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水塔下

作者:蔡天敏


从福建化工学校毕业后,我就分配到霞岛造纸厂工作,具体做的是化验员。面对着这些坛坛罐罐的仪器,我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反正就那样,生存需要罢了。我们的化验室,就在厂里头那高高的水塔下。夏季的时候,坐在水塔下乘凉,你可以听到水泵抽水到塔顶时的嘤嘤嘤声音,仿佛小蜜蜂扇翅的轻盈声。

我们造纸厂的厂区蛮大的,占地好几百亩,它就挨在铁路旁边,为的是运输的方便。你瞧,厂区靠近铁路那头,有一个偌大的堆场,堆叠着一个个蔗渣垛,那就是从霞岛市郊外的糖厂,将压缩成一垛垛的蔗渣,用火车运来的。我们厂生产的造纸原料,就是这蔗渣。

厂里头,分有五个工段,就是蒸球工段、漂白工段、抄纸工段、完成工段,锅炉工段,这是工厂的主体,前面四个工段,都在一个占地很大的车间里,锅炉工段,则在离这个大车间约百米远的地方。另外,还有一个办公大楼,一间食堂,一间中等规模的修理车间,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仓库,一个备料大仓间,和一个大澡堂。最奇的是,厂区里,还有一个灯光篮球场。

我的父亲是该厂的副厂长,我来这个厂工作,也是父亲撺掇的。我初三时的学习成绩很不错,班上排名前三,年段排名前十五。老师们都说,我这个成绩上重点高中没问题。但是,我父亲却叫我报考志愿,就填写福建化工学校;还说等将来毕业了就来他们厂当个技术员,也挺不错的。国营企业,旱涝保收。于是,我听从他的话,割舍了我所喜爱的文学写作。我的初始愿望,是想上大学,读中文系的。我爱的是,诗词歌赋,小说散文呐。然而,命运就是如此捉弄人,我现在要面对的,是分析成分的坛坛罐罐,是让人腻歪的化学仪器。

霞岛造纸厂,以前就来过,毕竟是父亲的单位嘛。这回要做它的主人了,自然会多一份的挂心与留意了。厂的后面挨着铁路,前面挨着公路,交通十分便捷。从公路那边进来,还有一条三四十米的通道。通道还算宽,可对开两辆解放牌大卡车。通道两旁,栽着两排树,绝大多数是木麻黄树。大门进来,左边厢是个传达室,右边厢是厂办大楼。大门进来后,那条通道照样直进百来米才分岔。通道的两边,砌着两排宣传栏。宣传栏的上半部是一长溜的黑板,而下半部是固定的宣传语。一边厢写着“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一边厢写着“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全都是红彤彤的大字,很醒目耀眼,尤其是那个感叹号,象征着一种势不可挡的权威力量。这些标语口号,有些年头了,一直保存下来,用它来衬托工厂的氛围,倒是蛮恰切的。

这是1978年的事儿了。我夏季一毕业,来厂里头报到,却见到厂里停产了。什么情况?原来是市政府不让再生产,原因是咱们这个厂,是用电用水的大户。市里头供电紧张,只好被牺牲掉了。不过,停产是停产了,不能让全厂几百号工人闲待着没事做。厂领导就别出心裁,想出“搞基建”来消化劳动力的办法,解决工人的懒散。

于是,停产期间,工厂里头,照样是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厂领导将工人们分拨成好几个劳动组,有的去建简易的工棚,有的去建蒸球放汽的导引槽,有的去建打浆池……我初来乍到,厂里头的实际生产工艺流程还不是很熟悉,也就稀里糊涂地跟着做。兴许,我的心态还处在学生时代的暑假上,停产去搞所谓的基建,在我眼中只是好玩罢了。

每到傍晚时分,我会去篮球场疯玩一下,然后大汗淋漓地回家。母亲见我有了固定工作,自然是眉开眼笑的,我回家里,基本上是享受现成的,做饭洗衣,都是母亲的事。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摁亮收录机的按键,唱起了豪迈的《国际歌》,或者那首《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战歌:

山连着山,

海连着海,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海靠着山,

山靠着海,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联合起来,

联合起来,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我喜欢这首歌的气势豪迈,具备着磅礴的力量!我是个刚满二十一岁的男孩嘛,正处在蓬勃阶段,喜欢摧枯拉巧,睥睨一切。

父亲看我在房间里,让音乐飞扬跋扈的,甚嚣尘上,也不好说什么。管死了,孩儿怵,蔫不拉几的,显得呆;放任不管了,孩儿目空一切,不知天高地厚,显得蛮。这两端怎么拿捏,确实不好说的。好在我已经有了工作,父亲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但是,他还是要敲敲我的心性,想压压我略略翘起的傲头。

有一次,父亲在饭桌上说道:楼外有楼,天外有天。这世上能人多的是。你在房内,那自然是第一;到了厅堂,你就只能是第七了;到了外头,那就什么都排不上了……

父亲的话意,是叫我做人要夹紧尾巴,别翘头了。我知道,父亲这样说,是因为我只是个中专毕业生。我虽然认可父亲叫我为人必须低调的做法,但是,我又有点儿怨气,都是你叫我去读中专的,这会儿反过来说我,横竖你都有理了。我算什么?被你捏成泥,要圆就圆,要扁就扁的,哼!

搞基建干了一个来月,市政府下达命令,又可以恢复生产了,基建成了连半拉子都算不上的工程,搁在半空中。我觉得有些懵。我向父亲问情况,父亲淡淡地说道:

“他黄厂长爱这样折腾,你有什么办法。”说完,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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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职后,真正上工作轨道的,才是在今天,也就是工厂开工后的今天。工厂的设备渐渐运转起来,首先动窝的,是锅炉工段了。煮料要用汽,打浆要用汽,抄纸要用汽。锅炉工段,矗立着高高的烟囱,拔高三四十米,比水塔都高一大截。

我们上班都穿着工装。我们化验员着装较为特殊,穿的是白色的大褂,就像医生、护士一样。而其他人员,都穿帆布的蓝色工装。那天,我去锅炉工段看稀奇,熟悉熟悉周边的环境。好几个青工在烟囱下忙碌。他们头上戴着帽子,脚上穿着一双驼色的厚底靴,身上布满灰。他们看见我,眼神流露出尊敬。我是科室里头的化验员,金贵得很,工种是高人一筹的,他们自然有这样的眼神。他们连脸上都有灰,让我想起了中学时读过的白居易的《卖炭翁》里的那句诗:“满面尘灰烟火色”。他们咧嘴笑了,好像牙齿特别白,一颗颗白玉米似地排列着。他们跟我一样,也是固定工,是厂里的主人。他们当中,似乎对这高高的烟囱有着莫名的崇拜,乃至于迷信。我分明看见,在烟囱底部外围的砖层下,竟然点燃着几炷细瘦的香烟。燃放的人,显然是把烟囱当作神明看待的,或者是一种祈望,祈望烟囱不要倒下来,或者祈望锅炉别爆炸。于是,我有点儿觉得在这里干活,有些危险。

其实,在造纸厂干活,危险的地方还不少,不止锅炉房。比如这蒸球工段,也是危险度极高的地方。我们厂里头,有三个蒸球,一大两小,一字型排列着。它们坐东朝西,依次为小蒸球,小蒸球,大蒸球。每个蒸球都有一个球口,每次装料时,球口都会翻转朝上,驳接一个铁制的大漏斗。这个大漏斗,是从二楼的一个圆形的豁口处垂放下来的。二楼有一个轨道,用来推送一个装料机器。装料机器里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个漏斗,一部分是可以升降的螺旋桨。填料时,螺旋桨就降落下来,伸进蒸球里。三楼是一条输送带,把备料车间的甘蔗渣送上来,落在装料机器里,再进入蒸球。而在此之前,底楼制液师傅,早已抽上烧碱液体到二楼的一个三四米高的硕大铁罐里。于是,往蒸球填料时,要从大铁罐罐旁抽出两根硬塑料导管,对准球口输送碱液。这些碱液还必须加汽到半沸腾状态,才能更好地浓缩蒸球内蔗渣的体积。因而,在操作过程中,就存在着安全隐患。我看到几个年老的操作工,一只眼睛像死鱼眼似的。一打听,原来那是被碱液烫到的。

蒸球工段有制液工,装料工,看汽工,冲浆工,筛浆工,形成一个大班组,实行三班倒。一天分三班,轮着来,一星期才翻班。早晨8点到下午4点为白班;下午四点到午夜12点为夜班,也叫小夜班;午夜12点到早晨8点为大夜班。其实,整个霞岛造纸厂,除了行政人员和机床修理工外,全都是三班倒的。一旦开工,那抄纸的机器设备,那是不能停的,你看,那薄薄的纸浆铺在卷筒型的毛毯上滚动着,慢慢变成了白纸,能够停下来吗?好像古代也有个叫乐羊子妻的,用“断匹教夫”来说明学业不可中断的故事,与此极为类似。

我正值弱冠之年,会天马行空,胡思乱想的。我们科室有8个人,每班两个人。我们主要负责蔗渣煮完后,分析蔗渣的纤维硬度。如果蒸球里的蔗渣纤维硬度,没有达到标准,那就得重煮。就好像煮饭你煮成夹生饭,那是不行的,必须重来。除此之外,漂白工段的一些试剂,也归我们科室管。我们属于不折不扣的技术工,他们都得听从我们的使唤。

蒸球装完蔗渣后,就开始了蒸煮过程。其过程分为空转倒匀、进汽、停汽、揭盖、倒料等环节。在倒料之前,我必须前去蒸球下端取样,然后回科室做化验分析,决定是否重煮。如果把关不严,倒料后发现煮坏了,要回锅重煮,那就等于出事了。以前听说发生过这样的事故。怎么办呢?那就是叫临时工,将那凉后的蔗渣铲出来,装进板车拉回输送带,再次装填——那要费多少工夫呀?因此,取样分析格外重要,万万不可粗心大意。

我们化验室,紧邻着蒸球设备,看汽工老王在倒料的时候,都会摁亮警铃,提醒附近的人员,勿乱走动。我也看到了倒料时的汹涌澎湃,尤其是那粒大蒸球。打开盖子后,看汽工老王躲在粗粗的立柱后面,按动着蒸球旋转的摁钮,他一眼盯紧慢慢旋转倒悬的蒸球,一手扣在摁钮上,随时准备按停。那蒸球的盖口倾斜到45度角的时候,从蒸球内倾泻而出的蔗渣,奔涌而出一些,而后,随着角度慢慢倾斜,渐渐形成高潮。倒一次料,看汽工老王要按行、按停,再按行,再按停……反复好多次。倒下来的蔗渣料,热气蒸腾的,散发着浓烈的臭气味,颜色是绀黄中透着黑,那是碱液的缘故。

我觉得这种蒸煮方式,和居家煮黄豆子差不多。那黄豆也是特别硬的,母亲煮黄豆,为了黄豆的烂熟,就掺进了了黄碱来炖煮的。它们的原理,是一个样的。

倒在蒸球底下的蔗渣池,是方框形的,约摸1.3米高。朝西有一个豁口。豁口是一个活动的装置,可横插好几块的木板。煮熟的蔗渣倒进这个方框池后,冲浆工就开始忙碌起来。她们先是手持长长的耙子,将倒进池内高低不平的蔗渣耙得均匀些,再放水洗涤。放进的水,要淹满池面,目的是要把碱液过滤掉。其滤净过程,小球,半个小时以上;大球,则一个小时以上。

冲浆工,全都是女的,一班两个,她们的身份是临时工。与我同班的这两个,一个来自我们霞岛市区,一个来自霞岛郊外。市区的,叫李慧珍;郊外的,叫林淑娜。我觉得她们两个,名字都很好听,人也长得俊俏。她们来这边干这种活,我觉得有些亏。

她们两个的年龄,都是19岁,处在姑娘家胭脂水最充足的时期。李慧珍毕竟生活在市区,较会打扮,头上梳着两条短辫子,冲浆的时候,她爱把两条小辫子用橡皮筋扎在一起,然后又将一条红色的绸巾绾住。有此衬托,她人变得更美啦。林淑娜呢?打扮就较为不在行了,她也梳着两条短辫子,就在辫尾处系了条又细又短的红头绳,再无其它的。

她俩的主要任务,是将过滤好的蔗渣浆,冲进豁口下的蓄浆池里。我看到干这个活儿的时候,林淑娜是比较勤快的。她先是将豁口处的挡板,一块块地拔起来,我就看到方框形的浆池的一个横截面——被洗白的蔗渣,在水的不断冲洗与挤迫下,层层堆叠着,好像豆腐块似的。

接下来,她俩开始拿起加压的水枪,冲刷着浆池里的蔗渣了。两支水枪,先从豁口处的蔗渣浆进行切割,分解,蔗渣浆纷纷被冲进蓄浆池里。她俩双手戴着袖套,双脚穿着雨靴,一副飒爽英姿的模样。豆腐块的蔗渣浆,在她们的手中,纷纷坍塌、坠落,流入下方的地窖里。她们带着一种快意,一种显然是征服的快意来冲刷的。冲冲冲,刷刷刷,持有水枪在手,所向披靡……

我想这就是劳动的快乐吧!带着某种狂欢,某种粗野,甚至某种浪漫!

中学上语文课,我读过《喧腾的渡口》,读过《万里春光收不尽》……某篇课文描写工地的场面时写到了烟囱,说烟囱好像工人从大地上举起的拳头!这个比喻是非常生猛的,很有力量,也很形象。语言风格,十分接近《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这首歌的歌词。我玩味咀嚼,很有兴味。我们厂里头这座烟囱,可不就是全厂几百号工人,从大地上举起的巨大拳头,在蓝天下宣誓:要为祖国多造纸,多造好纸吗?

我才二十一岁,自然是处在会想入非非的年龄。我也爱四处溜达,看看我们的厂区,找找写诗的灵感。工作和兴趣交汇在每一天的日子里,那是最好不过的了。时下,尊重知识、尊重科学的春光,已经荡漾在华夏大地上,陈景润的事迹,已经传遍了神州,人们的学习热情与劳动热情,那是空前高涨,举国上下,形势一片大好。受此鼓舞,我于当夜写下一首《造纸工人之歌》。歌词如下:

 

蒸球在旋转,

日夜不停地旋转;

它旋转一天,

就够地球旋转一年!

 

我们的生产流水线,

快乐地奔腾向前!

蒸煮 漂白 铺抄成纸,

为人类献出匹匹白笺。

 

年轻的数学家,

请您放心地演算。

需要多少白纸,

您尽管开言!

 

放眼壮美神州,

走来七亿四化描春手,

我们一起在这雪白的纸上,

书写祖国美好的明天!

 

我知道,我写的这首诗歌,还是带有稚气;但是,它确实是我内心的有感而发呀。想想能够在我们造纸厂,贡献出我的青春和力量,我哪能不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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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几场秋雨,天气渐渐转凉了。中秋连着国庆,接踵而来。厂团委要求全厂团员和年轻人,写写稿件,歌颂劳动,歌颂祖国,歌颂美好的新时代。我就把那首《造纸工人之歌》递交上去了。想不到,厂团委书记兼厂广播室主播谢晓芳看后,大加赞赏。很快,这首诗歌不仅广播出来,还抄写在厂里的宣传栏上,我为此招来了工友们投来的钦羡的目光。谢晓芳,三十一岁了,按照我们霞岛人的说法,是个“入川”之人了。

“入川”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一个“卅”字。岁月是一支箭,横飞着,穿过人生的“河川”,那是穷富不认,童叟无欺的。一个男子,要是被问及年龄已经“入川”,本就有些心虚;更别说一个姑娘家了。当然,这里的“入川”不“入川”,主要是就尚未婚嫁的男女而说的。三十岁,是横在未婚男女的一道坎。未婚嫁的男女,一旦迈入这道坎,就令人唏嘘感叹了。

我是在一次团会后,问及一位小青工谢晓芳的年岁,那位小青工用惋惜的口吻说道:

“你说的是她呀,人已经入川啦。可惜,还单着呐!”

