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花开

作者:张玉洪


“金融危机来了!”车间主任对禹文梅说。

“杜大牙说的。”车间主任也是个女的,年龄和禹文梅不相上下,四十出头的年龄,说起话来总不喜欢开门见山。主任说的杜大牙是公司的董事长。主任说,“杜大牙说金融风暴是从美国什么街上刮过来的,太厉害了,几下子就把咱这个赫赫有名的大纺织公司给刮倒了……”主任说着,嘴里还骂出一句只有男人才能骂出口来的很荤的粗话,也不知是骂杜大牙还是骂美国那个什么街。

禹文梅上的是中班,一大早从家里赶到车间来,才刚刚换上工作服。她边听主任说话边从头上薅下刚刚戴上的工作帽,微微低下了头,瘦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白色的工作帽上摘弄着粘上的棉线浮花。

“我的意思是……”车间主任是个好人,她吞吐着实在不愿意把那句话说出口。她很了解禹文梅的家境,丈夫老魏瘫痪在床多年,女儿小柔正读高三,明年的夏天就要考大学了。一家人的经济来源全靠禹文梅一个人支撑着。

禹文梅缓缓地抬起头来,朝着主任无声地笑了笑,那笑里是她已经明白了主任的话并且制止主任再继续说下去的意味。禹文梅的笑让车间主任鼻子一酸,眼圈红了,泪差点儿汪上来,她懂了禹文梅的笑里的意味。

禹文梅在公司的大门口站着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她始终没有回头去最后看一眼那个工作了几十年的地方。公司大门外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街对面是一个菜市场。禹文梅将手伸进棉袄的兜里,兜里的二十块钱没了!禹文梅心里一惊,手指慌乱地在棉袄的兜里抓了抓,才发现那面值十元的两张纸币原来是漏进了兜壁开了线的漏洞里。棉袄很旧,浅蓝色的,是女儿小柔换下来的。兜里破了一个洞,经常漏钱。禹文梅每次提醒自己要缝补一下的可过后又总是忘了。 

天阴沉着,似要下雪了。禹文梅来到菜市场里,她在菜摊前边溜达着心里边计划着该买点什么菜。不用上班了,中午可以好好地给老魏和小柔做可口的热乎饭菜了。路过鲜鱼摊子时,鱼贩子殷勤地问她:“大姐来条鲤鱼吧?才七块五一斤,便宜!”禹文梅笑一笑,摇一下头,走过去了。路过猪肉摊子时,禹文梅干脆连眼睛的余光都没去瞄一下,紧走几步想快点过去。但卖猪肉的还是不放过她,一个劲儿追问着:“这位大姐买猪肉吧?要精肉有精肉要排骨有排骨。”禹文梅只好回过头来笑一笑,轻轻地摇摇头。印象中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买过肉和鱼了。有一次在饭桌上,正长身体的小柔半抗议半玩笑地对她说,顿顿都是豆芽菜,都忘记肉和鱼是什么味道了。禹文梅听了心里一阵儿难受,但面上还是故作轻轻地伸手拧了一下女儿的腮说,女孩子家吃得太好了会胖的,难道你不怕胖啊?豆芽可好了,即营养丰富,还不会胖人。小柔冲她耸了耸鼻子,抗议地“哼”一声,但最后还是给了妈妈一个证明自己很懂事很乖巧的顽皮的鬼脸。

此刻,禹文梅兜里的两张纸币已经被她手心里的汗弄湿了。她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买了最便宜的豆芽菜。一斤豆芽一块二,还剩下十八块八。再有几天就月底了,如果这几天小柔的学校里不要钱,剩下的这十八块八对付到月底老魏的抚恤金发下来应该是不成问题。

返回来往回走,又路过了猪肉摊,禹文梅见杜大牙的老婆在买猪排骨。禹文梅想拐个弯儿躲开去,但已经来不及了,杜大牙的老婆扭头看见她后喊住了她。杜大牙的老婆早年间和禹文梅是很熟的工友,禹文梅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来寒暄着。她见杜大牙老婆手里拎着一扇小门板似的猪排,足有十几斤的样子,问道:“怎么买这么多的排骨?家里有客人呀?”

