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白烟

作者:陆明祥


  一

  “杀人啦——”

  一声惨叫刺破夜空。

  我向前狂奔,身后,一个黑影紧紧追赶。黑影长发遮面,手举菜刀,疾步如飞。那菜刀寒光闪闪,宛如死神的夺命镰刀,寒气直逼脊背,我犹如身坠冰窟,冰冷的感觉彻骨透心,唯有没命狂奔。我的腿,不知怎么搞的,像灌满铅,沉重得无法迈开大步,越是心急火燎,越是步伐缓慢,每一步都像慢影游动。背后寒光闪闪,黑影越来越近。一个寒光闪烁,那菜刀自上而下一个斜劈,我仿佛听到后背上衣服裂开的声音。

  “妈呀一一”头发直竖,我的心快要从嘴里吐出。

  两边墙壁向后飞闪,我好像跑进一个巷子。不管是哪里,只要能摆脱眼前这个死神。我像一只没头苍蝇,四处乱窜;更像一只被老鹰追逐的惊兔,没命狂奔。我想拚命大喊救命,可张开嘴后却喊不出来,也许是气短吧。巷子是直的,只能朝前狂奔,背后又是寒光一闪,不用看,那是菜刀在斜劈,只听“嗤啦”一声,衣服又被划破,我的头皮发麻,牙齿“咯噔咯噔”打颤。

  我的腿呀!求求你了!能不想能再跑快一点。前面是什么,黑咕隆咚一大块朝我这边冲过来?不管什么东西千万别挡道,我在逃命呢!

  “啊一一天哪!怎么会这样?”瞪大眼睛,我惊恐看着前面。那黑咕隆咚的竟然是一堵墙,这是个死胡同。身后是追命的菜刀,没有时间考虑,我赶紧转身,眼前寒光一闪,猫腰——缩脖——本能的反映让我身子一低,菜刀带着破风之声毫不客气斜劈过头顶,我感到头顶冰凉头皮发紧。“咔啦啦啦”,是削断头发的声音,这声音尖锐刺耳,如同吉它扯断琴弦,凶猛地灌进耳朵,极度剧烈地震撼着我的灵魂。呼吸在颤抖,小腿在哆嗦,我要死了!绝望地退到墙角,冰凉坚硬的墙壁顶着我的后背,它清醒地告诉我,后面无路可走,今晚在劫难逃。

  狞笑挂在一个惨白的脸上,莱刀慢慢举起,那个黑影带着死神向我走来。

  “为什么要杀我,我跟你无怨无仇?”绝望的嚎叫冲口而出,我即恐惧又愤怒。

  “因为,你杀了我。”

  菜刀举过黑影的头顶,寒光中,我分明看到死神的狰狞。

  “不可能,不可能!这一定是误会,我什么时候杀过你?”我可不想当冤死鬼,最后关头拚命也要让她搞搞清楚,不是我杀的她,这样她才会放过我。

  “哼,你还不承认!认识这个吗?”

  黑影背后升起一股白烟,白烟在空中膨胀开来,慢慢形成一个人形,冲我挥舞着拳头。

  “白烟,人形?!”我怔怔地看着那股白烟。

  “你承不承认?”

  黑影手中的菜刀“唰”地一下朝我头上砍来。

  “啊一一”

  我一下坐了起来。恶梦,这是个恶梦!我抚摸胸口,心脏还在“噗噗”乱跳,衣服已经汗湿。又是这个恶梦,怎么老是被这个恶梦缠绕? 难道就不能放过我吗?