不过,她的长相,很会“守年偷岁”的,不见老,恍惚一看,也就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岁月是把杀猪刀,似乎不是对谢晓芳而说的;岁月对她砍的是空刀。我想有些漂亮的女子,就是要让岁月空着急,自己兀自漂亮着,美丽着,鼻尖与眉梢一如既往地鲜嫩着,脸蛋一如既往地俊俏着,身材一如既往地婀娜着——总之,岁月对她没辙。

我们中国人对年龄的算法,有生肖年之说。谢晓芳三十一岁,两个冲浆女工十九岁,相差十二岁,她们同属一个生肖。我们推算了一下,她们都是属鼠的,是可爱美丽的小白鼠。我想,谢晓芳现在都能够这样了,时光再倒退十二年,也就是在她十九岁的时候,在她处在女人的胭脂水最为浓厚、雌性激素最为浓烈的的时候,她不知会有多漂亮呀。

谢晓芳是返城知青被招工到我们厂里头的,入厂时间不长,也就几年的光景。她被安置在厂广播室主播这个位置,其资本肯定是颜值和嗓音这两个因素。当然,在外界看来,还有她的妩媚,还有她的风情万种。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也在犄角旮旯处传扬着。

谢晓芳的美丽,主要是靠肌肤的雪白来打理的。我们霞岛的老话说得好:一白蕴九水(水,漂亮之意)。女人一旦生得白,再五官端正,身材修长,那就美嘎嘎的。这样的女人不着装,水当当,一着装,神仙慌。况且,谢晓芳穿衣穿裤,擅长配搭,把自己整得楚楚动人的。再加上,她逢人讲话,语腔语调都甜甜润润的,让人酥掉一半去了。

条件好的女子,反而更难找对象。岁月的河流,于她而言,似乎是误了一川又一川的。很快,就有人为她兴叹,有人则在暗地里向她诅咒:东拣西拣,最后拣到一个卖龙眼的。我想,那些说她坏话的人,也许是吃不到葡萄就说酸的狐狸。

我想,将来娶老婆要是能够娶到像谢晓芳那模样的,那是最好不过的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说的是模样,不是岁数。我喜欢文学,喜欢诗歌。兴许这样的秉性,让我特别会胡思乱想的。我天天打交道的三个蒸球,也催发我山思海想的。我看过《地雷战》好多遍了,在电影的末尾,那个日本军官手持着军刀,面对着一块巨大的镇妖石时,竟然把它想象成是一枚令他们侵略者胆战心惊的大地雷了。那个日本军官挥舞着军刀,气急败坏地向那块镇妖石砍去时,结果是被炸得粉身碎骨,一命呜呼了。

于是,我也联想到我们厂里头的这三粒大蒸球,要是变成煮饭、煮菜的炊具,那是多有意思呀。有一天夜晚,我梦见我们的造纸厂,变成了全市的造饭厂。我们的三粒蒸球,大的用来煮饭;两个小的,一个用来煮菜,一个用来煮汤,这可是全市最大的中央厨房呀。煮完后,机械手就分成一盒盒的饭菜,用输送带送到全市的千家万户去。两个原本是冲浆的女工,也就是李慧珍和林淑娜,全都在送餐的流水线上,而我在总台中央调度室里,摁着按钮,指挥配送。她们看我高高在上,冲着我灿笑着……

山连着海,海连着山,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我感觉这是工人的力量,是无产者的力量。铿锵的歌曲,铿锵的劳动场景,让人热血沸腾。

两个冲浆女郎,我都看得挺顺眼的。在接下来的一天里,我走路不小心,左脚崴了一下,走时不利索的。上小夜班的时候,我拿着一个器皿,想去蒸球下取样。林淑娜见到我,就主动说她想帮帮我。她不由分说,接过我手中的器皿,就爬上一个铁梯架子,到蒸球下伸出那个器皿,二楼上的装渣师傅,就从蒸球里舀起一瓢煮熟的蔗渣,倒进那器皿里。于是,我有了感动,我开始喜欢林淑娜的热情,还有她的质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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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们造纸厂的排污系统,是不规范,是不负责任的。倒在浆池里的蔗渣,需要洗涤。洗涤完的废水,流进一个密闭的沟渠里,然后排出厂外。出厂后,就不是密闭的了,黑黑的污水,沿着一个沟渠,流过一片田亩,最后排进一个名字叫做珠蚌湖里去了。这个珠蚌湖,并不是湖里有珠蚌,而是它的形状像珠蚌。湖里原本有鱼虾的,我们厂的污水排进去,那些鱼虾全都死光光了。

路人掩鼻而过;附近的农民也挺有意见的,他们种下的农作物,都被污水“毒死”了,他们为此告到市政府。市政府问责厂办,厂办也没有办法,除非停产。市政府一看厂里一年四十万的创利,就不敢再吱声了。市政府采取两头都安抚的策略,搞利益平衡,用钱弥补农民的亏空。当然,也责成厂里头要采取措施,要减排增效。

黄厂长作为厂里的第一责任人,当然要负责抓的。他叫人搞图纸,着重鼓捣蒸球废汽、废水的回收。那个蒸球在停汽的时候,那汽液逸放出来,是裹满着碱液的。用导管将蒸球里的这些碱液汽体,导进一个密闭的器械装置,然后储存起来,再回收利用,不就既可以减低生产成本,又减少了废汽排放,从而保护环境了吗?

黄厂长想到的是废汽利用,对厂里头的污水排放,依然没辙。我父亲是个副厂长,他也没辙,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好招法来。我不是挺关心他们这些厂领导的“顶层设计”方案,我还年轻,能够做好本职工作就很不错了。

有时候,我坐在化验室里,从窗外遥看着那根三四十米高的烟囱和那座二十几米高的水塔,我就会觉得它们,一个是火龙,一个是水龙。在势头上,似乎是火龙压过水龙一头的,因为高度和体量,都摆在那边。火龙是大哥,水龙是小弟。我再次想到了中学语文课本里所写的句子,就是那个著名的“烟囱是工人们从大地伸向蓝天的一个巨大的拳头!”我想,烟囱是这个样,那么,水塔像什么呢?也像拳头吗?烟囱酿制的是火,那是生猛的;而水塔蕴藏的是水,应该是柔和的嘛。并且,从感觉上说,烟囱给人以危险的压迫,水塔给人以安全的放松。烟囱之下,几乎没人愿意亲近、歇息;而水塔底下,我们常常在此休息纳凉,聊天话仙。水塔底下的僻角处,还栽种着几十株向日葵,可惜,此时花期已过。这向日葵,属于菊科。花朵大则大矣,但是冠不上同科类的名头,加不上前缀。有此荣幸的,往往是小体量的动植物们。比如猫科,是由家猫来冠名的,管辖着老虎、狮子等。再比如犬科,冠名的是家犬,管辖的是狼,鬣狗等。向日葵与老虎一样,不屑于引领担纲。我就是会这样胡思乱想的,有点儿“诗人疯”的味道。

农历八月是个很好的时令,天气渐渐转凉了,霞岛市进入一年的黄金时期,我称之为Golden Days。我有时候会卖弄英语,这是受了鲁迅的影响。鲁迅不是在文章中也有插入外文的现象吗?比如:“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我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的文字了,我理当学习。

上小夜班的工闲时间,我们几个人坐在水塔下歇息。天上挂着一弯小月,小月旁边堆着白莲花般的云朵。水塔旁是一条缓坡带硬化路,夜晚没行车了,我们干脆就在缓坡路上坐下来,一个个错落有致地坐下来,然后背对着风,望着天上,发着呆萌。不知谁先哼起了《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大家也就跟唱起来: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此时,一个丽影从澡堂那边漂移过来,在如水的朦胧月光下款款而来。走近了,原来是谢晓芳!她看到大家一个个像草杖子一样,杵在厂区的行道上,还哼着歌儿,氛围热烈。她人也就跟着高兴起来,禁不住叹道:

“哟,你们几个就在这儿练嗓子呐!”

筛浆的老姐郑玉琼马上接话说:“什么练嗓子?我们在这里瞎哼哼,怎么能够跟你比呢?你才是我们厂的夜莺,一只美丽的夜莺,哈哈。”

我听到“夜莺”两字,似乎含有深意,褒否?贬否?不得而知。我分明看到谢晓芳的脸上有些红红的。

大家寒暄了几句,车间里头有人喊话了,大家纷纷起身干活去了。

我回到化验室,拿起一本业务书来看,专看造纸产污环节一章:

造纸厂按工序排出三股水,一是制浆蒸煮废液,统称造纸黑液;二是分离黑液后纸浆的洗、选、漂水,也称中段水;三是抄纸机上的白水,白水是可以处理后回用的。中段水是黑液提取不完全剩下的部分,应占总量10%以内;在黑液中所含的污染物占到了全厂污染排放总量的90%以上。因此,黑液排放是造纸厂污染的主要根源……

我从书中移开眼角,联想到自己厂的情况——我们厂里头的这三股废水,都由暗沟和明渠排进珠蚌湖去了,当然是惹人愤怒的。而黄厂长考虑的只是回收废汽,还有加大生产规模。至于三股废水,则不予考虑,也许是无可奈何。我曾经遇到过初中同学,他问及我在哪里工作,我说造纸厂呀?初中同学瞪大眼睛连连说,你们厂,臭死了,臭死了,不知道排出什么东西,臭不可闻的,熏死人了。

我嘿嘿一笑——仅仅是嘿嘿一笑,算是解嘲!我能解释什么呢?同是福建化工学校毕业的同学,有的去了味精厂,有的去了橡胶厂,有的去了肥皂厂,有的去了食品厂……最香的是食品厂,最臭的是造纸厂了。当然,比较臭的还有橡胶厂,不过,最最臭的,是我们厂啦。问及工种,我简直无地自容。

霞岛食品厂,距离我们造纸厂也就一站公交车的路途,很近的。与我同届的中专同学苏丽琴,就分配在食品厂。她曾经带领着我,参观她们厂制作鱼皮花生的工艺流程。车间里,香气滚滚的,与造纸厂形成鲜明的对比。作为礼数回报,我也想请她参观参观我们厂,她马上摆摆手说,不了,不了,我从你们厂的外围经过,都要捂住鼻子。叫我进去,还不是去找罪受,去送死吗?

她不留情面的直截了当,让我几乎要崩溃了。在人们的眼中,造纸厂难道就这样的不堪吗?这样地成为口诛笔伐的众矢之的吗?

说实话,苏丽琴是我中专时代的暗恋。我也幻想着在毕业后,就朝她进攻。想不到她厌恶我们造纸厂的态度,让我知难而退。自己是什么工种,人家是什么工种,还不死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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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轻的女子,在背地里遭人议论,要么很优秀,要么很糜烂。谢晓芳就是这样一个人,至于她是属于哪一头的,就看个人的喜好与恩怨了。筛浆女师傅郑玉琼,也是个爱嚼舌头根的货色。郑玉琼三四十岁了,正徐娘半老着,有几分姿色。她每天坐在高高的筛浆台上,看着筛浆机器在不停地筛浆着,劳动是轻省的,不是很累人。上夜班的时候,她会偷带着瓜子一类的小嘴儿,在夜晚看机器的时候磕着,免得昏昏睡去,尤其是大夜班,很容易犯困的。

作为女人,郑玉琼自然不服气谢晓芳比她光鲜漂亮,几乎成为大众的情人,恨不得夜夜梦见她。郑玉琼会聊闲天儿,李慧珍和林淑娜爱去黏她,听她开讲,顺带听听女人的私密。她们知道郑玉琼有吃零嘴的喜好,也会从家里顺带一些过来。这不。林淑娜从家里带来新鲜的龙眼,进贡给郑大姐。

郑玉琼假情假意地数落道:“嗨,你买什么龙眼呐?就这么破费的,糟蹋钱……”

林淑娜赶紧撇清:“郑大姐,不是啦,这龙眼是在我家屋前摘下来的,不花钱的。”

“哦,是这个样子噢。”郑玉琼眼珠子转了几转,她掰开一颗龙眼塞进嘴里,含含混混地续话说“哎呀!那这样是太好了,你家有龙眼树哦,结果多不多呢——哎呀,还挺甜的,你家有果树真是好吔。”

林淑娜慊慊一笑:“今年结果不是很多——老辈人说,今年是小年,所以结果就少了。”

李慧珍已经掰了两三颗龙眼塞进嘴里,一听这话,就眼圆眉直,很惊奇:“噢,这果子树也有什么大年小年哟,真是奇了怪啰。”

郑玉琼看了李慧珍一眼:“看看,我说你嫩,没冤你吧?年景当然有好有坏的啦,好比女人,有美女,丑女,一般女,各种各样的,是不是呀,小娜娜。”

林淑娜抿嘴一笑,没应承。

郑玉琼用肘部动动她:“你怎么不说话,也不吃,搞什么嘛!”

林淑娜笑着说道:“哪有送人家东西,还跟着吃的,我不吃。再说,我在家都吃腻了。”

李慧珍眯了她一眼:这么好吃的东西会吃腻,我才不信呢?

郑玉琼说:“人家这样说,是出于客气,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呀?真是的,我说你还是嫩。”

李慧珍问:“那怎样做才不算嫩?郑姐,你说说看。”

郑玉琼眯了眯眼,像是在搜寻什么,然后说道:“这个嘛,最好你去问那个美人谢晓芳,她做人是第一档的,没得说,你看她在咱们厂里头,要得风就得风,要得雨就得雨的,能耐大了去了。这就是本事。有本事的人,就不嫩,懂吗?”

林淑娜在一旁听着,觉得这番话有点绕:向郑姐讨做人的经验,反而被拐到谢晓芳那儿去了——这不是白问了吗?

她们闲聊了一会儿,郑玉琼看看筛浆筛得差不多了,就停机歇息一下,想解决内急。李慧珍笑着说:“我这一边的,寄你去,行吗?”也就她会开这样的玩笑。

郑玉琼一指头指在她的额头前,笑骂道:“你这小蹄子,真个会说。那东西要是能够混在一块儿,那不乱套了?”然后,她俩双手相互挽着,溜下铁梯,方便去了。

林淑娜刚到铁梯底下,看汽工老王就叫住她:时间到了,赶紧去冲浆!你们刚才跑到哪里去了,都见不到影子,真是的。

林淑娜看着她俩远去的背影,有些悻悻然。踱回浆池旁,卸下闸口木板,端起水枪扫射,蔗渣浆轰然倒塌,纷纷溃败……

看汽工老王挨过来叮嘱道:“你们可得快点,隔壁池也差不多了,赶紧的!”

林淑娜乜斜了看汽工老王一眼,并不吱声,抿紧嘴,手脚更快了些。

我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我有些怜惜林淑娜此时的处境,被人家差遣来差遣去的,又不敢多吭声,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想法。正在这时,看汽工老王又来催促了:“怎么才你一个在冲浆?人呢!赶紧的,一个人冲,多慢?”

林淑娜嘴角一抽搐,似乎嗫嚅着什么,终而无声,水枪扫射得更猛烈些。

我见状,就马上过去帮忙。我拿起一支水枪,合力切割着垒垒的浆团,林淑娜抬眼看了我一眼,嘴角笑着,那是一种欢喜的表示。我们的两支水枪一左一右,分进合击,团团蔗浆变成一股股“泥石流”,流进底下的池窖里。

冲浆接近尾声的时候,李慧珍才和郑大姐姗姗而来。李慧珍“哟”了一声,道谢与道歉混合着一起来,林淑娜瞪了她一眼,并不作声——她是个临时工,能够说什么呢?

下班的时候,我骑车在厂区的半道上,突然听到轻轻的叫唤声:“杨化验,杨化验,你有一包东西忘记拿了。”

我停止踩蹬,一脚支在地上,寻声看去,原来是林淑娜,她脸红扑扑的,小跑着到我跟前,我一时错愕:我哪有什么东西可落下的?

