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圆的滋味

作者:熊端阳


菁菁屁股尖子挨着凳子,胳膊趴在操控盘上,眼睛瞅着离心机上飞快旋转着的钢模,心,却飞出了厂房……他的身材么,块头不大,也谈不上壮实,应该叫清瘦;身高么,不是那种伟岸挺拔型的,当然也不是矮墩墩那个样子,可以算中等身材吧。她不能拿他跟顾子比,顾子差不多1米8的个头,当过礼仪兵,怎么比?但他的眼睛还算有点特点,不大,却长,亮,看人的时候,好像是看进了你的骨子里,她觉得那是灵气。这点顾子就不能比了,你盯了顾子那对乌油油的眼睛看,一眼就可以看进他的心底。其实,身材长相都算不上问题,关键看人,看这人怎样待自己。顾子待她是没有问题的,要他东,他绝不会西,要天上的星星,他赶紧去搬梯,顾子这样的人好像天生就是会善待人的人。而他待人却又是一种风格,他晓得你想些什么,要些什么,像是钻进了你的心里。她不懂他的工作,但晓得那是高科技,他把持着一个团队,当然赚很多的钱,而且看起来没费多大的力气。他虽然貌不惊人,却举止潇洒,风度翩翩,带她进影城,进会所,进歌厅,进酒店,而且对她百般呵护,一想到这些,菁菁的心就痒酥酥的。在网上撞的他,那真叫一个缘。先是聊,聊了些时,凭直觉,这家伙手眼快捷,头脑活络,真如他说的,是名校出来的?聊着聊着就依了他,视频,见面,吃饭,嗨歌,开房……一切都顺理成章。他要跟她买手机,说,三星的换掉,要最新款的苹果,苹果当然好,以前做梦都想苹果,她想着那被啃掉一口的苹果标志,心里甜丝丝的……“铛!”“铛!”“铛!”菁菁一惊,是顾子拿扳手使劲在敲钢模,在催她的行车。对了,他就是这种死心眼的人,一是一,二是二,上班就上班,下班就下班,就像他当兵做操那样,循规蹈矩,上班挂钩子那样,一丝不苟。这样的人好是好,在一起,放心,可是,无大趣。而生活却有那么多的妙趣,又是那样的绚丽多彩。

离心机停了,车间里顿时安静了许多。“吊钩移过来!”顾子大声呼喊着,手指头比划着,又把哨子吹得疯响。菁菁赶紧按下行车的启动钮,一串电铃声清脆地响起来,大车左,小车进,吊钩在空中划一道斜线,直指钢模的吊孔,“哐啷”一声,钩进了吊环上的窟眼。“瞿——”又是一声悠长的哨音,顾子右手扶着钢模,左手的大拇指挺挺竖着,往空中一戳。菁菁不敢怠慢,两手左右开弓,吊钩起,小车回,大车右,同时加速,“呜——”卷扬机轰鸣起来,减速,落,大车小车刚刚停下来,钢模就稳稳当当落到了搁架上。顾子麻利地取下吊钩,摘下安全帽,朝天上的菁菁瞄了一眼,飞快地跑到车间的墙边,噔噔噔爬上铁梯。他要去跟她打个替,几乎每天都是这个时候,行车有个空挡,他换她下来歇口气,也去方便一下。他站到梯顶的平台踏板上,拉开行车的铁皮门拱进了操作室。

“下去!”菁菁老着脸说。

“到那个点了哇?”顾子说,“快去,憋不得的,我顶一下。”

“走唦!屙尿你也管?”菁菁杏眼圆睁。

“真是莫名其妙。”顾子满脸通红,站在踏板上,愣着,终于嘀咕着下了梯子。

菁菁往椅子上一靠,两只脚翘在操控盘上,斜眼瞄着悻悻而去的顾子,笑了。她要拉开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的心里有了那个他,这个他,再连着扯着怕是不行了。

下了班,生活区里的人多了些。菁菁从澡堂里出来了,一只胳膊夹着脸盆,一手拿着手机,仔细看镜面上的妆。顾子的车一个急刹停在她身边,她头都没抬就过去了。要是往常,顺势一屁股坐上去,把他的腰一搂,他脚一攒劲,铃铛叮铃铃响着,自行车直奔单身宿舍。今天菁菁不坐车,她要各走各的路。她径直走着,手机也不看了,走得大步流星。“嘀嘀——”顾子撵上来了,包了她的头。电动车!菁菁站住了,瞟了一眼,崭新的车,金光亮霞。顾子一只脚点着地,斜坐在车上,瞄着他,说:“上唦,比自行车舒服多了。”“你走吧,以后不要你送了。”“为什么?”“不为什么!”“不是说好了今天去川川香吃小龙虾么?”“哦,”菁菁眨眨眼,说:“不去了吧。”顾子疑惑地瞅着她。她一笑:“怕辣。”“怕辣?你?”顾子的眼睛瞪得滚圆。菁菁咯咯地笑起来:“今天喉咙疼,真的,你自己去吃吧,或者随便约个伴。”菁菁说着,绕开车朝宿舍去了。