  是的,那股白烟我很熟悉,人形的。没错,这人是我害死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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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那天是我提副司机后第一次出车,那时候火车头还是蒸汽机。

  当火车司机,得从司炉干起,在火车头上抡大锹给锅炉加煤,每天得抡几小时。如果你是细胳膊,正好给你抡圆抡结实;如果你吃饭没胃口,抡完后能吃下一头牛。大锹一抡得三年,抡满三年考副司机。考副司机虽然有点小难度,不过我很幸运,一考就过。

  吃过中饭睡个午觉,这个习惯多年不变,像旋转的时钟。起床后简单收拾,接下来搂住小蛮腰,在娇妻嘴唇上“嘟嘟”来个热吻,挎上背包拎上铝饭盒,流星般大步出门——我出车去了。

  “在外面别喝酒,听到吗?” 身后一句莺语般叮咛。

  “OK!”右手在空中挥舞两下,一,表示我已知道;二,表示明天再见。收回空中漫舞的手,身子已拐过墙角,一阵旋风,我的身影便在铁路小区消失。

  新婚燕尔,事业小成,好不快哉!当副司机就算事业小成?好像很可笑,这跟私营老板、部门经理相差十万八千里。不过在鲜有私企的八零年代,许多青年的超级梦想,便是能成为一名正式的铁路工人。

  一小时后,我现身在昌东公寓。昌东公寓位于昌东折返段院内,我们的机车就停在那里。折返段是火车头的基地,铁路公寓是火车司机备班和休息的地方。火车头在折返段里加水加煤,司机们则在公寓里等待出车。

  走进公寓大门,来到叫班室,值班员抬头看了看我:“小邺,去给他把三零六打开。”

  “哗啦哗啦!”一个身材火爆的少妇拎着一大串钥匙走出来。

  “邺紫媚,今天当班?”

  她叫邺枝梅,自从香港电影在录相厅播放后,大家便册封她为“邺紫媚”,因为她火辣辣的身材与这个名字很般配。当然,我也喜欢这么叫她。邺紫媚不算太漂亮,身材却前突后翘,级别能让男人流鼻血。咸萝卜咽饭是我们这代年轻人发育时期的年代标签,底肥不足,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能跟豆芽菜比胖瘦,女孩脑子里根本找不到减肥二字,个个如出水芙蓉般亭亭玉立,像邺紫媚这般丰乳肥臀极为少见。

  “明知故问,你不就希望你出车时我当班吗。”邺紫媚毫不客气,挺着骄傲的胸脯一颠一颠地朝前走去。

  “那是,我要是看不到你,今儿晚上车都没法开。”

  “真的?”

  “真的!”

  楼梯里没人,邺紫媚一把挽住我:“那你今晚别出车,陪我值夜班吧!”

  “好哇!我正担心憋出邪火来。”我也不客气,“值班室里是不是你一个人睡?晚上我来找你。”

  “找我干嘛?吃奶呀?”

  “好哇!你敢占我便宜……”

  邺紫媚是老熟人,上班第一天我便遇见她。那天车队长把我领到昌东公寓,告诉我今后就在这里接班。然后看见身边走过的邺紫媚。

  “小邺,这是我们新来的小兄弟,你先带他去房间,我再跟李师傅交待几句。”

  “没问题!”

  我正惊讶那身材的火爆,胳膊被一只软软的、暖暖的手挽住,隔着衬衣我感觉到那手上的柔嫩。

  “走吧!”邺紫媚冲我莞尔一笑。

  车队长和李师傅惊讶的目光洒在我与邺紫媚身后,我仿佛听到他们眼珠掉下来的声音。李师傅就是我师傅,这是车队长刚任命的——进工厂就得拜师傅,这是老一辈留下的规矩,我也不能例外。没过多久,李师傅走进门来。

  “你小子挺有艳福,我认识邺紫媚好几年了,也没摸过她的手,你一来她就挽着你,真是艳福不浅哪!”

  原来邺紫媚不是对谁都那么随便。可她对我,为什么那么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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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说说笑笑,我们来到三楼。

  “哗啦啦!”

  钥匙轻启门锁,三零六号房门已在眼前。邺紫媚推门进去,我跟在后面,乘机在她胸前偷袭一把。酥酥的,软软的,饱胀的感觉占满手掌。邺紫媚顺势靠在我胸前,反手一把抓住我:“敢偷袭我,小心叫你断子绝孙。”

  “叫我断子绝孙?有本事你放马过来?”