林淑娜急匆匆地小跑到我跟前,把“那包东西”径直挂在我的车把上,小声小语地说道:“这包是从我家摘来的龙眼,送给你尝个鲜罢,你可别嫌弃。”刚说完,她就跑开了,还四下张了张望。

我连着“哎,哎,哎”了几声,有些不知所措——她是原本有心送我的,还是我帮她冲浆解窘而心存感激才送我的,我全然不知。但是,有一点是可以明确的,我在她的心目中还是存下好印象的,这一点十分重要。当然,最为重要的是我这头,我喜欢她那模样,还有她的秉性温和与纯良,一如山野的百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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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杨愿杰,大家叫我“杨化验”,或者“化验杨”,都是拿岗位来说事叫人的,我不在乎,尽可随便,不就是个称呼嘛。只不过我不大喜欢后面那个什么“化验杨”的称呼,因为觉得它带有一点轻飘和轻蔑的意味。

做白班的时候,我们都在厂里头的食堂吃午餐。买的干饭是蒸熟的,上面结着一层米痂子,硬硬的,很多人都会刮掉。我发现锅炉工们自己带米来蒸,就在锅炉房的外面,有一个喷汽头。喷汽头四围,圈着一个密闭的铁盒子。将米放进便动盒里,参入水,盖好,放进这个铁盒子,外罩一条布袋,就可以蒸炊了。蒸米、蒸地瓜的,都行。我央求锅炉工,让我也来蒸,他们同意了。于是,我带了一个便动盒来蒸,果然蒸熟的米饭,那是糯软糯软的,好吃得不行。

我把这个重大的“发现”告诉林淑娜,她说:“好呀,好呀!我家米啦地瓜啦,都是自家种的,蒸起来,一定是挺好吃的——我隔天就带来。”

翌日7点3刻的时候,我前来交接班。我先看了几份化验表记录,换上白大褂。这时,林淑娜从窗台外向我招招手,随即将一个袋子抛进来,然后,她就急匆匆地走了。我赶忙将那袋子放进我的换衣柜里,打开袋口一看,里面扎着一小袋的白米和一小袋的地瓜。我又惊又喜的,喜就不用说了,惊的是什么呢?惊的是这件事传扬出去,我就变成被大家嚼舌头的人啦。我看到林淑娜有点鬼鬼祟祟地抛进来,那也是担心害怕呀!人嘴毒着呐,最爱说东说西的,谁不担心呢?

上午快10点钟的时候,我瞅着化验室里没人,就带上一个有盖子的搪瓷大牙杯和一个便动盒,将米和地瓜都装进去,来到锅炉房里,张罗了一番。锅炉工说,他们10点半开汽,只消半个小时多,就可蒸熟。

整个上午我都心不在焉的,老是惦记着锅炉房那头。11点半的时候,我的带班师傅老韩先走了,要去修理车间和他老婆会师吃午饭。我窃喜着化验室没人。我赶紧去食堂买来菜肴,顺带着绕点道去锅炉房那边,将便动盒与搪瓷杯提取了回来。最让人窃喜的,是李慧珍和郑大姐也都买好了饭菜,两人正在筛浆台上边吃边聊天呢。

我从窗台内向林淑娜招招手,叫她过来。她四下张望张望,就猫着腰过来了。我掀开两个器皿,冲着她笑道:“你看,蒸上了,蒸上了,——好香,好软哟——我菜也买来了,你尝尝看。”

林淑娜将一块地瓜塞进她的嘴里,连声“嗯嗯”着,表示好吃。

她也拿来一套餐具,准备去食堂打饭。我说:“饭菜都有了,我就拨给你。”

我不由分说,拿过她的餐碗,窸窸窣窣地分给她一半。她连连说“够了,够了!”乖巧得像一只小绵羊。

我们俩就在化验室的办公桌上,一起吃午餐,像是一对小情人。

末了,她交代我说,明天蒸煮的时候,地瓜要记得多蒸点,她想让李慧珍和郑大姐也尝尝。

我问道:“你就不怕她们问道地瓜是谁的,又是谁帮你蒸的。”

她笑笑说:“怕是怕一点,但是,仔细想来,也没什么。大家互相关心,也很正常的嘛!也不是做什么坏事情。”

她这样讲,我倒是觉得自己多心了。于她而言,她对我有好感,不等于是萌生了爱情。初始的爱情,是带有羞涩性的,可惜她并没有,反而显示一种公开的大度。她从家里带些自产的农产品来,也许是为了工作能够平顺,不遭欺负,“比较好赚吃”而已。因此,四方讨好是必要的。我的存在,等于是间接帮了她的一个忙。难听一点,就是被她利用了。

隔天,我照她的话做了,多蒸了些地瓜。林淑娜带着煮熟的地瓜给她们吃,她们照样在筛浆台,边吃边议论着,把我也牵扯了进来。

郑大姐说:“你带来的这些地瓜,是不是小杨帮你蒸的。”

林淑娜回道:“是的,他很乐意帮忙——他为人不错。”

李慧珍说道:“说不定是人家喜欢上你啦,才愿意受你差遣的。”

林淑娜马上撇清:“你乱讲!我们什么身份,还敢被人瞧上?”

李慧珍不饶这般说的,回道:“你别把自己给看低了。说实话,他化验杨也只是个中专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别自矮个儿,看高别人的。”

郑大姐马上附和道:“就是。阿娜,你模样儿不差,将来嫁个好的,没问题的。”

我偷听到李慧珍的“他化验杨也只是个中专生,没什么了不起的”这些话,就像一根针扎在心窝里,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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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学家说,女人,尤其是年轻女人的特点,就是矜持。我不知道林淑娜是不是这个样子。一个女人看上一个男人,首先是彼此双方对上了脾气。兴许林淑娜喜欢上的,就是我这种类型的;但是,她的处境促使她不敢说出来,只能是虚与委蛇地逢场作戏,做做试探。我知道,高考都恢复了,往后毕业出来的大学生,多如过江之鲫,我这个中专生,就更加不稀罕了。因此,趁着现在自己还有点优势,就得抓紧时间,物色对象,迎娶进家。

筛浆台上林淑娜不温不热的话语,让我五味杂陈。我忘不了她的两次“送礼”,一次送龙眼,一次送大米和地瓜。就“送礼”而言,往往是地位低下的人,送给地位较高的人。地位高的人,一般不会给地位低的人送礼的。市长会给市民送礼吗?笑话!厂长会给工人送礼吗?笑话!林淑娜给我送礼,我与她的地位差距,就明显地摆在那里。当然,送礼人的目的起码是为了让人关照,这是毫无疑义的。

我七想八想,脑袋瓜里老是晃动着林淑娜的身影。我读过《红楼梦》,林黛玉和刘姥姥进贾府时的“行状”,老是在我的脑海里闪现。我对比着林淑娜来我们厂里头的举手投足,三个人的影像,就重叠在一起。林黛玉进贾府,那是来投亲,那是搬来常住;她年纪尚小,投的是“近亲”,她的母亲贾敏毕竟是贾母的亲生女儿。刘姥姥进贾府,也是来“投亲”,那是为了“讨赏”,她年岁大了,较无顾忌,投的是“远亲”,她们家与贾府的亲戚关联,毕竟隔着“好几门”。这样的身世与背景,造成了林黛玉进贾府时的谨小慎微,十分顾及脸面与尊严;也造成了刘姥姥的较为率性而为,能够制造生活的笑料来,讨得贾府上下的欢心,她毕竟是从乡下来的老妪。而林淑娜来我们厂做临时工,其待人接物的行事格调,也只能是抱持不惹事,得过且过、随遇而安的态度。因此,扛着临时工的身份牌子,她所诉求的是,但愿得到“雪中送炭”,岂敢奢望“锦上添花”。

日子迤迤逦逦地过着,哪管你有没有什么心事。我去锅炉房蒸饭、蒸地瓜的事儿,被人“告知”到黄厂长那边去了。黄厂长勒令锅炉房“下不为例”,理由是:要是全厂的工人都这样,那厂里头还办食堂作什么!于是,想吃糯软的米饭与香甜的地瓜,成为昨日的黄花。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接下来不好的信息是,我的“化验杨”,被人叫成“半阴阳”。半阴阳,成为我的一个代号,你说气人不气人。的确,用我们闽南话来叫“化验杨”,很容易就谐音成“半阴阳”的。那些会给人取绰号的人,倒是蛮有才的。

做小夜班时,我们照样爱在工余时间坐在水塔下看夜景。车间里机声隆隆的,吵死人了,出来坐坐,安静怡人,看着近处的水塔,像条水龙;看着不远处的烟囱,像条火龙。再过半个来月,就是新年元旦了。厂团委要求年轻人参加霞岛市总工会举办的歌咏比赛。我们造纸厂参选比赛的曲目为《咱们工人有力量》和《红军不怕远征难》两首歌。由于凑不足人头,把李慧珍和林淑娜两位临时工,也招进参赛队伍中来。

她们两人推诿说道:“我们是临时工吔,怎好意思参加?再说,再说……”

工段长吴晋兴说道:“反正你们两个都得去,这是厂领导的意思,算是凑个人数。谁叫你们年轻,相貌又好。至于工作上的事,回头再说。”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我也是参赛歌咏队的成员。我们需要练练歌的,时间定在下午4点之后。我们集体练唱的地方在哪里呢?就在灯光篮球场上!厂区虽然很大,却没有俱乐部,没有礼堂。

谢晓芳是我们合唱团的领队兼指挥。参赛人数总共36人,排成三排,每排12个人,女前男后,中间是个混搭。我刚好与林淑娜挨在一起。谢晓芳叫大家要注意自己在队伍中前后左右的位置,排列要整齐美观。还说,这是按照个头高矮排定的,不许随便换位置。

谢晓芳这么讲,我有点挫败感。后排都是比我还高的男生,前排都是比林淑娜还矮的女生。我的身高是一米七,林淑娜一米六出点头,假女真男,恍惚一看,我的个头与她是一般高的。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叫我“半阴阳”,兴许是冲着我的个头来说事的,或者是说我的性情是蔫不拉几的半温吞,像个小女人。我不好说什么,众口悠悠最难敌的。

这两首歌,大家原本就七八分熟悉,练唱主要在音准与二重唱两个方面。集体二重唱,使歌曲的表现力更加丰富,但是,唱起来很不易,要注意两个声部的协调,怕的是冒音。一出冒音,就会惹来笑声。就像一队群奔的战马,突然有一匹马斜刺里向外暴突,它的四蹄踏野的马蹄声,也就格外刺耳一样。张三李四犯这错,我也犯过。

练唱近一个小时,大家觉得嗓子冒烟,就歇息歇息,喝喝水。我趁隙和林淑娜聊天。我问她:“你觉得《长征》这首歌词里,你最欣赏哪两句?”

林淑娜收住眼,朝地下看了看,冥思一会儿,说道:“都很好吔,歌词很大气,很澎湃。”

我笑了笑说:“当然是全首诗都写得挺好的,毕竟是出自伟大领袖的手笔嘛;但是,好中有好,优中选优,我认为‘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这两句最好,最有文学色彩。你觉得呢?”

林淑娜吟哦了一下,也颔了颔首。她也喜欢唱歌,脑袋瓜里存储了不少歌曲,闲暇时也会连哼带唱的,过过嘴瘾,溜溜舌快的。这时候,她抬眼望了望我:

“照你这么说,还是真找出了一首歌的最华彩部分。”

我高兴地附和着说:“对,对对!有时候人们在唱一首歌的时候,掐头去尾不唱,就专门唱那几句最华彩的句子,就是这个道理。”

“照你这么说,我知道《红色娘子军连歌》里,最好的歌词就是‘古有花木兰替父去从军,今有娘子军扛枪为人民’这两句。每唱到这,大家都是抢着唱的。”

我连说:“对,对对。”夸奖她真是开窍了。

坐在旁边静静听的李慧珍一撅嘴巴,不屑地说道:“唱歌就唱歌,你们还在意这个,有什么意思呢。”

林淑娜本来受到我的鼓舞,正想搜肠刮肚,再找些例子来,不想被李慧珍一盆凉水给浇灭了。此时,李慧珍兴许觉得这样干坐着,无趣,就借机上厕所去了,也不邀约林淑娜。

一人向隅,举座不欢。我闲看着远处的水塔和烟囱,也想让头脑静一静。

林淑娜却仍然“贼心不死”,她用手肘动了动我,说道:“我又想到一首歌的精彩句子了,那就是《沂蒙颂》里的‘续一把蒙山柴,炉火更旺;添一瓢沂河水,情深意长’。你说,对吗?”

我突然有了莫名的感动,我只是引发一个话题,想不到得到她如此的热烈反应。就好像你只给她一点点的颜料,她却给你酿制成一屋子的锦缎来。从心理学上来说,这就叫意气相投,趣味相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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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厂里头合唱团的代价,或者叫作好处是,每个成员每次的排练补贴是5毛钱,外加一套免费的演出服装,归属自己:男的,上衬衫、下蓝裤;女的,上衬衫、下格子裙。固定、临时全一样。李慧珍、林淑娜喜得合不拢嘴。

其实,这个好处嘛,还是领队兼指挥谢晓芳向厂里头要来的,当然主要是向黄厂长要来的。谢晓芳有所求,黄厂长他敢不应承吗?从这点看,似乎可以坐实大家在犄角旮旯处的议论,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来由有自的。谢晓芳的影响力,还是靠黄厂长来支撑的。

我们厂的工人,爱叫我们厂为厂里头,好像熟悉的街坊邻居,爱叫小姑娘为小丫头片子一样,虽然这个叫法,在北方尤其在北京很常见,南方少见。但是,随着电视的普及,尤其是电视剧的广泛播映,北方话渗透到我们霞岛市的生活里的现象,已经相当厉害了。人们在交际中,也爱穿插一些北方话了。比如“小样”、“嘚瑟”、“小丫头片子”、“新兵蛋子”等等。不过,也有一些是学不来的,比如北京人爱讲的“敢情”、“敢情好”什么的,还有一些“儿化音”等。闽南人学着,觉得有些歪歪腻腻的,很嗲的味道。如果有意学舌,那是存心讨人笑骂的——闽南话叫作有意“造爽”。

造爽,比北京人讲的“找乐子”,还更加意味深沉些。虽然字面意义,是制造爽快。但,暗示性极强。说“造爽”的人,会面露一种幽晦的带点邪淫的笑容。

演出的服装发下来了,我带回家来,有一点小得意。母亲说,新衣经过很多人手,免不了留下汗渍、手气,要过水洗洗,再用熨斗熨一下。我当然同意了。说话都有些飘飘然的。父亲看了我一眼,叫我别把屁股翘到天上去。

在饭桌上,父亲还讲了一个故事,说的是古代彭祖的事儿。父亲说,彭祖在他20岁那年的某一天,在田里犁地。看到七男一女身穿白衣白裤走过来。彭祖立即喝住了老牛,立定。这八位人觉得奇怪,问他为何停下。彭祖说,我看你们的着装都很漂亮,生怕扬起尘土把你们弄脏了。这八个人听了,面面相觑,有人低语,有人叹息:心地这么善良的小帅哥,却只有20年的寿命。然后摇摇头走了。小彭哭着跑回家,彭妈妈问为什么不干活了,他说还干什么活,我只有20岁的寿命,没什么活头了,并说了原委。彭妈妈知道是遇上了八仙了,让小彭马上去追赶,向他们求情。这八仙就每人给了彭祖100年的寿命。

时光暗转。拿着生死簿的阎罗王为久久不能把彭祖缉拿归“西”而烦恼,便差遣小鬼们到凡间寻访缉拿。有一天,彭祖路过一条溪,看见有俩人在溪边洗木炭,便问缘故。那俩人答,想将木炭洗成白色的。彭祖不禁失声大笑,放言说道:我彭祖活了8百多年了,还没见过能把黑炭洗成白炭!两个小鬼,马上现身白无常和黑无常,一拥而上,将彭祖捆绑而去。

结末的教训是,人最为忌惮的是得意忘形。即便是享年已经8百的彭祖,也有得意忘形的“闪失”时刻,更遑论其他人了。因此,为人低调,勤于修行,是一辈子的事。

我的父亲叫杨帆远,他五十来岁,待人诚意,目光蔼然。他希望自己和儿女们人生平顺。

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叠被上,看着天花板出神。父亲希望我长大,也希望我长不大。长大,意味着为人世故;长不大,意味着为人纯真。在我六七岁的时候,玩过一款小游戏,就是测年龄,我和小朋友互相给对方测年龄。做法嘛,就是抓过对方的小手臂,让他(她)连手掌都伸直了,然后用自己伸直的手掌,从他(她)的中指的指尖,量出一拃长来,并以此处作为起点,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交汇着在他(她)的手臂上“绕圈”,绕一圈,代表着一岁,一直绕到手臂中间的弯曲处为止。这样子,就可以测出对方的岁数了。这可能是天底下最小儿科的小把戏了,我们当年却玩得不亦乐乎。我真不知道这个小把戏,是谁发明的。

我问林淑娜,小时候有没有玩过测年龄的“绕圈”游戏?

林淑娜闪闪眼说:“没有呀,什么绕圈不绕圈的,滚铁环吗?”

我“噗嗤”一笑,指着她的手臂,比划了比划。看她照样不懂,我索性一把抓住她的手来,她挣脱了一下,又马上顺从了,眼睛盯着我,看看我想搞什么鬼?

