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豆腐

作者:陈刚



1

胡大平才是胡太平的名字。为什么后来叫胡太平呢?这里面有故事。他那时还是合成车间的操作工,面相老实,看上去话不多,但是心里想得多,属于那种暗藏心机的人。不论碰到什么事,说话不紧不慢,青菜炖豆腐,一清二白,说得头头是道。不像别的工人讲话,看似一锅粥,水多米少,没有几勺干货。他走路的样子也是出奇地稳当,都不带风,一步一个脚印。车间主任谢小兵是部队转业干部,说话做事风风火火,是个火爆性子。他看不惯温吞性子的人,却也拿人家没办法。胡大平走路再慢吞吞,可是上班从不迟到,工作上也不出差错,挑不出什么毛病。越挑不出毛病,他心里就越不舒服。他看不惯的其实是胡大平无所谓里的那股子傲慢劲,他凭什么走个路也要走得那样自以为是。谢小兵就在车间月度例会上说:“工人阶级的先锋模范作用怎么体现?有些现象看似小节,反映出的却是态度问题。譬如有的同志,说话像摆谱,走路像迈八字步,这是旧时代的太平先生。哪里有点新时代工人的蓬勃朝气?要改!”散会后,大家就在私底下议论,“这说的不就是胡大平嘛。”“说的就是他!再叫他胡太平得了。”化验员马海霞点着头像鸡啄米一样附和。大家哈哈大笑。胡大平抱着一本《化工操作规程》在研读,听得清清楚楚,表情像在听一则闲话,脸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故事的高潮是他合上书,笑眯眯地走过去说:“这个名字还真不赖。”从此胡大平就开始被车间的同事叫胡太平。他应声“好”,脸上挂着傲气的笑,说话依然慢条斯理,走路依然不带风。这却是让谢小兵骨子里头伤了自尊,气得要晕过去,分明没把他这个车间主任当干部嘛。

谢小兵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车间的人见了他是八哥见了猫,再怎么抖机灵也没用。有一次车间检修,维修工王怀亮旋螺栓忘装了一个弹簧垫。“这是你干的?吃饭咋不用手抓呢?还晓得用筷子不是?”不等王怀亮答话,一个大嘴巴扇过去,像放了个炮仗。“螺帽飞出来能怼死人。你这个性球!”性球两字的尾音上翘,像风中的旗帜,还一颤一颤地抖,唱歌一样。音调再好听,也是骂人的话。他说的是河南老家的方言,湖北人听不懂,但知道是骂人的粗话。湖北人骂人喜欢说个婊子养的,他说不来。说出来就变了味。难怪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连方言都是。王怀亮捂着半边脸麻了半天。他忍痛在心里琢磨性球是个什么样的东西?这样的事传得比风快,车间里的人都知道了主任不光喜欢骂人,急了还动手。再看到他,胆子都是寒的。谢小兵偏偏又喜欢盯着人狠看,这种目光令人伤心绝望,胆战心惊,这让对视的人心里更加杂乱无章。大家开始耗子见猫一样怕着谢小兵。

没过多久,胡太平就在泰丰化工厂一夜成名了。

出事的那个晚上。胡太平上夜班,谢小兵在车间值班。凌晨三点,正是瞌睡正猛的时候,夜班的人容易打盹。工人们围坐在操作室里喝着浓茶,讲闲话,讲着讲着就讲到床上去了。其实床上就那么一点事,也就那么几个动作,能有什么花样呢?就像压缩机的气缸,进进出出的活塞运动嘛。但他们来劲得很,用嘴巴把衣服都脱光了,赤裸裸的,光溜溜的,男欢女爱,死去活来,连唾沫星子都是酸的。胡太平不喜欢掺和,他在参加自学考试,一本《马克思主义哲学》已经被他翻成了腌菜的颜色。此时谢小兵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突然感觉右眼皮猛跳,心里莫名地躁动。他就起身到操作室去转转,查岗,看产量。大家看见主任进来,赶紧从“床上”溜回到操作室。丰盛的鱼尾纹凝固在眼角,眼睛眨巴眨巴望着他,生怕被他发现了那些“赤身裸体的秘密”,操作室里一下子安静起来。

胡太平悄悄放下书,披了棉大衣,拿着手电筒出去巡岗。刚下到一楼,突然听到了“噗噗”的一阵异响,他刹车样顿住脚,循声看过去,发现连接氨罐的一个阀门在咝咝地喷吐白气,刺鼻的气味迅速弥漫,熏得人眼都睁不开。“氨罐阀门泄漏了!快停车抢修!”胡太平凌厉的叫喊盖过了机器的轰鸣声,谢小兵还以为耳朵听岔了。刚一愣神,一股浓烈的氨味已经闯进了操作室。大家慌乱成一团。

谢小兵指挥两个工人拿湿过水的毛巾捂着鼻子去关阀门。他拿电话给调度室和前工段通知停车。电话还没讲完,刚才出去的一个工人捂着鼻子跑了进来,一脸哭相,无助地说:“睁不开眼啊,刘建设已经熏倒在阀门旁了。”谢小兵心一紧,扔下电话,夺过他手里的湿毛巾就冲了出去。外面一片雾茫茫,哪里睁得开眼。他七弯八拐地跑到下风口往氨罐处看,只见地上倒伏着一个人,正是刘建设。怎么不见胡太平呢?这龟孙平常慢悠悠,遇事逃跑的时候比兔子还快,在战场上肯定是逃兵。他不由怒火中烧,在心里暗骂,一面气得跺脚一面快速思考应对的办法。

这时一个身穿防护服的人从远处跑过来,像个太空战士冲进了白雾里。别看防护服平常躺在安全科值班室里睡觉,不显山不露水的,在关键时刻,它的重要性体现出来了。它是金钟罩,它是铁布衫,它能让有毒气体束手无策。阀门关死了,氨气停止了泄漏。人们七手八脚地把刘建设抬了出来。紧接着现场一片忙乱,有人用水冲洗地面,有人搬来风机强制通风,有人在更换阀门。居然还是不见胡太平的影子。一股无名怒火在他胸腔里熊熊燃烧着,谢小兵把脖子拧过来拧过去,脸上像涂了一层酱油。他在琢磨着怎么好好教训一顿胡太平,文攻武斗的法子,都在他脑子里转着圈圈。

现在谢小兵双目炯炯,像两个探照灯,在忙碌的人群里照来照去。他在找胡太平。地面上没有他的影子。他的目光从低处升腾,渐渐抬高到二楼平台。他看到胡太平正蹲在管架上捏扁了水管往下喷水,水柱浩浩荡荡地奔流直下。他的脑袋上还冒着热气,头发乱七八糟地支棱着,像顶了一只夯起发毛的松鼠。

“胡—大—平!你真能装!”谢小兵的声音从喉咙里挣出来的时候用了不少力气,一字一顿。他喊的是胡大平的名字,透着公事公办的郑重和权威。如果他喊胡太平这个绰号,就不严肃了。他的嘴还痒痒着,毕竟大庭广众,还是忍住了。他虽然把最喜欢用的“性球”两个字吞进了肚子,眉眼却鼓了出来。

大家察言观色,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看样子,主任在发火了。王怀亮扯起嗓子喊了两声,胡太平的耳朵像个摆设,没有理会。他继续蹲在管架上,耸起肩胛骨用两只手握着水管来回扫射。王怀亮脸红了,搞得他很没面子。他在地上捡了块核桃大的碎砖块扔了过去,砸中了胡太平。他这才慢慢扭过刺猬一样的脑袋,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干什么哦,等我把氨气再稀释稀释嘛。”

大家看到谢小兵的脸已经皱成了一个核桃,声音很沉,“你下来,我有事问你!”每个字都让人听得心惊肉跳。

胡大平放下水管,像猴子一样从管架溜到了平台上。他警觉地想了想,又弯腰拎起厚重的防护服如同夹着一个人从楼梯上下来了。胡大平看上去有几分紧张,仿佛生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戳穿了一样,傻不拉叽地看着谢小兵。谢小兵看到防护服,心里明白了几分,憋了一肚子的火突然消散了。怔了一下,核桃一样的脸慢慢舒展开,变成了水密桃,语气已经相当柔和了,“刚才是你去关的阀门?从哪里拿的防护服?”

胡大平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说:“安全科没人,我把门踹坏了。”这话回答得有意思了。他没有就汤下面,而是端出了一盘饺子。这盘饺子还是夹生的,等着问话的人回锅。

谢小兵端着笑脸认真调查研究了一遍胡大平,说:“干得好!门踢坏了不要紧,我去说。你怎么想到要去拿防护服?”

胡大平得到肯定,心里踏实了。他挠了挠了脑袋,没心没肺地说:“主任,这次事故暴露出了安全管理的几个问题。一是防护服不应该放在安全科,应该在离现场最近的地方,设置应急箱。这叫远水解不了近渴。二是员工对危险源辨识不够,野蛮抢险只会增加安全事故发生的概率。这叫无知又无畏最可怕。三是……”语速慢悠悠,却是一句紧着一句,越讲越上劲,实在是停不下来。

周围的人围拢了过来,听他给车间主任讲道理,还一二三的条分缕析,口气如此轻狂,这简直是显摆嘛。大家惊讶得张开了嘴巴,仿佛看见了一只三条腿的公鸡在打鸣。谢小兵不乐意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怪异而扭曲,心里说,什么东西?竟然还蹬鼻子上脸了。突然脸一虎,大声说:“你说的这些都是屁话,臭了鼻子还熏耳朵。我不爱听。”

胡大平吐了一下舌头,说:“就算我刚才说的是屁话,风一吹也就没味了。但有理不在声音大,你看我的舌头从来不会说假话。”周边的人哪见过敢这样和车间主任当面顶嘴的,都停下手中的活,准备看把戏。

谢小兵用肩头簸了簸身上的棉大衣,很不耐烦地啐了一口:“我看你的舌头像是长了蛆,等我得空给你嘴里塞坨大粪就好了。你现在赶快收拾现场去!”又用眼睛戳了他一顿,里面隐含了严重警告的内容。他恨不得把胡大平的嘴唇撕成两瓣。一瓣喂狗,一瓣喂猫。

只一句话,又把胡大平又打回了原形。胡大平不吱声了,歪着脑袋想了一下,顺手拿起扫帚去清扫地面的积水。现在谢小兵心情很复杂,觉着一方面今天胡大平抢险立了功,要不是他阀门关得及时,刘建设要被熏死。如果氨气跑到社会上,会捅出更大的乱子,按理说应该表扬。另一方面,觉得他今天当众让自己差点下不了台,很失面子,得找个机会把面子拾回来。他一边琢磨着,一边拾起了地上的防护服往安全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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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这一折腾,天已经大亮了。谢小兵过去的时候,安全科门口正炸开了锅。一群人围在那里看热闹。保卫科长张建新拿着相机在那拍照,咔咔咔。他像猎犬嗅到了什么味道,掩饰不住目光里的兴奋。厂子里已经半年没有发生过盗窃案啦,他按相机快门的那根拇指上的指甲都快有一寸长了。他让值班安全员曹大超用手指着破门摆拍现场,电影里警察破案都会有这样的镜头。门框裂歪了一道口子,断了的锁舌头掉在地上。谢小兵在心里说,“看来胡大平这一脚使出了吃奶的劲。”

曹大超开始有板有眼地讲述经过,一个保卫干事拿着笔做记录。

曹大超说:“我从车间转一圈回来,看到办公室的门大敞八开。我记得出去的时候,门是锁上了。脑子里嗡一下,马上警惕起来,判定这是遭了贼。我迅速在第一时间给保卫科打电话报案,同时做好了现场保护工作。”他用手指着地上用粉笔绕门画出的半个弧,很得意地说:“我读过好多福尔摩斯的侦破小说,懂得蛛丝马迹对破案的巨大作用。这个圈就相当于警戒线,连只蚂蚁都没让爬进去。”

保卫干事点头,表示对他现场保护意识的肯定。

曹大超摇头晃脑,更加有几分自鸣得意,说“安全科有什么好偷的?除了安全帽,安全带,连个安全套都没有。哦,工会办公室倒是有这个,嘻嘻嘻。要偷去财务科啊,那里有保险柜,里面有人民币。就是偷技术科也行,起码还有精密仪器,万用表,游标卡尺什么的还能值俩钱。如果是惯犯,就会先踩点,你说是不是?说明这个贼是个新手,而且是随机作案。这次没偷着,他肯定心不甘。不愁他不吃回头草,我们得布下天罗地网。对吧?”

