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总在风雨后

作者:马进帅


与往常一样,司马旺林吃过晚饭后去五号井浴池洗澡。

由于是淋浴,外面已经等候了好几个下班升井的矿工。

司马旺林站在了最后。他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就只好蹲在更衣柜旁以抽烟的方式打发时间,司马旺林足足抽了三支烟的时间,他总算等到了一个喷头,心里还真有点高兴,今天等的工夫还不算多。

司马旺林还没洗两把,和他在同一个车间干活的李明来了,并大声催促道:“哎!小林,洗那么仔细干吗?糊弄糊弄老婆就行了。”

男人们一起笑了,笑的很开心。

一墙之隔的女工浴池里也传出了笑声,笑声有点放荡。

笑声罢了,却隐隐约约地听见墙那边的一个女人说:“男人们洗完澡后就想占我们的便宜,哎!咱们今天晚上回去绝不让他们沾到我们的边边,你们能做到吗?”话音未落,就听到女工浴池那边的女人又笑了。

笑声有点挑逗。

司马旺林先洗头再洗身子,然后从头到脚细细地擦了一遍,便把地方让给了在墙角等得不耐烦的李明。

司马旺林几把搓洗了内裤和背心,然后向李明打了声招呼就走出了浴池。

五号井浴池距离六号井三号家属楼不算远,司马旺林一根烟的工夫就到家了。

回家后,他把搓洗的内裤和背心往窗外的铁丝上一搭,才知道天已经全黑了。

到这里,总算一天的正式内容就全部结束了。司马旺林只觉得自己全身松软得像块豆腐,站都站不住,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司马旺林的妻子上官樱花也洗了澡回屋,和司马旺林一样倦怠,也懒懒地坐在沙发上,两人谁都没说话,不要说说话,就连眼珠子都懒得转一下,他俩各自只顾舒舒服服地在那儿喘气。

司马旺林吸烟、喝茶。上官樱花慢悠悠地给孩子织毛衣,女儿倩倩看完了《宇宙巨人希曼》,在桌子上的一页纸上画着小鸡和小人儿。

一家三口人,各干各的,各想各的,谁都仿佛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似地。

又是香港电视连续剧,天天如此。

司马旺林曾向妻子提出过合理化建议,能不能看点别的?像体育呀、译制片之类的。但妻子上官樱花根本不理他的这合理化建议,轻飘飘甩出一句话噎得司马旺林直翻白眼:“叫你们家也买一台彩电呀!随便你爱看什么就看什么?用不着天天这么婆婆妈妈的!”司马旺林听了妻子上官樱花的话后暗自发誓,以后自己再看一眼她娘家买的彩电就不姓王。

可男人的尊严只保持了十多天就荡然无存了。

由于生理的需要,司马旺林不得不靠近妻子、亲近妻子,当然也免不了例行“公务”一次。

这样,男子汉的自尊就在几分钟过后就宣泄得一干二净,第二天晚上又和妻子并排坐在沙发上,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向电视屏幕。

从此以后,司马旺林不再表示不同意见。妻子愿意看什么他也就随着看就是。那怕他再不喜欢看那些港台电视连续剧中男女主人公亲欢的镜头,他也不表示任何态度。究竟是男人,当有些令人肉麻的镜头出现在眼前时,他忍不住内心的骚动,悄悄地将不安分的手轻轻地伸向妻子的大腿、胸前乱摸一通,妻子上官樱花也心领神会,默默地将头靠在司马旺林的肩上,含情脉脉地看着丈夫的面庞和起伏的胸膛,接下来便是一场狂风暴雨……

这些港台电视连续剧长的很,比火车还长。两三部片子就差不多把一年的夜晚连续完了。

生活其实也就是那样,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英雄美女黑社会,洋房别墅小轿车,三角四角或者多角恋爱,悲欢离合,甜少苦多。上官樱花看得热泪盈眶,或咬牙切齿,有是还拿电视剧中最可恶的角色与身边的丈夫司马旺林作比较,结论是都坏得差不多。但她从不提当她最需要司马旺林的时候,司马旺林给她的那种兴奋和满足。

司马旺林无力反驳,木然一笑,任她诽谤。

但司马旺林却在心中暗想,电视剧中那个喜怒无常、性情乖戾的女主角就是自己的老婆,可是他却没有胆量和勇气将这句话说出口。

司马旺林知道,他的妻子上官樱花十分爱面子,绝不容许任何人给她的形像抹黑,否则马上就会晴转多云,雷声大作,顷刻间就下起瓢泼大雨。结婚十年有余,这种气像知识司马旺林早已了解得很精透,就连妻子上官樱花呼出的二氧化碳,他都能判断出是多云,是雷阵雨,还是毛条细雨来。不过他希望的雷阵雨,一旦遇上多云或者毛条细雨,那他就遇到麻烦了,这一点司马旺林已经体会到骨子里了。

不知道有些电视剧是怎么拍出来的,粗制滥造,女演员们大都靠脸蛋和衣服支撑着。每看一集,司马旺林都觉得自己受了愚弄,不想再跟着“连续”下去,可实际上那一天晚上他都没错过任何一集电视连续剧。他想到自己过着平淡无味的生活,瞧瞧人家的富贵生活,也算饱了一次眼福。何况还有那么多的悲欢离合,着实热闹,自己这辈子是不可能经历到的。

司马旺林不停的摇着那把已经断了好几根竹板的扇子。三伏天的大西北胜过南方,闷热得让人喘不过起来。家里惟一的一个小电风扇正定向吹着孩子。司马旺林刚刚喝完一杯烫嘴的苦茶。头上、脖子、腋下很快就渗出汗水来,粘乎乎的,他着实有点后悔,不该喝这么热的茶,这个澡算是白洗了。