  随即,邺紫媚被我推倒在床,笑骂声、打闹声开始为我们演奏青春圆舞曲。

  “笃,笃,笃。”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该死的!这脚步声来得真不是时候,它压抑了我的一腔热血。我该不会真的流鼻血吧?

  “有人来了。”邺紫媚赶紧起身,整整衣服捋捋头发,然后对我说,“我妈病了。”

  “哦?严重吗?”

  “不严重。你这趟帮我带只老母鸡回来,我要给我妈炖锅汤。”

  “没问题,交给我了!”

  “哟!小俩口说悄悄话呢?”门口出现一个健壮的身影。

  “讨厌!黄师傅就喜欢开玩笑!”冲黄师傳一噘嘴,邺紫媚身子一闪出去了。

  “黄师傅別开玩笑了。”我赶紧遮掩。

  黄师傅,四十多岁,中等个头,一脸兜腮胡。他冲我一笑,表示不追究。一回头,把身后的小伙子推到我面前,指着我说:“这是林师傅。”

  “林师傅,我们早就认识了。”小伙子朝我点点头。

  “小姚,别师傅师傅的,还是和从前一样,叫我小林吧!”

  小姚比我晚一年上班,我俩同一个车队,都是司炉,彼此很熟悉,只是不在同一台车上。

  “你现在是副司机,师傅就是师傳,別坏了规矩。”黄师傅打断我的话,翻腕看看手表,“现在五点半,该吃饭了。小林,陪我喝两口。”

  “黄师傅,班前不是不许喝酒吗?”

  这是我当副司机后第一次出车,我可不想出什么岔子。

  “不许不许,去他妈的不许。不喝酒我怎么睡觉?”黄师傅放下包,一屁股坐在床上。

  火车司机必须在出车前六小时提前到公寓接班,这样做是强迫司机们班前睡觉。

  “怎么啦,连祖师爷的话都不听了?”沉下脸来,黄师傅把“不高兴”三个字写在脸上。

  黄师傅的确是祖师爷级的,他是我师傅的师傅。我结婚那天,黄师傅大大咧咧地坐在我师傅那个酒桌的首席,我师傅则在一旁陪他说笑,另一边是黄师傅的大徒弟和三徒弟。黄师傅端起酒杯,一桌人谁也不敢把酒杯放下。

  “听,听!您老的话怎么能不听呢!要不这样,我们把菜打到这儿来吃,免得影响不好。您看……”师傅的师傅,迁就一下吧。

  “就这样吧!小姚,辛苦一趟,去食堂端几个菜。”黄师傅拿出饭票递给小姚,“一个回锅肉,一个粉蒸肉,一个凉拌海带,一个青椒炒干子。快去吧!”

  “我来我来!” 掏出饭票,我赶紧递上。

  伸出大手,黄师傅拦住我:“别争了,今天是你第一天上我的车,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不需远行,楼下就是食堂,小半会儿功夫,小姚将菜端上来在桌上摆开。黄师傅手中魔术般变出一瓶白酒,用牙咬开盖后就往我和小姚的茶缸里倒。

  “怎么好意思让您给我们倒酒,我来吧!”

  “那就你来。”

  接过酒瓶,我给小姚倒上小半杯,自己也倒了小半杯:“少喝点,黄师傅。”

  “好吧,听你的!没想到我徒孙这么胆小。”黄师傅对着酒瓶“咕嘟”一下后咂咂嘴巴,“真过瘾!睡觉前我必须喝两口,不然睡不着。来!干!”