这下把保卫干事逗乐了,心想难怪说搞安全工作的都能说,平常给员工搞安全教育把嘴皮子都磨顺溜了。他合上笔记本,用谦虚好学的眼神看着张建新勘察现场。

张建新绕着破门转了两圈,煞有其事地用白手套在这里摸摸,那里探探,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喃喃自语,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感觉他的心思比960万平方公里还要幅员辽阔。

谢小兵再也看不下去了。从围观的人群里挤出来,扛着防护服径直朝门口走过去。他朝屋里面瞧了瞧,好像要寻找什么。保卫干事警觉地用手挡住他,满脸严肃地说:“退后退后,科长正在破案,不准进入现场!”

谢小兵放下防护服,像放下了一具人的皮囊。他闷声闷气地说:“案子已经破啦,这不是过来投案自首嘛。”

曹大超打了个哈欠,像牙痛病人一样半捂着自己的嘴说:“谢主任开什么玩笑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张建新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谢小兵,紧张的表情有所松动。他摘下白手套,递给保卫干事。环顾了一遍围观的人,觉得这里人多嘴杂,不适合问话,就拍了拍谢小兵的肩,“走,我们到保卫科办公室去说。”又用手一指曹大超,示意他也要过去。

侦破故事到此结束,这对意犹未尽的围观者是个意外的打击。大家带着没有热闹看了的失望表情,慢慢散开了。

谢小兵一边走,一边在内心里打着腹稿。等走进保卫科,想说的话已经顺理成章了。他像个有功之臣,大大咧咧地伸出两条胳膊往椅背上一撑,反骑着坐下去,肩膀一耸,把脑袋搁椅背上。椅背有点小弧度,像乌龟壳在托着他的脑袋。这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谢小兵同志,请站起来交待问题!”张建新拍了下桌子,两眼一瞪,声音下沉,“这里是保卫科,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份。这种态度对你没有好处。”他没有忘记面对的是一个有头有脸的车间主任,而不是胆小如鼠的工人。如果是工人,他早就一警棍捅过去了。

谢小兵把这句话嚼了十遍,再怎么伸长脖子也是咽不下去。他早已打好的腹稿现在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了。他的喉结急速地上下滑动,像是要急着把堵住的一句脏话吐出来。他只是在心里怒骂,真他妈个性球样真他妈个性球样,恶语滚滚,满腹回声不绝。他扬起脑袋用一种厉害的眼神不屈不挠地杵着张建新。两道透着狠劲的目光狭路相逢了。

屋里的空气紧张得像一面被开水泡着的牛皮鼓,眼看就要胀裂了。

曹大超尴尬地来回搓着双手,好像上面涂满了洗手液一样。搓了一会儿,他决定过去拉拉谢小兵的衣袖,意思是让他站起来。谢小兵顺势用胳膊肘儿把他拐了一个趔趄,斜着眼睛说:“我看你是三天吃六顿,快活的哪一顿?撑得慌吧!”曹大超满脸无辜,惘然不知所措地站在墙角落里,继续搓手。

“还有没有王法?”张建新一拳擂在桌子上,把堆成小山样的一摞报纸震垮了。

“凡事有个前因后果,你调查清楚了再说话。”

“你还有理不是?你踹人家安全科的门进去干什么?我告诉你,身为车间主任,这性质极其恶劣!这是严重违法。”

“你说为什么要踹门?”谢小兵接过话,把问题踢了回去。

“这就是要你交待的问题。”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情,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给你讲?”

“你如果不讲,你就休想出这扇门。不信,你就试试看?保卫科的门不是菜园子门,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说出来你可别脸红。水泼出去了可以收回来吗?大树砍倒了还能发芽吗?我说你没有资格听我讲,猪都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你说谁是猪?”张建新早已急火攻心,握着拳头说。

“没说你是猪,你是性球,好吧?”就像狐狸露出了尾巴,谢小兵终于忍不住把信球两个字抛了出来。这句话羞辱人了。眼看大势不好,曹大超和保卫干事像老鼠一样溜了出去。

张建新几大步蹿过来,伸出食指在谢小兵鼻子面前晃了两三下,眉毛一跳一跳地说:“你!你!你!”。晃第四下的时候,手指头差点被谢小兵一把薅住了,他说:“你什么你?”

两个脾气不好的人,从动口马上变成了动手。两个人互相揪住对方的衣领拉拉扯扯,拳来脚往,从屋里推搡到屋外。嘶啦一声,又嘶啦一声,袖子都拉开了,袄子里的棉花露出来,变成了白色的羽毛,他们像两只勇猛好斗的白公鸡在打恶架。没人敢拦,拦也拦不住。

这天早上,泰丰化工厂的很多工人看到了这一幕。马海霞看得津津有味,回去连比带划、添油加醋地讲给王怀亮听。她说主任的鼻孔里好像有血,脸也成了紫茄子,肯定挨了不少张科长的铁拳。“苍天啊,大地!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王怀亮兴奋得像出了一口恶气,感觉所有的恩仇快意都在心里面拍马加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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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这下把事情闹大了。厂长黄政勇动了怒,把茶杯都摔碎了,“不像话!太不像话!”他责令办公室组织专班认真调查。写材料的人在现场取证的时候,顺着籐子往上捋,一捋捋到了胡太平。大部分工人说的是胡太平,叫顺嘴了。有几个工人又说叫胡大平。刚开始以为是两个人,迷瞪了一会儿,终于明白原来说的是一个人。他在汇报材料里用“一个绰号叫胡太平,原名胡大平的人(以下统称胡太平)”来描述主人公。胡太平深夜踹门引发干部斗殴的罪魁祸首形象浮出了水面。

“这不是猪把菜地拱了,两只狗打了一架嘛。荒唐!把猪给我叫过来。”黄政勇差人把胡太平叫到了会议室。胡太平像个怀胎十月的妇人,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着,他心里装了很多想法。最坏的结果就是开除。他不能被开除,如果开除了,他就向上级写申诉信,写自己见义勇为临危不惧,他相信世间自有公道。他预备这是一场持久战。等他鸭子式的大脚踏进会议室时,心里已经很是停当了。但大理石渗出的凉气,从脚心钻入血管,传递到心脏,手臂和大脑,竟使他连连打战。第一次和厂长面对面,他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你就是胡太平?”

“厂长说我叫胡太平我就是胡太平。我爹给我取名叫胡大平。其实我也挺喜欢胡太平这个名字,洋气。天下太平,万物安宁,国泰民安享太平。谢谢厂长。”

“德行!挺能说的啊。”

“不是能说。我小时候是个结巴,我爹说我是性子太急,话都挤一块了,像堵车一样。如果想好了哪辆车先走,按顺序来,就不堵了。我每天放学后就蹲在马路边看交警指挥交通,慢慢悟出来了,说话前,要先想好,不抢道,欲速不达。结巴治好了,人也变成了慢性子。”

“慢性子好,做事沉稳。你讲讲昨晚的事情经过。”黄政勇觉得这人说话还挺有趣,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巡岗的时候发现氨气泄漏了。做了三件事,一是通知危险区域人员撤离。二是跑到安全科去找防护服,安全科没人,时间不等人,我就把门踹开了,穿着防护服冲到现场处理了漏点。三是迅速找水管用水雾稀释空气,降低污染。从主观上来看,我没有做错什么。但客观上形成了谢主任和张科长打架的诱因。辩证地分析这起由处理安全事故引发干部斗殴的事件,暴露出了两个问题,一是安全应急预案不到位,二是干部处理问题缺乏换位思考。根据弹钢琴原理,处理踹门的人应该不是解决问题要抓的主要矛盾。”胡太平这段时间正参加自学考试,刚刚摸了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皮毛,却能活学活用,张嘴就来。其实胡太平只有初中文化,是占地招工进厂的。中考的时候政治考了57分,四有新人后面的四个括号里,他填的空是有目标,有原则,有毅力,有智慧。数学也不行,小学的时候不会通分,到初中解二元一次方程又不会配方,经常求不出未知数。但语文成绩出奇地好,作文经常得满分。中考差3分进高中。如果四有新人的空填正确了,就比录取线还多1分。他为此耿耿于怀了好多年。

这谈锋一下子确实把黄政勇给拿住了,不光说话有趣,还是个懂点马列主义的知识分子,以为碰到了一个被埋没的大学生。他用手指头敲着桌子,若有所思,感觉胡太平这么一讲,就像是给他脚下扔了一块西瓜皮,踩一下就滑远了,越来越背离了要处理他的初衷,觉得这个人倒是可以用一用。一般的领导,选人用人有两个标准,思路清,会表达。

“胡太平啊,看不出你还是个人才。你这是危难之际显身手嘛。”

“人才不敢当。如果有机会,是骡子是马可以拉出来遛一遛。”厂长一表扬,胡太平有了自信敢说话,这就有点借梯上楼的意思了。当然如果一个人在机会面前都不愿意表现,那肯定是一只臭鸡蛋,彻底地散了黄。

“好!但你踢人家的门,就是打人家的脸。安全科的门是你踢坏的,你得去修好。”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修门还须踢门人,这好比解铃铛。”换了一副投诚悔过的口吻。

“我的意思你明白了一半。还有一半意思,你明天就调到安全科上班去!”

胡太平激动得挪了挪屁股,又做了个深呼吸,才把心情平复下来。第二天,胡太平从车间调到了厂安全科当专职安全员。谢小兵和张建新挨了处分,工资降半级。

厂里人都说,这下胡太平走了狗屎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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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走了狗屎运的胡太平在安全科上班后没几天,就拐到了谢小兵家。他心里带着感激,不是主任打上这一架,他也不会被厂长召见。三千多号人的厂子,能有机会和厂长说上话的不超过一百人。靠和厂长说一次话就改变命运的,可能只有他一人。一个人的成长是需要机遇的。这机遇是谢小兵给他的。做人不能吃过了炒菜,就忘记了大马勺。谢小兵挨了处分,心里不舒服。看到是胡太平进来,心里更不舒服了,还惦记着要拾掇他一回把面子捡回来。瞅着煮熟的鸭子又飞了,他竟然调到了安全科。胡太平手里拎了两瓶酒,一袋卤鸭脖。谢小兵心里再不舒服,但从不会和酒过意不去。他看到酒,心就软了半截。这相当于条件反射,就像被人挠胳肢窝了忍不住要笑一样。谢小兵的工资有一小半都换了酒。酒就是他的命,看到酒就来劲。胡太平把酒放茶几上,把鸭脖搁在盘子里,一股热气窜出来,满屋里香气扑鼻。“主任,看您替我遭罪挨处分,心里可难受!”