我拍了一下她的手掌,然后将她的手臂抻直:“是这样,这个小把戏要相仿年龄的人,才能测得出的。也就是小孩对小孩,大人对大人。首先,量的时候,要有一个扣除,就是量的人从被量的人,中指间对着中指间,量出一拃长来……”

于是,我就边说边演示,在她的手臂上交汇着“绕圈”,到手臂弯处,共九圈。

林淑娜笑着问:“怎么样,绕了九圈,准不准呀?”

我笑着说道:“当然准啦。男人过了十六岁,女人过了十四岁,每绕一圈,就是一公岁,也就是两岁。你被绕了九圈还剩一点,不就刚好19岁吗?哈哈!”

林淑娜哼了一下:“你这是在胡编,在狡辩!自己想,自己对。”

我弹了一下她的手掌心,解嘲着说道:“狡辩也是要靠智慧的——看看你的这双手,多细嫩,做粗活,可惜啦!”

林淑娜一时脸上绯红的,赶紧把手抽回去了,还看了我一眼。

我看她犹如惊鸿回顾,美艳极了,心底里不由地咯噔了一下,那是爱情的芽苗在潜滋暗长着。

每天来厂里头上班,林淑娜都是骑着自行车,她翩翩而来,翩翩而去的,像一只美丽的蝴蝶。于是,我没话找话地问她:“你上小夜班,回家去吗?”

“都12点了,哪敢回去,就在厂里头过夜,天亮了再过去。怎么,你还关心这个?”

“我就随便问问。听人家讲,郊外来的女孩子,胆子大着呐。”

“这个不奇怪,有人敢走夜路,我却不敢。要是晚间八九点还好,十二点过后,那就不敢了,多危险呐。”

我们坐在高高的水塔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神情很愉悦。

排练的最后一天,我们合唱团在灯光篮球场练了个小半天,谢晓芳不放心,叫我们晚餐后再练唱两个小时,一看时间都到了九点了。明天就是新年了,要参加市总工会的“新春放歌”比赛。林淑娜想回家去睡个好觉,却犹豫着。

我见状,自告奋勇愿意陪着她回去。她怜惜地看了我一眼:“来回几十里地,那可是够辛苦的呐。”

“没关系!”我说。

于是,我们各自骑着自行车上路了。想想自己当上了护花使者,我内心激动不已,并且幸福满怀的。

那个夜晚是农历十几了,天上挂着大半个月亮,给大地镀上一层银光。我们骑行在郊外的土沙公路上,自行车发出沙沙沙的声音。我看到林淑娜戴着口罩,还披着围巾,不禁问她:

“你怕冷哟,还把自己裹成一粒小粽子?”

她眉眼笑着,回道:“乡下的风大,像小刀子似的,脸会被吹黑的。”

“难怪你保养得那么好,特别是脸蛋,细嫩细嫩的,像荔枝肉。”

“什么?像荔枝肉!我有那么白吗?”由于她戴着口罩,说话声嗡嗡嗡的,像是含着一颗糖讲出来的,带着一点点的嗲。

“比荔枝肉还白呢?一白蕴九水(漂亮),咱们闽南话说的就是精辟——人的皮肤一白,好看就占了一大半了。你就是这个样子。又白又晶莹的,让人恨不得一下子剥开吃下去。哈哈。”

她一听我这么说,双眼一瞪,嗔怪道:“你这是在咒我,还不如骂我是一只白蟑螂得了。”

我愣了一下,不解:“我听不懂,怎么是咒你呢?”

“你不知道,我们那边人都说,人长得白,就是一只白蟑螂,还说那是长期窝在家里蕴白的,话意是只吃不做,白养在家里,跟寄生虫差不多的——那话不是骂人、损人吗?”

我“噢”地一声,赶快申辩:“既然这样,就当我没说。”

她“噗嗤”一笑:“其实,白就白,有什么不好的,大家抹东抹西的,还不是想把自己弄得白一些吗?”她说完,嘻嘻一笑,兴奋地踩快着车子,向前翩翩骑去。

我也赶紧多踩了几步,尾随而去。

这一带的路况,较为舒缓,路两旁,栽种着高大的木麻黄树与大叶桉树。再过去,就是广袤的田野了。时值冬季,北风凛冽,我们是朝着北骑行的,是逆风,我感觉到北风的厉害,难怪林淑娜说像小刀子,脸会被吹黑的。

当骑行到一个缓坡顶上时,我看到边上有好几个稻草垛,就提议去那边歇息歇息。林淑娜颔了颔首。

来到稻草垛边上,林淑娜想支起后轮架。我说不用,就让车子斜靠在稻草垛上,免得被风吹倒。我先将自己的车子斜倚在稻草垛旁,然后伸手过来,将她的那辆也齐齐弄妥了。

她笑着说道:“还是你有生活经验。”她将口罩扯下一半来,还剩一个耳朵勾挂住。我见她微微喘着气,胸脯一张一翕的,起伏得厉害。我的心里就有一头小鹿在乱蹿着。

我们斜靠在稻草垛上,闻到了稻草的馨香。我看到她把口罩全都摘下来,用手抚弄着;她连围巾也解下来了。我们是在背风处斜躺着,她默不作声的,只是在等待着什么。

我在读中专毕业班的时候,舍友也放肆得厉害的,讲话都很敢,反正大家很快就要星奔云散,各赴前程了。于是,晚间睡前都会海阔天空地议论一回。这么七讲八讲的,就会讲到女人的“胸器”。尤其是大家看了电影《庐山恋》,对张瑜的品评那是赞不绝口的,她不仅人长得美,胸脯也是挺高耸的,很诱人哪!于是,说起姑娘家,有的很高挺,就是“高阳公主”,有内容;有的很平塌,就是“太平公主”,没内容。说到来劲处,大家一起笑。

这会儿,我看到刚才林淑娜微微娇喘的样子,就属于“高阳公主”一路的,身上的诱惑点多多。我真想像野兽一般向她扑去,给她一个大大的熊抱。但是,那是野蛮,咱不能那样做。老年人言:还没量米下锅,就想吃饭了——那不行,会坏事的!于是,我就先老老实实地斜躺着。

林淑娜也跟我一样,静了一会儿,然后问我:“几点了?”

我抬腕看了看表针,回道:“九点半,还早着呢!”我回答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淑娜理了理发梢,将口罩的白色边带重新勾进一只耳朵里,那是想动身启程的意思。

我自然留恋在这里的停留与缠绵,就再次强调:“还早着呢,急什么?躺在这稻草垛上多舒服!”

她乜斜了我一眼:“太迟了,——不好。何况,等一下你还得返回呢。”

我问:“到你家,最多再一半路吧?”

“差不多,那也得骑二十来分钟呢。”

“那没关系。10点半到你家也尚早的。今晚,风不是很大,天上又有月亮,好走的。”我说完马上转了个话题:“你说,到厂里头上班,你最爱在哪里待着?”

林淑娜将挂了半边的口罩,复又摘下来:“最爱待的地方,是那高高的水塔下呀。怎么,会问起这个?”

“我也喜欢那个水塔,就像现在,我喜欢这个稻草垛一样。要是这个稻草垛能够再垛的再高点,再高点,一直垛到云上去,星上去,月上去,那就太美妙啦!”我忽然为自己能够讲出这样的话来,感到飘飘然的。

我突然攥住林淑娜的手,说道:“稻草垛要是能够驮着我上天,我一定会带着你,带着你到广袤的天庭去游玩。到那里,哎呀呀,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我连说带哼的。

林淑娜将自己的头缩进围巾里,像在躲避什么,又在期待着什么。我绕过一只手到她的脖子下,一揽就把她揽过来,她喃喃自语:“别,别这样,你把手放开吧!”

我已经亢奋不已,哪有中途停止下来的道理。我嘟起嘴巴,俯首拱在她的右脸颊上游走着,顺势一手从她的锁骨下探摸而去,解开了她上衣襟的一只纽扣,触及她的乳沟,直接抚摸到了她那健硕的乳房……

我们都气喘吁吁的……不过,我们只是做了小号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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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回来,已经是深夜12点多了,我毫无倦意,诗情奔涌,写下一首诗作《我俩》:

 

我俩斜卧星空下,

万籁俱静,

天河如带。

 

遥远的双星,

映在彼此的内心里,

眼眸闪烁着吞噬的光彩。

 

我俩握手静默,

一个神秘的微颤,

划过我俩深沉的心海。

 

请稻草垛搭桥,

载我俩去月宫遨游,

纵任青春去谈情说爱!

 

我将此诗抄写在笔记簿里,锁进抽屉内。从此,我一颗青春的心,既有驿动,也有负累。这天晚上,我陪着林淑娜骑车回到她乡村的家;我只送到家门口就回转了。星光之下,看到她家是座二楼房,外面有围墙,有院子。院子里,还有两三株树,一株龙眼树,一株枇杷树,一株木瓜树。

从此,我和林淑娜确立了恋爱关系。

元旦那天的“青春放歌”赛歌会,我们厂得了个二等奖,也算对得起那套演出服装了。大家比赛没什么经验,很多工厂派人参加,也多半是应付了事的,上台唱几首歌,就是纯粹唱唱而已,人就显得很死板木讷。而我们厂就不同了,主要的是谢晓芳的与众不同。她叫我们唱歌的时候,要配合肢体语言。在唱《咱们工人有力量》时,手要挽着手,来表现工人的团结与坚定;在唱《红军不怕远征难》的末尾时,要手牵着手举起来,呈现出一个胜利会师的符号。这是在排练时加上去的,受益的是我一个人。因为男女之间享有手与手交接的荣幸,就只有我和林淑娜一对儿。我的右手牵住她的左手,那感觉就像是电流穿击在手心底似的,麻辣辣地滚烫。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谢晓芳成全了我和林淑娜的初恋。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知道了林淑娜家中的一些情况,她的父亲是大队的会计,母亲曾经是赤脚医生,她底下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家境还算可以。重要的是我喜欢林淑娜这个姑娘,她的脾性与笑靥,是让人心生喜爱与爱怜的,我喜欢这样的小女人。

我当时月薪是37元,我交给家里20元,自留17元。我渴望转正,转正我就可领42.5元了。我问林淑娜每月可赚多少钱?她支支吾吾说了半天,说她们临时工是做一天算一天的工钱,赚的是辛苦钱,中间还要被盘剥一手,交个10%的手续管理费。厂里头给她们派的工资,是一天1块4,抽掉1毛4后,还剩下1块2毛6,还好。

我说:“你要是每月30天都来做工,赚的钱就跟我差不多啦。”

她微微一笑,笑得有些勉强,她干的毕竟是脏话、重活,又没有休息天。

我说,以后我们两个人赚的钱放在一起,那就是80块钱哪!她轻轻一笑,没吭声。

我们造纸厂坐落在城乡结合部,附近有军营,离厂里头也就二三里地。军营在一个星期会放一两次露天电影。于是,对这三班倒,我现在最喜欢做的,反而是大夜班了。以往最喜欢的小夜班,已经让位给我们的初恋。我在上半夜和林淑娜一起去看电影,下半夜一起去上班,两人出双入对的聚集在一起,多好呀。

看完《刘三姐》,我很激动。影片分明是一部风光艺术片嘛,山美,水美,人美,歌词更美,我被一种难得的陌生化所震撼,很想置身于那美妙的风景里,成为生活在那里的人儿。

赶巧,那天做大夜班前,我和林淑娜一起在造纸厂附近的军营里,看了两部中外影片,一部是《刘三姐》,一部是《摘苹果的时候》,朝鲜片。

部队放映得早,影片放完了才10点半,去厂里头上班还有点早。我和林淑娜就在野外的稻草垛旁偎依着。我嘴里低声哼着歌儿,想借助着哼一哼,好把歌词顺下来:

什么结果抱娘颈咧,嘿嘹嘹啰,

什么结果一条心咧,嘿嘹嘹啰,

什么结果抱梳子咧,

什么结果披鱼鳞咧……

林淑娜看我哼得那么起劲,笑一笑,并不打扰我,随我瞎哼着。

我终于“顺”完了,就想考考她,也顺便检验检验她的智力与记忆力。我又是哼的又是说的问她:“什么结果抱娘颈?”

她扭身仰头答道:“木瓜树呗。”

“什么结果一条心?”

“香蕉结果一条心。”

“什么结果抱梳子?”

“橘子结果抱梳子。”

我稍微愣怔了一下,人家电影里头说的是“柚子”,你偏偏说“橘子”,不过,也对。

“什么结果披鱼鳞?”

“菠萝蜜结果披鱼鳞。”

她回答得全对,电影是没白看的。我忽然心生一计,想开开她的玩笑,就抓住她的手说:

“阿娜,你家里也有果子接力树的,你知道吗?”

说到她家里,林淑娜警惕起来,眼睛盯着我嘀咕着:“什么接力树?你是不是被电影的对歌给对糊涂了?”

我认真地说:“怎么会糊涂呢?你家确实有接力树呀!”

林淑娜蹙了蹙眉头:“你乱讲,哪有呀?”

我笑了笑说道:“你家不是栽着枇杷树,龙眼树,木瓜树吗?它们一棵是春天结果子,一棵是夏天结果子,一棵是秋天结果子。这不正好是接力的果子树吗?你家一年四季,几乎有果子吃。”

“原来是这样呀。我还以为你在说我们家的什么坏话呢。”林淑娜缓颊而欢。

我一把顺势揽过她来,在她耳旁切切私语着:“我怎么舍得说你和你家的坏话呢,来,让我好好地亲你一口,也算赏你一个印章。”

林淑娜用手虚挡了一下,嘴里纳出两个字:“讨厌。”

我俯下头来,脸被側歪了一下,——企图还是得逞了。我真想与她合体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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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夏天又来到了,我也转正了,月薪拿到40几块钱,小满足着。我心里一扒拉算盘,日子真是快吔,一年过去了。马上传来消息,厂里头又要停产了,我心里头揪了一下,林淑娜她们这些临时工,会不会被辞掉。还好,厂里头接续去年搞基建,临时工跟着我们一起做。根据以往的经验,停产也就近一个月的时间,不算长。

我分配在滑石粉组,当副组长,领导着一群裙钗们,林淑娜也在这个组里头。厂领导的这个安排甚合吾意,我多少可以看顾林淑娜一点。我们的劳动任务,是筛滑石粉,地点就在一个大仓库里。郑玉琼姐、李慧珍,也在我们组里头。

让我当个小领导是没经验的,也就历练历练罢了。好歹我是厂里头的正式工,又是科室人员,干的又是化验工,算是个小技术员,差事挺对口的。我父亲又是个副厂长,我猜想,这个安排里,也许有他的因素在。

我们一群人,涌进大仓库里,叽叽喳喳的,仓库有回声,显得吵,有些女同胞,是带着玩闹的心思来的,厂里头年年创利,为国家做了那么大的贡献。现在,市政府叫停产了,也不是我们不做工。不做工就不做工嘛,干吗非得来做这些不着调的事情,好比讨个屌来接鼻子,生出个六指来占位——那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

但是,牢骚归牢骚,厂里头的决定,又怎敢不执行呢?因此,出工不出力的情况,就难免存在。我对此也无可奈何。大家散落在仓库里,拿个筛子来筛,装模作样的,爱筛不筛的,筛多筛少,也没计量,筛完了,就把细末的滑石粉装进一个黄色的牛皮纸袋里,垒叠在壁角处。

林淑娜问我:“这滑石粉做什么用呀?”

我说:“我们造纸厂用到它,是用来固色,用来调节纸张表面的光洁度的。”

林淑娜“噢”了一声。其实,她是不大懂的,她也无须要懂。厂里头时不时地停产,她也担心要是将来有一天自己被辞退出来,她要去什么地方呢?

停产期间,全厂工人一律做白班。几乎一大半的工人,在搞建筑。要增扩几个打浆池,要回收废汽。而这些设施,都要钉模板,浇水泥,工作量挺大的。黄厂长雄心勃勃的,想大干一番,显示显示自己的才干。

虽然厂里头工人是全员出动,几百号人全撒出去,但是偌大的厂区,还是静悄悄的。这种景象,让我深感机器的巨大震撼力。我们厂开工时,机声隆隆的,烟汽滚滚,一派繁忙。停产后,机器们就像巨兽一样,默默立在原地呆思着。那三个蒸球,全都豁口朝下,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瓜。

我对厂里头要把打浆池扩建在二楼,有些不理解。吃晚饭的时候,我问及父亲:

“咱们厂开建时,你不是已经来了吗?当时的厂房设计,车间的挑高是多少,应该是有所根据的嘛。现在,你们觉得过高,浪费了,就要增个二楼,把打浆池弄在上面,这个,这个,合理吗?”