  “干!”端起茶缸,我和小姚也跟着喝起来。

  酒这东西真的很催眠,喝完后睡觉的确很香。以前在公寓接班,我从来就没睡好过,因为公寓进出人太多,太吵闹。那一次是睡得最香的一觉,不过我沒想到,那一觉却是我这辈子最后一个睡得很香的觉。

  “起来了,黄师傅该起来了,时间到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和邺紫媚的叫声,迷迷糊糊挣开眼一一我们要出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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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蓝帽子蓝工装,外加黄色翻毛皮鞋,脖子上再挂条白毛巾,典型的火车司机造型。换好工作服,我和黄师傅、小姚背着包拎着饭盒走出公寓。

  “小林!”邺紫媚追出来。

  “干嘛?”我停住脚步,黄师傅和小姚继续朝前走去。黑暗中,邺紫媚嘟起嘴唇飞快地在我脸上“啄”一口。

  “这是?”我受宠若惊。

  “奖励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提了副司机。”

  “那就多奖励一点。”我的手向她胸前移去,准备再次偷袭。

  “去你的,”她一把打开我的手,然后飞快跑开,“别忘了买老母鸡。”

  闷声偷笑,满天的星斗都嫉妒地冲我挤眉弄眼。

  夜色虽然很浓,但灯光却把蒸汽机四周照得如同白昼。来到蒸汽机前,开始做准备工作,黄师傅拿起小榔头“叮叮当当”围着火车头边转边敲,我呢,拎一把油壶上上下下给各个部件加油;小姚则在炉门前挥锹飞舞,他得把炉火烧旺气压烧足,这样我们这台上百吨的大家伙才能在铁路上跑起来。忙活半天后,我们爬上司机室,前面绿色信号灯一亮,我们开动机车驶离折返段,开进昌东编组站,停在一列货车前挂好。

  十点五十五分,火车头前的绿灯蓦地亮起。

  “绿灯好了!”我对黄师傅说。

  “唔!”黄师傅拉动回动手把,拉拉汽门手把。火车头向后倒了一下,只听见一节车厢接一节车厢“咣当咣当”的撞击声,紧接着“哧——”的气流声从各车厢风管传来,不一会儿,“压钩”“试风”完毕。

  黄师傅右脚一踩,“呜——”汽笛长鸣一声,然后他向前推动回动手把,拉动汽门手把,火车头开始启动。

  火车头像一头肥壮的大水牛,憋足了劲“轰——哧——轰——哧”地喷出牛气,缓缓拖动车箱,长蛇般蜿蜒地驶出昌东编组站,朝我们的目的地铁源驶去。

  火车开始加速,我们在原野上奔驰,黑色的树夹着黑色的小山丘,飞快地向我们身后飞去。车身在摇晃,满天的星斗也陪着车身摇晃,司机室里,我和黄师傅各坐一边了望着前方,小姚站在锅炉门前,反身撮一锹煤,然后转身一踩炉门开关将煤投进炉膛。撮煤投煤,再撮煤再投煤,小姚好似旋转不停的陀螺,在炉门前劲舞。月芽门一开一合,司机室里的光线随着炉门开合一亮一暗,我们的脸也随之一红一黑交替变化。炉膛内赤火熊熊,狂吞着一揪揪煤炭,像一个永远都填不满的大胃王。小姚投了一会儿煤后,我接过锹继续投煤,小姚则坐上副驾驶座了望。副司机要和司炉换着投煤,正司机则不必。

  投了三年煤,这活儿对我来说已经谈不上累。刚投十来分钟,小姚便要换我,我让他多坐一会儿,他却不肯,想必他认为自己是司炉,投煤还是要以他为主吧!我只好又坐回副驾驶座。

  前面不远处有人影晃动——有人要橫越铁路。

  “呜——”我踩了一下汽笛,警示过铁路的人注意。

  “进去了!”我叫了一声。黄师傅拿下嘴上的烟,直视前方几秒钟后答道:“出来了!”

