把一基铁塔组装好,然后利用大抱杆整体起吊立起来,我们叫整体组塔。

整体组塔时,一基铁塔组装好后躺在地上,那是崭新的铁塔,锃亮,如果有阳光,就发出金属的光芒,如果你靠在铁塔上,抽着烟,用手拍拍那些角铁,一定会说多好的钢材啊。

那倒下去的铁塔呢?就是本来立起来的铁塔,由于某种原因倒下去了,比如大风的原因,大雨的原因,大雪的原因等等。那真是一件令人唏嘘的事。我曾经历过两次这样的事,一次是几年前一个七月底,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风,刮倒了九基铁塔,一些由钢铁组成的铁塔被撕裂,脖子被拧折了,我的心一揪,那些我曾经亲手抚摸过的角铁、螺丝扭曲着身体,像一个委屈的孩子,被一场大风的鞭子抽打着,轻视着。一些大树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躺在大路上,树枝以乱舞的形式,宣告一种痛苦程度,树叶子被踩到泥泞里,痛不欲生。周围的玉米扑到了身体,不再发出声响,表达一种无奈之情。

我和同事从下了汽车开始,步行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了现场,一路迈过树枝、躲过倾斜的大树,踩在泥泞里,汗水唰唰地出来。一路没有行人,只有闷热,只有焦急,当时得到的消息是停电了,出事故了。啥事故,不清楚。立即赶往故障点,查明情况。

乘上车,一路匆匆。

还有一次,就是去年冬天的一场大雪,太行山奇峰岭上超高压电力线路遭到重创,几基铁塔从曲臂处折断,导线掉落在山涧中,导线上半是积雪半是冰溜子,像一个无辜的人,突然被大自然的恶疯狂地击中。在这无人的旷野,在这寒风凛冽的山谷中,你纵使胸中有万般的爱,此时却无处指认。铁塔就这样躺在我的面前。一排向上的脚钉,曾经落满我的足迹,如今被冰雪覆盖,其实,被冰雪覆盖了又怎样?我把脚伸过去,那种子一样的痕迹,在人不经意之处露出头。我抬起头,开始重新打理铁塔。我虽然矮小,但多年的工地生活,练就了一把子力气,我捡起一根折弯的角铁,把它重新放好,我拿起刚刚运上来的角铁,开始组装,把一颗螺丝,一根角铁组装起来。作为职业人,谁都有自己的责任。多少年过去了,我学会了坚守这份执着和坚韧。

看一眼来时的路,且长且阻。

我是坐汽车赶来的,后来路越来越难走,冰越来越滑,汽车无法前行,我和几个同事下车,推着汽车走,推着了走了几十米,近百米后,前方路途艰难,遥遥无期。于是放弃乘车,步行上山。走在羊肠小道上,走在冰雪的肌肤内,那么多的白,白是一种洁净和辽阔,在这种白里,多少人的黑发变了颜色。走在我前面的是我师傅老田,走在我后面的是我的徒弟王二,老田的头发不知从啥时起,稀疏地白了,过不多久我的头发也必会像这雪一样白,徒弟王二的头发也会。

谁能逃过自然的规律?

我前面是一群运送钢筋的人,有几个人我看着面熟,叫不上名字,他们有的岁数大,有的岁数小,每人扛着一盘钢筋,缓慢地走着,泥泞满身,呼出的气发出响声。他们给我们让开了路,我们几个赶紧超过他们 ,这时超过他们,不与他们争路,就是对他们的支持,至于说不说话,是不重要的。每个人最重要的是赶路,安全地赶路,赶到倒下的铁塔身边。

把倒下的铁塔重新立起来,把摔坏的角铁摘下来,剔除一切受过伤的角铁。也算一次轮换,每根角铁付出了自己的努力,甚至生命的代价。这时候,受过伤的角铁知道,退下来,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新的角铁。

谁的一生不是坎坷的呢?

我站在铁塔上,咔咔地论动着板手,拿起一根又一根角铁,拿出一把又一把螺丝,苍茫的天空下,一群人在冰雪覆盖的山头上劳动者,身边的冰雪把我们映衬的极其生动。

一场暴风雪改变了一基铁塔暂时的走向,那么不要紧,时间还长呢。

雪还在覆盖着大山时,倒下的铁塔重新站立了起来,在苍茫的天空下,满山的冰雪里站立着,随后导线也架设好了。

一切从新开始了。

包括时间,包括我们自己。


我仿佛又重新回到了2008年,湖南、贵阳冰灾,两次冰灾是那么的想像,只是那场冰灾更加惨烈。我们奉命去救灾,那正是临近年关,刚刚从另外一个地上撤回来。

其实,何尝是我们公司,全国各电力人云集湖南、贵阳。

一基一基的铁塔倒下,一群人在一条线路上敲冰,一个姓万的队长,爬上铁塔后发现绝缘子严重偏离,他立即组织人员撤退,20分钟,这基铁塔轰的一声倒地。

所有人都吓呆。他们躲过了这一劫,他们是幸运的,但有的人就没那么幸运的了。他们是三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他们的名字是罗海文,周景华、罗长明,他们像三只雄鹰在茫茫大雪中飞走了,一去不复返,倒下去的铁塔,扭曲着,痛苦着,一根根角铁从身体到内心痛苦地呻吟着。

在和平时期,为工作,三个人战死在工作现场是多么悲壮,一腔热血把一小片冰雪染得通红。逝者已去,家人长疼,一盏灯灭了,留下的黑是无穷无尽的。罗海文家里有一个患了脑瘫的9岁孩子,为给儿子治病,他已经开始借债了。罗长明的妻子是个聋哑人,一双儿女,大的不过三岁。周景华原本要去拍结婚十周年纪念照的,结果自己先走一部,永远拍不成了。

如果我在现场,凭我多年施工经验,我可以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

由于气温和冰雪的缘故,铁塔覆冰,大大超过了设计标准,为了确保铁塔的安全,作业人员一边登上铁塔,一边用除冰器敲击覆冰。覆冰在敲击中哗啦啦地落下,有的冰渣子会掉到身上,脖子里、手臂上。累了就抱着铁塔休息一会,看一眼茫茫大雪覆盖的大山,看一眼暗淡的天空,看一眼铁塔上无穷无尽的覆冰,继续干。从早晨开始,干到中午,好不容易干完一基,又转战下一基铁塔。午饭就是两个冷馒头,喝一口水壶里的水,保温好就是热的,保温不好就是凉的。几个人站在铁塔下吃饭,连一个坐的地方点没有,四周全是冰雪,吃完了,互相递一支抽,大家用手护着,点了火,抽支烟再干。在这里,抽支烟是一种最有效的休息方式,取暖,放松。

他们再一次爬上高高的铁塔,用力地敲击着铁塔上的覆冰,覆冰哗啦啦地下落,一些冰渣子会掉到头上,一些冰渣子落到脖子里,那凉一下子就击中了心。正有冰渣子掉落时,铁塔突然倾斜,并瞬间倒地。

59米高的铁塔,庞大的身躯,在一声巨响之后倒地。罗海文,周景华、罗长明三个人正在铁塔上紧张地工作着,铁塔倒了。

周景华的安全在铁塔倾倒的瞬间被角铁切断,他与铁塔一起倒下,当场死亡。

罗海文,罗长明的身体与扭曲的角铁互相交缠着,等赶来的同事用了近一个小时把他们救出,送到医院,不治去世。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个叫陈伟奇的职工和同事也在另一基铁塔上除冰,发生了一摸一样的事,所幸的事,他们两人只是受伤,保住了性命。

倒下去的铁塔,倒下去的生命,倒下去的泪水,倒下去的生活。

倒下去之后,站起来什么呢?我无言以对,不知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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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夜饮酒

    

一瓶酒刚刚打开时,刚倒满一个杯子时,刚刚端起来,电话响了。

爸爸,你终于下山了,还有几天能回家啊?

快了,十几天吧。

那你能不能9天就回来啊?