杜大牙的老婆听了哈哈地笑起来,边笑边用奚落的语气说:“你可真有意思,这年头谁还吃这个啊。”

禹文梅听得一头雾水。杜大牙的老婆见禹文梅还是没开窍,就说:“这是买了给狗吃的,俺家养的那两条大狼狗可能吃了,这些猪排也就够它们吃一天的。”

“嗡”地一声,禹文梅头懵了。她眼前黑了一下,心脏像被谁用手狠狠扯了那么一把。后来杜大牙的老婆说了些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回到家,禹文梅一头扑倒在床上,将脸深深地埋进被子里,牙咬着被子里的棉花,浑身战栗着,泪水翻江倒海地涌出来。尽管她没敢哭出声,但躺在另一个屋里的老魏还是听到了动静,问道:“谁啊?是文梅回来了吗?”

过了一会儿,老魏看到禹文梅出现在门口。禹文梅手扶着门框,脸上还是平时的那个淡然而又平静的笑容。

中午的饭桌上的气氛出现了从来没有过的沉闷。坐在轮椅上的老魏没有了平时吃饭的“吧唧”声响,一脸儿的歉疚。小柔低着头,长长的刘海耷拉进了饭碗里,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抿饭的时候甚至连发丝都抿进了嘴里。禹文梅一看这情景,呵呵笑了起来,语气轻松地对老魏和小柔说:“不就是下岗嘛,有啥大不了的?我才四十出头哩!要力气有力气,要文化也是高中毕业生,前途还是光明的嘛!很多下岗职工最后不都干成了大老板嘛!”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小柔的腮上掉下来,“吧嗒”一下落进饭碗里去了。小柔抬起头来,看看老魏,又看看禹文梅,说道:“爸妈,我一定好好学习,我一定考上大学,将来一定要让你们过上幸福的好日子!”

“别说将来,有你这么个即懂事、学习又好的宝贝女儿,爸妈眼下就幸福着呐!”禹文梅将手指弯起来在小柔的头上弹了一下,“呵呵”地笑着,“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将来毕业后就上你老妈的公司应聘去吧!”禹文梅这句话又撩起了饭桌上那以往的笑声。

玩笑的话儿说起来是轻松的,但现实生活中的残酷是令人难以想象的。禹文梅每天出去跑,几乎跑遍了这个小城市的所有地方,还是没能找到一份工作。人家一看她这年龄就直摇头。禹文梅不是没想过自己做点儿小生意,但家里没有一分钱的储蓄,拿啥来做本钱哩?下岗半个月后的一天,她终于在一家小餐馆里找到了一份打杂的工作。工资虽然很微薄,但毕竟能维持着日子过下去了。

虽然餐馆里的活儿很累很脏,但禹文梅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她起早贪黑拼命地干着,但工资只够勉强糊口。小柔读高三了,学习一直很优秀,成绩在全学校年级里遥遥领先。一次家长会上,小柔的班主任夏老师还专门叫住她,夸赞小柔准能考上个名牌大学。明年夏天小柔就要考大学了,可至今家里还没有攒住一分钱,到时候小柔上大学的学费咋办哩?很多个夜晚,禹文梅和老魏躺在床上,眨巴着眼睛,一夜不眠到天明。

紧挨着禹文梅打工的餐馆边儿上,有一家小门店,经营手工十字绣图案。餐馆不忙的时候,禹文梅偶尔过去和十字绣门店的那个女人聊几句。禹文梅看到经常有女人来十字绣店里买回布料和花线,过些日子又把绣好的图拿回来卖给店里,一幅几尺见方的十字绣图能卖一百多块钱。禹文梅以前知道十字绣这玩意儿,这是一种在带小十字方格的浅色硬布上,利用其经纬交织的网纹,将不同颜色的线以对角线交叉绣在网纹上,能绣出各式各样、生动传神的图案,绣完后进行装裱,就成了很高档的艺术品。以前在车间里的时候,很多女工友都偷着将这种东西带进车间里来,没事的时候就绣上几针。禹文梅以为是绣着玩的,没料到会这么值钱。

十字绣店的女人听说禹文梅干了半辈子纺织工后,就鼓动她:“纺织工的手都灵巧的很哩,你要是绣十字绣图,保准你一个月赚好多钱!”那女人边说边拿出一幅图案,“这幅图绣起来后,能卖八百多块钱哩!”