随便约个人去?随便一吃就是百把块,我疯得板?顾子琢磨着,把龙头一转,电动车一溜烟朝轻轨站驶去。他把车锁在花坛边,站到一棵樟树旁,等菁菁,看她是不是乘轻轨。菁菁确实是乘轻轨,顾子站在自动扶梯的人流中瞄着她。但菁菁乘轻轨却不是回家。古河路到了,车厢里的喇叭催乘客下车,菁菁坐着,稳如泰山。顾子想,跟着你,看你究竟变的么把戏。车到守礼门,转乘站,上上下下,人流如涌,顾子目不转睛,硬是没有盯住她。车开了,再看,不见了菁菁。下车了?转车了?明摆着的事,菁菁消融进某个地方去了。电动车也不坐,小龙虾也不吃,家也不回,显然情况不好。顾子心乱如麻,一车坐到了终点站汉口北。

第二天早上,顾子倚着他的新车,一边扒着热干面,一边死盯着轻轨站的出口。他晓得她非从这里现身不可。第一群人出来了,没有;第二群人好多,顾勤巡睃着,有两个熟面孔,机修车间的;班长从第三趟车里下来,一出站口就问:“顾子,等菁菁?”顾子包了满口的面点头。再看手机,不能等了,不到10分钟了,还要换工装。他把纸盒朝路边的垃圾箱一塞,驾了车一马离了轻轨站。

公司的大门遥遥在望,电动门敞着,小车,电动车,自行车纷纷涌进大门。顾子正打算减速,一辆乳白色的轿车风似的从身前擦过。“吱——”慌乱间,顾勤一个急刹,连人带车翻倒在路边的花坛旁。他一翻身爬起来,怒不可遏,见那辆小车正停在前面路边,连歪在地上的车也顾不上扶,大步流星朝那车奔去。刚跑近轿车,副驾门开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里,一个女孩钻出来了,白皙的脸,黑亮的眼,一头飘逸的长发,菁菁!那挑染了的发,他陪她才去椰岛做的啊。顾子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一般,呆若木鸡。那车突然启动了,嗡的一声,如离弦的箭飞驰而去。那是一辆宝马,涡轮发动机?增压的?好快!菁菁捋了捋头发,左右盼顾间,瞥到了直杵杵站在马路边的顾子,不禁一怔,脸上余留下来的笑容突然僵硬了。她回转身嗫嚅着:“你,你……”面对顾子愤怒的眼睛,菁菁猛然头一扭,径自朝大门走去。那架势似在说,狠什么狠?哪个怕你?

显然,她昨夜未归。整整一夜,那是怎样的一夜!闭着眼睛都想得到,温馨的房间,迷离的灯光,暧昧的浴室,柔软的席梦思,她的绻缱,她的风情,她的泼辣,碰上那宝马驾者的疯狂。那是春宵苦短的一夜……一幕幕画面在顾勤子脑海里闪烁,明暗交织,五光十色,终于让顾子失魂落魄。难怪与以往大不同,不要他跟她打替,不肯上他的电动车,原来她悄悄地上了那宝马!    

顾子推着车,无精打采地进了公司的大门,他恍恍惚惚地想着菁菁,那个动辄对他指手划脚嬉笑疯闹的菁菁一夜之间已经脱胎换骨了。从前的那个菁菁没有了,他的潜意识很清楚。恍恍惚惚的顾子推着电动车朝车间走。满载着石料的翻斗车沿搅拌楼的轨道上下穿梭,离心机轰鸣着,行车的电铃伴随着尖利的哨子声一阵阵响起,车间里热火朝天。顾子摇摇晃晃地推着车,目光散乱,旁若无人。一车冒着蒸气的混凝土构件出来了,顺着两条稍有斜度的钢轨,越来越快势不可挡地冲过来。此时,顾子推着电动车正在穿越轨道,运构件的人惊呼着,狂喊着,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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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子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医生检查他的颈椎,腰背,按他的胸口,肋骨,捏他的腿,脚。他脸色煞白,咬着牙关,大汗漓淋。摸到右脚的螺丝骨,顾子疼得叫起来了。伤在腓骨,要拍片,要手术,要住院。班长拿着一摞单子去交钱办手续,留菁菁看护顾子。急诊室一片静寂,两人都没有话,不认识似的。顾子眯着眼,在病床上躺着。菁菁靠在椅子上玩她的新苹果。顾子移动了一下身子,吁了口气。菁菁瞟了他一眼,终于开了口:“疼吧?”他本不想搭理她的,一声疼吧,怎么就觉着心里一热,不由说:“还好。”她就这机会跟他解释:“当时两人说话去了,没看见你,没想到你会撞上花坛,他,不是故意逼你的。真的。”

他!就是那个开宝马的家伙?顾子的心潮顿时涌上来了,牙帮子咬着,眉头也皱起来,满脸乌云。见他那模样,她的性子也上来了,头一扭,说:“信不信随你!”声音也大了些。手机响起来,菁菁听着,哦了几声,挂了,对顾子说:“手续办好了,手术后,住外科楼,班长说派小锋来招呼你,我有事先走了。”说着把挂包挽上肩,一扭头走了。菁菁走了,鞋跟敲击大理石板的声音渐行渐远,空旷的病房里寂然无声,顾子躺在床上,头脑里面空空荡荡的,他忽然觉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