为什么呢?活还干不完呢。

爸爸,还有9天我过生日,我怕不提前跟你说你回不来,去年你也在外面出差……

老许挂了电话,连说喝酒喝酒。

老许是一队之长,老许把瓶里的酒给桌子上每一个杯子都倒满,老许说,来,来,弟兄们辛苦了,倒上、倒上。

老许举着杯,说,来喝一口,暖和暖和。

外边再次飘起了雪花,大地一片安宁,太行脚下,涞源县鼻子岭脚下小山村的一处临街房子里正在热火朝天的喝酒,风和雪被关在了门外,甚至家人家事也被关在门外。那就喝酒,喝酒有时就是一种情绪和空间,当你专注喝酒时,你就彻底放松了,冰天的寒冷、饥饿、艰难,统统成了一种燃料,被一杯酒点燃,噗的一声,整个身体、整个空间暖洋洋的,整个小山村都暖和了起来。

外边越来越黑,雪下到黑夜里,夜把雪也染黑了。

不远处的山上,一些破损的铁塔导线,还没有完全从自己的位置上退下来,一脸无奈地趴在冰天雪地里,任山风怎么呼号,独自不动。山村的人都在看电视或干脆进入了梦乡。正在喝酒的一个穿黑毛衣的人,一边大口地喝着酒,一边说着白天工作的情况,不时有人发出哈哈大笑声,有人撩起衣服,挽起袖子,让大家看看摔倒时留下的痕迹。

这算什么呢?这个人因此受到了几个人善意的嘲笑,作为一个工作在工地的男人,摔几个跟头,的确不值得炫耀啥。在生活中我们摔了多少次跟头,那又怎样?爬起来,该干啥干啥就是,自己心里悄悄注意一下就是。

此刻的主题是喝酒,以酒气为自己的行为送行,与漫天的大雪对抗,并以此祭奠倒下去的铁塔。

    冬夜,所有的声音被风摘走

    大雪飘起的时候 ,我正倒下一杯酒

    一个失散多年的人,被我突然想起

    我的兄弟在搬动脚下的一根角铁,他

    抬起头,正看见我端着的酒杯

 

   外边一直是夜色,其它的色

   退回了内心。

   在此之前,我一直在山顶上劳动

   因了一场大雪的缘故,一基铁塔被折断

   我过去所认识的坚硬,如同闪电

   被黑夜熄灭,只留下刀疤一样的痕迹

   反而是我倒满酒的杯子,形同虚构

 

   冬夜,所有的声音被风摘走

   大雪飘起的时候 ,我正倒下一杯酒

   我的兄弟在搬动着脚下的角铁,他抬起头

   正看见我端着的酒杯

 

   我返转身,夜色也返转身

   酒释放了更多的粗野和空旷

   但比起高居空中的神,还是拘谨了许多

   那就丢下最后的伪装,重新找回内心的位置

   不再孤陋寡闻,也不再提着灯笼寻找

   甚至不再辨认喝下去的是酒,还是

   一直盼望的奇迹

 

  这夜,又深又明亮

  这雪,又白又温暖

  这酒,又香又燃烧

这是我后来写下的一首,名字就叫《雪夜饮酒》,雪夜且饮酒,我喜欢的意境和感觉,冬夜无疑是寂寞的,雪落无声而满地,那是一个多么适合喝酒的时候。一个小山村里,寂静的连脚步声都没有。大雪正把一切覆盖,整齐的如同一只高低起伏的白纸,上面连野兔子的脚印都没有。如果站在外边,黑夜的寂静就是你一个人的,至于城市的高楼和灯光与你无关,甚至家人、朋友也与你无关。如果你愿意在黑夜的雪里走走,也挺好,一些久违了的气息会迎面而来,连冷都是与城市的冷有着截然的不同,吸一口空气,那种沉寂已久的雪味,洁净的空气的味道会令人迷醉。

不过,我劝你别走得太远,别离开这个小山村,要不,你会迷失在无穷的黑夜里。在黑夜和雪之间隔着什么?隔着灯光?隔着一个立体的我们?或者说,在我们喝酒的时候,酒与黑夜之间隔着什么?

在外边转一圈,回到屋子里,酒场还没散,既然这个世界把你忘了,记住你的只有酒,那就继续喝吧。十几个人,热热闹闹地喝着酒,酒不多,就一瓶,大家喝的是一个气氛。桌子上的菜,已经七零八落,所剩无几。菜是几盘当地的农家菜,几乎没有什么名字,但吃起来可口,比如白菜炒肉,大片的肉夹在大白菜里,香气满屋。

在雪夜里喝酒,喝的是感觉和温暖,以酒壮声色,懂得这个道理的人,都是经历各种事的老电力检修工,喝的差不多了,收拾一下,大家呼啦散去,倒头大睡。

第二天,天一亮,嘻嘻哈哈地吃了早饭,开始上山。

外边,有风,但雪停了,几串脚印,歪歪斜斜地,拐到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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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扛着经纬仪生活

 

经纬仪是个我喜欢的好东西。

我在工地的时候,常常扛着经纬仪来回走,经纬仪是世界给我的一双眼睛,我要好好爱护它。有一次我从一个山坡下来,路太陡峭,山坡上还有酸枣树,一下子没站稳,一屁股坐在有圪针的山坡,然后从山坡滚了下来,滚了十几米左右,背在身上的经纬仪硬是毫发无损,被我下意识一把抱在怀里,我都记不清经纬仪是如何瞬间从我的背上报道我的怀里的。

在工地上的时候,我车上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经纬仪支好,支好了经纬仪我才有时间和心情向四周看看,看看别人在忙什么,看看周围的环境如何。

刚开始的时候,支经纬仪,是一件挺麻烦的事,尤其是地形不好,高高低低的时候,调了这个腿,那个腿就高了,调了高的腿,另一个腿就低了,费尽了心思。平衡永远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不管是事物还是各种关系。后来,我就天天练,几个月后,我就做到了咔、咔,三脚解决问题。自己都觉得自己很神气。

平衡,需要长时间地练习,需要耐心和不动声色。

平衡是种心态,也是门技术,更是一种生活常态。

在工地上连民工都知道,扛经纬仪的人是技术人员。在工地上,基本上都是一台经纬仪,指挥一伙人干活。也就是说,一个操作经纬仪的人指挥一群人干活,这是一件多么神气的事啊。

我从小就是一个平凡的孩子,我多么盼望着有出头的那一天啊,自从我扛起了经纬仪,我有了小小的成就感,有了小小的指挥别人的优越感。

在挖基础坑时,你有多大的力气也得听我的指挥,我先用经纬仪给你分坑,也就是给你画出坑的位置,尺寸,方向、深浅。你干了半天,我一测就知道你是挖深了还是挖浅了。在基础浇筑时,任何人都得看我的脸色行事,我说停,他们就得停下来,我说还不够,他们就得继续浇筑。

这其实不算什么,最神气的是测量线路,我把经纬仪一支,告诉拿花杆的人,向左向右向前向后,拿花杆的人就得向左向右向前向后。我说好了,立刻就有人拿了木桩,开始叮叮当当地在地上钉桩子。桩子是什么?桩子就是方向,就是图纸,就一座铁塔的位置。如果我把位置搞错了,一基铁塔就站错了位,那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啊。所以我在读经纬仪的度数时,总是小心、小心再小心,总是读完了,立即在复查一遍,看有没有带度盘读,我不能让我的工作出现失误,哪怕是一点点。

生活中,我是一个粗心的人,但工作中,我是一个小心翼翼的人,我是一个不能犯大错的人。后来的多年施工中,我身边有很多人在经纬仪身上出过错误,因不小心的误操作,而给工程带来不小的损失,令出错的人好长一段时间抬不起头。

我时常告诫自己,要小心啊,生活多么不易啊,能不犯错误就不犯错误。

春天的时候,田野到处是风景,我在田野里支好经纬仪,工作之余四周看看,一个人在浇地,水在他的铁锨下,从一边流到另一边。大路上两个骑自行车的年轻女子,说说笑笑走近又走远,她们的红丝巾在阳光下飘动着,很是好看。一头牛慢慢地从一条小路上走来,一边走一边晃着牛头,东张西望的。

从经纬仪看过去,他们全都是头冲着地,脚在天空行走着。从经纬仪看过去,一切都是颠倒的。当我第一次在经纬仪里发现一个人头冲下,脚冲上时,我突然感到了惶恐,我想人怎么能这样呢?我离开经纬仪,用自己的眼睛看看,一切是正常的啊。

于是,我开始用两个视角看世界,我的眼睛看到的截然相反的世界,这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

当一双脚独自在天空行走时,当树木把头冲着大地时,当一片水呼啸着从天空向你流来时,你会觉得生活真的很奇怪。

生活本来就是很奇怪的。

生活中颠倒的事情少吗?

我扛着经纬仪走在田野的路上,一些路人纷纷回头看我,我不管这一切,我继续行走着,累了,我就把经纬仪从肩头放下,放在地上,手扶着经纬仪像牲口靠着自己的车一样,大口喘气。夏天、冬天,四季在我的身边缓缓而过。

我曾有一次把经纬仪支在工地上,自己却去干别的事了,天黑时,经纬仪还好好地在那里支着,任由它一天不吃不喝,风吹日晒,一动不动。

其实,经纬仪就是我手中的一件工具,一件铁锨、扳手一样的工具,我曾用它干过多少事啊。

我还将继续用它干事,我和它互为对方的工具,互为对方的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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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杆塔基础


 一

在输电线路施工中,当我们说到基础的时候,指的是杆塔基础,这是一个固定的称呼,对于一基铁塔,这么称呼,我认为是合适的。如果按定义来说就是,埋墙基为基,立柱墩为础,建筑物向地基传递荷载的下部结构称为基础。这样说太理论了,在工地没几个人听得懂。

电力输电线路施工,笼统来说分三部分,基础部分,立杆塔部分,架线部分,如同一个人也不过大体上分,婴幼时期,青少年时期,中年时期,老年时期一样,一种方便的称呼。

基础浇制的前提就是打线分坑,就是线路设计定出线路走向以及铁塔的具体位置,我们要建一所房子,首先确定房子盖在哪里,盖多大。铁塔同样如此。我常常就是确定铁塔位置的人,我把经纬仪支在中心庄上,按照图纸测出四个铁塔腿的位置,用皮尺勾拉出铁塔腿的尺寸,然后说:挖。便有一些人手持铁锨埋头挖起来,挖坑这活是正经的体力活,体力活也有一个好处,就是有成就感,你挖一铁锨,就有一铁锨的土被扔在地面上。只要你舍得力气,一个人一天挖的土,就能在平原的旷野上形成一个大大的土堆。挖的深度就能没过你的头顶。从外面再也看不见你了,从更远的地方看,你就隐没在地下面。这时候如果你没有停止,仍有一铁锨一铁锨的土从大坑里仍出来。这时你已干的热气腾腾,脱了外衣,挽胳膊撸袖子,往手心吐一口唾液,生龙活虎的样子。