禹文梅拿过那幅图来,半信半疑地端详着。这幅图摊开来足有两米长、半米宽,图上盛开着几十余朵各种颜色的牡丹花,花间的枝桠里还有几只画眉鸟在搔首弄姿着。图的右上方题着四个隶属体的金色大字:富贵花开。多么美的一幅富贵图啊!禹文梅不由赞叹着。她疑惑地问那女人:“只要比较着把这张纸图上的图案绣到布上去,就能卖八百多块钱?”

“那当然,这还能有假啊,你也看到了,我回收的,你绣多少我回收多少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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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绣这么一幅图得多长时间?”

“两个多月的时间就能绣出一幅。”那女人说,“你干了这么多年纺织工,估计绣的还快些。绣好拿来,我八百块钱一幅回收。”

“真的!”

“这还能有假吗,你就在餐馆里打工,你也看到了,天天有人来,我天天回收哩。”

禹文梅动了心。小柔再有大半年就上大学了,两个月绣一幅的话,到小柔上大学的时候能绣出四、五幅来。另外这大半年里勒紧腰带再省下几个钱,估计一年的学费也就差不多了。

禹文梅花了一百块钱,买下了一幅富贵图的图案和材料。从此,她白天在餐馆里打工,晚上回到家就飞针走线地绣那富贵图。老魏知道这么一幅图绣起来能卖八百多块钱时,高兴得不得了,咧着个大嘴嘿嘿笑着非要让禹文梅把他从床上弄到轮椅上去,也要学着帮她绣。禹文梅拗不过他,就把他背到轮椅上,头对着头教他绣。老魏以前是煤矿工人,矿井塌方砸瘫了身子。抱了半辈子钻机杆的粗手哪儿能绣得了这玩意儿啊。不一会儿老魏就累得满头大汗,手指头被绣针扎得几处流血,还绣错了花朵朵。

老魏的狼狈样把禹文梅逗得开心地笑起来。老魏也不好意思地笑着只好罢手,呆在一旁看禹文梅灵巧的手在那富贵图上舞蹈着。

小柔放学回来,看到这情景说:“妈妈也会十字绣啊?”看到禹文梅绣的是十字绣当中画幅最大、难度最高的“富贵花开”图,小柔不由大叫起来,“我们学校有的女老师也想绣这‘富贵花开’图都绣不来,听说这图绣起来能卖好多钱哩!”

“你老妈可不是一般人哩,嘿嘿!”老魏在一旁赞赏着对女儿说。

“妈妈好厉害噢!”小柔低头在禹文梅的腮上吻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也要学着帮她绣。

“去去去!回你的房间学习去。”禹文梅催促着女儿。

禹文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昏黄的灯光下,她一手执着画布,一手执着针线,麻利灵巧地绣着、绣着……一直绣到两个卧室里传来老魏和小柔香甜的鼾声,禹文梅还在继续绣着、绣着……干纺织工这么多年,她患上了很严重的颈椎病,厉害起来的时候天旋地转,头晕呕吐。当她绣到夜里十二点多的时候,眼前才绣出了两个花瓣的那朵牡丹花突然动了起来。桃红色的花瓣儿跳跃着,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像是在故意和禹文梅藏猫猫。禹文梅手里的针努力地去扑捉不住也没能扑捉到它。直到快要呕吐出来的时候,禹文梅才醒悟,由于自己长时间专注地低着头,颈椎病又犯了。

一连几个晚上,禹文梅都绣到了后半夜。毕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由于休息不好,睡眠不足,第二天在餐馆干活的时候就打了折扣。有时候正刷着碗,她就依着洗碗池睡着了。有时候端着菜正走着也犯起了迷糊,把菜汤弄客人一身。一天下午,禹文梅在择菜时那抵抗不住的又困又乏的感觉又上来了,体力难支,一头栽倒,额头上顿时肿起老大一块。餐馆打烊后,老板叫住她问道:“禹大姐你这几天是咋了?身体不舒服吗?如果身体不好,就在家里休息休息,先不用来上班了。”