“说了句人话。”谢小兵翻身从沙发上竖起来,眼睛盯着酒,是窖藏15年的豫缘春盒装酒。他平常只舍得喝光瓶的豫缘春福顺。他舔了下嘴唇,用手拍拍沙发,示意胡太平坐过去。“来来来,陪我喝两杯。”

胡太平没有挨过去坐。他拖了个矮塑料凳,勉强安顿好屁股。刚在茶几对面蹲坐好,就欠起身子给谢小兵倒酒。虽然是反客为主,但他把握着分寸,当然心里也盛着不少感激之情。一口一个主任,口气相当地尊重,很上规矩。他不断地哈腰给谢小兵夹鸭脖子,碰杯也是矮半截。但胡太平的酒量有个度,就是半斤。半斤以内,戒骄戒躁,彬彬有礼,还说了很多客气话。过了六两,人就傻了,刀架脖子上不觉得凉。谢小兵端起酒杯还没喊干,他就干了。现在都已经八两下肚,眼睛早已直得拐不过弯,舌头大得嘴里含不下。他想站起来给谢小兵再斟杯酒,身子却不听使唤,像煮熟的面条提溜软下去了。谢小兵晃了晃酒瓶,还有四两。犹豫了一下,直接倒进一个大茶缸子里,一扬脖子,咕噜进去。再把剩下的几根鸭脖子嚼得轰轰烈烈,气吞山河,抹抹嘴,又打了两个很响的饱嗝。这才把胡太平拖到沙发上,径自回里屋睡觉去了。胡太平就像个卧佛一样蜷伏在沙发上,吐了半宿。第二天一早,稍微清醒了,赶忙把地上的污秽物收拾干净,又把酒杯子茶缸子都洗好摆放整齐,这才消消停停地去上班。

经过这一宿,谢小兵开始打心眼里喜欢胡太平,觉得这个人还挺实诚,会来事。

胡太平在安全科跟着曹大超学业务,喊曹大超师傅。他对师傅不是空洞的尊敬,而是很费心思。师傅喜欢吃红油汪汪的血豆腐,他也点一样的菜,把自己碗里匀一大半过去,师傅碗里的血豆腐堆成了小山。自己碗里只剩下汤汤水水泡着饭,他三下五除二,喝粥一样,两腮和喉咙都烫起了泡。他总是抢在师傅前面吃完饭,把碗涮干净,再接半碗开水端过去。隔着腾腾热气,看着师傅有滋有味地吃完血豆腐。马上把盛着开水的碗轻轻推过去,“师傅您漱漱口,碗已经烫过了。”师傅一抖一颤地打嗝时,他洗涮师傅的碗去了。从食堂回来的路上,曹大超背着双手走在前头,胡太平抱着两只空碗跟在后面。遇见熟人了,曹大超就放慢脚步朝后呶呶嘴,意思是“你看看,你看看”。这师傅当的有多排场,说不出的风光。

几个月后,省里要办个安全管理培训班,脱产学习一个月。科长年龄大了,通知要求45岁以下。副科长年龄更大。还有一个女干事,正在哺乳期。符合条件的就剩下曹大超和胡太平了。论资排辈,科里决定派曹大超去学习。胡太平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比自己去上培训班还要开心,“恭喜师傅啊!”。胡太平是真心羡慕。中考结束后,语文老师给他的毕业留言是“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两句诗,是祝愿,是励志,还是哲学。多读书就是多爬楼。初中毕业只有“百里目”,高中毕业就有了“五百里目”,大学毕业才能成为“千里目”。他虽然只有“百里目”,却有万丈雄心。他自学考试专科毕业了,又在“专升本”,他多么渴望早日拥有“千里目”。师傅本来就是“千里目”的大学生,再去省城培训一趟又凭空多出“数百里目”,真是值了。可喜可贺。

但曹大超开心不起来,他是想去又不舍得去。想去,他看中的倒不是学习机会,而是能为下次提干积累资本。不舍得去,是因为刚结婚不久,才过了蜜月期。婚后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夫妻生活并乐此不疲。下班回家,工作服一脱,就搂住亲爱的朱荷花想往她身上骑。那时候的青工楼是单间,只有十平方。餐厅客厅卧室都挤在一处,厨房搭在窗台上,床底下放个痰盂。朱荷花连个躲闪的地方都没有,就被他像捉羔羊一样按在了床上。她害羞得要命,开始慌乱。她的慌乱体现在把身子扭来扭去,又是夹又是捂。这是每个新媳妇都会有的扭捏和害羞的过程,两条腿夹得死紧死紧的。心急偏要吃热豆腐,可算惹急了曹大超。这种急还不好忍,你越忍它反而越是急,身体要爆炸。他成了高温铁板上的青蛙,燥得跳脚,就拱着身子使了蛮劲掰下面的腿,浑身都绷着力气。他把朱荷花弄得杀猪一样嚎叫,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是一刀没有捅到要害部位,在半死不活地哀嚎。“我让你夹,我让你捂。”他的口气明显已经大功告成了。她的声音也开始跑调,“我就是要夹着,啊,夹着,啊啊啊。”这种颤音既动听又令人振奋,像从鼻孔里钻出来的,很快两个肩膀一松,就软在了他的怀里。曹大超每天像磨豆腐一样,硬是把好日子给磨出来了。让朱荷花完成了从半推半就向积极主动的转变,终于把两个人的主观能动性都发挥了出来。曹大超天天吃血豆腐也是有讲究的。那天朱荷花把她的双腿抬起来,勾着曹大超的腰,一边投入地往上拱,一边趁着啊啊啊叫唤的间隙,把嘴里的热气一直哈到了他的耳朵里,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一滴精十滴血,你每天要流多少血啊。中医里讲吃啥补啥,多吃点血豆腐,可以补些回来。”曹大超一边簸着腰,一边忙里偷闲地回应:“那是那是,子弹打光了,再好的枪也不顶用。”他吃血豆腐是为了补充子弹。要他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地出去学习一个月,恐怕亲爱的朱荷花也不会乐意。

曹大超心里装着不痛快,血豆腐也吃得无滋无味,表面上装得还是十分隐蔽。他把胡太平要去洗碗的手按住了,说:“太平啊,跟着师傅学习半年多了吧。觉得师傅对你怎么样?”

胡太平说:“师傅对我很好啊。业务上耐心教诲,工作上热心帮助,生活上细心关照。我回去给我爹说了,爹说这是修来的福报,要我好好珍惜呢。”

曹大超刚吃过血豆腐的嘴巴像涂了口红,伸出舌头舔两下,红的面积更大了,是满脸都红了。话还没出口,他就开始害臊了。但还是说了出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师傅也是爹呢。”他比胡太平才大两岁,也敢称爹。这话说的有点不地道了。

胡太平听着别扭,脸热得说不出话来,小声嘟噜出一句:“师傅说的是哩。”

“所以啊,我和你爹一样关心你。我对你的传帮带是有局限性的,得去外面开阔眼界。所以这次去省里培训,我想让你去,但是科里已经定下来了。如果你去找黄厂长争取一下,我愿意你替我去培训。你是他调进来的,他对你有印象。”

这弯子转得太快,胡太平一下子愣住了。他也可以争取去省里培训的想法,却像沉睡的种子突然被春天唤醒了,有一种挡不住要发芽的冲动。他抑住心中的激动,稳了稳神,平声静气地说:“这恐怕不合适吧?”他的目光像烟那样飘渺,风一吹都能拐弯,能拐到省城。

“这是个机会,机会有时候需要去争取。你说是不是?再说我以前参加过市里的脱产培训。当然这话只能由厂里给科里说,我给科里说就把科长得罪了。但谁能给厂里说上话呢?”曹大超精明的目光里透着无声的笑。

“师傅既然这么看得起我,那我就去试试吧。”胡太平已经有些情不自禁了。

曹大超很有风度地笑了笑,没有接话,其实等的就是这句话!就像一块石头从曹大超的心口搬走了,他的呼吸一下畅通了。他没有辜负这个喜出望外的夜晚,像上足了发条的闹钟折腾了小半夜,咬着朱荷花的耳朵不停地说:“怎么就喂不饱你呢,怎么就喂不饱你呢”。这句话就像通了电,说一次身体就剧烈地颤栗一次。朱荷花有些荡漾,有些恍惚,做梦一样。“饱啦,饱啦。”她把这句话咬在嘴里,却始终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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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黄政勇爽快地同意了胡太平的请求,说:“年轻人争取上进是好事嘛,支持。好好学本领,回来给我把厂里的安全工作抓上一个新台阶。我看你是个人才!”

胡太平听了这话鼻子一酸,激动得差点掉下眼泪来。从此以后,他就把自己和“人才”两个字捆在了一起,有着特别催人奋进的力量,继往开来的勇气。

胡太平在省里培训期间,夜以继日,不断地更上一层楼,开阔视野。曹大超依然白天吃血豆腐,晚上和朱荷花温故而知新。两口子这方面又都有些天赋,无师自通地操练出了许多新的姿势,他们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好光景。甜蜜的日子过得真快,一晃一个月就过去了。

胡太平从省城回来的时候,理了个平头,衬衣扎在皮带里,雄赳赳气昂昂,俨然一副将革命进行到底的样子。从内容到形式,都发生了变化。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师傅,这段日子您可变瘦了。”

“太平啊,你看着精神多了。看来知识也养人哦。”

师徒俩捉住手握了握。胡太平就到厂长办公室汇报学习体会去了。汇报学习体会不是重点,重点是让厂长知道他学习有效果,学习有效果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对厂里当前安全管理现状的新思考,新思考还不是重点,重点是让厂长支持他建立健全安全管理体系。

整整一个下午,他就在黄政勇的办公室里讲安全事故形成的内因和外因。内因是人的不安全行为,外因是物的不稳定状态。又讲安全管理其实就是一门预防为主的科学。预防就是扎篱笆,要把人的行为管控起来。一个篱笆三个桩,三个桩是人财物。要培养人才,要投入钱财,要保障设备。他讲得很投入很忘我,黄政勇听得是相当地愉悦。黄政勇心里暗喜,把主管安全生产的副厂长吴英俊也叫过来听。他的话越说越多,一句连着一句,一句顶着一句。一块砖一片瓦,构筑房子一样,呈现的都是安全和生产之间简单而复杂的结构关系。他对车间操作很熟悉,有实践作支撑,这样对安全理论的理解就更深一层,显得格外的有理有据。听着听着,两个人默契地对了下眼神。

吴英俊先说话了:“胡太平啊,如果让你干这个安全科长,你会有什么打算?”

“这个我真没有想过。人是屁股决定脑袋的。人在什么位置上才会有什么想法。”胡太平当然听懂了语气里的是弦外之音,心情像一只挂了帆的小船,在向美丽的理想彼岸驶去。

黄政勇说:“就按你刚才讲的那些想法去实施,我看就挺好的嘛。”

胡太平说:“恐怕别人会说我是三等兵当营长。”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不行,太直截,有些丢人了。心里琢磨着怎么绕个弯子把这句话补救过来。

黄政勇和吴英俊哈哈大笑,异口同声地说:“那就试试看。”他们合谋拦下了胡太平肚子里还想拐弯的话,是直接把子弹推上膛的架式。

胡太平只好呵呵笑了一下。不是笑逐颜开的那种笑,很收敛,很浅,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如果心里的事表现到了脸上,就显得浅薄了。再兴奋,也不能让它泛滥。

在一月一度的厂党委会上,胡大平被提名为安全科长。原安全科长调往工会办公室。党委会上有争议,说胡太平学历不硬,不是科班出身的大学生,是自学考试。黄政勇说:“英雄不问出处嘛,是人才就可以用。不管白猫黑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厂长正在学习中央文件,他把中央领导的语录搬进了会场,一言九鼎,大家鼓掌通过了。任命文件下发到安全科的时候,曹大超刚从车间遛达回来,他喜欢去车间。办公楼这边的人都唤他“小曹”,进车间就变成了“曹科长”。他喜欢这称呼,最主要的是他能一边走一边生出幻觉。仰着头,背着手,看看设备又看看人,从这个车间走到那个车间。走到哪里都有工人和他热情地打招呼,“曹科长好”“曹科长辛苦啦”,掌声一片。他大手一扬“为人民服务”“同志们辛苦啦”,通身洋溢的都是一个领导人的豪迈气质。啧啧,这视察的感觉可比吃血豆腐要有意思,但没法和床上那事比较,没有可比性嘛。当官和做爱,各有各的快活。这样一想,裤裆里的东西倒硬了起来,怎么劝都软不下去。他撇开腿一踮一踮地回到办公室。

哺乳期的女同事徐晶是科里的内勤,平时喜欢主个事,把自己当半个科长使,她拿着任命文件研究了一遍,咂摸出轻重,心里有了底。她嘴里开始哼着歌,用脚在地上踢踢踏踏打着拍子,手上拿任命文件当扇子扇,风从前襟灌入胸脯,往外一鼓一鼓的,脸和文件交相隐现。曹大超进来,她不扇风了,胸脯塌下去,脸上笑出两个圆括号,讨好式地说:“小曹,恭喜恭喜,名师出高徒啊。”

她把文件擀面皮一样在桌上抻了抻,平平展展地递过去。

曹大超刚看到标题“关于任命胡大平等同志职务的通知”,脑袋嗡一声就大了。好像走夜路的人突然遭到了一记闷棍,他被这记闷棍打傻了。这家伙不作声不作气,居然瞒着师傅走了上层路线。这让他心里不悦,很是不悦。他在思想深处闹起了革命,心想如果不是自己贪恋亲爱的朱荷花那三寸芳草地,他胡太平能有机会去省里培训?学两招假把式就混成科长了?又想,就是科长也是我曹大超带出来的徒弟,徒弟当爹了,我岂不也成了爷?我是他师傅,他是我领导,再是叫他太平,还是喊他胡科长?越想越犯迷,脑袋里像是被血豆腐给糊住了一样,憋闷得要透不过气来。