动了手术,上了夹板,小锋和班长把顾子送进了病房。班长问菁菁,知道先走了,再问也没问出个名堂,就嘱咐了几句,交代了些事,回公司去了。顾子躺在床上,感到腿钻心的疼,说:“小锋,把床摇高点,靠着可能强些。”床摇起来了,想缩腿,稍一动,疼得打了个哆嗦,他赶紧说:“用被窝把腿垫着可能强些。”小锋小心翼翼地抱他的腿,却腾不出手拿被窝,正急,门开了,是菁菁,小锋连忙喊:“快,快把被窝递过来。”菁菁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把脚头的被窝一叠一卷,轻巧地塞进了顾子的腿下。顾子松了口气。他有点疑惑,怎么没走?他没有问,他一个字都不想跟她说。菁菁把一箱常温牛奶抱起来塞进小柜里,把一袋桂圆放到柜子上,然后站在小柜旁,一声不吭。小锋瞅了一眼顾子,又瞅一眼菁菁,把床尾的椅子搬过来,对菁菁说:“你坐,我去买盒烟。”小锋出去了。病房里又静下来,墙上的壁钟走得好响。菁菁仰着头,全神贯注地瞄着钟,好像在琢磨那忙忙碌碌转动着的秒针与分针时针间的关系。半晌,她面对着墙上的钟说:“我走了。”靠在床上的顾子眯着眼,没听见似的。菁菁走到门口,停了下来,回头瞅了一眼,说:“告诉你,疼很了,吃颗桂圆。”

菁菁走了,顾子眼光落在那袋桂圆上。好大一袋子,超市里的中号塑料袋,几乎装齐了口,吃得了么,又不好放,哎。顾子双手按着床,挪了挪屁股,感觉舒服了些,腿也不那么疼了,吃颗桂圆吧,不吃白不吃!他挑了颗大的,剥开,水汪汪的,白嫩嫩的。看着手里的桂圆,就想,苹果香蕉葡萄梨,为什么独买桂圆呢?是暗示?毫无必要;是留恋?不大可能;是怜悯?还不至于。他晓得,桂圆是她的最爱,她和他跟这甜蜜的小果子有些故事,他们一起吃桂圆的时候多了去了……吃桂圆她是不剥皮的,他剥,剥到个儿大的,雪白的,水嫩的,她就眯起了眼,嘟起了嘴,等他喂,他两指头拈了那晶莹剔透的小果肉塞进她嘴里,她咬着,含着,吸吮着,小嘴巴一鼓一鼓地咀嚼着,然后将核呡出来,他接着,巴掌心里一接一大把。她那吃法分明是享受,享受的不仅是那甜蜜的果子,更是两人的美好时光。那天在她们宿舍,她眯着眼嘟着嘴含着一颗硕大的桂圆,忽然就睁开了眼,眼睛里盈满了诡笑。他有点迷茫,正琢磨着那闪闪烁烁的奇异光彩,那对黑幽幽的眼睛又轻轻地合拢了,融融的笑,漫上了嘟成一圈的红唇。他的心怦怦地跳起来,迟疑了一下,终于将嘴巴凑上去,顺势箍住了她的腰。

“唔,唔,”她挣扎着,扭开头,呸一声吐掉桂圆,吼道:“顾子,你,你,你竟敢……你胆大包天!”

对着菁菁眼睛里的光焰,顾子的膀子松了。菁菁却嘻嘻地笑起来,“这大个嘴巴,真臭。”顾勤一听,大嘴巴不顾一切地凑上去了,手也滑过来,抖抖索索地插进她的裤带。

“痒,”“痒。”菁菁笑着,身子扭着。“啪”的一声,裤带断了,顾子喘着粗气扒拉那紧紧的牛仔裤,忽然“咚”一声巨响,只听菁菁喊:“芸芸,你还没走!” 顾子吓一大跳,急忙从菁菁身上爬起来,回身看,门严丝合缝地关着,哪里有芸芸的影子。“芸芸呢?哪个敲门?”顾子惊魂未定。

菁菁抬起一条腿,翘着光光溜溜的脚,脚尖直指门下边那只高跟鞋,说:“就,是,它!”一边哈哈大笑。

“我让你笑!”顾子笑着又扑上来。

“顾子,莫闹了!”菁菁的脸沉下来了,“这是什么地方?日子长着哩,慌什么。”

“那,你说几时?”顾子无可奈何地问。

“等你娶了我,到那时,随你。”

“那我马上就娶你。”

“你现在娶不了我。”

“为什么?”

菁菁咯咯地笑起来:“你现在娶了我,把我往哪里放?”……顾子盯着指间那粒晶莹的果肉,心里头五味杂陈。现在终于明白了,菁菁嫌自己没本事,嫌他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没有钱。顾子有点丧气。怎么就不能大把大把地赚钱呢!菁菁绝对是冲着钱去的,那小子是有钱,但那不代表你菁菁有钱啊。那小子今天有钱,不一定今后就总有钱。还有,即使一辈子都有花不完的钞票,他保准能一辈子喜欢你菁菁?如今,有钱的人当中,花花公子多得很,花花公子样的人能跟你白头到老?菁菁在人生大事上真是一塌糊涂!要跟她好好谈谈,把这个道理跟她说清楚。何况,他们之间是有感情的,她不一定真的会断然离去。苹果香蕉葡萄梨,都不买,为什么独买桂圆?菁菁难忘他们在一起吃桂圆的美好时光。一定是。