“对不起,今后我一定注意。”禹文梅赶忙道歉。老板那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好好干就走人,这年头就是不缺人,别看端盘子倒茶水活儿脏累,外面找工作的人在排队等着哩。禹文梅明白这份工作来之不易,不能顾此失彼,既要绣十字绣也要保住餐馆的这份工作。

晚上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小柔发现了禹文梅额头上的肿块,惊呼着放下饭碗,两手捧住禹文梅的脸一个劲儿询问着怎么了?老魏也放下饭碗,怜惜地对禹文梅说:“晚上少干会儿吧,你这么不要命地干,如果把身体也弄垮了,这个家咋办啊?”老魏说完后眼圈儿发红,声音也哽咽了。小柔将禹文梅的头揽在怀里,用手小心地抚摩着那个肿块,并不时地低下头来用小嘴朝着那肿块上吹着气。小柔那如兰的香气将禹文梅的心吹得那么熨帖,爷儿俩对她的怜惜和关爱让她心里暖暖的。嘴上却说:“看你们爷俩这样子,好像我是个三岁的孩子。”禹文梅的头靠在小柔的怀里,幸福地描绘着未来,“眼下咱家的日子不是正在爬坡的坎儿上嘛,我才四十出头,有的是力气,咱小柔学习这么优秀,咱的日子再挺一挺,齐心协力使使劲儿,等小柔上了大学,爬上去这个坡儿,咱家的好日子就来了啊!”

此后,禹文梅绣到夜里十二点就去睡了,很准时。她计划过了,按照这个速度绣下去,等女儿考大学之前,能绣出五幅“富贵花开”图来。一想到这里,禹文梅就激动不已,浑身有了使不完的劲儿。

这天晚上,禹文梅绣到十二点刚去睡下不久,另一个卧室的门就悄悄地打开了。黑暗中,小柔蹑手蹑脚地来到放在沙发上的富贵图前,伸手拿起富贵图和所有的绣图材料,悄悄地返回到自己的房间。回到房间后,小柔把门从里面反锁上,将窗户用被子遮的严严实实,然后才打开灯,将富贵图摊开在床上,拿过一只小凳子坐在床前,兴奋地研究起富贵图的绣法来。

富贵图在床上摊开来,几十多朵等待着绣出来的牡丹花开放了满满一床。牡丹花的颜色有大红的、桃红的、淡紫的、深黄的……五颜六色,煞是好看!色彩在图上布局复杂,花朵在图上交错重叠,有的地方由浅到深,有的地方由明变暗,光绣花线的颜色就有几十种。要想学会绣这富贵图而且还要绣好确实不容易,怪不得能卖这么多钱哩!妈妈白天那么辛苦地打工,晚上还要绣十字绣到半夜,妈妈付出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更是为了自己能考上大学。从一开始小柔心里就很明白禹文梅要绣富贵图的目的,再有半年多点自己就要进入大学的校门了,而家里没有钱。这富贵图就是自己能进入大学的希望。      

那天夜里,小柔醒来去卫生间的时候,看到妈妈坐在沙发里佝偻着腰,头几乎趴在了画布上。一张苍白的脸上有了很多很深的皱纹,头发也白了一多半,才四十出头的人在昏黄的灯影里是那么的苍老和羸弱。完全不是白天里的那个坚强的、信心十足的妈妈。小柔看看墙上的钟,时针已指到凌晨3点。小柔忍不住地用手捂住嘴,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从那晚以后,小柔每天夜里睡觉时不再把门关死,留那么一道缝隙,小柔总能从门的缝隙里听到妈妈到后半夜了才“窸窸窣窣”地撂下手里的活儿去休息的声音。白天在饭桌上,小柔曾试探着多次哀求妈妈,让她在做完功课后也绣上一会儿。甚至小柔还说到了一个女孩家就该学点儿女红,要不然将来嫁不出去了什么的话。可妈妈根本不理会她这一套。妈妈说你还是把时间用在学习上去吧,妈妈知道小柔是个孝顺的女儿就行了。小柔了解妈妈的脾气,她不再请求,但却一直在想办法怎么帮助妈妈。