  司机室在火车头的中部,前面横卧着巨大的锅炉,因此左侧司机只能看见火车头前方左边的情况,右侧司机只能看见火车头前方右边的情况。当有人在火车头前方横越铁路时,我们就习惯用“进去”“出来”相互告之情况。“进去”就是走进铁路,“出来”就是走出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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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又开了十几分钟,前面亮起红灯,我们便把车停下。这是站外停车,调度要安排客车或其它车通过我们前方的区间,我们要让行。这是习以为常的事,有时候停五分钟,有时候停十分钟甚至更长一点时间。

  “抽根烟!”黄师傅递过来两根烟。

  “抽我的,抽我的。”我连忙掏荷包。

  “别跟黄师傅客气。”小姚接过烟,顺手递给我一根,另一根则塞进自己嘴里。

  “你小子唯一的优点就是脸皮太厚。” 黄师傅“表扬”了小姚一句。

  “嘿嘿”两声,小姚算是回答黄师傅的“表扬”,然后帮黄师傅点着烟。

  “小姚呀!”黄师傅喷出一口烟。

  “我知道,来一段。”小姚立马答应。

  “荤的,要没听过的。”黄师傅补充道。

  “您要求还挺高。”

  “那是。”黄师傅又上吸一大口,嘟着嘴吐出一个烟圈。

  “真是个‘黄老邪’。”小姚冲我做了个鬼脸。83版《射雕英雄传》刚刚放完不久,大家都喜欢拿《射雕英雄传》里的人物说事。我会心一笑,然后把头扭过来,继续了望前方的信号灯。

  “‘黄老邪’怎么了,好歹也是武林泰斗。”黄师傅瞪了小姚一眼,“还磨蹭什么?”

  “再蹭您一根烟!”小姚痞脸笑道。

  “蹭个屁,快说!”

  “在我们那儿,一到夏天,家家都搬出竹床在外面睡觉。”小姚开始讲段子。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我们这儿都这样,夏天的时候男女老少都在外面睡。”我不以为然。

  “肯定有稀奇的东西啦!你别打岔。”黄师傅不满道。

  “噗、哧、噗、哧,哧——”火车头顶上,废气喷口有节奏地叫着,隔一会儿便向上喷出一股废气,就像卧在田边的水牛,隔一会儿就无聊地摇动一下尾巴。

  “有一对夫妇。”小姚接着说。

  “这不,来了。”满意地喷出一口烟,黄师傅脸上露出笑容。

  司机们的荦段子,总不外乎这家男的占那家女的便宜什么的,山村野史之类的。

  “咦!那股烟好奇怪呀!”小姚说着说着,突然拧起眉毛朝前看去。

  “烟子有什么奇怪的,你又扯什么野棉花。”黄师傅又不高兴了。

  “真的,黄师傅您看。”

  我也看到了那股烟,是挺奇怪的。一般废气喷出是细长细长的,而它不是,它从废气喷口喷出后,就迫不及待地膨胀开来,像一个白色的人站在空中。

  “您看它像不像一个人。”

  “那又怎么样?”黄师傅斜了小姚一眼。

  “听老人说,天上有人形烟雾不吉利。”

  “别鬼扯了,快讲你的荤段子,快点!”黄师傅吐掉烟屁股。烟和荤段子是司机们上夜班时醒瞌睡的两大法宝。烟可以边开车边享用,但是只能独自享用,没法分享与交流;荤段子开车时没法讲,除非你是男高音,能把司机室里的噪音压下去。不过荤段子的兴奋作用是烟没法比的,所以停车让车时用它来填补再好不过。

  “我说到哪了?”