徐晶的嘴还痒痒着,想说几句徒贵师荣什么的。看曹大超魂不附体的样子,她多精明的人,明白了三分。师徒关系变成了上下级,总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只管忽闪忽闪垂下眼帘,不再说话,埋头做起了报表。

曹大超放下文件,捧着空空的双手,好像那里原来有一顶帽子,现在却飞了。他显得那么疲惫不堪,目光又憔悴又空洞,心里却在研究一桩“如果,那么,谁当科长?”的悬疑案。

曹大超像个四处炫富的财主突然破产了。回家的时候,朱荷花正弓着腰干呕,像鸭子误食了毛辣虫后发出的古怪声音。她歇口气,扶着床架压低了嗓子说“大超,你要当爹了。”

曹大超还没来得及表态,看上去表情很复杂。因为他很难将心里的内容准确及时地反映到脸上。哇,哇——朱荷花又开始作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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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胡太平上任后,第一次组织科里的会议。他是做了充分的统战准备的。他从一本泛黄的《道德经》里找到了“治大国如烹小鲜”这句话,管理就像做饭烧菜一样,他笑了。这句话简单,还形象生动,又符合唯物辩证法。他琢磨着怎么才能把这桌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他根据每个人的资历、能力和性格,进行了认真分析,列出了菜单。副科长孙学兵再干两年就要退休了,只想平稳着陆。没什么言辞,刀架脖子上得合计半天,而且还有点结巴。一个老好人,脾气好得筷子一戳一个洞,比回锅肉还软,就算让他当科长也撑不住场子。徐晶是科里的制度内审员,平常咋咋呼呼,一副好揽事的模样,根本没有当科长的野心,看上去油汪汪火辣辣,当不了主菜,顶多是一盘麻婆豆腐。最麻烦的就是曹大超了,年轻有资历,关键还是他师傅,这有点像涮毛肚火锅,时间短了,腥味重,咽不下。时间长了,又咬不动,硌牙。这道菜需要细心烹调,关键得把握住火候。一些抽象的想法在他心中慢慢具体起来。

“同志们,现在开会了!”话一出口,就有一种理直气壮、能站稳站直的感觉,他的自信心已经很巍峨了。大家放下手中的活,挺直了身子,目光齐刷刷地看着他,这话产生效果了。“根据厂党委的意见,从今天起我将和大家一起撑起厂里的安全工作。虽然我是一名新兵,但有你们这些老红军啊。”他停顿了一下,用余光瞟一眼大家。曹大超点了点头,神态里露出几分骄傲,不由自主地把胸脯挺了挺,脑袋也昂了起来,蛮像个老红军。其他的两名同志面无表情,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只要大家团结一心,我心里踏实,也有信心。就请各位谈谈今后工作的建议,大家尽管畅所欲言啊,畅所欲言。”他想听听大家有些什么新想法。

大家看着孙学兵,示意他先讲。

孙学兵咳嗽了一下,把身体朝前倾了倾,下嘴唇耷拉着抖了几抖,牙齿数起了快板,最后抿抿嘴,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结结巴巴地说“我同意、组织的、安安排,同意、胡科长的意见。还是、听听大家、的想法吧。胡、胡科长说了,你们、尽管说,就大胆地、说嘛。”这句话其实很空洞,没有半点观点,只是把胡太平的话又重新捂热了一遍。

“哎,该你说了。”徐晶用肘朝曹大超捣了捣,提醒他。照惯例,她应该先表态,才轮到曹大超,但现在她怎么会去与科长的师傅抢风头呢?

曹大超感觉有点突然,但马上又明白了什么似的。毕竟当过科长的师傅,这也并不显得假大空,他很体面地笑了笑,接着用语重心长的语气说:“太平同志政治上很成熟,组织上很信任他。虽然跟着我的时间并不长,但业务进步很快。要说建议和想法,你现在当科长了,应该科长说了算,我们跟着干。对不对嘛。”他用含蓄的神态望着徐晶。这段话里夹枪带棒包含了三层意思,一是这科长是组织信任产生的,并不代表群众的意见。二是业务学习时间短,虽然进步很快,但不一定就成熟了。三是别指望我们教你下一步怎么去做。而且,他开头并没有称呼科长,叫的是太平同志,连戛然而止的结尾语气也是骄傲得很,充满了难以言明的暗示性。再怎么我也是你师傅,你看着办吧。

徐晶听了一肚子的明白,这样的话当然不好随便接。她到底是经过些世面的人,并没有答腔附和,而是用犹疑的目光看着胡太平。胡太平面不改色,用笔在本子上急速地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地说:“说嘛,继续往下说嘛。”

“我说完了。该徐姐了。”曹大超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指甲上有了上弦月,该剪剪了。

“要我说呢,今后要加强车间一级安全管理人员的培训,他们开个动火作业证经常分不清级别。二级开成三级,三级开成一级。八大作业票证的台帐管理也很混乱。登高的、入罐的、吊装的,唉唷,都是胡子连着头发。每次去检查档案,我都头疼得很。”徐晶看见胡太平停下了记录,用满意的神情看着她,像是受到了极大鼓舞,进而大胆建议:“车间主任也要培训,他们经常野蛮指挥,带头违章作业……”

曹大超的目光从上弦月跳到了徐晶满月一样的圆脸上,抢断她的话:“你说这些毫无意义,厂长才有权力管车间主任嘛。”科长的师傅,自然有些底气,声音里有着气焰。

“讲得很好,请继续说。大家认真听,不要随便打断别人发言。”胡太平用手指头轻轻地敲了敲桌子,语气也是相当平静,但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震慑力量。他才是把握会议方向的人,掌握大局的人。当然这句话有所指,曹大超有些不自在,他对自己的脸红很不满意。于是他掏出了指甲剪,咔嚓咔嚓剪起了指甲,故意把手指头弄得像虾子一样活蹦乱跳。

徐晶又东拉西扯地说了一大通。她讲话简直就是乱炒菜,锅碗瓢盆一阵叮当响,最后还是一盘大杂烩。她主要讲的还是抓好三级安全培训。孙学兵不断地点头,根深叶茂地说“好”。

轮到胡太平总结发言了。他站起来给大家鞠了一躬,坐下。“我给大家鞠躬,就是希望接受我的拜托。安全工作要做出起色,全靠大家齐心协力。”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当然,革命工作不是请客吃饭。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了,我就要对企业负责,对历史负责,对大家负责。我如果做得不对,大家可以当面批评指正,不允许背后使坏。也可以向上级反映,但不允许阳奉阴违。刚才大家讲的都很好,我全部记下来了。希望今后每次开会,每个人都要做好记录。徐晶同志负责检查考核。近期主要工作就是围绕三级安全教育和反三违开展工作,具体措施马上下发,责任到人,分干包片。散会。”他讲话很短,纲举目张又斩钉截铁,科长的派头已经相当的足了。曹大超来不及整顿脸上的神色,人已经散了。

会议下来,胡太平就开始沿着自己规划的思路前进了。规划是一种强迫性行为,只要你迈出左腿,你就必然会迈出右腿,然后大踏步顺着思路走了。胡太平的战略意图是分两步走,是循序的,渐进的。先对人的不安全行为进行纠偏,人的行为就像影子,再怎么扭扭歪歪,总是离不开本人的意识支配,重点“反三违”,抓安全培训,提升人的安全意识。再对物的不安全状态进行整改,查隐患,堵漏洞,添置现场应急救援设备,增强设备保障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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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胡太平给每个人都分配了具体的联系单位,必须蹲点作业,沉到一线去反三违,还要量化考核。反三违就是抓违章作业、违章指挥、违反劳动纪律的人,量化考核就是对抓到现形的人要进行严肃处理,而且有数量指标。他把曹大超分在谢小兵的车间。曹大超拿着分配表,眼睛像算盘珠子拨拉了一遍,得出的答案是不中。他心里有点怵谢小兵,得换个车间。他面无表情地推开了科长办公室的门。胡太平连忙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

曹大超握着杯子抵在下巴上,像捏了个大话筒,似乎还没想好怎么发言。他在等着胡太平先开口,他是叫师傅呢?还是叫大超同志。为了把这句称呼等出来,曹大超用了太长的时间,在这个漫长的等待中,他不停地搓揉着话筒似的水杯,像个麦霸。

胡太平笑了笑,递过来一支烟,说“来,抽支烟。”他没有叫他师傅,也没唤他名字。他说的是“来”。他给他倒水,让烟,口头上不说,但行动是礼貌的,又是滴水不漏的。看似无声胜有声。一支烟快抽完了,曹大超心里晃了几晃,稳不住了,不攻自破。

他只好先开了口,试探着说“太平啊,哦,不。胡科长。”

胡太平呵呵一笑,说“没事儿。私底下,你尽管叫我太平,大平,小胡,平儿都行。只要在公众场合把握住就行,免得别人说闲话。显得组织没有纪律性,不讲政治嘛。”

曹大超还是听出来了,以前称您,现在说的是你,已经有些纪律色彩,政治味道了。他心里沉了沉,苦笑了一下,觉得这样绕来绕去没多大意思,还是说点儿实质性的问题,“看能不能换个车间,我觉得我和谢主任性格上可能合不来,不利于开展工作。”

“这是好事嘛。你是去服务,去帮助他,又不是去篡权,他心里不定多感谢你呢。这一下,主动权就在你手里了嘛。再说呢,一个萝卜一个坑,换了谁不一样。你是我师傅,关键时候你不帮我撑着,我能指望谁呢?”

曹大超难看的脸色表明了内心的愤怒,却因为用力收住了,紧绷绷的,说出来的话也是紧绷绷的,掉地上都能弹将起来。“今天只当我把自己的舌头嚼了一下,请你也别为我嚼烂的舌头难过。毕竟我们师徒一场,我不告诉你,怕你心里难受。”

“师傅,你难受尽管冲我发火。这样你心里好受些。我知道你的风格,你是对事不对人。这点我也是跟你在学。出了这门,你的火气就消了,就没事儿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和谢主任搞好关系的。一定能打破一个旧世界,创造一个新世界。”胡太平的语气多么平静。他不怕毛肚的腥,也不担心毛肚的绵,他要做一个有耐心的厨师。这句话意义重大了,每个字都长了根,扎进了不可能调换车间的原则里。

天往上升,地往下沉,血往曹大超的脸上涌,“谢谢你,胡科长!”胡科长这三个字喊得很有声势,像汽车避让行人时猛然按下的喇叭声。

徐晶拿着碗去食堂,正好经过门口,被“喇叭声”吓了一跳,心里嘀咕一句“又虚火旺盛了不是”。等曹大超拿着碗去食堂的时候,徐晶已经吃完了。她翘着小拇指剔牙,装出一副清闲的样子,用藏而不露的表情研究曹大超。胡太平当科长后,天天在干部餐厅吃桌席,不用到职工食堂排队打饭了。当然,也就不用跟师傅捎饭洗碗了。朱荷花怀孕后,两个人的战斗暂时告一段落,曹大超也不用补充子弹,便不再点血豆腐吃。吃了半年,满嘴巴血腥味,吐的唾沫都是红的,还拉了半年黑便。现在一勺子青椒肉丝下肚后,他心里头似乎松动了一些。把领导和下属,师傅和徒弟的简明关系捋了一遍,师傅是过去式,领导是现在进行时,昨天的太阳已经晾不干今天的衣服了。他要系统地调整战略思维,要和平,不要战争。国际关系的外交战略都是这样,更何况同处一个科室的同事呢。他坐在食堂里,就这样门牙咬着下唇想了一会儿,终于给自己去了虚火。思想上的疙瘩消失了,郁闷的心情一下子亮堂了,忍不住给了徐晶一个莫名其妙的微笑。他决定下午就去车间“反三违”。