老父亲看了我一眼,轻轻叹口气说道:“黄厂长他们几个要这样干,我也没办法。有些人是没办法闲住的,一闲住,就想事,一闲住,就想事,好像,好像好动儿一样。”

我知道父亲是好静的,尤其在他年纪越来越大的时候。

母亲不是很关心我们厂的事情,毕竟我的工作稳定了,还是国营企业的一名技术工。她关心的是我的婚姻大事。她动员自己的姐妹伴,要帮我物色物色对象。有一天,她拿来一张照片,先是给了我父亲瞧一瞧,被父亲认可后,就在饭桌前,把照片跟事儿一同向我摊开来。

我一瞄那照片,差点儿背过气去,她给我介绍的,竟然是苏丽琴!我将苏丽琴,我的中专同学的情况说给他们听。父亲砸吧砸吧嘴说,她嫌我们造纸厂臭,那就臭呗!她食品厂香,那就香呗!臭的和香的,不能在一起,那就各走各的道,别理她!

母亲看我们父子俩态度这么坚决,只好作罢。

我有些纳闷:苏丽琴的工作不赖,模样儿也不差,怎么倒腾了一年,还没把自己嫁出去?还依然挂在野地里,当作一朵名媛无主的花儿呢?她奚落我们造纸厂臭气熏天的,而自己的食品厂香气袭人的,在势头上就有一股泰山压顶的霸道。我们男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一个!娶进来的女人,是老婆,而不是老婆婆,更不是母夜叉。宁愿当鸡头,不愿当凤尾;宁愿骑着脚踏车笑,也不愿坐在金龟车里哭。我乱想一气的,我们这里,把小轿车称作金龟车。

父亲终于知道我在厂里头和一个临时工好上了,父亲自然是应该知道的,那是早晚的事儿。这天,父亲踱进我的房间来,要“落实”此事。我正躺在床上看着闲书,见父亲进来,我有些惊讶,父亲是从来不轻易跨进我房间来的。

父亲坐在靠床的书桌旁,单刀直入地问道:“听人家讲,你在厂里头跟一个姑娘好上啦,有没有这个代誌(闽南话:事情)”。

我见父亲问得十分严肃,心里就有些畏惧。但是,嘴巴是不能软的,我回道:“这是我的事,我爱跟谁在一起,碍着谁啦,怎么,不行呀?”

我们父子俩本来话语就不多,更别说具体的交锋啦。父亲瞟了我一眼,用庄重的脸色看着我说道:“你爱怎么做,我不管你,但是,有两点你得记住:一是你们想在一起,合不合适,彼此都要掂量掂量;二是现在谈谈,可以,但是,别还没有敲钟,你们就上课了。这个,你明白的,我就讲这些。”

父亲说完这些话,就出去了。他默默进来,默默出去,父亲的行事格调,就是这样。我知道,父亲是在履行他做父亲的“人生忠告”,他不能缺席“这一个”,仅此而已。我也知道父亲的那一句“还没敲钟,就上课了”的意思,那是涉及男女的欢爱的,是最原始而美丽的性事冲动的。换言之,你就只能吹响小号的,不能吹响大号的。

停产才到一星期时,厂里头接到市政府通知,要组织二十个人去支援江东引水工程建设。黄厂长把这件事丢给我父亲来做,他还特地交代,基建组的人员一律不能动,其他的都可考虑。黄厂长在意的还是扩容项目,那是他亲自抓的。

父亲说:“要抽二十个,抽面又是这些,是不是太多了。”

黄厂长说:“上头说我们是用水大户,抽掉你们二十个人,不算多,我也没办法!你是副厂长,就得想招儿。”

父亲知道,黄厂长对他不是很支持搞扩容,有点儿不大高兴,就丢出这样的事来让他做做,让我父亲也难受难受。我父亲只好从后勤、食堂、还有我们筛滑石粉组里来抽掉人员了。从市政府下达到指派人员出工到位,仅三天时间。我父亲招人招得很辛苦,一直凑不足人数。那个江东引水工程,可是在霞岛外的乡野里,离这里二十几公里,要干二十天,做的又是苦活儿,谁去?我们霞岛人就有恋岛情结,能不去的,自然都不想去。父亲被黄厂长分派到一项棘手的事儿。

两天过去了,我看到父亲闷在他的房间里,偶尔会咳出一口痰来。我知道他虚火上来了,都是心急着名单惹的祸。于是,我等他到厅堂时问他:“临时工能不能去?”

父亲说:“可以呀,我请示过黄厂长了,他说,实在没人,临时工也可以,这是上头逼的嘛。”

我高兴地说道:“那我和林淑娜一起去,你不是嫌抽面窄,凑不满人数吗?”

父亲说道:“可你是个副组长呐,好歹是个小领导。”

我说:“有正组长在,就可以了;我下去锻炼锻炼,也好。”

父亲默默踱回去他的房间里,拿来他写的名单,然后轻轻说道:“也好,你去,我也更好说话。免得别人拿你当做挡箭牌。”

我补上一句:“关键的,是不要被人看你笑话,说你连这件小事也办不成。”

父亲原本要亮开的眼,马上又阴郁下来一些些,我也太直接不拐弯了,有些话,是要含住不出口的,我却直言不讳的。而我的潜意思是:在家里,面对亲人,有什么话不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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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八月初的一天,我们这些“开渠人员”被一辆大卡车载到工地里。我们要干的活,是开挖一条很深的水渠。这条水渠呈“U”形,垂直高度为4米半,将来要引九龙江的水到我们霞岛内,工程十分浩大。我们造纸厂要负责开挖的长度,已经被白灰撒下了线条。劳动工具,是镐头、锨子和畚箕。

我们统一住在一所乡村小学的教室里。刚好学校放暑假,就腾出这地儿让我们住。我们的待遇是,厂里头的工资,照样回厂里头领;在这里的住、吃、喝,全都是免费的,管饱、管够。不过,吃的是统餐饭菜,8个人为一组。吃饭的时间到了,食堂人员,就把木制的饭桶扛出来,把两个大号的搪瓷脸盆装的菜和汤端出来,大家就一起盛饭吃菜,先到先吃,先舀到什么好料就吃什么好料。于是,浮在菜盆上的肉片,是最早被消灭掉的。大家狼吞虎咽的,好像都能够吃下一头牛似的。干完这种粗活的人,才不去考虑什么吃相的。

天气很热,太阳很晒。我们上午6点起床,7点出工,11点半收工;下午3点出工,6点半收工。一天也是干8个钟头。劳动时,挥镐挖土,挥锨铲土,挑着畚箕担土。林淑娜爱担土,我就干铲土的活儿,为的是给她铲。我问她为什么喜欢担土?她笑笑说,单纯嘛,土铲满了,就挑走,省得跟人家碍手碍脚的。她还说,自己挑惯了,挑东西,不累。

我觉得,她说得对。铲土,得对付好几个人;担土,就只须对付一个人。我说,干完一段时间,咱们换一换。她笑笑说,再看看,再看看。她担土的姿势很好看,那架势就是有劳动的底子,起身,溜跑,透着农家女身手的娴熟。我呢,自叹弗如。

其实,这次我自告奋勇来“开渠”,是带有一点私心的。我喜欢文学,看过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一书。我觉得这本书的书名,本身就很有意思。猎人打猎,那是在野外、山林,沟谷、河流中游荡的,他所打交道的,是动物、植物们。猎人们见多识广,经历丰富,是我想要逐渐具备的。因此,想写点东西,在文学上有一点造诣,就要多去一些地方。当然,这是私心的一半,另一半嘛,就是能够和林淑娜更多地待在一起。

铲了两天的土,我手掌心都起泡了,改换挑土活。林淑娜照样挑着,步履不紧不慢的,她几乎以一种匀速度在做事。我问她为何不换换活儿,专门干一项,很没意思的。她笑一笑,说铲土老是要俯下身子,不习惯。

其实,在我铲土铲得有些厌烦的时候,是有跟她换过的。我挑完几趟土后,她就不干了,又跟我换回去了。我问她原因,她也不说。后来,我才知道,她铲土的时候,不是要经常俯身吗,在一旁看着她铲土的小青年,就盯着她的脖子看,主要是盯着上衣第一粒纽扣处往下看。在这么热的天气下,她原本穿衣就不多,怎禁得住人家小青年这么贼眼溜溜的。于是,她就改回原来的挑土活儿。在公众的地方,你又不能禁止大家的眼睛,什么地方该看、什么地方不该看。因此,扎紧自己的篱笆,防止癞皮狗溜进来,才是最关键的。我的小乖乖林淑娜,就是这样做的。她的“守土意识”,让我感动。

我们驻地的小乡村,野景不错。小学校的前面,有一个小池塘,可以用来洗衣裳,还可以泡泡澡。而游泳,就嫌小了,不过瘾的。晚上我们收工回来,第一要务就是吃饭,然后洗洗澡,随便浆洗脏衣服,也就是裤衩和短袖的衬衣,随便搓洗搓洗,就挂在廊道间吹风晾干。村子里有荔枝龙眼树,都挂果着。果熟期,正处在荔枝尾、龙眼初。我们看着果实在树上招摇着,就叽叽喳喳议论着,但我们不敢去偷摘。村民们待我们十分友善,我们怎敢行不义之举。再说,每天的饭食不错,油水较足。肚子一饱,也就不会想入非非的。

开头几天,我们吃完饭、洗涤完,全都在睡处闲待着。下象棋的下象棋,打牌的打牌,一屋子的人,倒也热闹。我躺在自己的铺位上遐想着,我想到上星期在厂里头筛滑石粉的时候,郑玉琼大姐曾经有过“出格”的表现。

事情的过程是这样的。我们正在劳动的时候,一仓库的人都静悄悄的。为什么静悄悄的,因为筛起滑石粉来,空中就飘着细微的颗粒,你只好闭住嘴巴。这会儿,谢晓芳从门外进来,看见仓库里头人影幢幢,却悄没声息的,就说道:“哎,哎,哎,里面不是有人吗,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全都哑巴啦?”还用手使劲敲了敲门扇,谢晓芳做人就是这样,来到一个地方,总想调动调动气氛,制造制造活波,这当然就跟她搞宣传工作是很有关系的。

想不到她这么一咋呼,却一时间惹恼了郑大姐。她停下手中的筛子,冲着仓库门叫喊:“你别在那边胡咧咧的,好不好?像一只四处骚情的母狗,走!”

谢晓芳冷不丁碰了一鼻子灰,脸刷地一下子变了色,赶紧撒腿走开了。谢晓芳如何与郑大姐“杠上”心结的,我多少耳头耳尾听到了一些,但是内情不是很清楚,好像跟黄厂长都牵扯着枝藤叶蔓的瓜葛。造纸厂这潭水深着呐,藏着数不清的秘密。总之,郑大姐遇到谢晓芳,肯定是黑垮着脸来对付她的。

开渠到了第四天的时候,晚上原本是一屋子的人,开始寥落起来。我也受不住闲坐干躺着,就邀约着林淑娜去野地里“坐谈”去了。这个时节,乡下忙着“双抢”,既抢收,又抢种的,田野无闲人。但,那是在白天,夜晚就消停了。村道是不规则的,土沙路,碎石路,残砖路,石条板路,勾勾连连,断断续续地,逼使你走道必须小心在意。我们在小村子里闲逛了一圈,就跑到稻田里去了。

刚收割完的稻田,有些地块湿润,有些地块干燥。统一的是,全都扎好了草杖子。草杖子,一个个被甩放在稻田上,被日头晒着,被风儿刮着。盛夏的太阳炽热而毒辣,摊开来晒的草杖子,很快就晒干了,草杖子原本有些暗青色的稻梗,现在变成淡红色的,稻梗发出淡淡的馨香。我摩挲着一把脱完粒的稻穗头,她们细密的有些弯曲不规则的须脉,从我的手掌心一一捻过,挠起一点点的痒意。干爽的稻草,是惹人喜爱的。在物资不是很丰盈的时代,稻草就被人打成铺在床底下的褥子,夜夜和人们在一起,给人们递送着温暖。

我俯下身来,抱了一大拢的稻草杖子。林淑娜见状,她也抱了一小拢。我们将两拢合在一处,放在田埂边,坐于其上。我躺下来,大喊舒服。此时,夜交二更,乡村慢慢进入睡眠模式。劳碌了一天的村民,开始打着手电筒照看猪圈、牛棚、鸡舍、鸭寮,准备着拴门闭户前的准备工作。一些狗儿也萦绕在主人的身旁,跑前跑后地献殷勤与忠诚,偶尔也狂吠几声,更是添加了乡村的宁谧。

遥对着浩瀚的苍穹,置身大块之间,真是“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我忽然感觉到,今晚兴许就是七夕节。你看那空中的的那一道天河,多了一层雾罩的朦胧。而天河两畔的牛郎星和织女星,却十分的耀眼,今晚的午夜,两位有情人将会在鹊桥上相聚,倾诉一年的相思之苦。喜鹊都飞到天上去了,葡萄藤下是偷听他们情话的绝佳背景……民间神话,裹满了人间的烟火,让人们更乐意口口相传。

我翘起二郎腿,快意地抖动着。

林淑娜动一下我的腿,笑话我说道:“抖人无才,抖猪要刣。你可别把一肚子的才水,给抖没了。”

我正高兴着,想不到她还真会找时间来给我泼冷水。于是,我随手抓起一绺稻草,朝着她的脖颈里塞。她双手摆拒着,还嘻哈笑着。我一个鹞子翻身,顺势就把她撂倒了,压在我的身下来。我一个抄手,搂住她的腰身,轻轻地纳口而出:“还敢不敢说我的坏话?”她兀自嘻哈着,气息有些喘,身体起伏张歙着,像一只跑累的小绵羊。我不再压迫她,把她的身子扳过来,一把重重地搂住了,把嘴巴贴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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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抖人无才,抖猪要刣。是流行在我们闽南一带的俚语俗话,说的是为人要稳重。你抖着抖着,看相不好,带着轻佻。猪抖算肥,理当要刣;人抖轻飘,理当无才。二者的逻辑关联,细密紧致。难怪林淑娜会这样说我。我有生以来,最看重的,除了林淑娜以外,就是这难得的才情了。林淑娜这样说我,我自然有些着恼了。不过,星光之下,稻草杖子的意象,在我的脑海里翩跹起舞着,我一时心血来潮,写下了《金色的小矮人》一诗:

 

夏日的暖风吹着田野

美丽铺排着眼前的一切

斜晖下的稻草杖子

像一堆苗条的金色小矮人

齐声向大地赞美歌唱

歌唱地母的无私赐予

歌唱农人的辛勤劳作

歌唱自然的风调雨顺

歌唱社会的海晏河清

歌唱这丰收的一派金黄

草杖子就这么站在田野里

听着风的絮语

听着鸟的啁啾

昼看天光云影

夜观月色星辉

草杖子站在大地上

好像田野里的小精灵

正在完成最后的守望

旁边自然还有一对年轻的恋人

为这般美好幸福轻轻歌唱

 

我把诗抄正在笔记簿里,心里乐滋滋的,觉得这趟“开渠”,没有白来。能够写下这样诗作,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人生有如此艳遇,夫复何求?在此劳作。再苦再累,又算得了什么?

我们开挖的地段,一天天凹陷下去,形成一个“V”字形状,挑土也越来越艰难了,以前挑的是平地,现在挑的是小斜坡。并且,越往底下挖,土的湿度也越大,担子也越重,畚箕也容易粘上土,常常要在卸完土后,将畚箕甩甩扣扣的,很烦人。

沟渠挖到一半深的时候,沟畔就得挖四五道踩踏坎了,挑土是越发困难了。我叫林淑娜来铲土,别再挑了,她笑笑说,她挑习惯了——铲土也一样,并不是什么轻松活计。我知道铲土靠的是腰劲和腕力,挑土靠的是腰劲和铁肩,都是十分累人的。干这重活,本来是男人的,却叫一个姑娘家来做,把她当作粗瓷糙瓦来对待,委实是天大的不公。于是,也就心疼起林淑娜来了。怪不得人家李慧珍才不来呢,城内的姑娘就是娇贵。

晚上我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我撩开她的肩膀一看,肩胛部有点红。我很是心疼,问她为什么不换换。她笑笑说,肩膀没关系,谁也看不见;手要是铲到起泡了,粗里粗糙的,那才不好呢?两样选择,我宁可让肩膀受点罪。

她这么一讲,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女孩子终归更加疼惜自己的一双细嫩的秀手的。我生恨自己没带手套来,也没带垫肩来,不然的话,就可以帮她一点忙了。我躺在稻草杖子上,两眼出神地遥望着星空。林淑娜伸手动了动我:“吔,怎么不说话?”