顾子躺在家里快一个月了,班里的人个个都来过,唯独菁菁不来,而且连微信都没有一条。过去,班长建的那个群,最活跃的是她,早早晚晚,又发段子又转视频,忙得一塌糊涂,现在是无影无踪,好像潜进了渺渺茫茫的网络大海。顾子感到好孤寂,终于忍不住了,就试着发个微信,不回,发短信,也不回,最后打电话,响了几声,断了,显然挂了。顾子一肚子的怒火,又无可奈何,每当恨得牙痒痒的时候,就想,菁菁,你就得瑟去吧,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怎么样?顾子其实无可奈何,也无计可施。班长有时候来,问骨头的情况,问吃饭,问睡觉,却不提菁菁的事。顾子忍不住了就问,说:“那辆宝马每天下班都等在公司门口吧?”。班长一愣:“你听哪个说的?”见顾子不做声,叹了口气:“哎,菁菁眼皮子浅。”班长的话,让顾子也叹了口气。班长在顾子的床边坐着,闷着,再说么事呢?要走了,忽然扔下一句话:“开行车的去攀开宝马的,我看开了花也难得结果。”顾子知道,这是班长宽慰他的话。后来,班长告诉他,菁菁走了。菁菁果然走了,到那个家伙的公司去了,去坐宝马,去过天堂里的生活去了。顾子躺在床上想,再也见不到她那发自心田的无拘无束的欢笑了,再也不可能窝在某个角落里一起吃那甜到心里的小果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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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以后,顾子上班了。顾子站在久违了的行车下面,仰头看驾驶室,里面坐着芸芸。芸芸正瞅着他,说:“顾子,老钩子,关照点啊。”顾子是个当之无愧的“老钩子。”当初进车间,班长见他生得牛高马大,腿健臂长,步履矫健,而且双目如电,二话不说,挂钩子。挂钩子这活路可不简单,要在纷繁嘈杂的环境里耳听八面眼观四方。偌大的车间,搅拌机,加料机,装拆模机,拉伸机,卷扬机,各种各样的大机小机,有的来回穿梭,有的上下起落,有的吼声如雷,有的嘶鸣如风,再加上蒸汽弥漫的环境,行车吊着十几吨重,十来米长的构件模具,在如蝼如蚁的人丛中穿行游走,真叫做险象环生,这挂钩子的人操作技术就格外重要了。挂钩子的事儿不仅关乎到生产的安全,还影响着生产的进度;挂钩子的人不仅要熟悉生产环节,还得有胆有识。顾子挂钩子果然是最佳人选,经过短暂的磨合,几时拆模,几时投料,几时装模,几时进窑,几时出窑,几时成品装吊,早已了然于心,他得心应手地指挥着行车在各工序间游走,穿针引线,衔接着车间的生产。跟这样的老钩子做搭档,行车司机可不轻松。在如火如荼的车间里,在人头攒动的生产场地上,在一阵阵尖利的哨音催促下,行车的行驶进退容不得半点马虎。眼下,芸芸跟顾子搭档,要顾子关照,既是客气,又是实话。

菁菁走了,顾子当然知道。他的目光从驾驶室移到那上下行车的钢架扶梯上,就不由想起了她,那是她上上下下百遍千回的几十步梯级啊!每天早晨,菁菁上那梯子是一步三回头,“顾子,待会跟我换双棉纱手套啊,这帆布手套硬绑绑的,不舒服。”“顾子,到点了记得上来跟我打替,莫忘了啊。”“顾子,下了班早些去食堂排队,晚了就没好菜了,千万咧,啊。”现在好了,不用服侍这个菩萨小姐了,顾子吁了口气,又摇摇头,他也弄不清楚,这是不是轻松。

哐啷啷一声巨响,蒸汽养护窑的大铁盖揭开了,池里的余汽喷涌而出,车间里顿时雾气腾腾。顾子站在缭绕的雾汽中,猛吹着哨子,一边打手势指挥着行车。吊钩缓缓下移,硕大的钢钩“乓”一下落到钢模上,离吊环还有点距离。完全没有准头!顾子有些恼火,是雾汽大了?这样的误差,菁菁闭着眼睛也不会有。怎么又想起了她?深藏在脑壳里头的菁菁,赶都赶不走!顾子有点烦,他也懒得要芸芸调整吊点,一只手扒在钢模上,另一只手够过去抓住了钢钩,反手一扯一送,将钩子塞进了吊环。正去拿胸前的哨子,行车竟然启动了,吊钩随即腾空升起,顾子大叫一声,一跃而起,跳到一边的空地上,乱蹦乱跳。芸芸在驾驶室里喊:“怎么啦!”顾子蹦着跳着,把手捂在怀里,嗷嗷乱叫。

“手夹了?”班长跑过来了,把手扯过来,见大拇指通红,说,“扭扭动动看。”顾子伸着大拇指,动了动,扭了扭。“还好,没伤着骨头,”班长说,“看样子指甲壳完了。”

芸芸也跑下来了,问:“不要紧吧,吓死个人的。”“不要紧,”顾子指着空中的吊钩说,“去把钢模放下来,手套还夹在钩子里头哩。”“哎,”芸芸叹了口气,“还是菁菁跟你配合得好。”

顾子的脸垮下来了。班长吼芸芸:“快去把钢模放下来,哪来这些屁放!”