当然这活主要是外协工来干,有一个工人要监督或者叫负责。要是黄土地,没有什么难度,坑会挖的整整齐齐。但有的时候会出水,就是在水位浅的地方,你挖着挖着,地下就有水慢慢浸出来,开始只是一点点,后来水就越出越多,水一寸两寸从地下面冒出来,冒的快的地方,一会就能有一尺两尺深的水。

水的最爱是土,土最爱的是水,水和土最喜欢的就是拥抱和互相溶为一体。这时候就会有一个问题,水会把土泡塌,那样基础坑就塌了。这时候,施工的难度立即就大了起来,得提前把准备好的挡土板下进去。挡土板就是一种宽250厘米,长2米左右的铁板.用挡土板强行把水和土隔开,以此来阻止土的塌方。把挡土板下到坑里,上面用大锤铛铛地往下死命的砸,挡土板的下端是一个斜面,在大锤的打击下,一把刀一样,在泥土里杀出一条道路,直直地立在那里,就等于把家安装在土里,成为泥土的墙壁。

专业上,我们叫下挡土板,说的很是轻松,好像放下去就行了一样。这样一来,有的人免不了长时间在水里工作,所以工地上有一种酒叫水坑酒,就是项目部会送一些白酒来,供给在坑下干活人喝,以取暖抗寒去湿。在水里泥里干了一天活,晚上回到住地,几个人打开一瓶白酒,吧嗒吧嗒,喝几口,解乏,舒坦。一种工作一种习惯,所以喝酒有时是一种职业习惯和职业需求。比如在深秋时节,水已经凉冰冰的刺骨,长时间在这种环境下工作,在水里泥里泡着,不以酒来抗寒去湿,会得职业病,任谁也顶不住。

等铁塔坑挖好了,开始用汽车突突地运来石子和水泥,因为是远距离拉石子,这样拉石子的汽车通常是大型半挂车,而不是半自动自卸车。一辆半挂车石子来了,运到工地上卸车,哗啦一声打开一侧的挡板,石子倾泻而下,发出小小的轰鸣声,然后开始用铁锨卸车。石子这东西实在的令人发愁,铁锨深入石子当中,石子以自己的重量和密实度抵挡、推挡着铁锨的进入,你就要与石子进行一场战斗,你的铁锨,这时是一种武器,石子有重量,有数量,这是它的优势。你咬着牙哗啦一声把铁锨伸进石子的间隙里,用力杀进去,然后把石子送下车,呼啦一声扔到地面上。你再呼啦一声把铁锨伸进石子的间隙里。你的力气在这一下一下的冲杀中消失殆尽,你的胳膊开始发酸,腿发软,再想往手心吐一口唾液,发现嘴里没有唾液了。要是生手,手上特别容易起一个大水泡。

你觉得都卸半天了,而石子仍是无穷无尽,无边无际,多得令人发愁。你停下手里的动作,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给另一个人一支,你们两人长长吸两口,彷佛汽车加了油,你又充满了力量。这次你不再急躁,你按部就班地卸车,一下接着一下,不急不躁,不缓不急。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劳动节奏中,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当你再一次抬起头时,发现一大车的石子,马上就要卸完了。

节奏很重要,你看连足球场上都说节奏,要进入自己的节奏。一个优秀的人,无论他干什么都能进入自己的节奏中。

当一大车的石子终于卸完了时,你恨不能躺在石子的堆上睡一觉,当然睡一觉是不可能的,躺一会还是有必要的,你躺在石子堆上,望着天空,旷野的天空通常是无比晴朗,没有雾霾,那个时候,还没听说过雾霾这个词,雾就是雾,雾怎么能与霾这么生僻艰涩的词连接到一起呢。那时候的天上常常是蓝天白云,人们对蓝天白云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不像现在,偶尔的一次蓝天白云就赶紧用手机拍下来,刷爆朋友圈。

躺一会吧,一会就会有拉水泥的车过来。

果然,在两支烟刚刚抽完的时候,拉水泥的车来了,又是大大的一半挂车,一个小山头一样移动过来。

这些对你来说,已经习惯了,那就卸水泥吧,水泥与石子的区别就是水泥更脏,会弄得浑身是水泥,会成为一个水泥人。但卸水泥比卸石子更好卸一些,水泥成袋,一个人在车下,一个人车上,车上的递给车下的,车下的扛在肩上,走几步,卸到另一地方,跺好,一摞一摞。


开始支模,就是用铁质的盒子板为基础浇筑做一个模子。

支模的第一步是绑扎钢筋,蹲在基础坑里,用一种叫钢筋钩的专门工具绑扎钢筋,钢筋钩是个弯曲的钩子,前面有个尖,尖带着钩子,用钩子勾住细绑线顺手一拧,就是一个绑扎点,等帮绑扎成一个上下两层的排子后,再用粗螺纹钢竖起来一个立柱的圆筒子,所有的绑扎点,竖成列横成行,绑扎点的小尾巴冲着一个方向,煞是整齐划一,银色的细绑线,褐色的钢筋、螺纹钢,鲜明地互相看着对方。

蹲在基础坑里,埋头绑扎钢筋,这时,外边的、地面以上的事全与你无关,你处在一个封闭的坑里,头上冒着细汗,外边的人看不见,你也看不见别人,你的眼里,你的世界里除了钢筋就是周围的土壁。你所有心思都在手上,一把把细绑线在飞快地消失,一个人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时,就会忽视其它的感受,比如满手、满身的铁锈,比如弯曲的腿不舒服,比如安全帽下的汗水等等。一个人不说话,沉浸在自己的动作中。立柱钢筋常常又粗又重又长,要一个扶着,另一个人绑扎,地面上的人把大的螺纹钢递到坑里,一个人把螺纹钢竖正,另一个拿着钢筋钩子,三下两下就绑扎好一个节点,转眼一圈节点绑扎完毕。工程建设有一点好,就是特别有成就感,你每天,甚至每一小时都能看到自己的成果,有时自己会在心里小小满足一下、得意一下。

所有的钢筋都绑扎好了,就要支起盒子板,盒子板上面放上样板进行抄平,搞过工程的人,不管是什么工程,都知道工程的要求是平整,要在误差范围,样板更是如此,只有样板的平整度达到了,在上边放上地脚螺栓时,才不会一个高一个低。一个高一个低会直接影响铁塔的受力。工程都是环环相扣,一个地方也马虎不得。许多豆腐工程就是每一个地方都不到位,材料质量不到位,施工工序不到位,结果整体质量肯定不到位。就像一个学生,你的数学成绩不好,语文成绩不好,外语成绩不好等等,你的整体学习水平就不会好。每一个点都是基础的点,每一个点都是整个工程的基础。我们说一个人行的端,他从是每迈出一步开始的,每一步都方方正正,那他就会行的端,站得直,走得正。

支模,就是给一基基础立规矩,做框架,框架平整,规矩严格,那么浇筑起来的基础就会规矩。我们常说,没有无缘无辜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凡事必有出处和有依据可寻。

我的师傅田山就是支模的高手,他的感觉特别好,比如他调整花篮的螺丝,全是凭感觉,他这个角紧几扣,那个角松几扣,另一个角保持不动,然后说好了,你拿经纬仪一抄,保准差不多。没办法,孰能生巧的同时,我们也得承认有人天生干手工好,要不怎么有那么多好工匠呢。一个好工匠除了精神上的精益求精和以此为荣外,他必须天生适合干这个,天生对手艺有着别人不具备的敏感和感觉。比如我师父田山,他在一个高低不平的大土堆上或一个山坡上支经纬仪,要是我,得先观察一下地形,哪高哪低,先做到心中有数,然后按照自己心中的数去支经纬仪。我师父田山就不这样,他扛着经纬仪,到那一放,看也不看,直接啪啪两脚把腿踩下去,你再一看,嗨,经纬仪平了。你奇怪也罢,百思不得其解也好,反正他从来就是这样。后来他说,这啊,这是一种感觉,一种手感,一种心感。看来他是手、心合一了。

支模这活,一般都有十来个人干,测工就是负责经纬仪的人,是整项工作的负责人,指挥其他人的工作。我就是一个测工,指挥着十几个人干着干那的,心里挺美的。说指挥其实他们也是各负其责,并不用我指挥啥,只不过我充当一个召集人角色,早起带人装车,告诉他们装多少材料,到了工地我负责分工,谁和谁一组负责这个,谁和谁一组负责那个。最后我用经纬仪来验收大家的工作质量是否合格而已。

也有个别人偷懒,活干的粗糙的,我就会走过去,毫不客气地说,谁谁,看你弄得是个狗屁啊,重弄,弄好点。谁谁就嘻嘻哈哈地笑着,返工重弄,果然返工后干的活特别漂亮。

眼看着天黑下来,大家干完了活坐着抽支烟,我就会说,不抽了,装车,收拾工具回去。

大家拍拍身上的土和铁锈,四处收拾工具材料,然后跳上拖拉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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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础浇制开始了。