电视广告又出来了。

镜头上是一个高档华丽的幸福家庭,男人英俊潇洒,女人美丽温柔,孩子天使般地可爱,享受着司马旺林根本没有见过的新潮生活。司马旺林想,什么样的人能过这种生活呢?毛主席、周总理、朱老总他们过过吗?不说其它什么的,就说那些高档电器,他和妻子上官樱花二三十年的工资全加起来怕也买不全,而且还要不吃不喝不穿,一家三口光着屁股喝西北风,也许到死也不会住到人家那样的房子里去。半个客厅就有他们现在全家的房子大,司马旺林斜眼看看妻子。

上官樱花也眼馋馋地看着荧屏上的一个个镜头。

有一个镜头,一位仙女般的广告模特又开始推销起什么洗面奶、洁尔阴、果珍……这些话经过千万次的重复,司马旺林早就烂熟于心。

有时,他走在上班的路上,还会情不自禁地、不着边际地在脑子里冒出那么一两句来,如果那些广告词稍有改动,司马旺林会马上发现。

司马旺林早就发现了几处。

一个酒厂宣传它的酒好:“嫦娥逮到不松手……干脆结婚不要走”!后来改口,只提仙女下凡,而不提结婚的事了。

还有一美女推销电扇让轻风吹起裙子,现出三分之二的玉腿,后来那三分之二突然被砍掉,也许是怕有伤风化吧。但就在这同一时间同一台电视里,一按矿区闭路电视频道,却看见一位金发女郎的整条玉腿,如果运气好点的话,还能看到别的什么的,白色的内裤尽管只是一闪而过,但还是被视力好的观众看见了。这是交了二百元的安装费的特别优惠待遇。

钱!不知道它姓什么?反正是好东西。司马旺林已经抽完两支烟了,广告还是络绎不绝。他尽管心烦,可眼睛始终未离开电视。电视镜头里的脸蛋确实值得看,可以直勾勾地看,翻来复去的让人尽情地看,人家也不烦,尽你怎么看就怎么看。如果走在大街上,司马旺林绝对没有这勇气目不转睛地看那些年轻女人,实际上,在矿山也没有任何美女像电视里这么美丽,也没有冲他这么甜蜜地笑过。

又一个镜头闪了出来,荧屏上出现了一个插满几十根蜡烛的大蛋糕。司马旺林心里若有所动,过了十几分钟才和自己联系上了,他的生日在一周后悄悄地溜过去了。他忍不住脱口而出:“我的生日过去几天了!”

妻子上官樱花毫无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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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旺林以为妻子没有听见他的叹息声,加大了音调:“我的生日已经过去七八天了。”

妻子上官樱花头都未转动一下,轻飘飘甩出一句:“过去了就过去了,有什么了不起,都这么大人了,还想重新补着过吗?”

电视剧又连续上了,上官樱花马上抬起了头,正了正身子,放下手中毛线,聚精会神地投入到了剧情里不可自拔。

上官樱花很为电视剧里面的那位女人担心,一个阴险的阔少爷正在用种种不良手段勾引她。上官樱花忘记了身边的丈夫司马旺林,也忘记了丈夫刚才说的话。

也许他刚才不该说那句话。

实际上,司马旺林已经有许多年没有正正经经的过什么生日了。想得起了就多做几个菜,喝上几口酒,三十多年前那个对他来说还算多少有点意义的日子,忘掉了就忘掉了。可妻子上官樱花确实不该这样对自己啊!理都不理,这算什么妻子啊!司马旺林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在妻子不易察觉的瞬间嘬口吐出,缓缓的,没一点声音。

“哎!电风扇又停了?”上官樱花尖叫了一声,把正在聚精会神看电视的司马旺林吓了一大跳。

“你看孩子热的?”司马旺林马上看倩倩,果然胖乎乎的脸上渗出了汗。司马旺林走过去把定时器一把拧到底,嘟咙到:“倩倩,热了你怎么不吱声?”“哎!你别挡着电视啊!”上官樱花生硬的责怪司马旺林。

司马旺林又回到沙发上坐下,默默地看着电视,有点生气地在那儿抽闷烟。电视里演的什么,剧情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他也不知所云。

司马旺林在想什么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十分钟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男女主角,怎么一下子多云转晴、阳光普照了呢?还顺势倒在床上开始腾云驾雾、真情实干开了。这人啊,真是怪物!

这中间怎么过渡的,司马旺林视而未见。他把烟头使劲地按到烟灰缸里,以致指头也粘上了许多烟灰。然后他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出了门,是公共楼过道。狭窄的楼道里,各家的蜂窝煤炉以及引火柴加上破箱烂筐等不怕小偷盗的东西全堆放在这里。走路只能侧着身子走,光线幽暗。一个只穿着三角裤头、戴着胸罩的女邻居正在前面的过道里忙着什么,司马旺林自觉地轻轻咳了一声,那女邻居便箭一般地一步跳进了自己家的房里。天热,女人们被逼迫得脱得不能再脱了。虽然这样,总比电视里的女人们裸露得真实。各家的门都半掩着,不关死,进行空气流通。

司马旺林小心的迈着步子,目不斜视,不敢往别的房里看一眼。楼梯的照明电灯大部分都坏了,从没有人过问。他在昏暗中凭感觉一步步踩着楼梯,楼梯边的扶手上面有层厚厚的灰尘,还有鼻涕口痰什么的,他不敢摸。从五楼下到底层,再走出来,得十几分钟的时间。楼前的空地上,已经坐了很多矿工。大多数是清静的老人,由于受不了屋子里的拥挤闷热和吵闹的电视,就出门来到楼下,拿出自己带的小板凳坐在上面乘凉,有的还拿出了竹椅躺在上面,无力的一下下挥舞着扇子,与其说实在扇风乘凉倒不如说实在驱赶蚊子。

司马旺林找了个空地,顺手拿了一块砖头垫在屁股下面,然后两只手托着下巴,脸仰着天。

满天星星。

明天又是个难熬的大热天啊!