吃了午饭,顾子歪在墙边的条椅上摆弄右手的拇指。指头热辣辣的疼,他看着指甲壳里弥漫出的一片紫血,又想起了如土匪般开行车的菁菁。跟她挂了两年多的钩子,没出一丁点事。机器还是那台双梁桥式起重机,场地还是那钢筋混凝土变成各类构件的车间。机器轰鸣,噪音震天,蒸汽缭绕,光影迷离,复杂恶劣的环境影响不了他跟她的配合,只须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声哨音,甚至只要往那里一站一立,那行车仿佛是自己亲自驾驭着一般,想去,御风而去,想来,呼啸而来,想快想慢想起想落,指哪里去哪里,要哪儿停哪儿,两人的配合到了随心所欲的境地,真可谓心有灵犀一点通啊。那时,两人的心是通的!现在不通了,不仅心不通,人不通,信息不通,简直是狗屁不通!顾子恨恨地想着菁菁。

芸芸过来了,来看他的手。“天,真紫了血,好大一块,痛么!”芸芸惊叫起来。顾子笑笑,摇摇头。

“哎,怪我,真不好意思。”芸芸呡着嘴笑,挨着他坐下来,悄声说:“跟你透露点秘密,想不想知道?”顾子瞅了她一眼。芸芸又说:“菁菁的最新消息,听不听?”顾子先是眼睛一亮,然后脸却沉了下来。

“把手机拿出来,记下来,她的新手机号。”芸芸说着,掏出了手机。顾子慢吞吞地说:“我要她的手机号有么用?你就别跟我再提她了好不好?”芸芸自顾自对着手机说:“我念了,记不记随你。”

芸芸念得很慢,念完了,瞟了顾子一眼,说:“真的不记?”顾子虚着眼皮嘟噜着:“鬼要她的号码。”芸芸嘻嘻地笑起来:“顾子,我看你是鸭子死了嘴巴硬,你心里几时放下过她?”“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各走各的路,我怎么就放不下她?”“你看你瘦的,眼睛都掉了凼,还嘴硬。”

顾子不吱声了,轻轻叹了口气。芸芸也叹了口气,没有话了。顾子闭着眼想心思。芸芸摆弄着手机,忽然说:“顾子,你信不信命?各人有各人的命,是不是?”不等顾子答话,她接着说,“我的命,就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窝在这闹哄哄的车间里,开行车,吊模具,运混凝土构件,细想起来,没意思。”顾子不这样看,他觉得,人活在世上,有事做,有饭吃,有苦有乐,有劳有逸,怎么能说没意思呢?大多数人不都是这样过着?那些有钱的人有权的人就没有烦恼?真的日日时时过得有滋有味?不一定吧!顾子没有顶芸芸,他晓得这是一个争不出结果来的问题。不过,他觉得这些时的日子太乏味了,空空荡荡的,倒真是没什么意思。芸芸又自顾自说起来了,“菁菁模样好,命也好,你说是不是?”顾子没有搭理。芸芸抬眼瞅着顾子说:“你晓得她现在过的么日子,吃喝穿戴就不谈了,一个挂包就3万多,你说,这是不是命?”拎一个3万多块钱的包就是命好?顾子不以为然。

这个星期天,顾子一大早就醒了。他瞅了一眼窗外,天上万里无云,又是一个大晴天。今天是个好日子,车间里的跟班检验员柳柳今天举行婚礼,这日子选对了。顾勤盘算着,去,还是不去?红包已经送了,礼性已经尽到了,扯个由头不去也不是不行。这时微信的声音响起来,是班长,打了好多字:起来了没有?10点钟过来,柳柳安排了,先嗨歌,你那个《会拼才会赢》的粤语味道我怎么就憋不出来呢?快点来!顺带还发了个咧了大嘴傻傻笑的小脑壳。顾勤苦笑,拼什么拼,再怎么拼也赢不了啊。去就去吧。他晓得,菁菁肯定会来。半年了,见不见她呢?不见!他不想见到她,就是碰到了,两个脑袋撞得一转也不理她,不搭腔说话,跟没见一样,气死她!他决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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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菁果然来了。班长紧捏着麦克风,正是吼声如雷的时候,菁菁推开了包房的门。顾子一抬头,正碰上她的目光,想扭头都来不及了。菁菁笑得爽朗,说得也爽朗:“顾子,你们都在这?”顾子的大嘴巴咧了咧,不知说什么好,也算没有搭腔。班长放下麦克风,连忙招呼:“多日不见啊,菁菁”。菁菁把头伸进来,扫一眼包房,问:“芸芸呢?不在这?”班长说;“在隔壁包3吧,先坐下来,让老哥子好好看看,真是越来越靓了啊。”菁菁把挂包往胸前一扯,说:“芸芸找我有点事,我马上过来伺候你班哥。”说着退出去,顺手掩上了门,有意无意瞟了一眼顾子。顾子知道,她不会再进来了。班长晃了晃手中的麦,一边对顾子说:“你看你,像个菩萨,把人家吓跑了吧。”顾子老着脸,抓起瓶子灌了一大口可乐,心里却在想,没什么大的变化啊,衣服裤子鞋,看不出高贵在哪,也看不出特别之处,要说不同,似乎合身了些,胸,腰,屁股,显了些线条。芸芸羡慕得要死的那挂包,值几万?普普通通,看不出。发型,还是那个样,不长不短,披在肩上,红不红黄不黄挑染了几缕,跟以前没什么两样。相貌倒是有点变化,描了的眉越发清秀,鼻子嘴巴脸都比以前好看些,是不是化了妆的原因?要说变,神情变了,那样得瑟,说起话来大大咧咧旁若无人。顾子越想越不是个滋味,越想越后悔,完全可以不来嘛,可以找一千个理由,一万个由头,为什么听班长的,来嗨这个鬼歌,来怄这份闲气。

真正让顾子不舒服的事还在后头。婚礼完了,酒宴散了,一拨一拨的客人纷纷离座,簇拥着往大厅里走,往大门口挤。顾子没有动,在嘈杂的声音中,他听到了那个亮脆刺耳的嗓音,“芸芸,有空到我那里去玩呀,这个周末,就这么定了,啊。”“莲莲,你刚才坐哪一桌?啊,又胖了些,你真得减肥了,几时得空,我介绍你去一家美体中心,效果特好。”顾勤恨不得把耳朵塞起来,你炫耀什么!招摇什么!得瑟什么!他期盼她快些走,他不想在大厅里或者门外的人丛中再见到她。