要说反三违呢,工作倒不累,但容易得罪人。怎么个得罪法呢?抓违章违纪,捉到睡岗,罚款,还要停工写检查。不戴安全帽要罚款,迟到早退,蹿岗干私活,都要罚款。罚人家的款就好比割人家的肉,有时会被工人戳着脊梁骨骂。有一次,孙学兵的自行车轮胎莫名其妙地瘪了,矮下身子一看,气门芯被人拔了。他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抓了一下,没抓住。这几天,他处罚过好几个违章的人,男的女的都有。他一边思量一边从裤兜里摸出个气门芯,往胶皮上吐口唾沫,用手捻捻,安上去。到门房借个打气筒,哼哧哼哧打足了气,腿一偏,车已滑出去老远,嘴里哼起了样板戏,是《沙家浜》的唱段:“我佩服你沉着机灵有胆量,竟敢在鬼子面前耍花枪……”。他是气得都不会说话了,才唱起了样板戏。他怎么也弄不明白,自己是很厚道的干部,为啥和工人阶级一交锋他就吃闷亏呢?他们有流氓无产阶级的习性!他很生自己的气,也生工人的气。他把握着斗争的哲学与武器,选择了明哲保身。再去车间巡查,他不捉违章违纪了,就躲在厕所里呆一会儿回去交差。如果是值白班呢,他就蹲在那看会儿粪鼠,粪鼠们胆子大,成群结队地在粪坑里游行,不知道有人在检阅它们。他突然间“喵喵”叫唤两声,粪鼠们以为有猫来了,吓得乱蹿一气。他嘿嘿笑,想起一个成语,抱头鼠窜。如果值夜班呢,他皮带都不松,蹲在坑位上打会盹再走。有一回,他居然蹲在厕所里睡着了,还以为在床上,梦里翻身的时候差点仰倒在粪坑里。

曹大超下午去找谢小兵报到,甜蜜的样子让人觉得他嘴里含着一块冰糖。历史经验告诉他,再恶噪的人也不会对笑脸人动手。先是向他解释了一大堆那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实际上是道歉。谢小兵倒不在意,大大咧咧地说:“甭说恁远的事了,就在这里蹲几天吧。胡太平也是从这里出去的。多抓几个违纪违章的,该罚就罚,当然教育为主啊。”

“我是专门找科长申请到合成车间的。不是蹲点,主要是来学习。他们说,这里的安全管理是全厂做得最好的。主要是谢主任重视。理论水平很高,能很好的指导实践。”这话漂亮了,正中谢小兵下怀。他不在意别人说他“重视”,却在意别人夸他的“理论”和“实践”水平高。他非常在意自己是一个“有理论”“懂实践”的人。一句话,他喜欢别人说他有文化。他以前在部队提干慢,就是上级觉得他“没文化”。“没文化”成了他的软肋。

谢小兵的身体松垮下来,嘴角露出了笑意,“这话你是听谁说的?可甭胡球喷?”

“厂里人都是这样说啊,您不知道?”这句话好像很含糊,其实很清楚,它不涉及具体任何人,却把黑鸦鸦的三千多号“厂里人”都推出来了。这等于说,谢小兵的安全管理水平在全厂是人人皆知的。这句话直接抠到了谢小兵的痒处,他已不是一般的舒坦。但他没有保持住一个成功人士应有的谦虚与得体,居然龇牙咧嘴地笑了。

曹大超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眨巴了十几下,一直顺着竿子往上爬。终于等到谢小兵笑逐颜开。喜得自己嘴里的冰糖也含化了,内心世界一派甜蜜蜜。到车间蹲点的局面算是打开了,担心又隐隐浮了上来。在合成车间开展“反三违”,要完成量化考核,都是要拿谢小兵和他的员工当靶子。担心什么呢?他是有点怕谢小兵,不光是那天在保卫科挨了他一胳膊肘儿,也不是谢小兵名声响亮的火爆脾气,而是他喜欢护犊子的习性。他在部队当班长就形成的习惯,自己的兵咋骂都可以,但别人不能说。刚才那句“当然教育为主啊”,意味就特别的深长。他突然警觉起来,如果抓到违章违纪,那么还罚不罚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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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曹大超第一天值夜班就抓了两个睡岗的女工。她们在两个煤气发生炉的中间背靠背坐着睡。炉子散发出滚滚热浪,烘得人暖暖的。刚开始两人还在扯闲话,聊着聊着,话越说越短,七八个回合后,就剩“嗯?”“嗯。”,然后就没声音了。俩睡着了。曹大超悄悄地摸过去,伸出手在她们眼前来回晃,晃了两三下,没反应。这是查岗时判断是否睡觉的绝技。他拍醒了两个人。两个从梦中惊醒的人,看到是曹大超,傻眼了,慌忙站起来。一个矮胖,粗腿直接连在腰上,像个冬瓜。一个瘦高,没有胸脯,也没有屁股,像根黄瓜。曹大超说“你们看,你们看。”他对着几米外的煤气发生炉吐了一口,“嗞”地一声,唾沫没了,只在上面留下一个白色的斑点。“危不危险?你们说。”

“冬瓜”和“黄瓜”都沉默着不说话。

曹大超继续用关切的口吻说:“你们上一个夜班,补助是三块钱。一个月有八个夜班,也就是说一个月的夜班费是三八二十四块。如果你们迷迷糊糊碰到炉子上烫伤了,起码要用两盒烧伤膏。一盒烧伤膏是二十七块,两盒是五十四块。你们两个月的夜班补助还不够,还差六块,还要再上两个夜班。这只是吃钱的亏,不说了。”他停顿了一下,用手指着那个唾沫印子,“再说吃疼的亏。不论碰到哪里,你都得疼几天,对吧?碰到手上就坏了。你们要每天洗一家人的衣服,做一家人的饭,那手就不能碰水,不能碰油盐酱醋,还有辣椒。碰上就惨了,疼得钻心。钻心的疼不说,这一感染肯定要发炎要灌胧,那就不是两盒烧伤膏了,可能是四盒或者五盒,还要打吊瓶输液。完啦,半年的夜班补助就全搭进去了。如果碰到了脸上呢,那个疤痕就摘不下来了。铜钱大个坑,还是紫色的,看着就碜人。你们抹再多雪花膏,涂再厚的粉底液,都盖不住。”他突然间提高了嗓音,很严肃地问“危不危险?你们说。”

这段话有了心惊肉跳的效果,两个人浑身打了一哆嗦。

曹大超说:“现在你们回岗位去,好好反思,明早下班了到车间办公室接受处理吧。”

曹大超准备等谢小兵上班后,把这两个女工交给他去处理。这是一个小小的阴谋,看谢小兵怎么办,是罚款呢?还是“以教育为主”?无论结果如何,他都算完成了科里的量化考核指标。既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又把得罪人的事交给了别人。谢小兵只要回到办公室,就代表着他进了圈套。曹大超想自己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一胖一瘦两个女工进来了,她们经过半夜的“反思”,决定找曹大超求饶,希望放过这一马。像冬瓜的胖女人仰起头,望着曹大超诚恳地笑开了:“曹科长昨晚教育我们了,我们深受启发,决定再也不睡岗了。求求您,别罚款,这次算了。下不为例呗。”黄瓜在陪笑。

曹大超可不想就这么“算了”,虎着脸摇了摇头。他在等谢小兵。

谢小兵半路上知道了事情经过,盘算了一下,是处理好呢,还是不处理好?一旦当面锣对面鼓,做领导的反而左右为难。他索性拐到电仪工段,和工人们一起研究电动葫芦去了。

算计落了空。这下曹大超尴尬了,左等右等,不见谢小兵冒头。两个女工闲站在那,一时手足无措,嘴巴开始痒了。“冬瓜”从荷包里摸出来一包瓜子,瓜子壳像蛾子一样从“黄瓜”的嘴里往外飞。接着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张家长李家短,后来越说越来劲,声音却变小了。两个人用巴掌半捂着嘴巴说悄悄话,拿眼睛瞅曹大超。曹大超装着看报纸,她们的动作全在余光里。问题明显严重了,她们站得越来越紧,脑袋都要搁到对方的肩膀上去了。而且隔一会,迅速地看一眼曹大超。看完了,两个人又吃吃地笑。笑完了,再看。她们的眼神里有某种探究,某种验证。曹大超感觉出来了,她们的话题和自己有瓜葛,应该把自己牵扯进去了。曹大超的心中有了几分不安,终于被她们的样子弄得发毛了,恼怒地问:“你们在说我什么?”

“曹科长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冬瓜”把一粒瓜子架在牙齿中间,停顿了一下。

“不论是真话还是假话,你们睡岗被考核是板上钉钉了!”

“睡岗了就要钉钉子啊?那根钉子要多长时间才能钉得进去?钉进去了拔不拔出来呢?是不是拔出来了又要钉进去?那根钉子得有多粗,得有多硬啊。”“冬瓜”立马反问了一句。两个人一阵嬉皮笑脸。这就话里有话了,都是结过婚的人。这话反问得巧妙,问得有意思,借力打力诱导你去联想,一联想就不妙了,高潮马上就要来到了。车间的已婚女工们,满嘴的牙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一开口就能扯到男女关系上去,扯到裤裆里去,扯到床上去。这是车间里的乐趣,男的女的都喜欢这一口。床上的这活儿真是喜人,做起来是一乐,说起来又是一乐,想起来还有一乐,咋弄都快活得很。这活儿是可以重复利用,重复享受的。

好端端的话都能被她们说得一丝不挂,曹大超不想接招,但忍不住笑了,好奇地问:“你们刚才到底说我什么了?”

这一笑就把紧张化开了。“黄瓜”马上舒展了,本能地挺直了上身,眼睛里有了光芒:“男人家的面相有两张,一张吊在脸上,一张躲在裤裆。有人鼻子大,旁人一眼就能看明白。有人鸟大,藏在裤裆里别人看不见。曹科长的鼻子很大,照理应该养了个好鸟。如果您不是领导,我们真想打开笼子遛遛鸟,呵呵呵。”要是车间的同事们把玩笑开到这份上,她们真会过来扒了他的裤子,拨弄一番。她们继续用挑衅的眼神兜着曹大超脸上的表情。

曹大超心里说“这话太露骨了吧,骚货们。”,脸上却红了。两个人又是一阵大笑。

曹大超想说什么,终于又没有说,是不敢再顺着说了。实在招架不住她们,她们一张口就能从树梢上的喜鹊窝、地上的狗窝猫窝一下岔到被窝里,赤条条的。什么话经她们的嘴就会磨得稀烂直往裤裆里钻,让你哭笑不得。想着如果谢小兵再不过来,不知她们还会逗出什么不成体统的话来,真是要尴尬死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内心的活动却在一点一点加剧,最后挥挥手说:“你们回家休息吧。汲取教训,下次不要再睡岗了,多危险哪。”

“谢谢曹科长!您真是个好人,金枪不倒的大好人,哈哈。”“冬瓜”在离开时还不忘再涮他一把,她们像两个慰问演出的演员很抒情地谢幕,光彩照人地走啦。

她们走了老远,曹大超还望着地上的一堆瓜子壳,条件反射一样抚摸自己的鼻子,心中不免一番自我怜惜,想起自从朱荷花怀孕后,就再也没有挨过那事了。被她们这一番打趣,倒唤起了脑子里的许多“回忆”,后来身体也跟着一起“回忆”。脑子回忆还好办,身体一回忆就麻烦了,太折磨人了。他对着硬戳戳的裤裆很闷骚地劝慰了一会儿,终于把自己“弄出来了”。透体通泰,从头到脚都是一阵说不出的舒坦。他“弄出来”的不仅是几滴身体里自私而又可怜的坏水,他“弄出来”的更像是一堆思想上莫名的焦躁和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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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又接连跟了两个班,曹大超连个上班打哈欠的都没碰到过。他像只无头苍蝇,到处乱飞,却再也找不到有缝的鸡蛋。他有点后悔了,不该轻易放过那两个女工。他转到电仪工段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没系安全带的工人匍匐在电缆桥架上,像个飞夺泸定桥的勇士。曹大超按捺不住一阵惊喜,却不敢惊动他,生怕有个闪失让人从桥架上摔下来。他蹑手蹑脚地摸到了平台上,猫一样伏着墙角里等他下来。等那个人从桥柱上猴子一样溜下地,刚站稳,就被曹大超软绵绵地拍了一掌。很轻,挺多就是捂住蚊子的力道,捂住的蚊子还能在手心里嗡嗡叫。这充满了阶级兄弟感情的温柔一掌,还是把人家吓了一跳。两个人的目光碰了碰。

“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啊?”