他定神静静地看着,寻找着小时候认识的几个星座。这时,司马旺林渐渐地平静了许多,心里也好受了许多。他记不清有多少次不再看星星了,像忘记了世界上还有星星。小时候真好,有那么多时间总也用不完,他都用来瞎想了。怎么也想象不出星星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盼望长大,门框上刻满他身高变化的道道。长大后有那么多美妙的事干:飞行员、宇航员、船长、将军、作家以及诗人等等等等,简直花了眼,恨不得多长出几个身子,他坚信自己二十几岁时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这些想法,在司马旺林小时候的作文里已显露过。

“你们的孩子很善于幻想,志向很高,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老师曾对司马旺林的父母说过。

时光如潺潺流水,一个个生日也稀里糊涂地排着队在眼前跑过,他早已过了二十岁的年轮了。现在已经三十……他屈指掐着算了一下,应该是三十五岁了。天哪!司马旺林突然想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青年人了。他感到很惊讶,难道已是中年人了?三十五岁了,一事无成,还窝窝囊囊地生活着。顿时,他一阵钻心的悲凉……下露水了,司马旺林觉察到手臂上潮乎乎的,他才想到,时候不早了,该回家了,否则上官樱花又会生出个啥借口来整自己。

去年,上官樱花受选煤楼上班的几位女工的蛊惑,在矿工会俱乐部前的自由市场上算了个命,算出二年内必交好运。只是她身边有个小人,须时时提防,还要谨防丈夫有外遇。上官樱花想出了身边的小人,是同在一个班上班的李金花。为了给家里节省几个电费,上官樱花好几次把家里的衣服带到更衣室去洗,都被她打了小报告,被队长狠狠地批评了好几次,还扣发了上官樱花一个月的奖金。

小人必李金花无疑。

而丈夫司马旺林会去风流,这让上官樱花大吃一惊,简直没有一点影子。不过,男人在外面风流,回到家里一本正经,这也很难说。

从此,上官樱花开始认真地观察起丈夫司马旺林来,偷偷的翻司马旺林的衣服口袋,还把鼻子贴在司马旺林换下的衣服上使劲地闻,看有没有其它的什么味道,这还不算,她还悄悄地到司马旺林上班的地点搞突然袭击,弄得司马旺林莫名其妙。

司马旺林时间久了不对她冲动,就是一月内有那么一两次冲动的劲儿,也不那么强烈,有时上床后应付应付算了事,她开始有点儿疑神疑鬼了。上官樱花默默的想:他的精力用在哪儿去了呢?天天如此,倒还把自己弄的很累,还心神不宁的。一天晚上,上官樱花终于忍不住全盘托出,并严肃地警告司马旺林要老实点、自觉点,她是有防备的。上官樱花迷信的很,用她的话说就是“灾祸灾祸,早说早破。”

由于这个缘故,司马旺林在晚上极少走出过家门,偶尔出来一次,他也不是自己单独出门,而是和妻子、女儿联合出动,或看电影、或走朋访友,也免得费口舌进行解释。不过今晚到没什么,司马旺林只穿着小短裤和拖鞋出的门,这种装束去哪儿谈情说爱去呢?再者,三十好几的人了,也没那份心思。

司马旺林上楼回家,发现上官樱花和女儿已熄灯上床睡觉了,电风扇仍不停的摇着它的头在老地方一个劲地呼呼地吹。司马旺林小心的挪动着脚步,尽可能避免弄出些声响,蹑手蹑脚地上了床。他闭上眼皮飞快地向梦乡奔去,迷迷糊糊中,司马旺林听见“咔”的一声,电灯亮了。司马旺林睁开被灯光刺得难受的眼睛一看,发现妻子上官樱花已经坐在床沿上,只穿着乳罩和那个红色的三角裤头,脸色阴沉沉的,没一点感情色彩,司马旺林不知道在他下楼的这段时间里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上官樱花看了一眼司马旺林,咄咄逼人地说:“先别睡,把话说清楚再睡也不迟。你说,倩倩的假期今年怎么安排?”听到这话,司马旺林才把提到半空的心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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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幼儿园眼看就要放假了,假期一个月。孩子也可继续送,不过除正常的费用外,另需要交五十元的什么费就成了。上官樱花想把孩子送到婆婆家,可不明说,硬逼着要让司马旺林说这话。司马旺林早已下定决心,这件事不能妥协退让,坚决不能把孩子送到妈身边去,妹妹的孩子也放暑假了,肯定要把孩子送去。母亲的的身体也不如以前了,有一个孩子都够她老人家带的了,怎么能再加一个呢?但他今晚不想和上官樱花摊牌,这事要谨慎处理,弄不好就会爆发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争。速战速决没什么,一旦弄成了持久战,他的日子就难过了。

“时候不早了,睡吧?明天再说也不迟啊!”司马旺林打了哈欠说。

为了证明时间确实不早了的论点,司马旺林还特意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还夸张地连打了两个哈欠。第一个是假的,第二个倒是真的,这里没有参一点水分。一假弄真,真假交融,难解难分。

当然,真的是第一个假的引出来的。

上了一天的班,休息还这么迟了,司马旺林确实有些倦困了。

不管司马旺林的哈欠是真是假,但已经点燃的导火线照旧嗤嗤地燃烧着。

“幼儿园明天开始报名缴费,今晚必须说明白,送还是不送?”上官樱花不依不挠地追问道。

司马旺林把脊背给了妻子。他实在不想迎战。

“哎!你哑巴啦?”妻子上官樱花气呼呼地问司马旺林。

司马旺林又连续打了两个哈欠。

可这没用,导火线继续在燃烧。这时,上官樱花干脆走下床,站在司马旺林面前,并抓住司马旺林的肩膀:“哎!你死啦!?”