当窗口透进来黎明中的一丝晨光,小柔用了半个晚上终于学会了十字绣的绣法。她很疲惫但更兴奋,为了不让早起的妈妈发现蛛丝马迹,她又蹑手蹑脚地将富贵图按原来的样子放回到原处,然后回到自己的卧室躺下。不一会儿,妈妈就来敲门催促她起床了。小柔假装睡意朦胧地应一声,起来去吃饭。小柔留心观察着妈妈的一举一动,发现妈妈根本没察觉出什么来,小柔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吃完饭去学校了。

到了晚上,小柔等妈妈睡下后,就又悄悄地起来将富贵图拿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偷偷绣起来。绣之前她先仔细琢磨着妈妈上半夜绣出来的花朵。好在妈妈绣的时候不是一朵一朵地去绣的,而是同时绣了好几朵,一小片一小片地赶着来的。小柔就沿着妈妈绣的痕迹整体往外延伸,这样就很难看出来,不会让妈妈发现。图纸上明确地标着,这么一幅图绣完需要几十万针哩!绣的过程中要不停地换不同颜色的线。起初,小柔是很笨拙的,她本来自以为要比妈妈灵巧的多,自己亲自动手干起来才知道原来是这么的难。比妈妈绣的要慢多了,还时不时地出错,不是绣错了颜色就是乱了针脚,不得不折掉重新再来。小柔的鼻头上冒着汗珠珠,手忙脚乱地急得直想哭,恨自己怎么就这么笨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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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好几个晚上,小柔才完全掌握了要领,渐渐地进入了状态。尽管还是不如妈妈绣的快,但那些红的紫的黄的蓝的牡丹花已经能够在她的手里缓缓地舒展着花瓣,慢慢地开放起来了。

日子一天天地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一个多月过去了。一天晚上的饭桌上,禹文梅兴奋地对老魏和小柔宣布:“再有几个晚上这幅图就全部绣完了,八百块钱就要到手了,才一个多月哩,我怎么绣的这么快哩!”

“老妈好厉害噢!”小柔看着妈妈脸上流露出的自豪的神情,假装不知情地欢呼起来,心里却偷偷地笑了,她十分得意自己的行动是如此地成功和见效。

“那是哩,你老妈当年是全厂月织万米布的纪录保持者哩,披红戴花上台领过奖状的,当时一眼就让我看中了。”老魏也被饭桌上的情绪感染着,夸赞着说。

禹文梅含笑瞪一眼老魏,然后用一种征询的语气要得到老魏和小柔的证实似的问道:“看来我还行!是不是啊?”

“嗯嗯,绝对行!棒极了!”老魏和小柔都竖起了大拇指,异口同声。

禹文梅的脸上添了一丝儿羞红,她扭过头去看了看放在沙发上的那幅眼看就要完成了的富贵图,信心百倍地说:“我们今后的日子一定会像这幅牡丹图,富贵花开的!”

富贵图完成后,禹文梅送到了那家店里,拿到了八百块钱。她从这八百块钱里拿出来一百,又买回了一幅图的材料。餐馆老板了解了她的家庭情况后,知道她晚上回家还绣十字绣到半夜时,很同情地给禹文梅涨了一百块钱的工钱。餐馆老板看到她那绣富贵图得到的八百块钱的高兴劲儿,不屑地对她说:“那家十字绣店八百块钱把你绣的图回收回去后,一倒手能在网上卖好几千哩!”

禹文梅听了这话直咂舌,没想到这东西能这么值钱。但她心里很快就释然了,才不管人家能卖多少钱。别说卖几千,就是卖几万她也不眼馋,那是人家的本事哩。此刻她只在乎她拿到手里的这些钱。她想,要是照这样干下去,一个多月就能绣一幅,那一年就能绣出十多幅啊!