“怎么啦?我叫王怀亮,是合成车间的维修工。”

“爬这么高作业,有多么危险啊。你却不系安全带,你以为你是孙悟空?可以一个筋斗翻下来吗?我看你比沙和尚长得还壮实,掉下来得摔成肉饼。如果是猪八戒,摔成肉饼还能包包子。可你什么都不是。打三国以后,这世上也没有开人肉包子铺的孙二娘了。你知道这么干的严重后果吗?”

王怀亮不说话,眼睛看着脚。脚尖在地上搓着泥丸子。

“你家里几口人?”

“我爸妈、老婆和孩子,五口人。这关他们什么事?还要连坐吗?”王怀亮抬起了头。

“唉,这你就不明白了。你一出事,你们全家就完啦。你爸妈在家哭瞎了眼也哭不活你了。而你老婆那么年轻漂亮,今后肯定得改嫁。当妈的舍不得孩子,也带着嫁。孩子过去叫别人爸?还是叔?如果叫爸还得改姓,随人家姓,再也不姓王了。这叫人亡家破、妻离子散!”

这句话沉痛了。王怀亮听得心慌意乱,身子一软,蹲了下去,用手掌“嘭嘭嘭”地拍着自己的脑袋,像在拍打一个没有熟透的西瓜。

曹大超吸取上次的教训,决定这次不把人带到车间办公室去处理。万一再扑空,谢小兵还是不在,双簧戏又要变成独角戏。弄不好,连一个子儿的罚款指标也完成不了。

他直接把王怀亮带到安全科,从抽屉里拿出罚款通知单,掏出笔。曹大超再次错误地估计了形势。王怀亮一看这阵势,不依了,把半个身体趴在桌上,用一双手按住曹大超握笔的手。这笔罚款不是钱,而是一袋米,一桶油。他舍不得把米和油让出去,手里抓得更紧了。

“曹科长,刚才家里情况刚才也给您汇报了。上有老下有小,一点工资根本不够用。这款可千万不能罚。罚我款了,赶明儿一家老小跟着您吃饭去。”他一边说,一边把身体绕桌子转了半个圈,体位转正了。两双手面对面地绞在一起。

“开什么玩笑?我不罚你款,完成不了任务。那我的罚款,你出?我赶明儿也带一家老小去你家里吃饭。现在全厂都在反三违,你这叫顶风作案!更要用铁的手腕来整顿作风。”曹大超抽出手在桌上拍了一下,他用了“铁”这个生活中最冰冷最坚硬的金属来表明态度。

王怀亮抓着钢笔站直了身体,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好。

“违章作业了,还有理是不是?要不要给你戴朵大红花?开个现场会表扬你一下?”

“曹科长,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同样是违章违纪,也不能看菜下饭,一样客两样带。是不是蹲着屙尿的人就没事,站着屙尿的人就有事了?”这话一出口,就是一剑封喉。

曹大超一下子愣住了,似乎受到了打击。响鼓不用重棰敲。这话有典故,是把前几天查住睡岗女工没罚款的事抖出来了。

胡太平闻声进来了,春风扑面的样子。他在隔壁听了个大概,心里有了七分明白。他含着微笑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都不要发火嘛。同样是干革命工作,分工不同。他是为你好,你要理解。你帮助他,要注意方法。今天的事情至此为止,教育为主,款不罚了。具体再怎么教育,我们下来研究研究吧。”

王怀亮又是转圈,又是搓手,听说不罚款,心里这才停当下来,嘴角抬上去,笑着走了。

胡太平迅速通知科里开了个紧急会议。他说:“我们的工作思路有问题,这个我要检讨。主要责任在我。把查岗当成打麻将的捉炮,捉住就罚款是逻辑错误。反三违的目的是要当事人汲取教训,提高安全意识。我们动辄罚款,这叫以罚代管,只会增加管理矛盾。从今天起捉到三违人员,不罚款了。我们做个游戏,就像老鹰捉小鸡。让每个三违人员新捉住一个三违人员,就替岗,击鼓传花一样,让他们循环自查自纠。还要发动群众举报,举报查实有奖,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嘛。要让每一个违章违纪的同志都置于广大群众的监督中。十个指头按不住一百个跳蚤,两百个指头肯定能,我们哪里有那么多手指头呢?只能依靠群众同志嘛。”

这次会议后,效果非常好。一场轰轰烈烈地全员“反三违”在泰丰化工厂正式拉开了序幕。曹大超感觉这种办法像是开玩笑,深入地想一想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车间的人都像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你捉我我捉你,相互防备着,又在暗处进攻。简单的违章违纪行为因为相互设防,都会有意识地规避,越来越不好识别了。大家怀着深深的挫败感开始认真研究违章的各种表现形式,找《安全操作规程》了解更多的内容,自动扩大了查“三违”的范围。这也是胡太平别出心裁的地方,游戏是假,提升全员安全意识才是真。虽然不罚款了,却让全员联动起来了。群众“斗”群众的热情高涨,人们在兴奋中狂躁地执行某种秘密的部署,谁也别想瞒着蚊子睡觉,厂门口的宣传栏上天天有三违人员的新名单出现。

谢小兵意见很大。他经历过文化大革命,觉得胡太平这一招挺“阴”的。他在车间开会的时候,就板着脸说“同志们哪,要有点阶级立场。不要槽里无食猪拱猪。”他并没有点破,但说出去的话像憋了好久才屙出来的屎,硬撅撅的。这句话他忍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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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正是快下班的时候,谢小兵组织维修班在抢修煤气阀。他安排刘建设到楼上去装个手动葫芦起吊阀芯。刘建设一脚踏空,抱着百十斤的铁葫芦从平台上倒栽了下来。脑袋着地,“呯”地一声,像个西瓜爆裂,里面的瓜瓤迸溅出来,一部分是红色的,还有一部分是乳白色的,像米糊。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一点预备都没有,一点过渡都没有,他连腰里的安全带都没来得及扣住。谢小兵赶紧跑过去抱起刘建设,刘建设的嘴张得极其大,竭尽了全力的样子,想说什么,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轻轻地“啊”了一声,接着叹出一口长气。然后他眼睛里的光忽闪忽闪就像风中的烛火,很快就熄灭了,身子骨也跟着松了,胳膊垂落,整个人就软软地躺在了谢小兵的怀里。夕阳烤红了谢小兵抱着刘建设奔跑的身影,只留下地上的血印子,歪歪斜斜地指向化工厂职工医院。

胡太平赶到医院的时候,刘建设已经被抬放到了担架上。浑身被血浸染得通红的谢小兵还在对医生发表他的权威性建议:“生死由天,富贵在命。人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抢救毫无意义,赶快清洗一下送到太平间去吧。”

胡太平没有理会谢小兵,他对着医生耳语了一阵。马上将刘建设转到了急救室,给他清洗干净后,脑袋上缠满了绷带,又给他戴上氧气面罩,吊上水,做出在积极抢救的样子。给没有宣布死亡的人吊上水,戴上氧气面罩,对家属和周围的人来说都具有极其重要的安慰意义。从这个意义上说,做和不做完全不一样。吊瓶悬挂在那儿,氧气面罩戴在那儿,这给人是有所慰藉、有所希望的印象,是救死扶伤的科学态度。等做完了这一切,胡太平才让车间的人去通知刘建设的家属。

没过多久,医院的走廊里开始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刘建设的老婆马成芬带着亲属,浩浩荡荡朝抢救室拥过来。胡太平转过身子关上门,一言不发地把谢小兵拉到门背后,对医生们说:“我不叫开门,你们谁都不能开门。”这句话其实是说给谢小兵听的,他怕他一时冲动,会和家属们惹出事端。

胡太平站在门口,举起双手,既像是在投降,又像是在示意他们不要继续前进,更有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马成芬抢先扑了过来,像个瘸子在慌忙赶夜路时撞到了一棵树。她抓住胡太平的肩膀用力地摇晃,声音也在摇晃,“你说,我们家老刘到底怎么啦?”

胡太平不说话,把她扶到走廊的条椅上坐下。马成芬哪里坐得稳,浑身都在抖。她还想站起来往急救室闯,被胡太平一把按住了。马成芬很有力,挣扎了几回,可那只胳膊更有力。 她急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光知道用手捶自己的心窝子。走廊里这时已经挤满了人,看病的,住院的,探望病人的。几个亲属围拢过来,胡太平的衣领被一个光头揪住了,一用力,他的脑袋被摇得像个拨浪鼓。大家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着他。这些目光长短不一,良莠不齐,但聚成了一股合力,无形、无声,充满了疑惑。

“人到底是死是活?你说?!”这句话的架势非常大,光头在质问。

胡太平含含糊糊地说:“你们不要激动,正在抢救呢。”

“他们说人已经不行了?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看看!”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会放弃。我们的心情是一样的。”

“少他妈废话!怎么会一样?他是我家兄弟,一个奶头养大的,我叫刘建军。你是他什么人?你是穿靴子享福的领导,我哥是打赤脚卖命的工人。能一样?站着说话不腰疼,是不是?”这话阴险了,用血缘亲情挑破了阶级感情的虚伪面纱。

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大家交头接耳附和着刘建军的话。

“我明确告诉你,如果我哥咋了,我跟你们这些当官的没完?我会让你们活得更难受!你信不信?”语言威胁说是一种抽象的恐吓,越抽象往往越具体,能具体到各种恶毒的报复手段,让你心里不得不时常冒出担惊受怕的念头。

胡太平抑止住激动,语气柔和地说:“这位哥,你不要这么激动嘛。这里是医院,有什么事我们去厂里解决。再说呢,真要有什么意外,他也是英雄,是因工牺牲。张思德同志为烧炭失去了生命,毛主席说他重于泰山嘛……”

胡太平话没有说完,就吃了刘建军一巴掌。这是说时迟,那时快的一巴掌。胡太平的脑袋晃了一下,耳朵里面跟有回声一样,嗡嗡地响。他其实躲了一下,可能没躲好,躲到巴掌上去了。谢小兵在屋里也听见了“啪”地一声响,他的心里炸开了花,狼烟四起,脚尖一踮一踮的,不停地撸袖子。医生们牢记胡太平的话,死死摁住了谢小兵。

胡太平根本没有还手的意思。这时候胡太平是不会还手的,当着这么多围观的人,还手就成了打架。再说刘建军人高马大,反抗只会吃更大的亏。围观的人是观众,也是道德裁判。安全科长和工亡家属打架的性质只要成立,在道义上就先要输七分,再吃一顿老拳,身体上输更多,面子和里子都要掉光。道德裁判向来是同情弱者一方的。现在需要借助这些裁判的力量来扭转局势。还有刘建军的巴掌。被打得越惨,裁判就越会向着他。这是一次统一战线的机会,不能失去。胡太平捂着火辣辣的左脸,微笑着把右脸转了过来。他笑的很友好,没有一点怨恨。这在刘建军看来,就成了挑衅的意思。不出手不行了,又一巴掌甩过来。胡太平轻轻往后一仰,指头正好滑过鼻梁。鼻血顺着嘴巴往下滴落,胸前的衣襟洇红了一大片。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他们上去抱住刘建军的腰,嘴里喊“别打了,别打了”,其实刘建军也不好意思再打了,没道理再下手。大家心中盘着的怨结也就这样被两巴掌打消散了,不忍心了。裁判们明显倒向了胡太平,他们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胡太平。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有了群众基础就有了变被动为主动的本钱。

两个人刚刚被拉开。张建新带着保卫科的人进来了,密匝匝的人群自觉让出一个缺口。胡太平的脸被打得不轻,半边脸已经肿胀起来,左眼眯成一条缝,两个眼眶乌黑一圈,既不像熊猫,也不像胡太平,怪模怪样的,鼻孔里还在冒血泡。

张建新用警觉的目光环视着人群,他发现了刘建军不自在的表情,径直走了过去,用目光斜视着他:“家属在闹事?是哪个打的?”这一声质问是雄浑的,也是色厉内荏的。

胡太平说话了,“这是安全科在处理工伤事故,发生了一点小误会。张科长不必过问。你们请回吧。”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种场合下,这句话却具备了终止事态发展的控制力。

大家松了一口气,人群安静下来。沉默的时间不能太长,是胡太平不允许太长。现在事态已经推向了顶端,向左还是向右,他有了把握。他像一个优秀的球员将球盘到了门口,只等临门一脚了。