  小姚接着往下讲,黄师傅听着一个劲的笑,我呢,隔一会儿就给黄师敬上一支烟。黄师傅一手挟着香烟,一手端着茶杯,摇头晃脑,跟听评书似的。站外停车无聊乏味的时间,就这样消失在小姚的荦段子里。不一会儿,小姚的荦段子就讲完了。

  “哈哈哈哈!不错,不错!就是太短了点。该你了,小林。”黄师傅看着我,期待着我也来上一段。

  “我可没什么荤段子。”

  “还没什么,那个邺紫媚就够你说上一段的。”

  “我跟她可没什么。”我赶紧解释。

  “没什么?没什么你干嘛那么紧张?刚才你们俩还难舍难分的。”看到点中我的死穴,黄师傅得意地笑道。

  “又一股人形白烟。”小姚指着前面说。

  “别管它!”黄师傅不以为然。

  “她还冲我们挥拳头呢!”

  “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黄师傅把小姚推到一边。

  不是小姚想象力丰富,那股人形白烟真的在冲我们挥拳头。我睁大眼晴,心里有些发毛。怎么回事?我上班三年,还头一回见到。黄师傅不做声了,显然他也看到了人形白烟。司机室里静无人声。小姚看了看炉膛,然后加了几锹煤,司机室里又开始一亮一暗,炉门每一次开启都喷出一股热气,司机室里热烘烘的,我们的工作服上满是汗水。此时,我却明显感到一股寒气,扭头看看黄师傅,只见他双手紧抱在胸前,打了个冷颤。好在那个人形白烟很快就消了。

  前面的信号灯依然是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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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耶子媚怎么那么喜欢你?”黄师傅想打破无言的僵局。

  “谁说她喜欢我了,她只不过总是托我带东西而已。”我辩解道。

  邺紫媚喜欢我,这是真的。至于为什么,我问过她,她说我长得像她弟弟,并拿出一张相片给我看。相片上那人与我有几分相像,猛一看还真以为是我。不过那人却不太像她,说是她弟弟有几分勉强。我猜想那是她初恋情人,但她矢口否认。我问她相片上的人现在何处,“去了另一个世界”——这便是她的回答,感觉怪怪的。我跟邺紫媚真的爱过,而且还在继续相爱。我认识她的时候,还不知道我妻子是谁,在哪家闺房等我。那年我刚顶职,二十二岁,邺紫媚则比我大一岁。那一年,我的休息时间几乎全泡在公寓里陪她,遇上她休息,我们就去市中心逛街或看电影。当然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去公寓附近的小山上,那里是我们的二人世界,我们的天堂。在那里,我探索了她的世界——她的外部世界和内部世界。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不反对,甚至有一天我解开她的衣服,然后把采来的野花花瓣撒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红的、黄的、紫的,那些花瓣在她白嫩的肌肤衬托下,太好看了。她那洁白的丰乳,像两朵含苞待放的雪莲。我伸手在她肌肤上摩挲,她双眉轻拧,美目紧闭,胸脯不断上下起伏。那是我度过的最美妙的夏天,在那个山坳,那个我和她的伊甸园。

  爰情也会开花结果,正当我准备采摘我们的爱情果实,一个巨大的震惊击碎了我的美梦。那天我们依然去了我们的伊甸园,背靠背坐在草地上憧憬着未来,我告诉她,等我出师——也就是考上副司机——我就娶她。因为三年司炉期满我正好二十五岁,到了法定结婚的年龄。听到这句话,背后的她半天没反应,我转过身,盯着她的眼睛问她怎么了。她躲避地移开目光看向远方,过了一会儿,她红唇轻启吐出一句炸雷般的话:我已经结婚了。

  什么,她结婚了?我根本不相信她的话。事实是无情的,公寓里的员工证实了她的话,她——真的结婚了。

  邺紫媚告诉我,她在一个小县城长大,那个县城有一个神通广大的人物,就是她的公公。那年铁路单位在他们那儿招工,她公公搞到两个指标,邺紫媚就和她未来的老公进了铁路单位,来到省城。随后为了报答,也为了长辈们的承诺,他们结了婚。婚后她老公迷上了摩托,非要买一辆去飙车,结果飙成植物人。邺紫媚的婆婆心疼儿子,把邺紫媚的老公接回县城。邺紫媚不愿回去,就独自留在省城。我问邺紫媚以前喜欢她老公吗?她说谈不上喜欢,因为她妈妈和她婆娑是老同学加好姐妹,上一辈人订的亲。打那以后,我虽然知道邺紫媚己结婚,我们的关系却没断。今年我已满二十五岁,上个月刚考完副司机,于是我就一个闪电进入洞房,我和妻子从介绍认识到结婚只有三个月。当然,这其中有邺紫媚的原因,因为不能和她结婚,所以和谁结也无所谓,无非是给世人一个交代,用事实告诉他们,我是一个正常人。