司马旺林继续装睡。

上官樱花绝不善罢甘休。

上官樱花不会对司马旺林今晚上几小时的出走表示软弱:“不说清楚谁也别想睡!”

“你说嘛!你说送还是不送?”司马旺林见躲不过妻子的纠缠,只好转过身,装糊涂地说。

上官樱花是属于进攻型的那种女人。

“让我说?哼!你为啥不说?孩子姓王又不姓杨!你不说谁说?不是家里的啥事都由你决定吗?”上官樱花说。

司马旺林听出了妻子上官樱花的潜台词,那就是姓王的孩子就得由王家的人来管。上官樱花经常用这话来让婆婆家承担照看孩子的义务。她只生孩子,一旦生出来,就把孩子扔给王家,一切都由王家承担。

司马旺林心里不太舒服。

“那!这样吧!孩子随你的姓吧!我没意见。《婚姻法》上说的很清楚,孩子的姓氏随父还是随母都受法律保护。”司马旺林无奈地说。

上官樱花见司马旺林竟然敢进攻,她发怒了,决定要投下一颗重型炸弹,或者飞毛腿导弹。

“司马旺林,你放你娘的狗屁,孩子是你王家的种,凭什么要姓我们杨家的姓呢?”一分钟前上床的上官樱花,忽地一下跳下床,直挺挺地站在司马旺林身边,两手叉腰,威风的很,大有黑云压城城欲跨之势。

司马旺林看着近在咫尺的妻子上官樱花,那威风凛凛的样子,他还真的有点害怕了。他只好含糊其词地说:“那就送吧!咱们俩都要上班……”。他只好挂起了免战牌,采用爱国式导弹拦截。

上官樱花就等司马旺林这句话,她立即追问道:“什么送?你说这话没长心?谁家的孩子放暑假了还送幼儿园呢?送去干什么?假期又不开课,老师都回家了,只留几个看校的,什么也不教,送到那儿就像小鸡一样被人家关在屋里,人家老师只顾织毛衣,孩子们就是打破了头都不知道。再者,教室里连个电风扇都没有,怕孩子撒尿麻烦,渴了连水都不给。再说怎么接送呀?这么热的天气,大人们都不敢出屋,孩子接来接去晒得黑不溜球的……这样下来一个假期孩子被折腾成啥样子了?你不心疼我还心疼的很……再说哪有五十元钱呀,存折上的钱都是定期的,还要半个月才发工资,现在咱们矿的煤炭销售不太景气,恐怕连工资都发不下来了。还要交电费、买国库券。菜一天一个价。转眼就入秋了,还不添点衣服什么的?哼!你说这话不知道羞人的?要是你钱多就雇上个保姆嘛……”。上官樱花说了一大堆,也说累了,口也干了,喝了一口水又上了床。

司马旺林一言不发,双眼微闭,任妻子发泄。这时上官樱花说她累了,连连打了几个哈欠,躺下就呼呼入睡了。

司马旺林睁着双眼,怎么也睡不着。

他睁着双眼,静静地注视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妻子的话里头水分太多。其实,幼儿园放暑假,好多孩子都要被送去的,不教什么倒是真的,可人家老师还是很负责任的。绝不会眼看着孩子们互相打架,甚至打破头都不管的道理。最近听说,幼儿园正在安装电风扇,这话还是司马旺林的老乡说的,他的老乡是矿教育课的科长,说话肯定不会有水分。再者,幼儿园里凉开水还是有的,孩子们随便喝,想喝就喝,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来回接送孩子天热的确受罪,可也不至于那么严重。家里有位老人照看孩子当然是最好不过的。父亲身体也不行,常有病打针吃药,家里的事全看母亲支撑,司马旺林实在不想把孩子送过去让母亲照看。弟弟刚刑满释放,但仍旧习不改,他听说最近又和矿上的那些不三不四的子弟联系上了,天天在喝酒滋事。这都够母亲操心的了。妹妹家生活条件最差,生活能力又差,早就听说假期里要把孩子送给母亲照看。司马旺林有点私房钱,一点一点地攒了好几个月,差不多近二百元了,藏在机修队车间的更衣柜里,他准备拿出五十元交给妻子上官樱花,说这是母亲给的,给孩子交费。另外打算找妹妹谈谈,让妹妹也别把孩子送给母亲照看了,暑假送孩子去幼儿园的费用他出。当然,自己家里虽然困难,总比妹妹家好得多,也不缺这五十元钱,还没有穷到要饭的地步。尽管妻子一直把家里的那个存折藏着,也不让司马旺林看,但他也能猜测到那上面的钱的大体数目,错也错不了几块钱。司马旺林知道,妻子上官樱花每月定期存入四十元,准备买电冰箱和洗衣机。是双缸的,家里的这个单缸的洗衣机时间长了,上官樱花也不爱用了。这样家里的生活当然过得紧些,紧是紧点,但上官樱花也太抠了。

“哎吆!……”上官樱花在梦中呻吟了一声。

上官樱花真是太累了。

上官樱花在矿选煤楼的活也实在太累,每天都累得腰酸腿疼的,每夜都睡不安稳。司马旺林把压在妻子胸口的手轻轻拿下,她的呼吸才渐渐均匀了许多。

大概后半夜了吧!司马旺林下床解了个手,回来把电风扇关了。然后用毛巾被轻轻地盖住孩子的肚子。一张小木床,实在太挤,怕压着孩子,司马旺林不得侧身睡。经过一天的忙乱,加上晚上又受到了妻子上官樱花连续发射的“飞毛腿”导弹的轮番轰炸,司马旺林实在是太累了。不要说累,而是累的很呀!他把头一放到枕头上就睡得死死的了,连个身都没有翻。当他睁开眼睛时,天已经是大亮了。