我刚上班的时候,基础浇制时是力工,负责装石子、拉石子,工具是一把铁锨和一辆工地常见的小铁车。装石子相对费力气些,铁锨生生地伸进石子里,前进中的铁锨往往遇到石头的阻击,铁锨生生碰在石子上,你用力让铁锨前进,石子给你反作用力,这些力都作用你的手上,胳膊上。几车下来,你感觉到了不轻松,小半天下来,你的胳膊开始酸麻酸麻的。但搅拌机不等人,始终保持一个频率旋转着,你累了想歇一会,搅拌机就张着饥饿的嘴催促你。你不得不抖索精神再战,所以大工业时代的机器能把人累死。后来我在许多工厂参观过流水线作业,知道流水线作业能让人成为机器,也能让人发疯。流水线上的产品源源不断过来,你的双手慢一点都不行,你的手始终得保持一个频率工作,如果一个手慢了哪怕是一点点,你的另一只手就得把时间抢回来,立即就显得慌乱。一个人长时间地一天、一年、三年、五年在这样环境工作,是对一个人的体力和精神的双重考验和打击。

你努力装满了一车石子,你推动着小车小跑着前进,你走的越快小车的惯性越大,就越快越轻松。这就是为什么工地上,外人看这些人总是干很起劲的样子,这也没办法,你越慢越费力,你干脆咬咬牙,让自己快起来,让劳动的节奏快起来,这时候,工地就显得更加生动起来。

力气是自产的,不用掏钱买,没了,一会还会有,所以一些人就不太珍惜自己的力气,再说,力气靠珍惜也珍惜不来。

开搅拌机的老洪,永远一身水泥,满脸乌黑。他要开搅拌机,还要负责往料斗里倒水泥。扑的一声,水泥飞起一阵小狼烟,老洪退出几步,狼烟就追老洪几步。

搅拌机轰隆隆转动着,几分钟就有一斗混凝土搅拌完毕,被人推进基础坑里,混凝土砸在混凝土上,等于又一次的搅拌,一会就有人穿着雨鞋,下到基础坑里用振动棒呜呜地插进混凝土里进行震动,振动棒在混凝土进进出出,震出水泥浆来。负责振棒的人,满脸严肃,一声不吭,让振动棒蛇一样在混凝土钻来钻去,振动棒啪一声扔到混凝土上,然后嗡嗡地钻进混凝土里,幸好振动棒不是人,在这种粘稠的混凝土里不呼吸也能无限制的前进回退拐弯。他穿雨鞋的脚,也在混凝土走来走去。

在地形不好的山区浇筑铁塔基础时,就不用搅拌机,搅拌机上不了山。几个人从山下一二一地喊着口号,抬上来一张大铁板,山路窄,铁板宽,每当此时,我就习惯走在前面,说是路,其实常常没有路,就是漫山坡的向上爬,山石阻碍着脚步,杂草挡着去路,每一步前进都令我的脚在绝缘鞋里冲撞着,好像要冲出鞋去。

等运到山顶了,把铁板铺在基础边,沙子、石子弄成一个大圆圈,把水泥和水倒进去,几张铁锨开始快速地翻动,几分钟,一盘混凝土搅拌完毕。呼噜呼噜被扔进基础坑里。

说实话,我没有扛过石子和水泥上山,我们一般负责晕工具,民工负责运材料。我们常常要在山顶给运石子的民工过秤,背得多挣得多,我见过最多的一次,一个民工背了150斤石子上山。那是一个高大健壮的民工,一个四川民工,两眼瞪得特别大,喘出的气和牛一样大,迈着小步过来,我赶紧上前搭把手,卸下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用铁锨搅拌时,大家都争先恐后的,生怕自己动作慢了,别人把这活抢了似得,可是,不是一盘一盘的混凝土无穷无尽,一直在等着你去搅拌吗?可大家就是这样,抢着去搅拌。也许是种习惯吧,一种职业习惯。就像打仗一样,冲锋的时候,难道军人不知道危险吗?不知道随时会有人倒下去吗?知道,可知道还要如此,简单的理解这就是一种职业行为吧,当然细说起来,深挖起来还有许多因素。

后来,我成了技术人员,在基础浇筑时,我一般负责指挥,不用指挥时,就我负责用经纬仪测每个铁塔腿浇筑的高差,这样大部分时间我反而没有具体的事干,除了东走走西逛逛看谁的工作有纰漏外,就是看谁的工作跟不上趟了,就搭手帮一下。有时累了,这边是搅拌机的轰鸣声,这边是振动棒嗡嗡声,那边是石子和铁锨的撞击声,一会这喊,一会那叫的,工地上永远这样。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个人太累了也可倒下就睡,这也是种功夫。你看,新闻上但凡发生灾害抢险时,就会出现一些官兵各种各样环境下的睡姿。让你看了禁不住涌出热泪,这得多累啊。是啊,没有这样经历的人,你躺在席梦思的床上,你都得翻来覆去。我的一个朋友甚至在一首来写道“即便躺在宾馆的床上,用被子蒙住脸,也有奔波之苦”

体力劳动,超强度的体力劳动,长时间超强度的体力劳动,是治疗睡眠的最佳方法,只是这种方法的代价也大了些。

在工地,我们对基础浇筑有一个专业说法,叫隐蔽工程,就是一旦浇筑完了,质量啥的,就难以检测,一旦有问题,无法修正。所以负责人就得把好所有的关口,比如石子是否太大或太小,石子里是否有杂草树叶,这些都要捡拾出来的,混凝土搅拌的时间够不够,时间不够,质量就无从谈起。石子、沙子、水泥、水的配合比符不符合要求,我用一个叫塌落筒的工具装满混凝土,然后小钢钎捣鼓几下,然后,把塌落筒拿开,测量它的自然塌落筒高度,以计算混凝的配合比情况。

百年大业,教育第一,线路架设,基础第一,这是一个朴素的道理,没有人不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能做到,做好又是一回事。我们的教育,就没有做好,许多说起教育都是头疼加骂街。

有时想想,基础不就是一个容器吗?一个成放铁塔根部的容器。容器这个东西在人类的发展历史有着重要的作用。碗是容器,盛食物,房子是容器,装人,汽车是容器替我们的走路,书籍是容器,放下我们的思想,硬盘是容器,拓展我们的大脑记忆空间,每一次容器的变迁,都是我们进步的依据,但最初的容器,我们可以叫做基础容器。

基础,是万事之基,根基的基。

浇制基础,这活,我干过,并且干过多年,干的乐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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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杆塔


 每当我看见一望无际的旷野上、山坡上,站立着一基基电杆和铁塔的时候,我都有点五味杂陈,一种即不是单纯的田园审美也不是单纯为一种工业文明所欢呼的感觉。作为一个半生以电力线路架设为职业的人来说,对电杆和铁塔有着与大多人不同的感受。我想这可以理解。

   没有人不承认,电力的诞生和发展是人类发展进步的巨大催化剂,它以无以伦比的能量和速度,把人类发展拉到一个先人无法想象的高速前进之途上,一切都改变了。

   是的,一切都在改变着。

   更多的时候,当我站在一基电杆的眼前的时候,我常常生出老农对每一棵庄稼抚摸的冲动,它们耗尽我了太多的时光和经历,它们把我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耗成了中年。我们说一个农民穷其一生与庄稼为伍,每一粒种子、每一棵禾苗都融进了他的生命历程中,对于我,一基电杆、一基铁塔有着同样的意义。

一些工作对我来说是常规性的,翻来覆去的。比如电杆坐着汽车从线路器材厂来了,先要运到一块开阔之地,比如一块场地,一块河滩地。几千斤重的电杆从车上卸下来,并不用吊车,吊车太虚张声势,成本太高,也太不方便了。我们只需要三两个人,两根大绳,几根木杠子就能完成此项工作。搞工程永远讲的是用最低的成本,用最实用的方法,最简单的设备来完成工作,不像在城市里你所见到的施工,全是大机械化,大机械化在农村的田野无法施展拳脚,成本也太贵,比如你要压毁农民的田地,好好地,绿油油的庄稼被毁坏,这是令人心疼。

打开汽车的侧栏,把几根木杠子倾斜着靠在汽车上,把大绳系在电杆上,两个人在汽车上一站或站在汽车另一侧下,去掉运电杆时的楔子,顺势一拉,然后拉住大绳,使电杆一边向下滚动,一边给予它反向力,电杆就缓缓沿着木杆子滚下车来。

这方法简单,易行。说白了和伐木工人卸木头一样。只不过一个是木头一个是混凝土电杆。两、三天的时间,原本开阔的地方就垒满了电杆。剩下的任务就是运到田野里,运到它应该在的位置。

这时候就会有专门的运杆队伍来了,他们的拖拉机是经过改装的,后斗部分成了长长的平板,一个工人负责押运一辆送电杆的拖拉机。如果遇到这样的工作,我常常要去找队长申请,我喜欢坐在长长的拖拉机突突地开往春天的田野,小麦正在返青,绿呦呦的,泥土发出新鲜的气息,田野上不时有农人在自己的田地干活或转悠,使整个春天显得生机勃勃,远远看去,多像一幅田园风景画。


接下来就是排杆了。

这是一项说起来十分简单的工作,一些事,甚至大多数的事都是这样,说起来简单,但说和做是两个层面的问题。如果单纯地说,世界上什么事不简单呢?