回家的路上,禹文梅给小柔买了一双她早就想要的休闲鞋。又去菜市场割了一斤猪肉,还给老魏买了一瓶白酒。晚上的饭桌上充满了欢声笑语,快乐洋溢在一家三人的脸上。

此后的每一个晚上仍如往常一样,禹文梅绣完前半夜就去睡了,小柔后半夜偷偷地起来接着干下去。绣着绣着,不知不觉天就亮了。小柔虽然在一个又一个黎明到来的时刻是那么的疲惫,但她一点儿都不在乎。

可小柔毕竟还是个孩子,又正是长身体的年龄,学习上又繁重,夜里有时候绣着绣着眼皮就开始打起架来,手中的针线越来越慢,头越来越低,最后脸就侧趴在了一朵白色的或者紫色的牡丹花上睡着了。霎时间,富贵图上的牡丹花争相开放了。小柔和妈妈穿行在牡丹花儿的海洋里,放眼望去,云锦布地,富丽堂皇,花姿绰约,芳香四溢。红的,黄的,紫的,粉的,白的……鲜亮而又娇嫩。娇红,明红,水红,纯白,淡粉……花骨朵儿透着笑靥,向她和妈妈招手。 突然间,妈妈在花丛中飞了起来,小柔在后面喊着追着。妈妈时而将自己藏在这个花瓣里,时而将自己藏在那个花蕊里。小柔在花间奔跑着,正当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妈妈突然从一朵很大很大的牡丹花后面闪出来,把一张金光闪闪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一下子亮在了她面前。小柔又惊又喜,禁不住高兴地大笑起来……小柔直到把自己笑醒了,才发现刚才的一切是在梦里,嘴角流出的口水将那朵牡丹花都弄湿了。小柔赶忙用手绢擦去口水,又接着绣起来。

一天中午,小柔放了学兴冲冲地一进家门,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妈妈扬手就给了她一记耳光。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小柔被打懵了。她本能地用手捂住被打的脸庞,瞪大眼睛,半张着嘴巴,惊诧地看着妈妈。这一记耳光力量太大了,直打得小柔天旋地转,耳朵“嗡嗡”地半天听不见声音,半边脸顿时火辣辣地红肿了起来。

小柔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这是妈妈第一次打她。小柔僵在门口,一动没动,眼睛始终惊诧地注视着妈妈。妈妈满眼泪水,老半天才嘴唇哆嗦着说:“你上课睡觉,作业完不成,考试成绩直线下降!一直以为你学习很优秀的,可你……”

禹文梅扬手又要打小柔,一旁轮椅上的脸色铁青的老魏及时地喊了声“文梅……”。禹文梅将扬起来的手狠狠地放下来,但气愤的怒火依然使她处于狂躁不安中。早上小柔上学刚走,小柔的班主任夏老师就打来电话把禹文梅叫到了学校的办公室。夏老师忧心忡忡地对她说:“小柔这些日子很奇怪,整天精神混沌、萎靡不振的样子,上课的时候总是打瞌睡,课间作业也经常完不成,成绩在班里下降了不少。”夏老师的话如同一个晴天霹雳,让禹文梅难以相信也不愿接受。

小柔明白了妈妈打她的原因后心里反而轻松了下来。她一开始以为是妈妈发现了她夜里的秘密行动,原来是为了学习上的事儿。虽然挨了打的她感到委屈,但一想到妈妈不知道真相,况且自己也确实因为夜里的行动而影响了白天的学习,导致了成绩下降,才让妈妈发了这么大的火。看来夜里的行动得取消了,不能再干下去了。小柔想,以后的日子要好好努力,把学习赶上去,一定要考上名牌大学,报答辛劳的妈妈。

然而到了夜里,等妈妈收了工回屋里睡着了以后,小柔又悄悄地行动起来。她想好了,她决定还是要继续干下去,帮妈妈多挣些钱,减轻一点家里的负担。这与学习同样重要。 小柔认为自己这样做是没有错的。脸上被妈妈打肿的地方还有些发木,但她心里是平静的温暖的。在寂静的夜里,她的小手在那些花朵间上下翻舞着。有时候她恨不能让自己再生出几只手来,绣的快些,再快些。

白天里,小柔实在是太困了。上课的时候,她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去听。然而听着听着,浑身就开始软弱无力,轻飘飘、麻酥酥的。倦意抑制不住地袭上来,意识混沌,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老师讲课的声音隐隐约约起来,直到远离而去……

“小柔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啊?”很多老师关切地问她。

小柔听了只是摇摇头,露出一个笑来。

“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小柔还是摇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