第二天一大早,司马旺林忘掉了昨晚的不快。

稀里糊涂地吃了一点,骑上他的那辆破自行车去上班了。早上上班的人太多了,混在拥挤的人群里,哦!不是人群,是自行车的河流里,是不容许随便停车的,一旦有人在前面因为什么停下了车子,那就实实在在地堵车了,这一堵不要紧,要紧的是上班要迟到了。迟到怕啥?怕的是“每迟到一次扣十元钱。”那还了得,要是迟到上十次的话,那一个月的工资就差不多报销了。所以,所有骑车的人必须时时刻刻要提高警惕,必须是一刻不停地勇往直前,决不能有半点马虎。

司马旺林庆幸自己高超的骑车技术,他从来没在这条路上摔过跤。

他想这就是生活,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嘛。

司马旺林莫名其妙的感到一种愉悦,从未有过。

他喜欢上班,他感到一旦走出他那个喘不过气的小屋,司马旺林的心里就觉得轻松敞亮,他不只一次为自己有这个工作而感到自豪。翻过来想,如果他没有这份工作,那将是一个怎样的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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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旺林隐隐感觉到,前面应该有点什么事情,生活不会总这样没有味道吧!

今天还真出了点事。还不是小事。昨晚司马旺林所在的车间被盗贼光顾过,整个车间的男子汉遭到了“索马里海盗”隐形导弹的猛烈袭击。现场惨不忍睹。车间休息室的窗子被打烂,更衣柜被悉数撬开。公家的财产以及个人的衣物和工具一样没少,只搜钞票。把这里上班的男子汉的私房钱被洗劫一空。女工们幸灾乐祸,差点没笑出声来。她们从不把钱财放在更衣柜里的。

男人们气得破口大骂。日小偷的妈,日小偷的祖宗,狗日的小偷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去矿财务科、银行去偷啊?偷我们这些穷光蛋干嘛呀!?

小偷可能还真是个精明人,他知道矿上的情况,不到发工资的时候,就是财务科也没钱啊!银行里有的是钱,可小偷不敢去偷。不要说那只狼狗有多厉害,银行里放钱的地方不但有专人专管,看管的人手里还有枪。听说还是机关枪。

矿保卫科的人检查现场后开始统计被盗财物。七八十人统计下来,包括饭菜票在内,总计不过一百五十元钱。司马旺林的钱也被小偷拿走,一分没剩,可是当警察问到司马旺林时,他只苦笑了一下,说什么也没有丢。还说:“谁还把钱往更衣柜里面放呀?那不是白送吗?”

司马旺林不敢说出真情实况。

一旦说了实情,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他怕这事传到老婆上官樱花耳朵里去,上官樱花绝对不会饶过他的。不但司马旺林没敢说,他还知道他们车间里的大多数男人都没敢交底。

小偷的收入比统计的数字要多好几倍哩。

车间里的男人手头都有些私房钱,用在朋友间的互相交流,做打牌的小赌金,抽烟喝酒,孝敬父母等等。放在口袋里怕被自家的老婆发现全盘拿去,只有以车间为家,以更衣柜为保险箱了,而这真是一点可怜钱啊。在煤矿,除了井下一线工作的人工资高点外,在地面各个车间干的二线工作的人的工资也的确不多,干了一二十年了还是个四级工,他们也没有外水,要存点钱需要绞尽脑汁,连编带骗,才攒下点散碎银两,东藏西掖的,结果还被小偷来了个一窝端。而遭盗还不敢如实说,这才叫“哑巴吃黄连有口喘不出呀!”

男人们一个个气得咬牙切齿,纷纷开骂,从小偷的母亲开始一直骂到小偷的祖宗八辈,说如果抓到这个小偷,一定要打断他的腿、挖掉他的眼睛等等。

反正他们把最恶毒的语言全用在了这个小偷身上。

一直认为这是个内贼,他熟悉这里的情况,现在就在人群中,骂也听得见。

司马旺林一句没骂。

只是暗自叫苦,他的计划怎么实现呢?

中午回家,妻子上官樱花开口就问:“听说你们机修队车间的休息室昨晚被盗了?翻了个底朝天,你丢了些什么?”上官樱花关切地问丈夫。

司马旺林想,这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呀?

他装出一副很轻松的样子说:“我那几件又破又脏的工作服,人家小偷还用得着偷吗?就是白送人家,怕人家还嫌脏着不要呢”。

“没丢钱什么的?”上官樱花用关切的话试探着。

司马旺林庆幸自己没有报案,没有说实情,避免了一场不大也不小的家庭战争。这样一想,钱虽然丢了,心里倒还高兴起来了,像是遇到什么好事似的。

正端碗吃饭,司马旺林的妹妹王珍来了。上官樱花急忙起身让座:“啊珍,快坐,正好饭刚端上,咱们一块儿吃饭吧?”说着又添了副碗筷,拉着王珍来吃饭,王珍笑着后退说:“嫂子,你快吃吧,我刚刚吃过,你们赶紧吃,别管我,我顺路来看看。”见王珍执意不吃,上官樱花给她倒了杯水,送到她面前,还找来毛巾让她擦汗。

她们姑嫂间的关系实际上还没有好到这个程度。这是表面文章。

当年司马旺林和上官樱花谈恋爱时,王珍说过上官樱花脾气不好。让哥哥注意点,但司马旺林当时正在拼命的紧追上官樱花,头脑发热,就把妹妹的原话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上官樱花。并坚决表示,他就喜欢上官樱花的这种个性。没想到上官樱花记忆里惊人,把王珍的话一记就记了十个春夏秋冬,至今未忘,还牢牢地扎在上官樱花的脑海之中。婚后,各自过小日子,见面都作出一副喜欢对方的样子,亲热的手拉手,一旦分手,马上就说对方坏话。王珍还从未说过什么,上官樱花大概是因为十年前的那句话,说的更厉害。王珍已有几个月没来哥嫂的家了,见哥哥家又添了个新窗帘,便夸图案怎么怎么好,问了价格又称赞买的便宜。又问倩倩现在吃饭乖不?听说不乖就可能缺钙。说她的孩子小文补了钙后饭量增加了,并说下次来时给倩倩也带些钙片来……