排杆了,就是把运来的电杆一节一节排好。排的像一根电杆一样,然后焊口平整地对焊口,焊接在一起,这样就由分散的一节节电杆成了一个整体,

一群人坐着拖拉机远远地来了,他们拿着皮尺、铁锨、木杠、撬棍,草袋子来了。在我们施工队,田二民常干着活,因为他是焊工,下一步他就要焊接电杆。电杆排的越好,他焊接的时候就越省力,如果排的不好,他在焊接的时候还要进行调整。当然我也多次干过这活,许多人都干这活,一个农人,所有田里活都得干,这不用说,不然会被人笑话。

田二民先自顾拿着皮尺到基础坑边转一圈,看看基础坑的方向和马道的方向,马道在基础坑中心线上,是立杆时用的一个小斜坡。然后定下这根电杆的中心位置,前后左右不能差。然后大声喊,来来,开始排杆。你在这边,你年轻,到时多用力,你在这边。几根木杠、几根撬棍齐刷刷伸进电杆的下面,有人喊着口号,一二、一二,节奏鲜明,几分钟就把刚才还远在一、两米之外的电杆就顺了过来。

一节一节电杆排在一起,田二民就爬在第一节电杆上,用眼睛瞄,喊着把第二根焊口那垫一下,把第三根杆头降一点。从头起开始,电杆整体向我这移动一下,好,焊口都平了吧。有人跑到每一个焊口去看,用手摸一下喊,平了,或者差一点点。

    这时候,春天的田野上,几个人把大滴大滴的汗滴在麦苗的身上,滴在干涸的土地上,噗的一声,消失了。大平原春天少雨,几滴汗水不足以打湿土地。

  中午时,送他们来工地的拖拉机从家里取来了饭,拖拉机停到路上,司机喊,饭来了,大家便放下手中的活,沿着麦陇三三俩俩走到路上,洗手吃饭。

  早年,乡村的路上大树还不少,在一棵大树的树阴里,盘腿坐在地上,或地上铺了草垫子坐上去,吃饭的吃饭,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有的吃完饭干脆躺在草垫子上睡会。

   一只鸟飞来,落在不远的树上,啾啾地叫几声,喊同伴来看看这群陌生的人。这群人,习惯这一切,他们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抽烟,聊天、睡觉或者啥也不干,看着田野,看着树上的鸟。

田野一片安静。   

                     

立杆架线,是一个输电线路施工者必备的技能和看家的本事。立杆是一个小小的系统工程,有一个土叫法,叫大拿。也就是干大活的,好比盖房子砌大墙、上梁,是大师傅干的活,围绕砌大墙、上梁还得有一系列的辅助工作。

立杆之前要开一个技术交底会议,通常是在前一天的下午或晚上,技术员把技术方案和安全措施给大家讲述后,队长开始分工。分完工,一些性急的人起身就奔向库房,到库房按照自己的工作任务准备工具,其实这些提前准备工具的人还有一个小秘密,就是先挑好用的,得手的工具。或者自己根据以往的经验自己加工改良一点小工具。

这是一群对工作迫不及待的人,一群争先恐后的人。

于是库房立即就热闹起来,一班一班的人,来来往往,你整理一堆工具放好,我来了也整理一堆工具放一边。这样第二天一大早,自己提前把自己的工具装到车上,早早出发。

像过年一样,一路怀着小小的兴奋心情,在汽车上,在拖拉机上,各自发表者对自己或别人工作的高见,不时讨论几句,其实也就是各自交流自己的经验和想法。也有故作深沉,一路上一声不吭,却悄悄地听着别人说话。

到工地后,哗一声,各自散去,布置自己的工具材料去了。工作负责人拿着一红一白两面小旗,嘴里叼着一把锃亮的口哨,在工地上来来回回地巡视,检查所有人的工具材料布置的是否合理。这时候,整个工地就是他的地盘,像一只鹰来来回回地在自己的地盘上巡视,威武,暗含霸气。

所有的准备都妥当了,负责人站在组好的电杆对面,稳稳地站着,两手半平伸开,左手小红旗,右手小白旗。口中的哨子先嘟嘟吹两声,提请所有人注意,然后,红旗一挥,起吊。

绞磨车开始启动,磨绳缓缓绞动前行。

一个词叫临界,那么起立电杆也是这样,在电杆的头部缓缓起到半米左右的高度时,就达到一种受力临界状态。负责人白旗一挥,所有人咔嚓都停止了行动,负责人快步走到电杆吊点处,看看吊点有无问题,看其它地方受力情况,看一圈无问题,负责人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嘟嘟吹两声哨子,然会红旗缓缓抖动,所有人都进入工作状态,一基电杆缓缓起立,一个庞然大物就从地面升了起来。

此时,一切进入正常程序,接下来,电杆就顺理成章地立了起来,在电杆的根部靠近基础坑里的地盘时,咯噔一声,到位了。也有时差一点点,这时候,队长站在基础坑边,一挥手,立即有两个人手拿撬棍,一边一个跳进两个基础坑里,用撬棍把杆根一别,咯噔一声进位了,哗啦,按上马凳,就是用两个大型U型螺丝加一个大穿钉做成的一个组合,把地盘和电杆连接到了一起。这样电杆的脚下就有了根,一个有了根的人或者是事物,就会稳稳地站住。你看大树,就是这样,把根和大地紧紧连在一起,这样,大树就和大地成了一个整体。

四条临时拉线被四个人拿起来,快速固定好,力量不能太大,也不太小,要用上力又不能太紧。临时拉线用上劲了,绞磨车就可以松磨绳了。一个人快速地沿着脚钉爬上电杆,解下吊点上的钢丝绳,喊一声闪开了,哗的一声扔到地面上,地面哗啦一震。

一基电杆即被起吊完毕。剩下的就是后面一班人打上固定拉线,替换下临时拉线,另一班人开始往基础坑里回填土。这时候的电杆与大地成了一个整体,不怕风吹雨淋了。

此时,所有人会长出一口气。所有人和工具开始往下一基转移。

一基完了向下一基转移,有多少基电杆就要转移多少次,就这样来来回回转移。我最头疼的是到了下一基时,临时拉线成了一团麻,要把一拖拉机乱成一团的钢丝绳一根根抽出来,是一件费力又麻烦的事。首先是长,每一根钢丝绳都得四十米左右长,然后是重,手指粗的钢丝绳的重量可想而知,然后是乱,一些事物往往就是这样,只要把它们放在一起,它们就莫名其妙的交缠在一起,你中渗透着我,我中穿插着你,你越撕扯往往越紧,有时会形成一个死扣,走入一种死胡同,最后无法解开。我们就要看清缠绕方向,要撕扯又不能一味撕扯,实在不行往开了拉,以远解乱,一切以解开为原则。

撕扯不清永远是一种生活的状态,一些事注定要分手的,纠缠无用。夜与昼有交接,但交接是为了分离。是为了渐渐拉开距离,越来越远。如果因一种原因他们相遇了,纠缠一会,但终究无法长时间相融。有时真的烦了,我不是一个矫情的人,可难道我就要在这撕扯中度过自己的青春并慢慢老去吗,这是我要的生活吗?不是的,可我真切地在这样度过自己的生命。我想如果要调查一下,一半的人怕是不想要现在正在过着的日子。

干这活是一件令人头痛的事。

你恼火了半天,费尽力气把一条条临时拉线理顺了,弄清了,整整齐齐地备好绑在电杆的横担上。你就要准备下一基去了。

等立杆的人马到了,他们只要结果,不看过程,他们一看所有材料和工具准备好了,立即着手起吊电杆。

有了结果,那么过程呢?生活是结果还是过程呢?

一些事,往复进行着。

这时杆塔中的电杆,如果是铁塔呢?如果是特高压铁塔呢?那些组成铁塔的就不仅仅是角铁了,下面部分是圆钢,其高度,令我侧目。当然工具也不是一般的大型铝镁合金抱杆所能用的,

那一天,在1000千伏榆横—潍坊特高压交流输变电工程23标段组塔现场。组立一基高97米的铁塔,地线支架相当于在30多层高的楼上。一座120米高的红色钢铁十字架拔地而起,这工具下顶升式智能平衡力矩组塔抱杆,就是借助双油缸顶升装置,从下面将抱杆的‘身躯’一节一节往上顶着装。它的两个侧面像是长了4个小翅膀。抱杆有自己的‘大脑’——控制台前,操控员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铁塔,一边操纵着一个类似汽车档把的杆子。各项操作、抱杆的各种参数,都即时显示在左前方那块小显示屏上,右上方大的显示屏是用来进行视频监控的。系统能根据起吊塔材的重量和位置,调整“配重”在平衡臂上的位置。要是刮6级大风或是起吊超重,系统就会自动发出警告,抱杆会停止工作。一名员工爬到支架上,把吊带挂到吊钩上。“起吊!”指挥员一声令下,伴随着吊车的轰鸣,地线支架缓缓离开地面,移动到塔身正面。接下来,地线支架由“智能抱杆”操控。“两边集中精力,保持平衡!”指挥员冲着两侧负责拽风绳的施工人员喊道。卷扬机启动,地线支架匀速上升,不到10分钟就到达了大约30层楼高的位置。最终,经过几次调整,地线支架与塔身的对接顺利完成。