“你怎么还坐着,没喝多少啊。”班长把顾子扯起来。

“这酒不对路子,头有点闷。”顾子笑笑,无奈地站了起来,跟在班长的屁股后头朝门口走,寻思着,她该走了吧。

酒店门前的马路边停满了车,车缝里挤满了酒气熏天的人,傻笑的,大叫的,拍肩膀的,拉手握手的,有的互道珍重,有的握手告别,有的相邀喝茶,有的为下午的麻将临时凑角。顾子一个劲在人缝里挤,他晓得,非得到马路中间才拦得到的士。终于站到马路当中了,正张望间,一辆车骤然停在了身前。蓝天白云的标牌,宝马!正疑虑间,副驾的窗玻璃垮下来了。“上来,我送你回去。”是她!顾子怒目圆睁,头一扭,转身便朝马路对面走去。

这个星期一,早班。开班了,十多米长的半边钢模横陈在加料台上,加料机来回穿梭地移动着,稀湿的混凝土泥石流似的从加料口奔涌而出,须臾之间钢模里的混凝土料堆起了尖,满了,要合拢上盖,要上离心机脱水密实。车间里,几乎所有的人都仰头望着行车。双梁行车静静地停靠在登车平台边,驾驶室里空空如也。班长吼道:“芸芸呢?死了?”顾子瞟了一眼愤怒的班长,拎着手套往墙边的铁梯走去,一边对班长说:“你来挂钩子。”顾子的行车开得不错,这手艺当然得亏菁菁,天天跟她打替,一回生,二回熟,久而久之,前后左右上下进退这些简单的操作,慢慢也就熟悉了。顾子进了驾驶室,坐下来,合闸,开启动键,大拇指紧紧按住电铃的按钮,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来,班长的哨子也跟着响了。在噪音强烈的车间里,只有铃声和哨音可以聚集人的注意力,可以调动人的激情。而菁菁的铃声最有特点,她可以一个指头按着电铃按钮不放,其余的指头弹钢琴样的在两排按键上潇洒地跳跃,于是,行车奔驰,吊钩挂着模具在半空中来去穿梭,那一串串的铃声营造出了紧张而又秩序分明的生产氛围。菁菁驾驭行车,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坐在菁菁坐过的椅子上,开着菁菁开过的行车,顾子情不自禁地想着菁菁。

当第一车钢模在离心机上旋转的时候,芸芸急急忙忙地走进了车间。“这个月的奖金你就别想要了。”班长一眼扫到了芸芸,立即扬起了手臂,那戴着帆布手套的大巴掌在空中挥舞着,怒斥着芸芸。

“早上肚子疼,拉稀,我这是带病坚持工作,你不表扬不鼓励不说,还拿扣银子吓我,你扣吧,我到医务室开条子去,干脆休息!”芸芸叽叽呱呱说着,冷笑一声,站在车间的大门边,不进来了。

班长一愣,眼睛骨碌碌一转,咧嘴一笑,鼻子一捂,说:“去去,扣银子的事以后再说,先把裤头换了,免得熏臭了一车间。”“熏死你,臭死你。”芸芸噘着嘴,朝墙边的铁梯跑去。

顾子关掉电源开关,站到登车平台上,让芸芸进驾驶室。芸芸上了平台,拢着顾勤的耳朵说:“菁菁进去了,昨天夜里,那人原来是个骗子。”“啊,”顾子大惊失色,问:“什么?进去了?菁菁?”

“嗯,警察把两个人一起带走的,我亲眼得见。”顾子迫不及待地问:“为么事?”这时,班长站在蒸汽窑边吼起来:“顾子,你跟芸芸在谈恋爱?下来挂钩子唦。”

午饭的时候,顾子晓得了事情的真像。菁菁跟那个开宝马的家伙厮混久了,发现了那人的勾当,哪里是什么高科技公司,哪里是什么老板,一个地地道道的骗子,专搞电信诈骗,还是个头头。菁菁是么样的个性么样的脾气,一通大吵大闹后,分手,说走就走,立马跟芸芸通话,可惜晚了一步,芸芸来了,警察也来了,菁菁当然跟那人一起进去了,连芸芸都被带进去了,早上才被放出来,所以上班迟到。顾子觉得,菁菁不会昧着良心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应该是受了牵连,很快就会出来。芸芸也是这个感觉。可是,她这一步路走远了啊,再回头,走到正常的路上来,怕要花大力气。行车开得好好的,要去开宝马,开到沟里去了吧。顾子对芸芸说:“她这是自作自受!”