姑嫂两谈的亲亲热热,司马旺林一句都插不上。他凭直觉,觉得妹妹今天来家里一定有什么要紧事,否则不会在大热天的中午跑来谈什么窗帘钙片的。妹妹是个苦命人,工作又在矿绿化队,工资又低不说,还十分辛苦。妹妹不但要操持家务,还时时挂念着在八百米深处工作的妹夫。工作和家务搞得她喘不过气来。妹妹已不再是以前蹦蹦跳跳爱唱歌的小妹妹了。司马旺林想到这儿,几口扒完那碗米饭,夹了两口菜就放下了筷子。

“小珍,你来有什么事吗?”司马旺林关切地问妹妹。

妹妹王珍转过身来说:“也没什么大事,爸托人给弟弟找了个活干,弟弟觉得钱少不想去,妈妈让我过来顺便给你说一声,让你过去劝劝弟弟。”王珍在说话的时候,悄悄地给司马旺林眨了眨眼睛,司马旺林明白。

妹妹起身告辞,上官樱花一副遗憾样:“你看你,没事儿从不来,来了马上就走,连口水都不喝,再坐会儿吧阿珍?”

王珍说她还要赶回去上班,便向外走。

司马旺林和上官樱花送王珍出了门。送到楼梯口,上官樱花见司马旺林仍跟在后面,看得出他们姊妹两还有什么话要说,就先站住脚:“阿珍啊,我得回屋看看锅,怕被烧糊了。哪天带小文来玩嘛?”王珍巴不得嫂子离开,便答应一定来玩。

见上官樱花转身回屋,司马旺林问妹妹:“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强被公安局抓起来啦!”王珍说着就泪眼汪汪地。

“为什么?”司马旺林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个姑娘把小强告了,说是咱们小强强奸了她。”王珍委屈地说。

“哪个姑娘?”司马旺林问妹妹。

“我说不清楚。”王珍摇着头说。

司马旺林的血往头上涌。弟弟怎么会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呢?要说他打个架什么的,或者惹个别的啥事,司马旺林还相信。但他不至于糊涂到……去强奸啊!他又问王珍:“爸妈怎么样?”

“爸爸又被气得病倒了,妈妈一直哭,饭都不吃。”妹妹的眼睛红了,眼圈湿湿的。

司马旺林的脑袋嗡嗡乱想:“小珍,你别太难过,我这就过去看看。你上你的班,别耽误,也别着急,天塌下来有哥哥顶着呢。我过去看看情况咱们再想办法。”

妹妹摸着眼泪走了。

司马旺林也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上官樱花正在沙发上坐着。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刚才还满脸笑容的上官樱花,不知啥原因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你们兄妹两有什么鬼话还不敢当着我的面直说?”上官樱花像警察审讯犯人那样的口气问司马旺林。

司马旺林不想如实招来。

特别是像自己弟弟的这种事。

司马旺林知道,自己父母家的任何事都不能如实招来。这已不是自己谈恋爱的那时候了。

那时候谈恋爱,亲密无间,简直胜过亲生父母。家里的一切事情,他都如实相告,以证明自己对她的忠诚和爱。可生活到现在,司马旺林终于明白,亲生父母对自己的爱和妻子的爱到底就不一样。父母的爱是无条件的,而妻子的爱是有前提的。这就是你必须首先要爱她、体贴她、容忍她。每当回到自己出生长大的那个家,回到父母面前时,心里便有一种轻松感,无忧无虑。跟妻子相处则很紧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会突然翻脸不认人。有时候,司马旺林感到自己变成了可怜的奴隶。自结婚以来,上官樱花对婆婆一直有着明显的对立情绪,她对婆婆家的好事就不说了,一旦婆婆家有啥不好的事发生,她不但不会分忧、理解,反而会幸灾乐祸。上官樱花一直为婆婆家养活一个游手好闲的小伙子而看不惯。话说穿了,也就是公公婆婆为小叔子花了很多钱,而对司马旺林的帮助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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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旺林敢断言:如果上官樱花知道了自己的弟弟因强奸被公安抓起来的事后,她肯定会把这事当做攻击自己的口实。

曾有一次吵架,上官樱花说:“你们家好!你们家人好怎么进了监狱?……”当时,弟弟正因为同红会三矿的一群子弟打群架,致他人重伤被送在劳改农场改造。现在可好,刚刚刑满释放不久,又犯了个强奸罪!哎呀!我的傻弟弟呀!你犯啥罪不好,端端要犯这个罪呢?如果你嫂子知道了,她更有话说咱们家了。

司马旺林把自行车推出来,向外走去。轻描淡写地说:“我们没说什么!我过去看看弟弟上班的事。”

上官樱花忽地站起,冲到自行车跟前:“孩子的事怎么办?你今个不说清楚就别走。”

“晚上我回来咱们再商量嘛!你光急有啥用啊?”司马旺林用肯求的目光看着妻子。

“商量?你和你妹妹早就商量好了!她把孩子送去,咱们的孩子不送,你当孝子,又当好哥哥是不是?”上官樱花气势汹汹地质问司马旺林。

司马旺林心里着急,用手一拨,上官樱花不太注意,踉跄了一下,故意倒在了地上。司马旺林知道上官樱花是故意的,但他也没管她的账,趁机骑上车冲出了包围圈。

司马旺林听见上官樱花像挨了一刀似的在后面嚎叫着。

司马旺林的老家在夹皮沟,距离他住的六号井家属院不是太远,骑车二十来分钟就到了。记得刚成家时,司马旺林过上三五天都要跑回家看看。随着时间的推移,现在十天半月也来不了一次。每当进入这狭窄的小胡同,望见家里的那扇门,立刻觉得熟悉而亲切。时光倒转,此时司马旺林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他的童年,妻子和女儿都不复存在。他又背着书包放学回来,妈妈在屋里已做好简单可口的饭菜正等着他放学回来一块儿吃饭呢!