这是大工业时代施工的一个剪影,威武,雄壮,令人无端地生出自豪感来。

这一切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电影分镜头,可我知道,有时候,生活远比电影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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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辑 在高空坐着

 

●一只鸟飞过天空


我正一个人躺在工地上午休,说是工地,其实就是田野,我们要在田野挖一个铁塔的基础坑。中午吃了送来的饭,我找一个向阳的土坡,铺一个草垫子躺下,模模糊糊地睡着了,这时候一只鸟飞来,飞过我的头顶时,拉了一泡屎,我似乎感觉到一件东西从空中向我砸来,我一扭头,鸟屎走偏了,砸在我身边的草地上。

看来我是幸运的,我自己忍不住笑了笑。

我翻身坐起来,看看这只鸟,这是一只灰色的鸟,它一定是把我当成一头牛或一头贪睡的驴,想和我开个玩笑。

这不奇怪,我经常见到一只鸟,落在一头牛的背上,唧唧喳喳地和牛说着话,牛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偶尔用尾巴扫动一下,鸟不耐烦了,自己飞走了。

鸟就是这样,有时一群,哗啦啦飞过天空,落在谷子上,高粱上,吃几口,又呼啦啦飞走了。它们在空中肆意地叫着,彷佛它们是大地的主宰一样。有时是一只,孤独地停在一棵小树上,停在小路上,走几步,吃几粒个草籽,吃几个小虫。自在、专注自己的事,世界对于它来说,也许就是这样的。人来了也不害怕,人有什么好怕的呢?人以为飞鸟走兽见到自己就会害怕,这是人的一种自大和狂妄吧。

在工地上休息的时候,我就多次用帽子去扣小鸟,看着小鸟漫不经心的样子,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当我扑过去时,当我把帽子或一件外套什么的物体突然伸过去时,神定气闲的鸟蹭的一声就飞走了,或急跳两步,拉开与我的距离,还不忘回头看我两眼。

田野里,也有农人做的一两个稻草人,头上戴着破草帽,穿着夸张的衣服,手里张牙舞爪地抓着一个棍子,这会把一只刚出道的小鸟吓一跳,这只鸟会战战兢兢地远离稻草人的地方。然而对一只老鸟来说,或者说一只经验丰富的鸟来说,稻草人的虚张声势会受到鸟的嘲笑,老鸟会故意落在稻草人的肩上,甚至在稻草人头上拉一泡屎,然后拍拍翅膀飞走了。

鸟,一旦历经岁月的洗礼,什么都隐瞒不了它。就像一个老电力施工者,世面见得多了,工地上啥事都不放在眼里。

其实,鸟对于人很友善。

那天我在工地上休息,一只鸟飞来,落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小树上,对我唧唧喳喳地说着话,我认真地听着,鸟说的有张有弛,有高调有低声,这只鸟说的很是尽兴。

我没有学过鸟语,听不懂鸟话,不懂鸟在说什么,太多的时候,我们何尝不是如此,一个人没完没了地诉说着,说什么?又有什么重要事要反复说呢?

在工地干活时,我见过太多的鸟。

后来,当我爬到铁塔上检修铁塔时,一些鸟巢精美地编制在铁塔的某一个部位,而这个部位往往是绝缘子的上方,这令我们很头疼。如果几只鸟一起拉屎,那鸟屎形成一条线,就有可能造成线路跳闸,在专业上叫“鸟闪”。这一点也不稀奇,有的地区就发生过类似的事故。

我们就拆鸟巢,把一根一根的树枝、甚至是细铁丝扔到地面上,有的鸟巢编制得极为精美,与北京的鸟巢有一比,精美得我都不好意思下手拆掉。

有的鸟巢里还要小鸟,刚孵出来的小鸟,张着嘴冲我们叫。

这又能如何,谁有谁的工作啊,我对小鸟找着借口。

可我的内心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一只鸟,一圈一圈地围着铁塔飞,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小鸟的家长。

也许是吧。

我从铁塔上爬下来,哗啦一声去掉安全带和工具,顿时轻松不少,摘下安全帽,向天空望了望,铁塔之上,是天空,天空上是大朵的云朵。

此刻,天空和云朵成了铁塔的留白,而那只鸟和铁塔一起成了一幅画的主角,在我的视野里耸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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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空行走


在导线上行走的,除了鸟,就是我。

鸟可以落在到线上,但鸟是怎样行走的我没仔细看过,如果鸟要行走。

一条绳子一样的道路,在空中摇晃着。那里的风更加令人亲近,掀起我内心的波澜,令草木在脚下指指点点。

一走一晃,我无法鸟一样保持绝对的平衡,我只好以晃动来达到平衡,以平衡来保持头脑的清醒,以清醒来完成每天的工作,以工作来完成命运的指派。

就这样,我每天在别人的头顶上行走,在草木的上空行走,在庄稼的目光里行走。无声无息的时间悄悄地安排一切,我才不至于从空中坠落,不至于被秋风收走。

干我这行工作的,经常在高空坐着,在铁塔站上,在导线上行走。在高空行走,和在地面上行走的感觉迥然不同,没有大地的依托感,没有那种脚踏实地的安全感,一切都在晃动中,一切似乎都在不可掌握中,稍有风吹草动,会感到大幅度的晃动,令人不由得绷紧身体。

人对自己不可掌握的事情,往往即好奇又恐惧,既兴奋有紧张,人有着天然的好奇,不服输,又有着天然的软弱和恐惧。

我在一根导线上走着,等于我走在了众人的头顶,但我不是杂技演员,演员的存在是为了表演,而我只是为了完成一种工作,或者说是一种谋生的手段也无不可。我的工作是检查导线上有无破损、刮痕,大的毛刺、导线松股、变形等现象和痕迹。强大电流通过的地方,必须是平滑的,是顺畅的,无物理阻碍的。我在铁塔上移动着,从一根角铁转移到另一根角铁上,从一个大的角铁转移到一个小的角铁上,从一根水平的角铁转移到一根倾斜的角铁上。我的脚一会竖着、一会横着、一会向这边倾斜着、一会向那边倾斜着。我用公斤扳手一个一个测试着螺丝的拧紧度,力度达不到的,我啪的一用力,让它足够紧,专业上我们叫检修螺丝的紧固程度。我在瓷瓶上爬来爬去,手拿零值测试仪,我在测试每一片瓷瓶是否有零值,零值就是此片瓷瓶报废了,旧的做个记号马上更换。总之,我在工作,一份挣钱干活的工作,一份像你坐在办公的电脑前工作,像一个纺织厂工人看着自己的机床一样,像一个农民手中的锄头在玉米地锄草。这一切便没有了表演的价值和欲望,这一切都变得实实在在,这一切都是我必须要做的。

没有观众或者说观众就是自己。谁能保证自己一生都站在万众欢呼的舞台,其实谁也不能,万众欢呼只是一种想象,而想象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你总有一天要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面对自己的一想一思,要面对空空的舞台,甚至面对空空的人生。舞台这东西是个假设,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舞台上表演,但我们无时无刻又不是在表演,生活与表演有着内在肌理的不同。

我常常利用手中的螺丝,一块块联扳,把一根根大大小小角铁联接在一起,使铁搭的高度不断地增加着。油亮的钢丝绳,通过滑车,在我的眼前行走着,过来又过去,一切反反复复,无穷无尽。我每每一用力,身下的铁塔就随着我的身体晃动,或者我在导线上干活,或者我爬在铁塔上,身体探出去,探在空中,努力接近工作的目标,这时我会身体大幅度悬空,双臂尽所能地高举或前举,这时候体力的付出是难以想象,精神的高度紧张中体力快速地透支,这时候一用力,就感觉到大地上的一切就在我的眼前晃动。我必须集中精力对付眼前的工作,所有的一切力量都集中在我的手上、脚上,我常常想起一张绑紧的弓,大约就是如此吧,这时地面上的玉米啊,大豆啊,似乎都咧开了嘴。我不知道他们是在大笑还是在惊呼。工作累了,就坐在高处,坐在几个平整的角铁上,把头靠在一个立柱上,系好安全带,慢慢地喝几口水,点一支烟,休息一会。我就曾就有个这样的经历:四、五十多米高的铁塔,谁也不愿意来回爬上爬下,爬上去了或着把活干完,或者等到天黑收工才下塔。口渴了用小绳送上来一壶水就行,饿了,送上来几个包子就可以了。甚至,需要小解了,也是揭开裤子,在铁塔上对角铁或者直接向下尿(地面没有人时),尿在空中被风一吹,变成无数细小的水滴飘了下去,飘的很远,地面上不注意的人,根本就看不出来。

铁塔上,对于一个常年高空作业的人来说就是一个小小的世界,可以完成他想完成的所有事情,吃饭、抽烟、休息。比如,累了,把安全带找个高一点的主材一系,找个平面角铁一座,来根烟,吧嗒吧嗒地抽着,这烟酒袅袅上升到一个高度。有时活不忙时,也在上面休息,甚至睡一小会,我就常常这样,当然睡不是躺下来睡的那种,就是假寐,闭着眼,让身体放松一下。找一个后面可以靠,下面可坐,前面有立铁的好地方,把安全带往高处一挂,舒服服一坐,一只脚悬在半空或放在一个角铁上,另一只脚登着一根角铁,闭了眼,休息会,如果太阳足够好,风不大,那真是一番享受的滋味。多安静啊,离云朵多近啊。等睁开眼,一下子就看得老远,把地面的事物看得很小。