当夏老师又一次将妈妈叫到了学校里去时,放学回来的小柔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妈妈不再是气愤和恼怒,而是一脸的绝望和哀伤。

“小柔呀,你到底是怎么了啊?”妈妈一把一把地擦着好像永远也擦不完的泪水问道。

小柔低着头,两手摆弄着衣襟,始终不吭声。

“小柔啊,你也是17岁的人了,我白天黑夜拼死拼活地干,我为了什么?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你一点也不懂妈妈的心吗?你爸爸瘫痪在床是个废人,你要是再考不上大学没有了出息,咱这个家还有什么希望?这么多年咱们家的生活吃糠咽菜,不管多么苦多么难,每一个日子里都是那么快乐和幸福,都顽强地挺过来了。可眼下——妈妈真的感到好累好累了!”禹文梅终于哭出声来。

禹文梅哭声里的伤心欲绝让小柔的心彻底碎了。她很想将真相告诉妈妈,但她心里矛盾极了,她不知道告诉了妈妈以后,妈妈会是一种怎样的态度。小柔最终决定还是不告诉妈妈为好。但她发誓从此再也不实施自己的秘密行动了。小柔走上前去,跪倒妈妈的面前,手放在妈妈的腿上抚摩着,仰起的脸上泪水流的一塌糊涂:“妈妈,你放心,我以后一心一意地好好学习,把学习成绩追上去,决不再让妈妈为我伤心流泪了。”

伤心归伤心,禹文梅依然每一个晚上绣富贵图要绣到半夜里。只是感觉身体上不如以前了,心力交瘁、疲惫不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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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影下妈妈佝偻着的苍老的身影,最终还是让小柔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到了后半夜,她又鬼使神差地行动了起来。只是与以前稍微不同的是,她将绣富贵图的时间减少了一些,不再一直绣到天明。这样,白天她上课时候的精神就好了一些,学习成绩也在一点点地上升着。夏老师对禹文梅说,照这样学下去,小柔考上个一般的大学也许还不成问题。这话让一直为女儿骄傲、对女儿抱有很高期望的禹文梅和老魏心里凉了半截儿。一天晚上,小柔将富贵图放回到原处后正要回房间休息,听到另一个房间里的爸妈在说话,就好奇地凑了过去。

只听到爸爸说:“这孩子脸色苍白无精打采的样子,应该是病了。”

“什么病了,肯定是学坏了。”妈妈的语气是冷冷的。

“学坏?我看不像。小柔这孩子从小就乖巧懂事的很,怎么会学坏呢?不会的。”

“没学坏,那为啥学习就是不好了呢?”妈妈反问着爸爸,接着就无奈地叹口气说,“唉!我算是对这个孩子失去信心了。”

爸妈的对话让门外的小柔心里即难受又委屈,她多么想推开门告诉爸妈真相,让爸妈知道自己没有学坏。可她忍住了,她想,她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要向爸妈证明什么,她觉得她作为爸妈的女儿,已经长大了的女儿,应该为了这个家为了瘫痪的爸爸为了辛劳的妈妈做点什么。她认为这是她应该去做的,也是必须去做的。

当禹文梅将绣出的第四幅富贵图送到那家十字绣店里时,店里的那个女人翻来覆去地看着富贵图。富贵图绣的针脚到位,图案周正,没有任何的瑕疵。但女人仍然半信半疑地说:“这么快的速度还绣的这么好!真是少见啊!”那女人感叹着:“没想到你这么厉害,这样干下去,你一年可要挣不少钱哩。”

听了这话,禹文梅很自豪地笑了。

当禹文梅买回第五幅富贵图的材料开始绣时,年关已经临近了。

晚饭的桌上,禹文梅宣布,她要赶在年前将第五幅绣完,然后将年货置办的丰盛点,让一家人过上个像模像样的年。禹文梅说,今年咱家有钱了哩!