  我一边思想开小差,一边心不在焉地与黄师傅、小姚聊着天,至于聊了些什么,根本没在意。

  “邺紫媚要你帮她带只老母鸡?”

  “啊?啊!她妈病了。她把她妈接来玩几天,没想到病了,所以想买只老母鸡炖汤,给她妈补补身子。”

  火车停在田野上,两边田地里飞舞着许多萤火虫,尾巴上的萤萤绿光一闪一闪地在低空飘荡。

  “简直像鬼火。”

  “什么?”黄师傅沒听清小姚在嘟哝什么。

  “我说那些萤火虫像鬼火。”

  “鬼火?你怕鬼吗?”黄师傅不怀好意地看着小姚。

  “鬼有什么好怕的。”虽然嘴硬,但小姚心里肯定直发虚。大半夜说鬼,能不害怕吗?

  “不害怕就好,我给你讲个鬼故事。”

  小姚听到后打个哆嗦,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咳嗽两声。看到小姚故作镇静的样子,我偷偷一笑。

  “我老家在一个小山村。”黄师傅开始讲他的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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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黄师傅老家村东头有一套大瓦房,一个正房两个厢房总共三间房。这套房原来是一个小地主家的,解放后分给三家农民住,黄师傅家住在旁边的厢房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村里开始传说这套房闹鬼,没想到后来真的闹起鬼来。每天半夜,窗户上总能看到一个披着长头发的鬼影子,还能听到“嘤嘤”的哭声。时间一长,那两家人受不了了,先后搬家走人。黄师傅的爸爸不信这世上有鬼,坚决不肯搬。这下苦了黄师傅和兄弟姐妹们,天一黑小家伙们就赶紧上床,根本就不敢在黑地方待。

  黄师傅说着说着停了下来,看着前方打个哈欠。

  “快说呀!怎么说一半停下来?”我的兴趣被勾了起来。

  “瞌睡来了。”黄师傅冲我一笑,伸出两个手指夹了夹,“得提提神哪!”

  “什么瞌睡来了,是要上烟。”小姚一语道破。

  “来,黄师傅。”我拿出烟扔给黄师傅一根,又递给小姚一根。

  “有一天哪,”黄师傅点着烟,吸上一大口,然后继续他的鬼故事,“半夜里我突然肚子疼,疼得那个利害呀,非上大号不可。可大半夜的,一个小孩子哪敢独自跑到院子角落上茅房。怎么办呢?我只好转到房当头蹲在墙角上解。过了一会儿,我看见木栅栏外一个黑影朝我家走来,当时我那个汗毛呀,直竖!背心透凉。怕归怕,总得找个家伙防身呀。我就地一摸,摸到一块半头砖。我一动不动蹲在那里盯着那个鬼影子。”

  “您肯定那是鬼?”小姚将信将疑。

  “不是鬼是什么?大半夜黑灯瞎火的,哪个会在外面瞎晃悠?”黄师傅反问道,看到小姚不作声了,他又接着说,“那个鬼披头散发的,眼睛有核桃大,放着绿光。”

  小姚睁大眼睛。

  “那个脸死白死白的,嘴唇红红的,像刚吃过人,嘴里那个獠牙有这么长。”黄师傅举起烟比划着。

  小姚张大嘴巴。

  “一根一尺来长的舌头挂在胸前。那个鬼举起手,像鹰爪一样——呜——冲我一抓。”黄师傅把手弯曲成爪形在小姚面前一抓。

  “啊!”小姚吓得后退一步,抹抹胸口极为不满地说,“干嘛!会吓死人的。”

  “嘿嘿!吓着了吧?”黄师傅见达到目的,开心地大笑起来,“不过我壮着胆子仔细看了看那个鬼,感觉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我觉得好奇。

  “那个鬼走路一瘸一瘸的,跟一般鬼不一样,一般的鬼不是向前飘着走吗?”