胡太平抹了一把血糊糊的脸,睁大了右眼,像扭亮了一个电灯泡,照照光头刘建军,又照照马成芬,说:“你们作为家属代表跟我去急救室。”然后,对众人挥挥手,说:“大家都散了吧,病人需要安静。”他把“病人”两个字咬得很重,他是想强调一个基本事实,刘建设还没有定性为“死亡”,这是四两拨千斤,大家可以放心地“散”了。

大家果然散了,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三个人的脚步像有节奏的鼓点往急救室的门口一路敲过去。透过门上的望窗,他们看到刘建设安静地躺在床上,氧气面具戴在缠满绷带的大脑袋上,胳膊上插着点滴,像是睡着了一样。

刚推开门进去,医生就过来鞠了一个躬,伤心而又愧疚地说:“非常抱歉,我们已经尽全力了。”

马成芬大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握住刘建设的手不停地摇晃,大颗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滚。刘建军望着马成芬,不敢看她的眼睛,心如刀绞,眼眶里含着泪,嘴里不停地喊“嫂子”“嫂子”,却不知道说什么好。马成芬似乎吸了很长的一口气,用尽全力发出了一声号啕,听上去凄凉绝望,真的是撕心裂肺。这让屋里的人突然产生了触类旁通的悲戚,如同一下子引燃了可燃物,呼啦一下就火光冲天。屋里所有的人都在哭,刘建军,胡太平,谢小兵,医生,护士,都哭了,仿佛逝去的是他们共同的亲人。完全是不由自主的,更像是精心设计的配合。事态局限在悲伤的境地上,他们就变成了惺惺相惜的一类人。胡太平突然双手握住了刘建军的手,捂在掌心里,捂紧了,摇一摇,特别地自然,说不出的贴心暖肺。在情感上,他们共鸣了同悲。刚才扇过胡太平耳光的那只手表示出谅解的态度,绵软了。刘建军硬梆梆的目光早已散了,红着眼眶子软塌塌地望了他一眼,表示承情。胡太平好像一直在等着他的目光。这一眼让胡太平看到了内容,还让他看到了意义。胡太平心里踏实了,觉得离事情的了结不远了。这次安全事故的善后处理好像一眼就能望见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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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刘建设坠亡事故发生后,厂里进行了责任追究。车间主任谢小兵记大过处分并职务诫勉半年,以观后效。胡太平警告处分并工资下调一级。这是厂安委会集体讨论形成的处理决定。

开会是件有趣的事情,就是几个人坐在那里说话,嘴还是那几张嘴,但和闲聊不一样。闲聊是你一句我一句,话咸话淡,都很散漫。上说天下说地,中间说空气,也不用确定范围。但开会就不一样了,大家的腔调和平常就不一样,是凝重的,严肃的,是要时刻讲政治的。怎么讲政治呢?就是可以说些有观点的话,但要站到领导的立场上去讲。这个观点是要绕着领导的想法转才叫讲政治,就像地球围着太阳转一样,会场上最大的领导就是红太阳。

会议开始了。厂长黄政勇是安委会主任,他先开了个头:“事故原因要分析到位,整改措施要落实到位,责任人要教育到位。要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教育在事故发生过程有问题的同志,不护短不手软,但也不能一棍子打死。”这句话撂出来就等于打了个政治基础,等着别人的观点往上面摞。“会议方向”基本都在“开头”设计好了,一般不必用“总结”去扳艄。这是民主集中决策的一个特点。领导的初步意见就是个筐,什么观点都要往里面装。

张建新是个爽直的人,毫不隐瞒自己的观点。他的观点隐约挟裹了一点私仇,他鼻孔里喘着粗气,像驴在打吐噜。他说:“这么大的事故,不能处理得太轻。在部队起码要关紧闭开除的。建议先考虑撤职相关领导。”他的口吻与语气都坦坦荡荡,弯都不拐,恨不得马上就撤了谢小兵的职。谢小兵不是安委会成员。他如果在现场,张建新可能会说的含蓄一点。

这是个新动向。张建新直接在“政治基础”上放了一炮,有点地动山摇的意思。他用了“关紧闭开除”来权衡“撤职”,明显超出了“治病救人”的原则。大家都在看黄政勇的脸色,但黄政勇的不动声色太没深没浅了。他只顾低头吹杯子里的茶叶沫。

老科长虽然调到工会办公室去了,但还是安委会成员。他干咳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厂里出现这么重大的事故,作为一名老安全,我也很痛心。很低级的错误嘛,腰里挂上安全带,最多在空中晃几晃。更让人痛心的是车间主任还在现场监护,怎么管理的嘛。不痛下杀手,不足以平民愤。张科长的意见,我看值得考虑。”这是来者不善的口吻。本来把他调到工会就觉得心里憋屈,现在看到出了安全事故,有点幸灾乐祸,早就按捺不住想烧烧皮。“怎么管理的嘛”这是一句怪话,一下子烧了两个人的皮,谢小兵和胡太平。只要处理,直接管理和间接管理的责任都摆不脱。他的几根指头像偷跑下山的猴子,开心得在桌上乱跳。

会场上开始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调,东一榔头西一棒棒,每个人都在发表“个人的一点看法”。谢小兵跋扈但够义气,朋友和敌人都有一些,敌友的意见分歧在会上短兵相接。这些“看法”就杂乱了,很难形成统一的“观点”。按会议常规,每个人在发言的时候,不论地道战、游击战,还是麻雀战,立场会统一到领导开篇定定的“调调”上来,这个“调调”就是“基本方向”。最后只等大领导再一“民主集中”,就完成了会议歼灭战,就像演折子戏一样。但现在一会儿出将,一会儿入相,大家唱的根本不是一本折子。

生产副厂长吴英俊和安全科长胡太平都是安委会副主任,最后只剩他们没有表态发言了。前面的路线斗争太复杂,左派、右派、中间派,争论不休。现在越轮到最后发言,越要面临怎么修正“革命群众”的“选边站队”往“方向”上靠。这会开的,被动得很哪。

吴英俊抢先发了言,这不合常规。他无比严肃地说:“这个会开得很热烈,大家都在认真思考安全管理,很好。我也讲几点意见,当然最后以黄厂长的意见为主。”他把各种意见综合了一下,呈现出适可而止的左右摇摆,很通融地给两派都留下了相当的想象空间。

黄政勇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形势严峻了,觉得显然不能再依靠民主决议了。他想尽快拍板,扭转局面。但鬼使神差的,也就是一个闪念,他没有等胡太平先开口,他突然开口了。他想考验一下胡太平掌控事态的能力,也试探一下他对问题的分析决断力。

黄政勇用指头敲了敲桌子,像《新闻联播》里的领导一样神色严肃。他说:“大家安静,我们听听胡太平同志的意见。他是安委会副主任,也是厂里具体抓安全工作的负责人。他是在河里撑篙划船的,我们很多同志是在岸上观望的。水深水浅,水急水缓,他应该最清楚。他在省培训过,有专业的思维分析,今天我们看他怎么处理这个事情。不论他怎么扳艄,我带头支持他的意见。”

胡太平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这是黄政勇在帮他树权威,也是在出难题考验他。胡太平站起来鞠了三个躬,等人站直的时候,头绪也理出来了:“第一躬,向亡者表示忏悔。第二躬,向亡者家属表示歉意。第三躬,感谢大家对安全工作的理解。大家刚才争论最多的焦点是对当事人的处理意见。这显然不是会议的主要目的,但毕竟是会议的一个议程。如果仅仅停留在这个问题上,就成了形而上学嘛。”形而上学是个新鲜词,也是个新式武器,一下把大家困惑住了,好像他们刚才说的意见都是不妥当的。是否合适用“形而上学”,他自己也吃不准。吃不准不要紧,关键要敢说,敢说是勇气。他接着说:“会议只是个形式,要为内容服务。首先,我们不能迷失大方向,黄厂长定了方向。查原因,拿措施,教育人。沿着方向走,就不会乱套。”他把主要原因、次要原因,整改措施都细细捋了一遍,然后说到处理意见。这个过程里,他对每个人的意见都挑了一点给予肯定。通盘思路是用形而上学这个新式武器进行大否定,虚晃一枪,然后对每个人的意见进行局部肯定。他嘴里像含了一根钢卷尺,呼啦扯老远,又呼啦自动收进来,最后量出来的长度才是他的度。“我建议,对本人进行降工资一级并警告处分,谢小兵同志记大过处分诫勉半年,以观后效。最后提请安委会表决。”

刚开始好像瞎子磨刀,等越来越亮的时候,他把自己先捅了一刀。如果两刀都捅给谢小兵,谢小兵就死定了。他用两伤换一死,这下公平了。这“建议”一脱口就有了一股子杀气,会场紧张了,严肃了。自杀式袭击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战斗。大家沉默了,这沉默代表着一种妥协的态度。黄政勇没料到胡太平会来这一招,心里叫声“好”,就带头鼓起了掌,用德高望重的语气因势利导:“大家如果没有意见,鼓掌通过。”

事实证明,胡太平的“建议处理意见”,是长远的,具有战略眼光的。一个好汉三个帮,一扇篱笆三根桩。抓系统性的安全工作,需要全员参与,更需要骨干着力。争取和团结每一个骨干,才能形成“反三违”的压倒性态势。

会议过程不是原汁原味地传了出去,而是添加了不少的酱油和醋,夸大其辞成了最后的真实。说是胡太平力排众议还差点在会场上与张建新打了起来,才保住了谢小兵的车间主任,会议以“小道消息”的形式拐进了谢小兵的耳朵里。他刚刚喝完酒,酒在他的肚子里澎湃起来,生出了无数的漩涡。这么多年,自己并不怎么待见胡太平,还老惦记要给人家一双“小鞋”穿穿,明里暗里对抗“反三违”。人家又是提酒上门,又是帮助化解工亡危机,关键时刻还肯舍已为人地保护自己。想到自己五大三粗的汉子,心眼儿比针鼻子还小,内心沉重了。谢小兵并没意识自己的眼眶里会有泪,眼帘一耷拉,泪水被挤出来了。他真想铆足了劲再给自己一个大嘴巴。觉得如果不把合成车间的安全工作抓上一个新台阶,就真是对不起人家胡太平了,他的心里一下子透亮起来。他把手掌捏成了拳头,又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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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谢小兵戴着“诫勉”的帽子,对抓安全、“反三违”投入了真感情,大义凛然了,神经质了,有了使不完的力气。他的热情从天而降,如黄河之水天上来。他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安全工作就是革命,要主动。”他一下变成了安全工作的“传道士”,车间的大会小会,都要“布道”,有着顽强的自觉性。他不停地用胳膊在半空中划着圈,说:“哎,同志们集中精力啦,开会了!今天先讲讲安全防护的重要意义,大家脑筋里要时刻绷紧安全这根弦……”。他的嘴巴像个漏斗,婆婆妈妈竭尽了全力地讲安全,反复讲。讲完了,开始行动,有极强的组织性,纪律性。他威信足,魄力大,即使不用振臂高呼,就是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就能马上落实。每个人的主观能动性都发挥了出来。其实这种自觉性的骨子里还是害怕,害怕谢小兵的霸气。他的眼睛像黑白电影里的探照灯,对着人群扫了两遍,才悠悠地说:“如果谁在这场反三违、查隐患的活动中骨头松了,可以叫我帮忙紧一紧。”谁愿意叫他帮忙“紧骨头”呢?说白了,这句话就是威胁。很快,岗位上设置了安全警示牌,加装了应急救援工具箱,又挂起了危险源识别标识,车间里有了庄严的备战气象。谢小兵在合成车间摆开了战场,发动了一场“反三违、查隐患”的人民战争。

合成车间成了安全管理的样板单位。确切地说,谢小兵这个车间主任的威信真正建立起来,并不是靠他含在嘴里的“性球”和动手“紧骨头”,而是在他戴着“诫勉主任”期间,抓安全管理过程中建立起来的,并且得到了巩固。他懂得了用程序化,制度化规范人的行为。不仅是车间的人,就连全厂的人都听说了,黄政勇在会上说“谢小兵知耻而后勇,安全工作抓得扎实。他把安全工作变成了盛大的群众运动,而且建立了规范。”榜样的引领作用体现出来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吸引无数人深陷其中,就像漩涡。身边榜样,前行力量,这句口号的意义是浅入深出的,需要用实际行动去见效果。“蹲点作业”的曹大超开始忙得像风车。他要把合成车间的安全管理模式,梳理成型,运用到全厂其他车间去复制,去推广。