我说,我现在想到厂里头了,想到了那个高高的水塔,还有水塔下的向日葵,不知现在葵花开得怎么样了?

林淑娜笑笑说,我看你是八成想家了。我说,有你在身旁,我怎么会想家呢?

林淑娜依偎在我身旁,我们一起看着天上的一弯小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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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想不到在我们参加“开渠”劳动还剩下没几天就可以完工的时候,厂里头叫我们回去,说又开工了,这边的事叫其他人来做。我和林淑娜只好打道回府了。我屈指一算,我们来这边也有三个星期了,人都晒黑了。

我们坐着厂里头的大卡车回去,对这个小乡村还有点恋恋不舍的。我对林淑娜说,我们以后还来这边故地重游。你看,这里,山清水秀,花果飘香。你闻闻,空气多好,哪像咱们厂里头,臭气熏天的。

林淑娜瞟了我一眼说,有一碗饭端,就不错啦,你还嫌七嫌八的,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我知道,我是固定工,她是临时工,与她相比,我当然是好很多,她方才才会讲那样的话。现在回去了,不知道还会发生怎样的变故。于是,我安慰她说道,等将来事成了,你起码是个家属工,厂里头自然是会照顾的,你就不要担心这、担心那的了。

林淑娜自然知道我所指的“将来事成了”是什么意思,她沉吟一下,反而没话说,把眼睛扭向四野呆望着,她还是把自己当作生活的一朵浮萍,归宿在哪,她还是不很托底。

我们回到厂区,车间里的生产线,还未成“龙”,只“流水”到筛浆而已,我看到筛浆台上郑玉琼大姐忙绿的身影。我们的生产线,要一个星期的时间,才能够使机器全部运转起来。锅炉是龙头,我们蒸球工段是龙脖子,打浆工段和抄纸工段是龙身,完成工段是龙尾巴。我巡看了厂区一圈,前段日子搞的基建还未完成,几个打浆池还没建设好,悬在半空中。而回收碱液的设施已经做好了,准备试验看看。

那个回收碱液的设施,就在我们蒸球工段制液岗位的左侧,蒸球在放汽的时候,由一个导引管将蒸球内的液汽导引出来,输入这个设施里的许多“S”形的弯管里,逐次加以冷却,最终收集在设施底部的回收罐里。需要重新蒸煮蔗渣的时候,回收罐里的碱液,可以由水泵抽到制液罐里配比制液,重新利用。这样一来,既可以减少排放,又可以节约成本,达到减能增效的目的。应该说,黄厂长在此方面,是勠力而为的。

全厂95%以上的工人,都认为黄厂长能耐高、魄力大,行事果断,为人干练,是难得的一位将才。黄厂长呢,也以此自许,睥睨一切。他想干就干,说到做到,绝不含糊。在这点上,和我父亲的谨小慎微,刚好形成鲜明的对比。我父亲五十多岁了,而黄厂长四十六七岁。也许年龄上的差异,使他们处事的格调变得不同。黄厂长外放,我父亲则内敛。

我父亲接受传统,爱讲民间的俚言俗语,并且吸纳其精髓。比如“紧走无好路,紧炊无好粿”,说的是稳妥的好处,宁可慢点,事缓则圆。而黄厂长则是大刀阔斧,勇往直前,他才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荆棘丛生呢。于是,我有点瞧不起我父亲,而高看黄厂长几眼。厂里头有黄厂长主事,大家都很放心。

但是,随着时间的渐次推移和我的不断观察,我发现黄厂长在人前表现出非凡的才干,还是有点卖弄的嫌疑的。说白了,他的炫耀,有时候是要做给女人看的,尤其要做给谢晓芳看。这种状况,让我产生了不好的联想。我联想到动物界里,那些雄性的动物,为了吸引雌性的注意力,也是特别会张扬自己的,拼命炫耀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以便诱引异性,从而获得交配的权利。这种权利,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是为了让对方臣服于自己的。

在动物界,如此做派无可厚非;而在人世间就另当别论了,可存两说。我有时候也检视自己,在诗歌写作方面如此孜孜不倦,不也是想垫抬垫抬自己的人生标高吗?不也是想赢得林淑娜的芳心吗?每个人在某些方面努力,是有自己的盘算,自己的小九九的。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向上的一股动力。

父亲知道我和林淑娜好上后,没说什么。黄厂长叫我父亲负责挑选“开渠”人员,等于是把得罪人的事情丢给他做。林淑娜自告奋勇,顶上了一个名额,父亲自然是感激的。于是,我跟林淑娜的“好事”,父亲显然抱持着“随便你们”的态度。这点对我很重要。

我的上头还有一个姐姐,她大我好多岁。大姐星期天回娘家来的时候,总会问及我这个弟弟处上对象了没有?母亲回答说,看他回家的样子,好像还没有。大姐催母亲说,赶紧找个好的女孩儿备下,一旦被别人挑光,后悔就来不及啦。大姐一催促,母亲也跟着急了。

一天夜晚,我很迟才睡。起身到厅堂取水,听见母亲房里说话声。母亲说:

“咱们家阿杰,在厂里头工作怎样呀?”

父亲说:“还行,能够独当一面了。他做化验员,还是很适合的。”

“怎么做这一个就很适合?我们的儿子不聋不哑,不瘸不拐的,做什么样的活儿不合适?有这样说自己的儿子吗?”母亲显然不满意父亲这样说我。

父亲说:“杰儿的身高就那样,身躯尚不够魁梧。干粗重的活儿,是需要力气的,你懂吗?”

短暂的沉默。母亲问:“不知杰儿有没有对象啦?”

父亲说:“你管那么多干吗?他才22岁,还早呢。”

“都虚岁23了,也不小了,该找找,好备下。你看,四处找,要时间;找好了谈恋爱,还要花一定的时间。人家都是找便便的,才好嫁娶嘛。”

父亲说:“这也不是去买件衣服,可以随便买来穿穿。就随他去好了——睡觉!”

母亲咕哝了一句:“哪有像你这样做父亲的,不闻不问,真是的。”

我这么一听,心里大半是温热的,父亲对我的个人大事,采取的是支持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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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秋天来了,地球滚到宇宙的某个区域,它的表面气流也发生了变化——夏季是南风强劲,秋季是北风强劲。季节一转换,我就想到了地球,这都是一天到晚看到蒸球闹的。想想我们这个地球,它日夜不停地滚动着,载着大海岛屿,载着山川河流,载着森林湖泊,载着高楼大厦,载着粮食蔬菜,载着公路铁路,载着虫鱼鸟兽,还载着像蚂蚁一样的人群……当然还载着我们霞岛市的造纸厂,载着厂里头高高的烟囱,载着高高的水塔,载着一个个的蔗渣垛……

地球滚动,日月升腾,地球滚动,四季生成,地球滚动,人走一生。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人啊,尤其是古代的睿智之士,追求的是一种凡事看得开的大自在。因为人生一世,毕竟是转瞬即逝的过眼烟云。

不过,母亲很快就知道我在厂里头“有人啦”,而且这个人是林淑娜,一个从乡下来的临时工,她也知道了。母亲猜测父亲知道这件事,却不跟她讲。于是,她就要兴师问罪。问罪的时间,母亲照样选择在深夜。母亲责问父亲:

“你儿子在厂里头都跟人家谈上恋爱了,你难道不知道,还是有意瞒我?儿子是大家的,你有份,我有有份。你也应该替他打算打算,别放着不管!”

父亲说道:“我几时不管啦?他跟谁恋爱上了,还会跟我汇报呀?你不说,我真的还不知道呢,——跟谁,你说!”

母亲剜了父亲一眼:“你和他同在厂里头,难道旁边就没人告诉你?我才不信。”

父亲冷笑一声,说道:“你以为我很好使呀?我也不是东厂头目,底下哪有我们的眼线人物帮我传话?”

母亲说:“什么东厂、西厂的,你是造纸厂的,别乱扯。你没理,存心把话题岔开来。”

父亲一听,乐了,他知道母亲还不晓得明朝东厂的事儿。——既然不晓得,就没必要搭理她。那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嘛。

隔天是星期天,姐姐带着外甥回家来。母亲张罗着一桌好饭菜,犒劳犒劳她们母子。小外甥已经读小学三年级了,最爱看的课外书是《十万个为什么》。我姐姐在霞岛市郊外的一家区级的防保院工作,当护士。和我一样,姐姐也是读中专,这些都拜父亲大人所赐。父亲说,人生一世,只要能够混上一碗饭吃就行啦,别在乎那饭碗是大是小的。到时候,都一样。

父亲的坦然主义,对我有一定的影响。

母亲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还顺带着买来龙眼和荔枝。我很是诧异,荔枝不是过季了吗?怎么还有呀!母亲说,谁晓得,你看,这荔枝还水灵灵的,很新鲜嘛。卖的人说,这是“吊尾的”,是最甜的,完之后,就真的是没了。

我津津有味地吃着荔枝,在剥开一粒的时候,不小心果肉从嘴里溜出来,滚落在地上。我忙不迭地从地上捡起来,朝果肉吹吹,就一含吃下去了。

外甥见状批评我:“舅舅不讲卫生,东西掉地上,捡起来就吃。亏他还是个化验员。”

我拍拍他的脑袋瓜说道:“东西不能浪费,你看这荔枝肉白白的,不吃太可惜了。”

小外甥瞪着眼,看了看我,眼珠子打转着:“不对,这不是果肉,是假种皮。荔枝的肉,是那层膜,我们吃的是假种皮。舅舅,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知道,自己遇到一个小科学家了,我捋捋他的后背说道:“好,好好,是假种皮,你说得对。是不是看那本《十万个为什么》看来的。瞧你个小嘴,不饶人的。”

姐姐过来用手揪了一下她儿子的衣襟,意思是叫他别盛气凌人的。然后,姐姐就进去母亲的卧室,两人叽叽咕咕的说话儿。我猜想,八成又是在嚼我的舌头了。父亲见她们都半掩着门,讲起悄悄话来,只好在厅堂里看报纸。

小外甥看到茶几桌底下的夹层里,竟然有一副象棋,就取出来掀开,可惜没棋纸了。小外甥问我有没有大张的纸,他想来画。我说当然有啦,你外公和舅舅都是造纸厂的工人,怎么会没纸呢?想要床面大的纸张都有。小外甥朝我坏笑了一下。

不一会儿,小外甥把象棋的棋纸画好了,叫我跟他杀几盘。我自然是答应了。

我们甥舅俩摆盘厮杀。父亲走过来观战,看来,他今天的午休是报销了。他泡来茶给我喝,小外甥说他不喝茶。父亲看着我们下棋,很快乐,很欣慰。不过,当他看到棋纸时,他的脸上就有不豫之色。因为,小外甥在画“楚河与汉界”的时候,把中间那个空隔,给画贯通了,两边就连接在了一起,而我们两个,还杀得昏天黑地的。

于是,父亲发话了:“你们两个这样下,难道不会碍心碍肺的。古代两军交战,那是要对圆布阵,各占据一方的,中间有个隔离带,就是楚河汉界。你们把棋纸画成这样,像梯子似的,那是在登城墙呀?真是笑话。”

我们才不管他的唠里唠叨,两人挥车赶炮,起手落子,乒乒乓乓,兀自下个不停。父亲叹了一口气,又忙别的去了。既然我们下的是碍心碍肺的,他当然也就看得扎眉扎眼的。

约一袋烟功夫,父亲踅转厅堂,叫道:“得,把棋纸换了,我给你们画了一张标准的。”说完,他不由分说,用手扫去棋子,把那张窝心窝肺的棋纸退出来,重新换下他自己画的那张。然后,他眉开眼笑着:“你们看看,这样子多顺眼。”

我知道,父亲做事向来是认真的,不管是家里,还是家外,全都是这样的。

下完象棋后,小外甥闲不住,又在屋子里“跳房子”。那些尺二红砖,交错搭成的格子,刚好够他跳的,单单双,单双单……小外甥时而单脚起跳,时而双脚落地,节奏明快。他一边跳着,一边念道:

太阳大,地球小,

地球绕着太阳跑。

 

地球大,月亮小,

月亮绕着地球跑。

 

我在暗地里也跟着悄悄续上:

月亮大,蒸球小,

蒸球跟着月亮跑……

我会这样瞎凑合,当然与我所从事的职业有关,与我天天见到蒸球有关。我喜欢这个顺口溜,它道出了一种大境界,而又不失科学与趣味。我借此想到了硕儒的名言,那就是: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看看,这种豪迈慷慨的语气,体现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使命、大担当——其姿态,那是一种舍我其谁的奋勇向前!而无产者,伟大的工人阶级,就是要有这样的胸襟、境界与担当的。于是,我不禁又哼起了那首无产阶级的战歌:

山连着山,海连着海,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想不到我哼得正起势带劲的时候,一个低沉浑厚的男中音也加入进来了,原来是我父亲也跟着哼起歌来:

海靠着山,

山靠着海,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联合起来,

联合起来,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父亲的嗓音有点沙哑,但是他却哼得慷慨激昂、音韵铿锵的,我们父子俩的歌频,渐渐一致,达到最佳,父子感情的链环似乎握得更紧了,我的眼眶里有了泪点的濡湿。

歌声停歇时,我面朝父亲说道:“原来你也会唱呀!”

父亲抖了抖手中的报纸说:“怎么不会唱?这是我们工人的歌,是全世界无产者的战歌!”

我此时热血沸腾、激动无比,真想冲过去,给父亲一个“同志加战友式”的大大拥抱!

小外甥看到舅舅和外公都在引吭高歌的,很是诧异,瞪着眼珠子瞧瞧我们,似有陌生之感。我看着他的小脸蛋,用手背捋了捋他的脸颊:“怎么样?好听吧,雄壮吧?这就是战歌。”

小外甥点了点头。在他的感觉里,大人世界那是深不可测的。

晚饭比平常早了些。饭毕,已经是晚霞满天了。姐姐还想着洗碗洗碟的。母亲说,别忙了,赶紧回家去。还叫我直接就把她们母子俩载回去,我自然是同意的,顺路还可以拐些道儿,去偷窥林淑娜有没有在家里。

我家住在霞岛市的双塘,离厂里头二里地,很近的。而姐姐的住处,离林淑娜的家也就二里地。太阳下山时,我们上路了,姐姐坐车后架,小外甥坐在车前杠上。一路上,姐姐和我拉了一些话。我知道,姐姐多多少少已经知道我与林淑娜的事了,她与母亲在卧室里叽叽呱呱地说着,十有八九是我的个人大事。

送姐姐回家后,我拐道去林淑娜家。在她家的院子外,我一脚踩在踏板上,一脚支着地,一手扶在院子外墙上,朝着里头看,却什么也见不着,只有风儿吹着树叶瑟瑟作响。我停留了片刻,就撑开腿骑车走了。我有些害怕见到她的家人,尤其是她的父母亲。我虽然和她恋爱上了,但还不晓得,会不会被她的父母亲接纳。

紧炊无好粿,紧走无好路。我想,这件事还得慢慢来,不能太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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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隔天翻白班。我8点时就完成了交接班事宜。我师父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大叔,他在化验室待着没事时,爱拿着镜子绞掉下巴的胡茬,他绞的用具,是两枚五分钱的硬币。他把下巴绞得光溜溜的,那两枚硬币,夹在冒头的胡茬下,就这么匀速用力地抠下来,在我的感觉里,那是很疼的。但是,人家他却浑然不觉,一下,一下地往下拉扯,并且乐此不疲的。都说一样米养百样人,我看我师父也是很有个性的一个人,他不太爱说话,静下来就料理着自己。我师父是个漂亮的中年男,他和外国黑白电影《多瑙河之波》中那位打入德国运载军火枪械的运输驳船任水手的托玛中尉很像。由于长相英俊,他就十分在意修饰。

《多瑙河之波》这部影片,在文革时竟然能够在全国上映,大出人们的意料之外。影片中船长米哈依为人耿直而粗暴,他驾驶724号驳船,航行在布满水雷的多瑙河上,历尽艰辛。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米哈依的新婚老婆安娜,既善良美丽,又温柔聪敏。安娜的穿着,在当时(文革期间)的中国人看来,是十分“暴露”的,她穿着桃心形的内衣,都露出半片的乳房,确实对观众挺有杀伤力的。每逢影片放映到这个时刻,露天电影场地上都静悄悄的,一颗颗眼珠子都紧盯着屏幕看。影片末尾,米哈依船长在与德国兵的枪战中,英勇牺牲,在他弥留之际,吸了支烟,对托玛交代说:“安娜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照顾她!”我们对此重情重义的男人,噙满了崇敬而感动的泪水。