在高空休息会,这多半是春夏秋三个季节,冬天不行,太冷。冬天地面有一点点风,铁塔就是成倍的风,就是成倍的冷,不敢闭眼。一则冷的睡不着,二则睡醒了更冷。另外三个季节就不同了,无风平静,有风舒服。像战斗的间隙,在战壕了抱着枪悄悄睡会,多么具有镜头感。

你想,几十米高的铁塔上,一个人一只鸟一样,暂时收缩了翅膀,把身体交给角铁,悄悄地睡一会。不管大地上多么的热闹。

这时候,放平心态,放松心情,看看远处道路行走的几个穿红衣服的人,他们轻盈的像跳跃。看看一块一块的庄稼地,真是整齐划一,绿色的叶子吐出氧气,小小沟渠里的清水,反射出亮晶晶的光。看看云行走或静止的云,它们离我是如此近,我看的是如此清晰,彷佛我和云朵是一伙的。

一只鸟,在脚下飞着。

鸟,抬起头,看看我,向路边一棵树飞去。

不过,有时候在高处作业和在大地的低处,在煤井下作业一样,高和低,只要我们的脚离开大地的支撑,我们就会内心充满惶恐,一种对生命的不能把握感会油然而生。

这也是一种生命的体验吧。

那一年的冬天,我还是个刚走出校门的学生,下雪了,我正坐在瓷瓶上安装引流线,手套早湿透了,瓷瓶凉的刺骨。我要坐在倾斜,光滑的瓷瓶上,双手去提起重重的引流线。可引流线太重了,我一只手提了几次,都提不动,对面的同事用双手提了起来,我却不敢,感觉用双手提引流线的话,自己可能就会从几十米高的瓷瓶滑下来,我感到了恐惧,这是我成年后第一次感到了对生活和工作的恐惧,一种对命运的恐惧。许多事没有经历之前,你无法想象,也想象不出一种生活的艰辛之处,想象不出一种生活对命运形成了挑战。

生活中的敢与不敢,再一次真切地显现。

我真的不敢,可不敢就真的不能完成工作,我真是遇到一个坎,一个心理的坎,也是行动的坎。这样的坎许多人会以不同的形式遇到,然后以不同的形式迈过,以不同的形式成长。

最后,我咬咬牙用了双手提了引流线,我的身体真的向前,也就是向下出溜了一点,就这一点的移动,吓了我一跳,好在只是一点点,我双臂一用力,我才知道我的力气也蛮大的,重重的引流线被我提了起来。我几乎是咬着牙干活,干完了,我甚至感觉到后背似乎有汗,我长长出一口气,我的内心经历了几个翻滚,在看看别人,声色毫无异常。哎,我内心了叹了一口,进行下一项工作。

我想,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状态呢?后来,这一切变成了习惯,所有的曾经恐惧的一切变不再是问题了。

可是真的不是问题了吗?生活的复杂程度和多变程度,让我对没有经历过的生活不敢妄下断言。

 

瞧这个人!在天上走钢丝绳呢。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一个人的手指指向天空,他张大着嘴,仰着头。天空是蓝天白云,蓝天白云下是几个在导线行走的人,远远看上去,他们在天上行走。

正是秋天,天空高远,几个人在高空的导线上行走着,如果从远处看上去,最醒目是他们红色的安全帽,一个个红色的点,至于脚下的导线是看不太清的,他们在空中走着,许多人感到了奇怪。

是啊,谁能在空中行走。

人一出生,注定了把大地作为行走的支点,我们从小被教育要脚踏实地,说的就是这意思。如果我们稍微看的天空时间长了些,就会被说成好高骛远。在这样的教育下,我们每天都是低头走路,顶多是飞起一脚,把一块土坷垃踢远。我们从没有试着到天空上,往下看看,俯视一下我们平时看惯了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

当然我们也努力过,我小时候就喜欢在土坯墙头上健步如飞,上窜下跳。喜欢从一家房顶上跑到另一家房顶上,在房顶上居高临下。喜欢坐在房檐上,把脚耷拉下来,悠闲地往下看。但这所有的尝试,都一一被年龄和大人所扼杀。到了学校,学习的也只是从耳目手鼻口牙,这些伸手可及的实际物体。于是我们不知什么时候便开始拘泥,拘泥于三米之内的视野,想象力变得平庸,小小的身体便沉重的难以飞离地面,少了一份轻盈的飞翔和通透。

一个不能飞离地面的人群,遍地都是。

对于每一个农村少年来说,走出去就是一把火的种子,有时看着成了灰烬,如一阵风吹来,就会呼呼地冒出火星。于是一批一批的农村少年扛着被子出门了,我就混迹在这群少年之中,到一个城市去读书。

我没有自己的理想,理想是靠不住的月光,农村的少年都是走一步,看一步,走着走着就发现眼前的路越来越开阔。我就是这样,毕业后,分到一家电力公司干野外高压线路架设。开始每天起早贪黑地爬铁塔,爬上爬下的,后来,就开始走线,在导线上走来走去。

当我站在铁塔上,我看到的景物与在地面上看到的景物就完全不一样,在地面上,你看到的是景物的一个面,等你上到高空,你看到的景物就是立体的,既能看到阳光又能看到阴影,既能看到一些庄稼缓缓变老变枯萎的过程,又能看到小草一点点生长。

第一次走线,我从铁塔上下到导线上,开始往外走,就是往远方走,那是500千伏超高压线路,是四分裂导线,就是一项有四根子导线。走在导线上,远远往前看上去,能看到前方,也能看到下方。导线在风的吹动下,小小地跳跃着,脚踩上去,导线向下沉,呼一声,当然这声音你听不见,只能在心里听见。身体向下一沉,然后继续向前走。

导线的颤动,使我的双脚渐渐失去了在大地行走的潇洒,保持一种身体的平衡,中庸的平衡是至高的境界,走线就是这种练习。

在导线上,首先会距风更进一些,离阳光更近一些,如果有雨,离雨也更近一些,也就是离自然界的万物更近一些,这时候,心也就会离自然更近一些,整个人就更自然一些。在工地上,既是和社会融在一起,又是相对独立的,离世俗中的一些事情更远一些,离内心更近一些。

在导线行走,往四周看看,往下看看,一个空中,一个地面,空中的茫茫然,往下看,每一棵树都是惊叹号,突兀地站在大地上,至于一些草,蔓延着,扯在一起。空中和地下,中间隔着一些看不见的空气和事物,我们看过去,常常不知所以。那么我们和生活之间隔着什么?是岁月?时光?是一步一步的行走?是晃动?不可控制的恐惧?其实简单地说,这是两个维度之间的关系,只不过,平时我们疏于思考这些。

一个又一个的人,从地面走向我反面的方向,天空中,一个又一个人超过了我,走到了我的前面,同时也落在了我的后面。生活不是勇往直前的单行道,有着枝枝杈杈分歧。

一些人走近了,一些人走远了,一些人原路返回,一些人消失不见了。

幸好,我往前走,走着走着就到了下一基铁塔。 一基铁塔就是一词走线的重点,也是走线的起点,可以重新开始。

那就重新开始,每一次争取比上一次走的好一点。


当我再一次站到铁塔下时,他们正在天空的导线上远远的向我走来,阳光里,我却看不清他们具体的动作和表情。我想,总有一些看不见的事情,真实地发生着,哪怕就在高空,就在阳光下。

比如,他们在导线行走,边走边检查导线的质量,他们的脚步就看起来轻盈欲飞,他们漂浮在空中,他们在空中把半个侧面留给我,剩下的留给了高和远。

我喊了一声,声音传得老远,试图到达他们的面前,试图与他们进行一次声音的沟通和互动。

他们脚步匆忙地越过我,在眼前的铁塔上做了片刻的停留,完成了他们所要做的工作,头也不回想前方走去。

仿佛,每一个人的目标都是远方。

远远地看着空中,没有风或者有风,但导线一动不动,形成多股的空中道路,他们三个人,各行其道,前前后后走着,他们弯着腰,与导线保持足够的亲近和低姿态,就像一个种庄稼的好手,他们面对自己的庄稼时,从来都是弯着腰,他们从不高昂着自己头,显出自己的高傲。他们知道,种出好粮食,并不是自己有多大能耐,而是粮食对自己一生的赐予。同样,一个以铁塔、导线为生的人,他们面对铁塔导线时,会不由自主“低下去、低下去,低到尘埃里,心里却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他们自顾自地忙着与天空为伍,无暇顾及我这个站在铁塔下,不知所云的人。

阳光照射下的导线,无疑具有一种天生的隐喻,暗示一种现代生活状态和方式,导线一直通向前方,在导线行走的人,就一直向前方走去,留给我的是一个远远地越来越不清晰的背影。