小柔看到妈妈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心里幸福极了。

小柔仍然继续着。

小柔也想着快一点帮妈妈将这第五幅富贵图早早绣完,她好安下心来复习功课迎接寒假前的期末考试。一天晚上,禹文梅起来去卫生间,听到小柔屋里“窸窸窣窣”地有动静,就推了推门。见门从里面反锁了,便问道:“干什么哩小柔?”妈妈的声音把小柔吓坏了,她赶忙把灯灭了,趴在床沿上一动也没敢动。过了一会儿,小柔听见妈妈又回屋睡了,这才放下心来。她长出一口气,心里侥幸地想,好在妈妈上卫生间时没有去打开客厅的灯,要不然准会发现沙发上没有了富贵图。

在这个冬天的深夜里,一朵朵美丽的牡丹花,继续在小柔和妈妈的手下交替着伸展着开放。第五幅富贵图在快要进入腊月的时候终于接近了尾声。因为没有钱,家里没能用上暖气,年关下的天气到了最冷的时候。屋子里寒气逼人,后半夜更是如冰窖一般,小柔劳作的手指一会儿就冻僵了。她不得不放下针,使劲儿搓搓手,跺跺脚,然后再继续着。但天气实在是太冷了。不一会儿,小柔的手就又冻僵了,拿针的手一点儿也不好使唤了。在绣针朝下穿越那朵还剩下几针了的大红牡丹花的时候,针尖深深地刺进了小柔的掌心。小柔顿时疼的轻轻地“呀”了一声。血,紧接着一滴滴流趟下来。

在腊月里的一个寒冷的上午,禹文梅将第五幅“富贵花开”图送到十字绣店里。店里的那个女人验完图的质量后对禹文梅说:“这一幅不能再按八百回收了。”

“为什么?这幅质量不行吗?”禹文梅不解地问。

“质量和上几幅一样,但这幅被污染了,只能给你按四百了。”

“污染了?哪儿污染了?没有啊?”禹文梅接过来看了又看,也没发现哪儿被污染了。

店女人指着图上的一朵大红的花朵说:“这不是么。”

禹文梅低头细细端详着那朵大红的牡丹花,花蕊里散落着几处圆的不规则的暗红色印痕,如小拇指甲盖儿一般大小,把花蕊里的纹络覆盖得模糊不清了。

“是血……”

“嗯。是血。”店女人肯定地说,“就算怎么洗涤,这布上的花蕊也被破坏了,只能给你四百。”女人说着,将四张百元钞票递到禹文梅手里。

“血……是血……”禹文梅手里攥着四张百元钞票边走边自语着。走出老远,她突然转身返回到店里,将手中的钱塞给那女人,拿过那第五幅富贵图小心地卷好,对女人说:“这一幅我不卖了。”

中午小柔放了学,进门就被妈妈一把搂住了,妈妈将小柔的手摊开来,小柔那白嫩的右手掌心里,一个通红的小伤痕正处于愈合的状态中。禹文梅一手使劲儿抱着女儿,一手在女儿苍白的小脸上无限怜惜地抚摩着。

不知不觉地,年就到了。三十晚上的年夜饭是丰盛的,有小柔喜欢吃的清炖鸡和黄花鱼,有老魏喜欢吃的红烧肉。一家人在桌钱坐下来,禹文梅在每个人的杯子里斟满了酒,然后举起了杯对小柔和老魏说:“今年咱们家是三喜临门哩!”

小柔问:“三喜?哪三喜啊?”

禹文梅将手指弯起来,先在小柔的头上弹了一下,说:“你的学习成绩又恢复到了以前那么优秀,这是一喜!”禹文梅又在老魏头上弹了一下,说:“你的抚恤金涨了六十块,这是二喜!”然后将手攥起来竖起大拇指,在自己胸前晃一晃,说:“我今年挣了大钱,这是三喜!”

小柔一口菜没咽下全喷了出来,笑得身子前仰后合着一个劲儿直喊肚子疼。

老魏补充说:“还有一喜哩。”

禹文梅和小柔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还有一喜?”

老魏憋着笑,幸福的目光朝客厅的墙上望去。客厅正面的墙上,那第五幅“富贵花开”图装裱得十分精致,方方正正地挂着。图上几十朵牡丹争奇斗艳,将满屋子里映照的温暖如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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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从下岗女工一家人艰难困苦的生活片段展开,表现了底层工人群体积极向上、乐观豁达的精神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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