秋风萧萧的时候,菁菁出来了,整整甄别了两个月。芸芸告诉顾子,她形容消瘦,神情呆滞,不像个人。

一晃就到了年底,随着城市基本建设的进展,混凝土构件产品的生产和销售更加热火起来。好几个星期都没有休息,加上近来睡眠不大好,顾子感到有些疲惫。这天午饭后,顾子歪在窗边的铁椅子上晒太阳,班长忽然问:“这些时怎么啦,像掉了魂样的。”顾子打盹,没有搭腔。班长追着问:“因为她,是不是?”顾子睁开眼睛,说:“哥们,再不要提她了好不好?”班长呵呵一笑:“你呀,男子汉大丈夫,一点小事揪着不放,小肚鸡肠啊。”顾子盯着班长:“那是小事么?”“当然是小事,人一辈子长得很,哪个不走点弯路,出点纰漏?”顾子顶班长:“直路弯路都由她去走,于我什么相干?”班长说:“这是你的心里话么?你真的不喜欢她了?真的不想她了?”班长的喉咙粗起来:“假的!你虚伪!你要臭面子!你心里放不下她,离不开她,连苕都看得出来!”班长烦了。顾子哑口无言,低下了脑袋。看了看表,班长站起来,说:“听我的,兄弟,去找她,要她回来,回来开行车,年底了,这混凝土构件落地不沾灰,做几多卖几多,回来多赚点钱有什么不好?想买房子车子,要攒钱唦。去把她弄回来,也算帮了她一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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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钱不抓,不是行家。在班长的鼓动下,今天又多做了一批构件,延长了一个多小时,从澡堂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顾子跨上电动车,急急朝厂门驶去。他看见了走在前面的芸芸,便将车靠近,说,走,送你到轻轨站。芸芸坐上来了,话也来了:“顾子,我昨天又去菁菁家了,跟她说了班哥的意思,要她回来开行车,哎,你猜她怎么说?”顾子不猜也不说,闷声不吭地开车。她说:“多谢班哥的关心,你跟他说,再要跟他开班搭伙,恐怕是下辈子的事了。”“下辈子的事?”顾子心里一咯噔。芸芸又叹了口气:“她那个样子呀,真的让人担心。”顾子把龙头一偏,电动车缓缓进入慢车道,停在轻轨站的电梯间前。芸芸仍然坐着,一动不动。“下唦。”顾子催。芸芸从后座上跳下来了,绕到车前,捏着龙头把,对顾子说:“菁菁好可怜,帮帮她吧,只有你帮得了她。”

冬汛,江水湍急,船运停摆,砂石难以进厂,库存也不多,公司决定这个星期天休息。早晨,顾子的脚伸在被子外头,冷醒了。他腿一缩,扭头瞄了瞄窗户,窗帘上灰蒙蒙的,还早?睡,被子一裹,又缩进了被窝。可惜越睡越冷,睡不着。外屋里有响动。他问妈几点钟。妈说:“九点还没到哩,再睡会,我到菜场去看看,明天就冬至了,去买几条鱼腌起来。”顾勤忙说:“你家莫管,待会我到河边去看看,说不定碰到划子上的江鱼,比菜场的好。”顾子一翻身起来,草草洗了口脸,在街角的小店里吃了碗汤面,跨上电动车,穿出小巷,径直上了解放大道。

天空堆满了深灰色的云,北风扫在脸上,像刀子刮,鼻尖冻得生疼。顾子把脑壳缩在羽绒袄子的帽子里,笔直朝西驶去。古河路遥遥在望,过了前面的红绿灯路口,不远处就是江滩了。车到路口,却转了个弯,进了古河西路。顾子不禁暗自抱怨起来,怎么大路不走走小路,近路不走走远路,走这条路绕到江滩,起码要多走三公里啊,不是早就下过决心,再也不进这条巷子的,怎么啦,鬼使神差?哎,鬼也好,神也好,在心里躲着藏着,就是甩脱不了。电动车在狭窄的马路上缓缓行驶着,又过了两根电线杆子,到了。顾子将电动车停在路边,一只脚蹬着马路牙子,一边抬头望路旁的一幢老旧的楼房。还是那两扇塑钢梭窗,那嵌入墙体的窗架油漆愈显斑驳,窗框更是灰一块白一块,显然很久都没人打理。以前,几块窗玻璃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铮亮的光,现在却不一样了,雨水从灰垢上滑过,弯弯扭扭的痕迹,像是房子流下的泪。窗子关得严严实实,给人一种没有人间烟火的感觉。春天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骑自行车,车到小楼边,刹车一捏,屁股坐在坐板上,一只脚蹬着马路牙子,吹着口哨,发着微信,于是窗子开了,脆亮的声音先出来,头探出来了,一张明丽的笑脸,大喊大叫:“顾子,送你一颗炸弹!”一个挂包或者一包话梅甚至一件工装从天而降。顾子一把接着,笑着喊:“一颗绣球!”“你也敢想!”在一串笑声中,她腰肢一扭,秀发一闪,哐的一声,窗子关了。顾子就默默数着,不出一百个数,那个轻盈的身影就从楼下的树丛里跑过来,跳上后座,拦腰抱住他,还要大喊一声:“驾!”不到一年的事啊,真是往事不堪回首。顾子不由自主地摸出了手机,那个手机号他记得,那天,尽管芸芸只念了一遍,那十来个数码字就印进了心里。你还好吗?摸着敲着,屏上这几个字跳了出来。他反反复复地看着这行字,反反复复地下着决心,发?不发?……最后,还是把手机塞进了衣兜。不理她!买鱼去!他启动电动车,决然朝江滩而去。