胡太平在科里开会总结说:“这是一个好兆头,我们要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最终要实现伟大的胜利。那么,伟大的胜利是什么呢?就是要全员安全意识再上一个新台阶,所有设备防护水平再上一个新台阶。安全工作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嘛,但这场战争的胜利取决于人民,最终实现零事故零伤亡。合成车间的经验要总结,要推广。”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是对着曹大超的,还摊开两个巴掌做了一个意义非凡的手势。

前一阵子,曹大超说是在合成车间“蹲点”,其实他根本没有“蹲”下去,也没法“蹲”下去。谢小兵推动的工作,他是水泼不进,针插不进。他想诲人不倦地指导安全业务,可工人们团结一心,众志成城地说:“谢主任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嘛”或者“是谢主任叫我们这样干的”。“谢主任”成了工人们的“金钟罩”,“铁布衫”,曹大超在车间里说话不灵了。他成了一个旁观者,站在河岸上观看漩涡里飞溅的泡沫、拍岸的浪花,急得手足无措,不停地打嗝。再闲得慌,他也不会像孙学兵蹲在厕所里学猫叫,拿一群粪鼠寻开心。就算无聊是打败空虚的武器,他也会选择另一种无聊的方式。譬如看苍蝇谈恋爱,这能使无聊浪漫化,让无聊染上多情的色彩,但这也是致命的伤害。他看到两只趴在窗户上作爱的苍蝇,凑过去认真地研究了一遍。那两只苍蝇已经不单是嗡嗡嗡地叫,简直就是咏叹爱情的欢愉音调,也是世间美妙的叫床声。他不禁黯然神伤,发出了一声叹息。这一声叹息是真诚的,发自肺腑的,充满了怀旧的伤感。他想起了吃血豆腐的那些美好日子。

突然间,形势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谢小兵对安全工作敏而好学了,不仅找他要了很多资料,还经常打破砂锅编纹(问)到底,问一些专业性的问题。譬如,什么是安全工作三要素?曹大超就掰开手指头给他讲安全工作的三要素,他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分别代表了人的不安全行为,物的不安全状态和环境存在的缺陷。他本来就有好为人师的喜好,也乐意给人答疑解惑,给胡太平当过几个月师傅,刚刚过把瘾,学生变成了领导,嘴再痒,也不好再尽老师的本分。这也是讲政治嘛。说到底安全管理也不是写小说,还是好上手的,没有什么深奥的学问,也不需要很高的悟性,就是按要求做到位,加强检查与督促。但曹大超认真了,每天晚上回家还要不停地查阅资料,像备课一样。他把自己的嘴巴弄得像一台压面机,头天晚上吃进去的面粉,第二天吐出来就变成了粗的,细的,宽的,圆的,扁的。谢小兵想要什么形状的面条,他就吐出什么样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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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朱荷花腆着大肚子收拾家务,一手叉着腰,一手抹桌子,有些怨气地说:“别装出一副革命加拚命的样子嘛,假积极呢,还老树发新芽吧。早这么爱学习,科长也轮不到胡太平啦。”

曹大超放下《安全生产事故预防》,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调皮了,很有内容地说:“还不是因为你喂不饱。等把你喂饱了,我又得了知识饥渴症。”

朱荷花嘴笨,两只胳膊乱抖一气,眼睛里迷惘得要命,说:“我都从来不添饭的呢,哪像你一顿三大碗的,好意思说我喂不饱!”她都要生气了。

这话回答得十三不靠,完全不是那个意思。曹大超扑哧笑了,放下手中的书本,充满爱怜地抚摸着她隆起的肚皮,说:“别生气啦,小心吓着我们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呐。”

朱荷花不耐烦地把他的手往外支,说:“不要烦我。”

曹大超把“喂不饱”和血豆腐联系在一起讲了一遍。朱荷花这才怕痒似地扭着身子笑了,两个人轻轻地拥抱在一起,笑成了一团。他指了指下边,说:“胀,好胀。”

朱荷花又好气又好笑,敷衍了事地给他揉了揉,搓面团一样。这下坏了,里面像杠子馍一样鼓了起来,有点狂野到无法收场的意思。

她赶紧把手拿开了,说:“不自觉的东西,和你一样。不早了,快点睡觉吧。”

曹大超弓起腰,做出很难受地样子,说:“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我一定好好改造改造他的世界观,怎能这么经不起诱惑呢。外面的世界很复杂的。”

这一晚上,两个人很是欢愉,叽叽咕咕说笑到小半夜。曹大超抚摸着朱荷花的肚子,那是爱情的表层下藏着他们骨肉相连的结晶。他们头挨着头,说会儿话,又亲会儿嘴儿。接着说,接着亲嘴儿。牙帮子都亲麻了,显出幸福过后的疲乏。等睡意来临的时候,他们想睡也睡不成了。

“哇呀——”朱荷花终于忍不住一声大叫。她上床的时候就觉得肚子疼得厉害,还咬牙坚持着和曹大超说笑话,以为转移注意力了会好点。可她现在疼得实在吃不消了。

曹大超一个激灵,马上从床上翻坐起来,焦急地问:“离预产期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朱荷花只说了一个字:“疼!”随后又没了动静,整个人没了一丝力气。曹大超慌了,意识到事情严重了。抱也不是,背也不是,大半夜的去叫谁帮忙呢?这让他着了难。他急忙打开门,冲到楼道里叫了一声:“帮下忙,谁帮下忙啊——”。

声音在走道里波浪翻滚。昏暗的楼道在他的叫唤声里睁开了明亮的眼睛,一片白亮。一排黑色的脑袋从门里探出来问:“谁啊?怎么啦?”

“老婆发作了哎,要帮忙送医院哎。”

一群人急吼吼地抬着朱荷花就往职工医院跑去。幸亏送得及时,人还在半路上羊水就开始破了,垫在担架上的被褥都湿透了。人被直接送到了分娩手术室,孩子一条腿先露了出来。医生们很紧张,这是胎位不正,难产的症状。曹大超从医生、护士们凌乱的脚步声里感到了紧张和恐惧,脚步声噼里啪啦从病房移向了走廊,最后消失在了走道尽头的分娩手术室。他脑子里成了一片轰炸过的废墟。

护士推开门,说:“请产妇家属过来一下。”

曹大超不安地走了过去。

护士说:“难产,现在大出血,正在抢救。是要小孩还是大人。你要迅速决定啊。”

曹大超腿都软了,用哀求的口吻说:“大人小孩,我都要。求求你们了!”

护士说:“我们会尽力的,担心失血过多,大人撑不住小孩出生的时候。现在血库里没多少血了。你再想想吧。”她脑袋一缩,把门关上了。

曹大超迷蒙的泪光将护士模糊成一团虚妄的影像,那扇门就像一面充满雾气的镜子。

护士又拉开了门,说:“现在情况非常不好。血库没血了。保大人还是小孩,请你迅速决定。”

曹大超身上的血全涌到脑袋里去了,傻子一样,说不出话来。走廊长长的,静静的,像梦。他觉得体内有一样东西要被摘去,心也在慢慢要掏空了。死亡才是对活着的沉重的扯拽,而不是“血豆腐”带来的快乐,也不是“科长”带来的荣耀。他巴结地望着护士,样子很丑,到了无耻和不顾脸面的地步,拖着哭腔说:“大小小孩我都要的。”

护士有点焦灼了,语气很急:“再不拿定主意,恐怕大人也难保了。”

“我是O型血,我可以现场临床献血。这是我前天体检的血液分析报告单。”一个声音从曹大超的背后飘过来,是胡太平。他把一只手按在曹大超肩上,力量相当重,感情相当深。胡太平坚定地扬起下巴,很庄重地说,“你是A型血,我知道的。我在科里看过你的体检报告。我才是万能输血者。”

护士把脸别过去,说:“如果临床输血,这个我要问下医生。”门又关上了。

曹大超转身把胡太平紧紧地抱住,说:“撞上菩萨了。好兄弟!”他忘记了他说过的“师傅也是爹”,他现在说的是“兄弟”,投诚一样。曹大超心里头热乎乎,鼻子一酸,像吞了一坨芥末。这是师徒间第一次拥抱,却一下子就到了真诚的巅峰。两个人之间积蓄的恩恩怨怨,就像慢性毒药终于发作了,说不出的温暖在身体内部翻滚腾涌。刚开始曹大超的眼泪似乎还有些害羞,在眼眶里躲了那么一小会儿,才跑出来。一跑出来就不再害羞了,不要命地顺着脸面往下流。他不停地抹着眼睛,一双手上沾满了泪水,好像十根手指头都在哭一样。

护士拉开门,看着曹大超说:“直接输血可能有风险,这是风险告知书。你们没意见就马上签字。再不补充血液,大人和小孩都将非常危险。”

曹大超的目光白花花的,捏笔的手在发抖,签的名歪歪斜斜。护士把胡太平领进了产房。

三个小时后,产房里传出来一阵嘹亮的啼哭声。母子平安。胡太平身体里的600毫升鲜血静静地流进了朱荷花的体内。这是单次献血的上限了。胡太平还要抽,医生拨了针头,说:“够了。再抽你就麻烦了。”胡太平走出来的时候,近乎虚脱,脚上踩着棉花一样飘,脸上像贴了一张白纸。

曹大超在产房里抱着儿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心里乐开了花。朱荷花用胳膊撑着床面,想仰起来说句什么,脖颈却没力气了,脑袋挂在那儿,满头的乱发也挂在了那儿,用微弱的声音说:“快去请胡科长吃顿饭啊,他救了我们母子俩的命呐。”曹大超愣了一下,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口的愧疚——怎么就忘记了胡太平呢。

曹大超把胡太平请到了“三味太子”酒楼。他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大盆血豆腐,一再给服务员叮嘱:“血要紧得嫩一点呢,嫩一点啊”。他把脑袋凑过去,样子十分神秘,态度极为真诚。他红着脸,有点含羞地说:“兄弟,多吃点血豆腐。吃啥补啥,嫩猪血补血。这个我有经验。”胡太平联想到了“师傅”在食堂里狼吞虎咽吃血豆腐的样子,栩栩如昨日。

胡太平失神了,尴尬了,像碰到了隐秘的羞处。转眼间,他又兀自进入到《许三观卖血记》里的场景。他用手拍了拍桌子,对服务员很喜气地说:“来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黄酒……要温一温。”

曹大超满脸狐疑地望着胡太平,像个受到委屈、吃了一惊的孩子,声调极其温柔地问:“这个有什么讲究?”

胡太平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猪肝,很抒情地说:“余华讲的。”

曹大超脑子里一片云遮雾绕,似乎没听明白,他嘴巴里正含着一块血豆腐,就像刚刚咬掉了自己的半截舌头,含混不清地问:“余华是谁?”

胡太平拿起酒盅,眯着眼睛抿了一大口,满脸的含英咀华。黄酒暖融融地流了进去,在他肚子里面缓缓燃烧。等热焰蹿上来从嘴里发出啧啧的响声时,他脸上的肌肉伸懒腰一样完全舒展开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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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平是合成车间的操作工,不爱说话,但是说起来头头是道,走路稳当,工作认真,还爱学习,可是火爆脾气的车间主任谢小兵看不惯他的慢性子。

胡大平值班时发现氨气罐阀门泄露,马上采取正确措施处理了险情。可是谢小兵去还防护服时和安全科的科长发生误会,动手打了起来。事情闹得厂长都知道了,结果胡大平被调安全科,谢小兵受了处分。

在安全科,胡大平跟着曹大超学业务,喊曹大超师傅。几个月后,省里办安全管理培训班,脱产学习一个月,曹大超因为新婚燕尔,就把机会让给了胡大平。

学成归来的胡大平,如虎添翼,被提拔为安全科长。创新安全管理方式,开展了全厂范围的反三违活动,成效良好。

谢小兵由于安全生产意识薄弱,造成工人刘建设工伤死亡,胡大平及时合适地处理好后续事情,并主动要求处分。受到“诫勉”的谢小兵开始狠抓安全生产,成为安全管理的样板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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