一次,我正在导线上安装间隔棒,刚从铁塔下到导线上,走出不到一百米多米远,突然狂风大作,导线开始剧烈地晃动,起伏。我在导线上赶紧坐下来,低头,抱紧导线,身体成弓形,这样感觉稍稍稳定了一点。感觉好长时间或者一会儿,风就要小起来时,噼噼啪啪的冰雹下起来,开始是花生米大小的,后来是带壳花生那么大,后来大枣那么大,劈头盖脸砸下来。我在导线上半趴着,安全帽护着头,整个后背留给天空,留给冰雹。一开始每砸我一下,我就数个1、2、3,好像要记下这笔账,将来要给谁算算。数着数着,我就咬牙骂起来,靠,停止吧,停止吧。这是后背,不是大地。

突然感觉到委曲,愤怒。

我往地面上看了一眼,地面上一个人也没有了,地面上的人都躲在一个地方,只有一层大大小小的冰雹,横七竖八地躺着。

后来我在日记这样写道:我在高空的导线上工作时,冰雹来了。冰雹快过闪电。没有躲闪的余地,我只能面对,去接受,去忍耐。

好吧,我半趴在导线上,状如黑石,不动,不响。白与昼交替,春与冬互换着身份,或白或绿。

万世终要结束,比如一场风,比如一场冰雹,比如我们不足百年的生命。

十万人家的灯火,在看不见得地方,转眼而灭。

唯有旷野,无穷无尽,唯有冰雹,劈头盖脸,唯有疼,无处可逃。


那年秋天,大片的玉米地刚刚收割完,田野空旷起来,目光遥远,空气中弥漫着玉米秸的淡淡香气。

离大路边不远的一片开阔的玉米地里,一群人在展放导线,我爬在铁塔的半腰上用望远镜看驰度,高处有风轻吹着我和铁塔,长长的粗粗的导线正在田野里并排行走,一些还绿着的草试图用身体去纠缠导线,草太渺小了,一把草或者一大片草在移动的导线身上纷纷败下阵来。

也许草想,抚摸一下导线也好,草的一生没有多少机会能升到空中,草对空中的事物充满向往。这不是草的错,我们每一人何尝不是如此,对于大地来说,高空就是一种向往。

远处和近处的铁塔虎视眈眈站着,它们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芒,隔着田野玉米秸收割后的空旷,秋日的光芒里几个工人快步走过来,他们说说笑笑,因我高处,他们说出的话音把风轻轻一吹,就散了,就飘到了别处。前面的那个年岁稍大的人嘴里含着一把哨子,他不苟言笑,大步流星,他看起好像有重要的工作等着他要做。

铁塔 、导线 、田野、玉米秸秆、风,在我的视野里组成一幅图画,身边的张力机坦克一样轰鸣着,对讲机声音宏亮地指挥着工作。一群戴着不同颜色安全帽的人各自在阳光下忙着,这一切凝固成一种记忆。一次又一次在我即将把工地上的一切遗忘时,突然就有一阵风吹来,把这过去了的记忆吹醒。

我长时间地在一基铁塔上爬着,用望远镜观看导线的驰度,嘴里大半米、大100 、大50地报着数。这100 、50是我们的术语,就是100毫米,50毫米。

不用看驰度的时候,我就调整好自己的身体,用在望远镜四下看看,看见几个路过的村民驻足仰望,几只飞过的鸟伸展翅膀飞着。我看见张民快速地爬上远处的那基铁塔,张民爬铁塔的姿势像在平地上跑,双手飞快,脚步轻盈。一条绳子长长拖在地上,影子的尾巴,晃动着和角铁接触一下又分开,分开又接触。张民越爬越高,如果你从地面望上去,那垂下来的绳子真长啊。

带着绳子爬塔,绝对是种体力活加技术话。

张民没用望远镜,但他知道我在看他,他知道我在挨近他的一基铁塔上工作,张民也是我的徒弟,小伙子刚上班还不到2年。张民冲我挥了挥手,张民坐在铁塔的横担上休息,张民可能点着了一颗烟,这小子就爱抽烟,其实,在工地上,大部分人都抽烟,也算是一种职业习惯吧,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好与不好都是相对而言。我也抽,抽烟解乏,后来我离开了工地,不抽了。

我爬在铁塔上,调整了一下安全带悬挂的高度,一只脚换了一下位置,让自己更舒服些,我看了看身下的这基铁塔。我之所以说看了看铁塔,是因为我在铁塔上工作了老半天了,我并没有认真看一眼铁塔。就像你骑自行车去上班,都骑到单位了,可你并没有认真看一眼你的自行车一样。我们总是对熟悉的事物,对身边的人熟视无睹。

成吨成吨的角铁互相依偎着、支撑着、联合着成为一基铁塔,在热火朝天的工地上,在空旷的田野,在无人的夜里,需要什么样的词语来表达来诉说自己新鲜 ,坚硬的愿望。钢铁把身体交给我,让我们在上面肆意地踩踏,组合角铁。铁塔的身体坚硬 ,一些角铁横着、竖着,角铁把铁塔当成自己的旗帜在工地上飘扬,在世界上飘扬。我们又能把什么当成自己的旗帜,在世界上高高飘扬呢?

我调整一下望远镜,看见导线前进时像河水波纹轻轻起伏并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芒。

一整天我都趴在铁塔上工作,明天还得爬上铁塔工作,如果我不离开工地,我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不是组装铁塔,就是爬在铁塔上工作。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任由时光风一样在大地上跑过,向着生活的更深处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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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电作业


那一年的秋天,一个好天气里,阳光灿烂地照射着,我站在田野里,身后是正在被收割的玉米,一些玉米在阳光下站着,一些玉米被农民连根刨了下来,使我的目光可以穿越大片的空旷,抵达下一基铁塔上。

我看了看远处的铁塔,回过头又看了看身旁的铁塔。

身边的同事正在忙碌着,有的在卸车,有的在铺苫布,三块5平方米见方的绿色苫布铺在土地上,一些金属工具整齐地摆放在上面,一些绝缘工具被一只只带着雪白手套的手,用比我洗脸用的毛巾还要干净的毛巾擦拭着。

我和国春、王二没有参与准备工具的行列,我们仨人开始穿屏蔽服。我们仨人是今天的主角,或者说是这次战斗的攻击手,今天铁塔就是我们的战场、我们的舞台。我们轻松说着一些工作的细节,这活,我们干了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有难度,但有必胜的把握。

今天,我们要在这基铁塔上进行带电作业处理一起紧急缺陷。

这是一条500kv的超高压输电线路。

早年的时候,我觉得电这玩意充满了神秘,觉得村里的电工真是了不起,谁家接个线,拉个灯,都得毕恭毕敬把电工请来,递上烟,巴结着给电工点上。电工抽几口,把烟屁股往地上一仍,从自己的屁股上抽出三大件(扳子、钳子、改锥)的一件,三下五除二就接好了线。后来我上中学时,觉得电已不那么神奇了,就自己动手接个线什么的,在一次接线中,我一伸手,啪的一声,把我的手打了回来,我好几分钟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手指被咬了一口似地疼。从此,带电干活,哪怕是低压220V,心里也不由得紧张一下。这就是传说中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

后来,没想到我上了一个电力学校,毕业后从事电力检修这个行当。人的脚步走到哪里,看来,不是自己最初能想到的。

一个对电心有余悸的人,今天要在超高压线路上进行带电作业。

我穿好屏蔽服后和国春,王二互相检查了一遍,安全监护人田辉过来帮我们检查一遍,一切连接得当。

我抬头望望瓦蓝的天空,阳光更加灿烂,四周没有一丝风,没有被刨倒的玉米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我们这一群人。

我和国春,王二开始攀登铁塔。

四十八米高的铁塔,庞然大物一样的身躯,我左手一伸,抓住上面的一根脚钉,一抬脚踩住一根脚钉,一步一步向上攀爬着,向上直线攀爬着。向上爬,总要付出一些心力,不管是生活还是我正在爬着的铁塔,不过生活中极难像爬铁塔一样直线前进。这样一想,爬铁塔就成了一件简单、容易的事。不过,爬塔不是目的,只是通向目的一种手段,爬上去只是为了工作,生活中,我们努力向上爬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向上爬就是人生的目的吗?不是,肯定不是,那我们的生活目的是什么?不同的人一定不同的答案,那么你的答案呢?

我沿着角铁向上爬着,离天空越来越近时,先是我的双耳,后是我的头皮感到了电压的袭击,咝咝的,声如响尾蛇吐信。我平静如水,我甚至微笑着向下看了看,看了看地面有些发黄的玉米秸和玉米秸旁边准备工具的同事。我停下来,略微休息一下,调整一下呼吸。这时,我上面的国春还在继续向上爬。我下面的王二也停下来,休息一下。我知道地面的许多人已紧张地起来,一些人已停止手中的活,紧张地张大了嘴巴看着我们。

带电作业,这活看起来总是有点危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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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玉米地里劳动的时候,他自己就成了一颗玉米。我在工地上工作的时候,感觉自己就是一节钢铁。在无人的时候,我常常看见一颗螺丝,在黑暗中咬紧牙齿……作者用非虚构的方式,书写了电网职工坚韧、孤独、顽强的不为外人知道的一面的工作生活,他们在最荒芜的地方,建设着现代人们赖以生存和发展的电力。作品以一个人的主场视角,一年又一年,拿着扳手或扛着仪器,行走在热闹或孤独的工地上,和角铁、水泥、铁塔对话。独特的文本,呈现了电力一线工人的工作、生活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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