  “看起来那是个跛鬼。”小姚“噗嗤”一笑。

  “他越走越近,这么近的距离,我受不了了。那么小的孩子哪能不害怕?我一砖头扔过去,撒腿就跑。”

  说到这里,黄师傅看到我和小姚脖着够得老长,故意停顿下来。

  “怎么样?”

  “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黄师傅鼻子一哼,“只听‘哎哟’一声。”

  “‘哎哟’一声?”

  “鬼还怕痛?不会吧!”

  “我也觉得奇怪,鬼怎么会怕痛呢?我一下收住脚步,回头一看,那个鬼正朝院子外面跑呢。院子里的叫声惊动了我爸,我爸抄起锄头就冲出来。那个鬼慌乱中被一块石头拌住,一下摔了个狗啃屎。我爸冲上去举起锄头就要打,只听那个鬼叫道:‘黄大叔,别打,是我!’我爸上前一步,一把抓掉他的长头发,借着月光一看,原来是那小地主的小儿子二瘸子。二瘸子看到他们家的房子分给我们住,心里怨恨,就每天晚上装神弄鬼吓唬我们。”

  “假鬼?您不是说他的眼睛放着绿光,有核桃大?”小姚疑惑地问。

  “那是我编出来吓你的。”

  “还有血一样的嘴唇,一尺长的舌头?”

  “也是我编的。”

  “那这个鬼故事是假的啰?”

  “不!故事是真的,只有绿眼睛长舌头是我编出来的。”

  “这是个什么鬼故事!”小姚不屑一顾起来,“这也叫鬼故事?”

  “咦!今天是中了什么邪了?”黄师傅凝视着车顶。

  很明显黄师傅又看到一股人形白烟。我和小姚闻声都朝车头顶上望去,然后我俩对视一眼,彼此都没有说话。

  “你们看这股烟像什么?”

  黄师傅居然主动问我们。我瞧着那团白烟在空中翻滚着,看上去像一个人的脸。

  “怎么像一张脸。”

  小姚的话证实了我看到的白烟形状。奇怪的是那团白烟不向上飘,却向我们司机室飘来。突然,那团像脸一样的白烟张开大口,露出獠牙,一下冲进司机室。

  “啊——”

  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大叫一声。片刻之后,司机室内的白烟散去,我们惊恐地相互看着。突然,黄师傅大叫一声:“不好!”

  “怎么啦?”我和小姚赶紧问。

  “小林,刚才过铁路的人,你看到进去了几个?”黄师傅脸色惨白大声问道。

  “两,两个。”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我立刻觉得头晕目旋两眼发花。

  “你个蠢货,刚才为什么不报人数?”黄师傅怒吼道。

  “我……忘了!”天哪!我怎么昏头把这个给忘了,难道是酒精烧的?我急忙问黄师傅,“刚才您那边……出来的是……几个?”

  “一个!”黄师傅一下摊倒在座位上。

  “啊!我们压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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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出车时,小林和黄师傅、小姚在火车头的驾驶室里,小林看见有人走进铁路,就喊了口令,黄师傅看见有人走出来,就回了口令。半路上,他们遇到红灯,就在站外停车。这期间,蒸汽机车的废气喷口不断喷出形状像人一样的白烟,小林他们疑惑不解。最后,人形白烟变成一张面目狰狞的脸,一下冲进驾驶室,吓得三人惊恐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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