我讲这一些,是缘于这部影片与我的工作场所,重叠着太多的相似点——多瑙河是条河流,我们车间也是条流水线;多瑙河上的水雷是圆的,我们的蒸球也是圆的;电影里有个安娜,我们车间里也有个林淑娜。请原谅,我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小青年,自然会天马行空,胡思乱想。

上午九点钟的时候,高高的水塔下,突然聚集着一群人。我们霞岛市的叶副市长在黄厂长一干人的陪同下,前来视察蒸球废汽的回收设备的运转情况,一同前来的,还有附近村庄的农户代表。

叶副市长兴致勃勃地站立着蒸球的一侧远观着,蒸球的排汽导管正发出丝丝丝丝的细微声响。黄厂长在一旁不停地解说着,他肯定是一再强调空气会比以前好很多的,这就是他任内的突出成绩,谁也无法否认的。至于其他的,比如废水的治理,那是下一步的事情。

蒸球的内汽终于释放完毕,叶副市长说他想看看倒浆的壮举,黄厂长先是皱了一下眉头,还是同意了。看汽工老王,躲在车间那根粗大的梁柱后面,开始了表演。老王将开关,摁摁、停停的,那蒸球慢慢倒悬着,将一球的蒸煮熟透的蔗渣一部分,一部分地溢倒出来,叶副市长也看得惊心动魄的。而最后在老王摁在蒸球略略超过90度角的时候,蒸球溢浆的幅度达到最高值,浆液一股脑地倾泻而下,波澜壮阔,那黄色的浆液飞溅起来,其散落的浆液,喷射长度达到十米远,其臭气也滚滚而来……

叶副市长从裤袋里掏出一条手绢,捂住鼻子;旁人没带手绢的,也纷纷用手捂鼻。造纸厂刚出炉的蔗渣浆液,确实是臭名昭著的,一直弥漫到厂外的公路上。而刚倒完后不久,林淑娜就得冒着臭气,手持长耙子,将那高低不平的蔗渣浆,一一耙平,放水过滤。

叶副市长参观完,就到厂部会议室开会。在会上,叶副市长既肯定了造纸厂为治理污染所作出的努力,也指明了存在的不足,还特地指出生产过程中存在着安全隐患,像蒸球工段在导汽时、倒浆时,那简直是犹如跟一只隐形的魔鬼在搏斗,精神必须高度集中,方可确保无虞。这就要求厂领导应该多多重视,想出一些办法来,规避生产过程中的危险,尤其是突发性的危险问题。

黄厂长送走叶副市长一干人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神情十分惬意。此次市里头来厂里头查看,基本上做到,市政府满意,自己厂部也满意。这“双满意”,等同于难得的业绩。

我父亲作为副厂长,自然也参加了整个行程的陪同。当他看到林淑娜手持长长的耙子在耙平那些倒下来的高低不平的蔗渣浆时,父亲的眉心锁了锁,他是第一次看到林淑娜劳作的,就在这么危险的地带。当然,父亲凭他的想象,也是可以想象得出的。父亲锁眉心的细节,让我看到了,我心里已然涌动着一股热流。

和林淑娜在化验室一起吃午饭时,我把我父亲的这一细节说给林淑娜听。林淑娜看了我一眼,回应道:“是吗?看来,你父亲还是关心我的。”

我说:“我父亲大半认可你啦,才会有那样的表情。他担心的,还是你的劳动场地太过危险。将来,如果可能的话,就给你换换岗位。不过,这个要慢慢来。”

林淑娜苦笑了一下:“我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人,有活做,就不错了,哪还轮得上,由自己,挑三拣四的?”她说话断断续续的,显然是,心底虚着。

我沉默不响,她说的是实情。一个临时工,还能怎么地?

整个造纸厂,就属我们蒸球工段最为危险。打从建厂以来,出了几起的工伤事故,全都在我们蒸球工段;并且 ,主要集中在装渣和冲浆两个岗位上。

那装渣工在劳作时,必须顾及的关照面极多。首先,他们的工作台,就在二楼,和一楼的看汽工的信息联络,靠的是敲打铁件;和一楼制液工的信息联络,靠的是按铃。在给蒸球装渣的时候,制液工把碱液抽到二楼的一个大大的碱液罐里。为了增加装渣的效果,装渣工必须给碱液加汽。从碱液罐的底部拽出两根粗大的黑色硬胶导管,把罐里的碱液导出来,注入蒸球内。这时候,三楼的输送带上,正源源不断地从上往下输送着蔗渣,通过装渣机器的敞形漏斗,进入到蒸球里;而装渣机器的搅拌螺旋桨,也伸进蒸球口一米来深的部位搅拌着,为的是将蔗渣装填得殷实一些。而为了达到装填更加殷实的效果,装渣工还须提醒一楼的看汽工,适时地往蒸球加点汽。在忙碌的时候,两个环节是最需注意的,一是抽碱液上来,最怕抽满了,碱液从罐顶漫溢出来;一是给蒸球加汽时,加压过大、或者蓄时过久而产生的溅射情况,都会造成难以想象的后果。要么溅伤皮肤,要么溅伤眼睛。

冲浆工也一样,最怕的是溅伤,那溅射而出含有碱液的蔗渣,犹如一支黑色的暗箭,搞不好的话,就会毁坏你的一生!就像船长米哈依,他原本娶了个美丽的妻子安娜,谁成想,他的幸福竟然是折戟在这多瑙河之上呢?是战争,断送了他的幸福。因此,被迫运载军火,是他人生中斜刺里射过来的一支暗箭!

而这样的暗箭,兴许在我们人生之路的某个角落蛰伏着,随时准备着溅射而来,让你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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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我们造纸厂“三班倒”的倒法是:白天班翻到大夜班,大夜班翻到小夜班,小夜班翻到白天班,一个礼拜轮流一次,周而复始。并且,是定于周六那天,才开始翻班的。

很快,周六那天做完白天班,想想明天星期日可以休息,晚上才来上大夜班,等于有一整天的空闲时间,我当然是心花怒放,又倍觉慵懒的。我邀约林淑娜,现在都四点多了,干脆今天你晚点回家,咱们四处逛逛,就吃街边店。晚上指不定军营里会有影讯,我们就去看露天电影算了。反正上山打柴也是一天,下海捞鱼也是一天。

林淑娜见我那么兴奋,自然是同意了。我们上班,经常是倒班来、倒班去的,没个定性,因此,什么时间回家,也不定性,她家人是清楚的——服从工作需要,没错的。于是,我们各自骑着一辆自行车,翩翩而去,斜晖洒在我们的身上,好像镀上一层金色的镶边。

离我们造纸厂不远,有一个双塘别墅,是解放前一个很有钱的人盖的,文革期间被封,外人不准入内。现在好了,开辟成一个小景点,供人免费参观。我们骑车到这边来,游人有一些,但不是很多。我觉得这样子最有趣味。我们在此玩了俩小时,然后到街边店吃了晚饭,果然有人在激动地奔走相告,今晚部队营房放映电影。

在这家街边饮食店,我们买票取食。我们要了几个包子和两份的葱头油猪肝线面,营业员将印有票价和编号的纸票,套插在一个铁盘子架上。那个铁盘子架的中央处,竖起一根尖尖的小铁杵。营业员拿过纸票,随便一瞟,就知道票价,旋即把纸票竖插进小铁杵上,动作十分利索。早年饮食店的经营方式,就是这样。

夜幕四垂,星光暗淡,白布挂起,人影憧憧。我看那银幕挂得老高老高的,为的是让更多的人看到。我们来到离露天电影场地中心,尚有一大段距离的树底下。我们一半看的是电影,一半看的是氛围——这个氛围嘛,说白了,就是互相调调情。这棵大树的树干,还蛮粗大的,我将两辆自行车,一左一右,半斜靠在树干上,呈八字形状;我和林淑娜,就陷入在这个相对独立的八字形小空间里头。那年月,电影放映,有正片和试片之说。试片放映在前,正片放映在后。而试片放映的,大多是纪录片。试片看一半的时候,我内急,就跑到附近的稻田里方便,顺手牵羊地抱来几个稻草杖子,垫在屁股底下,赚个舒服。

那天晚上,林淑娜是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出行的。看电影时,我们先是并排坐在一起。开始放映正片了,想不到看的竟然是《多瑙河之波》,我这回看的是第二遍,林淑娜看的是第一遍,她自然是看得十分新奇的。她看到安娜竟然可以穿着低胸的桃心领,露出了半片的乳房来——外国人打扮,原来是可以这么出格的。

我说,人家的民族习惯就是这样,把美尽量敞开展示出来。于是,我把手延揽过来,挽住了她的腰身。她略微动了动,并不拒绝。四处很安静,也很安全。两辆八字形散开的自行车,好像是守卫着我俩的哼哈二将,我们尽可陷在这中央处缠绵。

影片放映到安娜在夜半三更时尾随着托玛去底舱,船长米哈依醒后又跟踪在安娜身后……林淑娜更是激动万分,双手紧紧地攥住我的手臂不放,我顺势把她抱起来,像抱小孩般地抱起来,就抱在我的胸前,抱在我的双腿之上。然后,我的双手交叉在她的胸前,摩挲着她高挺的乳房。林淑娜看到动情处,也任由我一双不老实的手在她的身上游走着,我得了变相的鼓励与莫大的趣味,也就更加的色胆包天起来。

我伸手从她的裙摆下探摸出去,终于摸到了她的短裤衩。我将那短裤衩轻轻扒拉着弹开一些,这是温柔的试探,但她也没有反对的表示。我越发大胆起来,另一只手,也从她的裙摆下探绕过去,双手一个合作,就将她的短裤衩全都一股脑地褪了下来。此时,微弱的星光下,我看到林淑娜的脸色平和而安详,略带一点点的羞涩,甚或一点点的渴望。我感觉到她的下体是温热而濡湿的,需要一种力量将其镇住。我在这一瞬间,突然想起饮食店里的那个用来套插纸票的铁架子,心里也越发燥热得不行。我一下子也腾起身,褪掉了自己,将林淑娜置放在我的“铁架子”上,我们俩紧紧搂抱住,任凭银幕上的电光一闪一闪的,扫向四周。穿着连衣裙的美丽绝伦的林淑娜,好像一枚鲜艳的纸票似地,就搭挂在我这个铁架子上。忽然我觉得浑身一激灵,有一股带着抽搐激动的热流,从我的下体里喷射而出,我的双手把林淑娜的腰身搂抱得更紧了……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迷幻而不真实。我把嘴唇抵住林淑娜的后脖颈,喃喃自语道:我的好安娜呀!你顺从我,是甘愿献出你的一切呀!这叫我如何回报你呀!

姐姐和母亲在卧室里嘀咕的结果,是姐姐付出了打听的行动。姐姐委三托四,终于弄清林淑娜一家的情况:农村落实包田到户后,林家的境况大不如前了。林父原本是大队会计,林母原本是赤脚医生,几年下来,农活都变得生疏了,再转回从前去做,是有些做不来的。这正好应了一句古语:做娘娘易,做婢女难。这么一来,一家五口人的日子,也就过得越发寥落了。于是,她们母女俩商讨的结果,是不赞同这门亲的。

姐姐在回娘家的时候,和母亲一起给我打预防针,话里话外总会涉及的是,叫我别犯傻,一时冲动,没买票就上车了。我知道这没买票就上车,那意思跟没敲钟就上课一样样的。我苦笑了一下,我和林淑娜之间,小号的游戏早就做过,大号的游戏也在不久前做过,我就上车了,上课了,我那是刹闸刹不住哇,你们再怎么唠叨,都没有用啦。我忘不了看露天电影的那个夜晚,我在树底下和林淑娜的销魂时刻,我认定这辈子,就是和她一起过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嘁!

可她们总是拿老话来套我,说什么“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还有“好聚好散,免除后患”,唠里唠叨地,来干涉我个人的婚事;我真是烦透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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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父亲倒是不怎么逼迫我,任由我逍南遥北、行天入地的。父亲在厂里头也是个老好人,待人和蔼可亲的。父亲也是中专生,娶了个街道初中生,就是我母亲。母亲是个街道妇女,在一家街道办的小厂工作。她的职业,其实比起林淑娜来,也高贵不到哪里去。不过,她自我感觉良好,是城里人,光这点,她就有些小市民的味道。于是,她就是容不得自己的儿子,去迎娶像林淑娜这么一个乡下村姑的临时工。我不好顶撞于她,毕竟她是我的亲生母亲。

我们霞岛市,物阜年丰,山川秀美。一位全国知名的教授,曾经撰文评价我们霞岛人太过自恋,就像豌豆荚里的豌豆粒,躺在温暖的豌豆荚里洋洋自得一样。其实,许多外地人来到霞岛市后,就选择在此落户定居,成为豌豆荚里的一粒新的豌豆了。但是,岛上虽然风景秀丽,一片旖旎,也有诸如我们造纸厂这种制造污染的大户,所带来的不良影响与后果呀!随着时间的推移,投诉我们厂的频次,那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激烈了。市政府鉴于我们厂是创立大户,只好四面讨好、四面安抚了。

一天夜晚,在饭桌上父亲说,看起来,我们厂的生产流水线要被腰斩了。给我们半年的调整期。我知道,今天叶副市长来我们厂开协调会,果然有重大的决定。

我不明就里,问:“什么被腰斩了?”

父亲说道:“以后我们厂,就不再煮蔗渣了,改从外地进浆板。厂里头那三粒蒸球就没用处了,不煮浆了。”

母亲着急地说道:“那我们杰儿怎么办?他的化验员,还当得当不得?”

我的心,也紧了一下。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说:“你紧张什么,杰儿的工作,是不会丢掉的;厂里头自然会安排。我考虑的不是这个。”

“那你还考虑什么?哪有比孩子的工作更为重要的?”

父亲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

我问道:“这么一来,厂里头前几年搞的那些扩容建设,不就白费了吗?那投进去的财力人力,不就全都打白水漂啦?”

父亲叹了一口气,说道:“当年我就不十分赞同搞这个厂基扩容,可人家黄厂长要这么搞,这么干,我哪有什么办法,只能随他去折腾。想不到折腾来折腾去,到头来还是一场空的。再说,本来咱们厂里头的车间,那个挑高,人家是算计出来的,多清爽,多安全。他却硬要螺蛳壳里办道场,想再加绷几个打浆台来,结果还是没用上。唉,白白砸进多少钱呐!”

我问道:“不煮浆,是在半年调整期之后吗?”

父亲说:“照理解,应该是这样。我们的垛场,以后不再进蔗渣了。我看了一下垛场的蔗渣量,也差不多可再煮半年的,刚刚好。”

我问:“那半年后,蒸球工段这些人员怎么安排呢?”

父亲说道:“这个嘛,厂里头现在还没商讨。不过,我看极有可能会消化到完成工段和后勤组去。其他工段可能也会安插一些人员进去。”

我弱弱地问:“那些临时工呢?”

父亲说:“那多半是,只好回老家,吃自己的了。”说完,父亲特别看了我一眼。

母亲不以为然地说道:“哼,这有什么,临时工就是临时工。”

我的心,又紧了一下。母亲如此不待见临时工的冷漠,还有语气上的漫不经心,犹如一根小刺,刺在我的心上。

父亲则说道:“临时工怎么啦?临时工不也是我们的兄弟姐妹吗?”