司马旺林急匆匆地推开老屋的门,眼前的一切正如他在路上所料,一场大难临头的惨像。

爸爸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头垫得很高。嘴张得大大的,艰难地一张一合,像离开水的老鱼。床下的痰盂盆里,吐了很多带血的浓痰。

妈妈眼眶灰黑,弯腰坐在父亲旁边,泥塑木雕样的在那儿发呆。见司马旺林来了,稍稍抬起头,浑浊的泪水流的满脸都是。

桌上摆好的饭菜已经凉得不冒一丝儿热气,好像一点没动。

“妈……到底怎么回事?”司马旺林问。

爸爸睁开他稍肿的眼皮吼叫了起来:“到一边说去,我一个字都不愿听到……”。

司马旺林忙安慰:“爸,光着急有什么用?让妈给我说说,我也好像个办法嘛。”

妈妈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了半天,司马旺林才明白了。

弟弟上个月和一个姓张的女孩子缠到了一起,说实在谈对像。两个人也在一个床上睡过了,前两天弟弟把那女孩甩了,又跟选运队刚刚离过婚的一个女人好上了,女孩子一气之下,去地方派出所告了弟弟,说弟弟强奸了她,这样,弟弟王强就被地方派出所的民警带走还拘留了。

司马旺林听完放心多了:“哦,是这么回事……真把我吓坏了。你们别着急,我下午就去派出所看看。不吃饭怎么行?为了这么个混账儿子都倒下了不值得。”

司马旺林忙把桌子上的饭菜又端到厨房热了一下,搀起父亲吃饭,两个老人经过大儿子的一番开导,心情好了许多,勉强端起了碗吃了起来。司马旺林坐在老人旁边点了支烟。

他凝视着两个无所依靠而瘦骨嶙峋的老人,心中酸楚的很。他们辛辛苦苦养育了三个儿女,却没有一个能照顾他们。王强反而让两位老人处处操心。他最小,家里事事都由着他。小时候王强喜欢打架,多少次伤人,也多少次被警方拘留过。老师和家长都曾多次找上门,医疗费也不知赔了多少。他高中没念完就到社会上混,蹲了三年监狱后胆子更大了,吃喝嫖赌样样都来,生活费全靠两个老人负担。父亲多次发誓要断绝父子关系,但不知道要经过哪些手续而到现在。

司马旺林见父母吃完了饭,又安慰了几句,说矿派出所他有两个熟人。

“算了!”父亲又吼叫了起来:“让他在里面关着,永远别再出来,我还多活几年。”

妈妈催促让司马旺林快走:“别听你爸的,去吧孩子!听说里面不让吃饭,还要挨打……”说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都是你娇惯的好处!”父亲对着母亲发火。

母亲把司马旺林送了出家门,低声说:“要不要点钱?现在办事情哪有白求人家的呢?”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沓钞票来,硬要塞给司马旺林。

司马旺林推开母亲的手说:“妈!我有!你就别管了。”

母亲坚决要给:“你有什么有?你自己也有个家,上官樱花知道了又和你闹。”

“我有!妈!你进屋吧。”司马旺林说罢就推上自己的车子出了门,他知道父亲的那点退休金已经被弟弟折腾得差不多了。老两口省吃俭用,供这个混蛋挥霍,真是!司马旺林摸了一下口袋,身上还有些钱,买盒像样的香烟还足够。

他先去队里报了到,然后在车间里打了个照面。司马旺林还有个任务,交给徒弟干他不放心。司马旺林叮嘱了徒弟几句,随后给班长打了个招呼。班长说,还打什么招呼?有事去办就是了。班长知道司马旺林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他从不请假,不迟到不早退,也不无故旷工,在队里是有名的老实人。

在矿派出所,司马旺林先找到了吴军。他俩曾在农村插过队,修理过地球。吴军回矿参加工作后娶上了矿务局公安处一个科长的女儿,结果三调两调屁股上还添了把手枪,神气的很。刚回矿那两年他们还经常相互往来着,司马旺林还参加过吴军的婚礼。后来,吴军被调到了矿派出所,还当上了所长,因各自工作都忙,逐渐就疏远了,见面只是点一下头,连自行车都不下。司马旺林知道,人家吴军和自己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人,也不属于一个朋友圈子里的人了。现在司马旺林是硬着头皮来找吴军的。吴军现在红光满面,发福得肚皮都凸出来了,和过去插队时的干瘦如猴判若两人。司马旺林见到吴军时,吴军正在办公室里的椅子上前后晃动,四条腿的椅子变成了两条腿。电风扇呼呼地吹着,面前的桌子上横七竖八的扔着各种牌子的香烟,足够装一盒的。对面两个生意人正低三下四的解释着什么,蹲在地上,屁股都不敢坐实,不停地向桌子上的烟堆里添烟。司马旺林一见这场面,自觉矮了许多。面前这个大肚皮在当年下乡知青里是最熊包的,常常累得趴在地上“呜呜”地哭。可现在人家多神气。吴军看了一眼司马旺林,两条腿的椅子恢复成了四条腿,笑着大叫:“哎呀!司马旺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真是近在咫尺的稀客!”吴军热情地招呼着司马旺林。

两个生意人慌忙站起身,殷勤地忙给司马旺林让座,并递烟上去。

司马旺林很少受到别人的尊敬,十分不自在,忙说:“谢谢!”