隆冬的汉江江滩,凛冽的寒风中,少有游人。亭榭边,大树下,晨练的人稀稀拉拉,远不如晴暖的日子热闹;偶尔现一两个慢跑的人从江桥那边过来,沿着蜿蜒的林间小路,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又顽强地朝前面的江湾广场跑去。顾子穿过一片草坪,上了观水平台。不远处就是闻名遐迩的汉口江湾,那片狭长的月牙样的滩,是千百年来浩荡东流的江水在上游的拐弯处冲积沉淀而成。不知从哪年哪月起,滩上长出一片芦苇,从此生生不息,成了江湾的一个标志,一道风景。一眼望去,芦苇林边,静静地泊了几只小船。顾子心里一喜,夜半的划子清早的鱼,要能碰上七八上十斤的鱤鱼青鱼就好了。他赶紧从平台上下来,沿着平展的石板路朝苇林走去。越来越近了,视野中的小船似放大了的镜头一样清晰起来。几条船都有人,一条稍大点的船上,有人蹲在船头抽烟,想是那渔人在等待买鱼的客。没几脚路了,顾子顺着嵌了石板的护坡往江边走,噫,护坡的台阶上竟有人坐着,米黄色的羽绒服与赭黄的石坡浑然一体,不留意还真是难以识别。顾子仔细看了一眼,虽然帽子紧蒙着头,削肩细腰,长腿丰臀,显然是个女的,应该蛮年轻。这么冷的天,一大早,怎么孤身一人在江边独坐呢?有烦恼?有苦衷?有屈辱?有挫折?都不是?那也是个孤独的人。人为什么孤独?哎,愿景里的生活从来都是美好的,而现实里的烦恼,坎坷,失意,挫折却无处不在。顾子忽然生出了些感慨,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忽然,那人的右臂动了动,手抬起来了,指间好像拈了东西。捡了粒石子?啊,像一颗小果子,另一只手也参入了,两手捧着,是一粒桂圆,在剥皮。顾子猛然灵光一闪,是菁菁?顾子瞥见了帽檐鬓边的一缕短发,还有那翘翘的嘴角和隆起的鼻尖。真的是她!菁菁!顾子的心狂跳起来,停住了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菁菁。那颗桂圆剥出来了,水盈盈的,白汪汪的,晶莹剔透,她一大早跑到河边来观江景吃桂圆?她竟然还有如此的闲情逸致?不!她根本就没有吃的愿望,只是在指尖拈着,轻轻地嗅着,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好像面对的不是美味的水果,而是一枚珍贵的宝石。顾子的心怦然一动,终于恍然大悟,她那是在怀念以前的时光,回味过去的甜蜜,重温逝去的美好。可怜的菁菁啊!顾子心头一热,喉头哽咽,一声菁菁没有喊出来。只见菁菁一扬手,那粒小果子拽着一道美丽的弧线轻轻坠入了汉江,随即悄然无声地陷进了滔滔的江流。菁菁沉静地坐在石坎上,手没有放下来,仍旧高扬着,像一尊雕塑,凝视着吞噬了她的甜蜜的果实的汹涌江水。接下来,第二粒,第三粒……一颗颗闪着莹亮光彩的桂圆被抛进了江水。青山留不住,毕竟东流去,菁菁孤寂地在冷风寒流的氛围里,释放着她内心深处的凄凉。

顾子的心如眼前波涛汹涌的江流。他大步走到了菁菁的身边。菁菁一回头,满脸的惊悸,但极快地镇静下来,一把抓起脚边的塑料袋,奋力将那袋桂圆朝江面扔去,然后站起来,欲转身离去。顾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说:“坐下来,听我说几句话。”“放开我!”菁菁横眉怒目,挣脱了手,一边大步朝江堤上走,越走越快,接着小跑起来。顾子急忙追了上去,伸手去拉她的胳膊。菁菁猛然回身;“不要碰我!”顾子急切地说:“你为什么要这样?”菁菁大喊道:“为什么?我脏!晓得了吧!”“我也一样!一颗小肚鸡肠的心,也干净不到哪里去。”顾勤说着,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菁菁疯狂地甩开他的手,叫道:“我得了艾滋病,你怕不怕?”顾子稍一愣,随即道:“艾滋病有什么了不起,我陪你去治。”“再跟你说一遍,我的事不要你管,你跟我滚一边去!”菁菁狂喊着,一边朝前面的芦苇林奔去。

顾子急了,那片芦苇林子去不得,她那样的性子,万一冲动起来,会出大事。他紧追几步,在苇林边的土路上撵上了菁菁,冲上去紧紧搂住了她的腰。

“来人哪!快来人哪!抓流氓!”菁菁凄厉的呼喊声骤然在清冷寥寂的江滩上响起。“胡说八道!你疯了?”顾勤大声吼叫着,一边拉扯着,菁菁激烈地挣扎,两人纠缠在一起。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有人从广场那边跑过来,不一会就冲上了土路。来人拳脚相加,三两下便将顾勤打倒在地。一人关切地问菁菁:“你没事吧?”菁菁呆若木鸡,另一人在拨110,她回过神来,大叫着:“这是我老公啊,你们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怎么得了啊,你们……啊……顾子,顾子,顾子啊……”

顾子在芦苇林边的土路上静静地躺着,面色惨白。菁菁蹲在顾子身边嚎啕大哭。那两人面面相觑,嘀咕了几句,俯身看了看,对菁菁说,赶快送医院吧?菁菁擦着顾子额边的血,哽咽着点头。

“都是我不好,害你断了腿,害你伤了心,又害你被人打成这个样,你千万不要出事啊,顾子,你……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吧,顾子……等你好了,我,我回去跟你开行车……”

菁菁紧紧抓着顾子的手,嘤嘤地哭泣着,絮絮地诉说着……江堤上,一辆救护车响着警报呼啸而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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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讲述的是某市大型混凝土构件厂行车青年女工与挂钩工的爱情故事,描写了工厂热火朝天的生产场景,欣欣向荣的生产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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