母亲剜了父亲一眼:“那是你自己说的。”

我踱进自己的房间,旋开收录机,播放着那首著名的《无产者联合起来》的战歌:

 

山连着山,海连着海,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海靠着山,

山靠着海,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联合起来,

联合起来,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我觉得,从社会的属性看,临时工没有任何依附,革命性会更强、更彻底些。我们固定工,好歹是国家体制内的人,是有所保障的人。而临时工只是简单地带来劳动力,其他的则什么也没有,赤条条来,赤条条去的。但是,他们的命运,却是如此的不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只能这样罢了。我不是社会学家,我不知道人在成年后,作为社会的自然人,能不能参与社会角色的大循环,来定位自己,从而确认自己的社会位置。举个例子具体说,可以拿什么标准,来定位林淑娜的社会存在?对于临时工而言,有两句俚言俗语可以概括他们的人生态度,一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二是“时到时当,没米煮地瓜汤”。前句是通俗的“国家版”,后句是闽南金三角的“地区版”。这两句,都带有遇事慨然的乐观精神。

厂里头半年后不再蒸煮蔗渣的消息,渐渐传开了。做小夜班的时候,我们一彪人,坐在高高的水塔下闲聊,话题就聊到半年后的去留问题。

郑玉琼大姐看着李慧珍和林淑娜说道:“你们临时工最可怜了,来干活,干最苦最累的活儿;临到末了,说被踢走,就被踢走了,什么都没得商量的。唉……”

两个小女子苦笑了一笑,倒也没说什么,一声不吭的。

郑大姐又说:“你们赶紧嫁人算了,就嫁给本厂的,当个家属工,多少能够得到照顾些,省得被人家踢来踢去的,没个着落。”

李慧珍指指林淑娜,闪着鬼眼睛,轻轻说道:“她行。”说完,她还看了我一下。

郑大姐一拳砸在李慧珍的小臂上,笑道:“你也行的,别再挑啦。趁这半年划定一个算啦,我还不知道你!”

李慧珍吃吃笑着,不再接住话茬。

郑大姐用手肘动了动林淑娜:“吔,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有人在身旁,就成哑巴啦?”她当然指的是我。我赶紧起身去看水塔下的向日葵们。

星光之下的向日葵们,进入夜间的休息模式。她们全都耷拉着脑袋瓜,半朝着地面沉吟着,全然没有白天时朝向太阳的兴奋。在这点上,和人有些相似。灿烂的阳光,就如喜讯打在向日葵的身上,难怪她会精神抖擞的,喜盈盈地朝向着太阳笑着。我盘桓了一会儿,又复转回去,默默踱进我的化验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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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时光流逝着,它才不管人间的喜怒哀乐。三个月后,我突然发觉我们造纸厂的厂区,变得格外辽阔了。那些运载煮蔗渣的烧碱啦什么的,都已经停运了,堆场也空旷起来。而最为空旷的,当属垛场了。那些原本从霞岛糖厂运来的蔗渣,一垛一垛地摆在垛场上,是那么壮观。有些蔗渣垛堆积的时日久了,再被雨水浇注,就沤得成为绛丹色,散发出发酵般的甜腻又有些发酸的味道。兴许老鼠喜欢这种气味,也就在垛底下做窝,蹿来蹿去的。而蚂蚁们也忙绿不停地搬运着这些酸而甜腻的东西,跑向自己的巢穴。

我想象着,缺少了蒸球工段,大大减少了污染物的排放,造纸厂委实是干净了许多,周围的环境也得到大大的改善,是件大好事的。但是,想想这么一来,我的心上人林淑娜就得打道回府,我还是内心隐隐作痛的。她来我们厂里头,头尾已经三年了,工作熟悉,环境熟悉,一下子没事做了,肯定心里会空落落的。心里一空,步履不稳,就会踏七踩八的,浮摇摇的。哪怕是年轻人,也禁不住这骤然失业的打击的。而且,我生怕这一变故,会否给我们的关系带来危机。

母亲原本就执意要拆散我们,这回更是理由充分,姐姐也帮着母亲敲敲边鼓,嚼嘴嚼舌的。还好,老实忠厚的父亲不置一词,他是同情我们的。我曾经对父亲说过,如果我娶了林淑娜,她就是家属工了,厂里头照顾照顾她,也就顺理成章了。父亲微微一笑,虽然没有接茬,态度却摆着那里,和蔼着,算是一种变相的接纳。对此,我就放心了一半。

父亲开了几次协调联席会,掌握的情况就很全面。我们霞岛市,是个海滨风景城市,是东海边上的一颗明珠。而我们造纸厂是个产污大户,迟早是要从岛上被移除出去的。先行砍掉蒸球工段,只是第一步。尔后,肯定要整体搬迁的,甚至是被彻底淘汰掉,等于是从工业序列中被除籍。人生走到这一步,我对父亲的感情,十分复杂,是他叫我报考这个中专生的,我于是也便——就职顺利、工作顺利,而且遇上了我所喜欢的好姑娘林淑娜;但是,就业之路还没走几年,就遇到也许今后要转岗的复杂变故。人嘛,需求的是人生平顺,而我却走得有些磕磕碰碰的,自然会心存疙瘩了。

上完白天班,我们一起骑车到双塘别墅的亭台下缠绵,看夕阳一点点地落山去。亭台是个八角的盖子,飞檐翘角的,亭盖是琉璃瓦盖起来的,很漂亮。亭柱漆上了红漆,很是鲜艳。我们坐在亭台连横的木条椅上,任凭风儿轻轻吹拂着。

是大白天,我紧靠着林淑娜的身旁坐着,不大敢放肆。我们静坐了半晌,我说道:

“娜娜,咱们干脆就结婚吧。你嫁给我,就是家属工了。蒸球工段要是被解除了,你可以转到其他岗位去的。我父亲好歹是个副厂长,到时会帮你说说话的。”

林淑娜抿着嘴回道:“阿杰,我也真想和你在一起。可是你姐姐都托人带话给我母亲说,叫你的女儿,也就是我,别缠住我们家阿杰了。两人要是在一起,今后怎么过日子。我一听这话,就心灰意冷了。我知道,她们嫌弃我,是个乡下来的临时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说道:“娜娜,你别理她们,我在乎的是你,任何人都没有拆开我们的权力,你别怕嘛。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林淑娜苦笑了一下:“我不想因为我,让你和家人搞僵了关系;这样不好,反而会添加我的罪过的,好像我是你们家庭关系的破坏者似的,我不愿意承担这个坏名声。”

我一下子捂住她的嘴说:“这怎么能怪你呢?是我母亲她们净想着美事——娶进来的媳妇,人要长得好看,工作又体面,好像她的儿子是个富家子弟似的,可以东挑西拣的。我们不理睬她,我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清楚得很。”

林淑娜略略缓颊。她突然一手捂住嘴巴,急速曲转着身子,朝着亭台外的沟渠吐呛酸水。我随即拥迎上去,轻抚轻拍着她的后背,问道:“怎么了,你,是不是着凉啦,还是吃坏了肚子?”

她呕出了一些酸水来,脸色微红,但是,这个微红跟以往的不太一样。以前的微红,是整个脸面均衡的,匀净得十分好看;现在的微红,是有的地方绛红,有的地方浅红,有的地方还是原白,缺失了原先的匀净,也就变得不是很妩媚,很好看了。

林淑娜擦拭了一下脸,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很难看。女孩子要是犯上病,即使原先怎么貌美,也会变得丑陋不堪的。”

我拥揽她入怀说:“你再怎么变,也是美丽的。在我眼中,就是这样。——至于别人怎么看,我才不管呢!”

林淑娜伸出一根手指头,溜滑着我的手掌面,像是在溜滑着我的脸颊说:“你们男人大都这样,还没娶到手,就整天围着转,等到娶进门,就搁置不再管。等过了新鲜劲,再看到女人的衰败期,就厌弃得像是对待破旧的鞋子了。”

我笑笑说道:“你别这样看我,我不会的,我会疼惜你一辈子的。”

林淑娜笑笑说:“你要是变心,我也不怪你;再说,我把什么都给你了,后悔也没用。”

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嘴巴蹭在她的香背的脖颈处。她时而扭动着,几缕发须摩挲着我的脸颊,略略痒痒的,我百般受用。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落霞也渐渐微弱。在西山那头,似乎有值更天幕的星宿,正在履行着交接班的事宜,霞光满天,瞬间变成星斗密布……

送完林淑娜回家,我复又骑车回来,已经快10点了。只有父亲一人,在厅堂里看电视。在家中,父亲是最不怎么爱看电视的。他显然是在边看边等我。我心中有一股潮热。

我朝母亲的卧室瞄了一眼,门关着,母亲大抵休息去了,母亲说她自己是鸡子眠,夜交二更就犯困。我倒了杯水喝上,父亲指了指盒子,说盒内有饼,垫垫饥。我笑了笑,连说不饿,就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来。

看我安顿好了,父亲正式打量了我一眼。父亲这样的眼神,那是极少极少的。如果眼神有十格的标尺的话,此时父亲打量的关注度,肯定在八九格以上。从小到大,母亲关注我的眼神,自然是最多的。幼小时,母亲在乎的,是我的饥和饱、寒与暖。稍长些,母亲关心的和父亲一样样,自然是我的学习成绩与就业方向。现如今,母亲关切的,是我的婚姻大事。母亲的这些眼神,在我看来,只能算在五六格内,不能再高了。而父亲,看你的眼神自然是少的,他知道有我母亲的关照,就够了。父亲是在我上中学的时候,眼神才关切起来的。他打量我的次数并不多,但却严峻而有力,充满着父爱。其打量的关注度,都在八九格以上。每次父亲在打量的时候,我都不敢去迎接他的目光。

父亲在打量了我一眼后,略略叹气地问:“怎么,是不是到了彼此无法割舍的地步啦?你看,都那么晚了,你才回家来?”

父亲眼光犀利,似乎看穿了我内心的一切。

我知道瞒不住,就老实说:“我送她回家了。”

父亲说道:“你们年轻人,由着心性做事,可以理解,但是,要懂得节制,懂得分寸。”

我惴惴地看着父亲,觉得他知道了些什么。我没事找事,喝了口水,掩饰掩饰一下。

“你们发展到了哪一步啦?”父亲突然严厉起来,语气像刀片一样锋利。

“什么发展到哪一步啦?”我故作不懂。

父亲又打量了我一眼:“这个你应该清楚的。为人要敢做敢当。我问你,有没有‘还没敲钟,就上课’的事儿,你老实说。”

我哼哼哧哧,开始语无伦次,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父亲见我这般怂样,轻轻地说道:“你这么为难。也就别说,我大抵知道了!”说完,他就起身进卧室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在厅堂里。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吃盐比米多,过桥比路多,一句句老话,在我的脑际里响起来,他们上辈人的眼睛总是犀利的,甚至犀利到近乎歹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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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逍遥无事即神仙,可是,我却不能够。我现在搁在心头的,就有两件事。一是厂里头解除蒸球工段后,我不知去何处?一是林淑娜将去何方?

我师傅倒是无所谓,没事时照样取着镜子,用两个五分钱的硬币,绞夹着下巴底处的胡茬。他抿紧嘴,略略昂起头,好腾出一个工作面,然后一下,一下地,也不会觉得疼。

三个蒸球,一如既往地运转着,不知道再过两三个月之后,它们将寿终正寝,停摆地走入历史。一切都按照以前的步调,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我在化验室里,百无聊赖地翻看着值班记录,也顺带记下些什么,再不行,就练练字。我看到林淑娜和李慧珍没事时,也跑到筛浆台上找郑大姐闲聊去了,她们女人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我带上几支短香,用一张白纸包裹着,跑到烟囱那边。锅炉房里,两个锅炉工正在忙碌着,我和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我也学着他们在锅炉房右侧旮旯处,双手将燃好的短香拱在头额之上,念念有词,再插上大烟囱的底部。祷告完毕,插香完毕,我觉得我的虔诚和仪式感,都做得十分到位,没有问题。我觉得那三四十米高的烟囱,是可以将我的信息上达天听的,好让老天爷帮帮我。

听人家说,杭州西湖边的雷峰塔很灵验的。于是,雷峰塔的砖头,也就被当作神物,遭到平头百姓的拿取,官方语言是“盗走”。百姓将拿来的砖头,置放在自家房屋的某处,作为“镇宅”之物,据说可以辟邪,保得平安。于是,你拿一块,我取一块,那座雷峰塔很快就倒了下来。有些东西被视为神物,是要被一点点酿造起来的,——可惜终了,也一点点被毁坏。

离开烟囱,我回转到车间这边来,我又听到水塔的嘤嘤嘤的细流声,还伴有沙——沙——沙的声响。我猜测,莫非往水塔抽水,已经抽到漫溢出来。如果是这样,那我就得赶紧把三相开关闸给关了。就在这时,我听到蒸球那端,传来一声脆雷般的爆裂声,接着又是“哎呦”的惨叫,一股大号的汽车爆胎声随之传来,马上有人大声喊道,快来人哪,出事啦!

我顾不得去关水塔的闸门了,赶紧向蒸球跑去。我终于看到这辈子我都难以忘记的惨相:我的林淑娜倒在蓄浆池旁,整个人窝趴在地上,右手边的加压水枪头,正乱扫射着,水管蛇般地扭曲着……而从那粒大蒸球里逸放出来的汽体,还在咝咝咝地响着,像是极毒的眼镜蛇吐着舌信子一样。我赶紧冲过去,把林淑娜抱抢了出来……

这次事故造成直接后果,是林淑娜的右腿被滚烫的碱液灼伤,当场昏迷不醒,右腿从此瘫痪。我的美丽如斯的林淑娜呀,一条腿,变成一条船,从此走路摇摇晃晃的。而且,在事发送进医院时,医生在抢救时,发现她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因此,抢救她,就是在抢救两条命!

我带着悲伤与愧疚,在医院里照顾着她,我不能离开她。

伤愈出院后,厂里头做出决定,林淑娜转为正式工,虽然代价十分惨重,但是,厂里头也只能这样了,我和家人都十分理解。按规矩办,这是章程上的事儿。我与林淑娜也办理了婚事,母亲原本反对这门亲,而事到如今,她也认了,毕竟林淑娜已经怀有我们杨家的种,并且不久就会添丁进口。

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似乎是冥中注定的。蒸球停摆之日,也就是林淑娜诞下一儿之时。霞岛造纸厂就此告别了蒸球时代,碱汽回收与扩建打浆池的设施,成为无用之物。我们霞岛市被定位为海口风景旅游城市,她最终选择了拒绝,排拒了我们造纸厂,这是为了这座滨海城市的永久美丽。

不过,代价的扣子,却扣在林淑娜的身上。我胡思乱想着,假使黄厂长不在盛夏酷暑的时候,搞那些扩建,我的林淑娜也许就不会有事了;假使蒸球停摆,干脆就停得早一些,我的林淑娜也许就躲过去了;假使出事那天,我去她那边蹭一下,也许就逃过一劫了……但是,人生从来藐视毫无疑义的假设,铸铁一般的事实,就死硬僵挺般地发生在某月某日,某时某刻,某分某秒,让你无所遁逃。

值得安慰的是,厂里头还是宽宏大量,担负起责任,收留了林淑娜,她好歹有了安身立命之处。腿尽管瘸了,还可以暂时去完成工段做事,还可以撑起半个家。最令人感动的,是母亲和姐姐的接纳,她们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终于散发出女性的光辉,一改前嫌,包容了所有。而我父亲,则似乎是一直伟大着,书写着男子心胸的海洋般广阔,还有菩萨般的善良。

我的工作地点还在化验室,就在高高的水塔下。水泵抽往塔顶的水流声,还在嘤嘤嘤地叫着,像小蜜蜂扇翅的轻盈声。水塔下的向日葵们,张开灿烂的笑脸,朝向太阳,朝向无垠的蓝天。

我喜欢这座水塔,他见证了我的一段岁月,他也将见证我们造纸厂的起落与兴衰……而起兴与衰落,都是对的,都是历史的必然,都是文明建设的选择,我们霞岛市的未来,将会变得更加美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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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的水塔下》,以“我”——一个刚入职的造纸厂年轻技术员为视角,叙写了我从上岗的第一天起所遇到的新鲜事。首先是造纸厂停产,劳动改为搞基建。不久,接到市政府的命令可以开工生产。我在劳动过程中,接触到来自农村的临时工林淑娜,对这位年轻貌美的姑娘产生了好感。虽然她地位卑贱,又在造纸厂最为危险的岗位——蒸球工段劳作,我对她始终是不离不弃。随着交往的进展,我深知林淑娜为人纯朴而善良,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不过,我母亲和姐姐觉得她是一个浮萍式的临时工,职业没有保障,不赞同我们的结合。在父亲那头,倒是开明些。我和林淑娜由相知到相爱。即便在某日发生了重大的变故——林淑娜在冲浆的时候,被碱液灼伤致残,我依然对她不离不弃。在此情况下,家人也达成和解,接纳了林淑娜。而我们造纸厂由于是个造污大户,先是被砍去了蒸球工段。可以预见,造纸厂的格调与我们霞岛市的城市定位不符,将会被迁移出去的。那高高的水塔终究会唱一曲最后的挽歌。而挽歌的背后,是我们社会的文明与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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