吴军把脸转向两个生意人,很严肃地说:“你们先回去,我们研究一下,走吧走吧!”两人倒退着走出了所长办公室的门。笑着,重复了四五遍“谢谢!”

吴军给司马旺林倒了杯水。司马旺林掏出刚买的“茶花”牌香烟递给吴军一支,吴军挡了,手指在桌面上那堆烟里拨来拨去,找了支“三五”递给司马旺林:“这种好点,这些煤贩子,不抽他们白不抽。”

“这两个人怎么啦?”司马旺林不想立即提出自己的事。

“他们的同伙昨晚嫖娼给抓了,他俩今天来交罚款。你今天来……”吴军知道,没有什么事,司马旺林是绝对不会来派出所找他的。

司马旺林有些不安,苦笑了一下说:“还不是求你老兄帮帮忙呗!”

吴军哈哈笑道:“只要你看得起我。什么事?你说。”不知不觉中,吴军坐的椅子又变成了两条腿,身体也和前面一样,前后摇晃了起来。

司马旺林觉察到吴军的得意。同时发现自己的屁股也下意识地只坐了个椅子边边,跟前面两个生意人一模一样。

司马旺林感到不是滋味。

要是时光再倒退十年,司马旺林会马上出去,不再看眼前吴军的这张脸,可他毕竟不年轻气盛了。许多年来,司马旺林已经习惯了委屈和忍耐。他和吴军说话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笑意,在笑意的掩盖下,司马旺林终于把弟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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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军说:“实话跟你说,要是咱们矿派出所扣的人,我马上可以放人。可这是人家地方派出所扣的,我们和人家地方派出所曾有点矛盾,互相配合得不是太好,一般不容易说上话。”

吴军见司马旺林有点黯然,就缓口气又说:“不过我给你出个点子,你们想办法找到那个女的,想法让她撤诉,只要那个女的一旦撤诉,就没啥事情了,派出所也就会立马放人。我再在这面查查,看看那个女人有没有劣迹,要是那个女的也不干净,事情就好办多了,你把你的电话号码留下,我们随时联系。”

司马旺林听罢吴军的一席话,总算松了口气:“老战友,你帮了我的大忙了,我忙闲了好好感谢你!”

“看你说的!把话说哪儿去了?咱们哥儿两是什么交情,还说见外话。”吴军慷慨地说。

两人又东南西北的扯了一阵,主要是说当年老知青现在的情况。

司马旺林奉承了一句,不过说的是实情:“咱们那伙人,出苦力的出苦力,大集体的大集体,有出息的还只有你老兄哦!”

吴军心里甜滋滋的,摆手道:“哪里哪里,别说了别说了!我也是命运好点勉强过得去,家里的住房两室一厅,还算宽余,工资最近又涨了一级。”吴军越说越多,心满意足。司马旺林作出很认真听的样子,望着吴军嘴动的频率,不断的点着头。其实吴军后来都说了些什么,司马旺林已不知道了,他的心里开始着急,该回家看看妻子上官樱花怎么样了!上官樱花被摔了一跤,她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千万别把事情闹大。上官樱花有个绝招,那就是绝食,可以连续三天不吃不喝。今晚回家一个首要工作就是要把上官樱花哄高兴,趁着火小赶紧把火浇灭。关于孩子怎么办的问题,今晚要安排一下,但首先是先到哪儿借点钱。弟弟现在不知怎样?要去看一下。妈妈还在家里等着消息呢!司马旺林的心里像长了草,乱糟糟的。

吴军总算说完,他说得很开心,一高兴,他表示这个忙一定要帮到底。临分手时,他又给司马旺林写了个纸条。让司马旺林拿着这个纸条去找红会派出所的一个人,说是这个人能让司马旺林见到弟弟。司马旺林也和那两个生意人一样,把“谢谢”两个字重复了不知多少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还是倒退着走出了矿派出所的铁大门。

和吴军告别后,司马旺林想,吴军这个人还是蛮不错的,倒是自己太多心了,见人家混好了就主动先疏远人家。唉!现在整明白了,以后有事没事还是要走动走动,不能像过去那样“老死不相往来”了。人生在世,没有几个朋友怎么能生存下去呢?常言说的好:“天晴修水路,无事多为人。”平时不烧香,着急了就是趴在贡桌上也无济于事啊!

吴军的那个纸条,还真管用,司马旺林通过这个纸条很容易见到了弟弟。弟弟被关在一间小黑房子里,他还倒好,不着急不上火,四仰八叉地躺在脏床上呼呼大睡。

见大哥司马旺林近来,倒先开口责备:“你来干什么?我看他们怎么给我定这个罪名?我没拉她也没扯她,是她自己愿意的,但每次我都给她钱。大哥,给支烟!”弟弟接过烟,狠狠地猛吸一口,半支烟就成了白灰。他又扬起嘴,一缕细长的烟雾徐徐从弟弟嘴里冒出,接着是几个大大的圆圈。司马旺林恨恨地看着眼前的弟弟,真想上去狠狠地揍他一顿,像小时候那样,让他在地上求饶。可弟弟和自己已不是过去的小孩了,何况真动起手来,还不知道谁打过谁呢!弟弟的胳膊上刺着两条张牙舞爪的青龙,多少能说明点什么。可以说弟弟久经沙场,拳头上疤痕累累。

弟弟抽完烟,又嬉皮笑脸地说:“大哥!你来看我就这么空手来了?来也不带点好吃的,好几天没有见荤了。”

司马旺林咬牙切齿:“你倒还有功劳了?家里都为你急死了,爸爸又病倒了,妈妈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弟弟为之所动:“这与他们有什么相干啊?他们自己不吃不喝怎么能怪我呢?我死活不用别人操心。”司马旺林压着心中的怒火问了那个女孩子的住处就走了。临走之前,把一盒“阿诗玛”香烟扔给了弟弟。

王强很高兴,飞快地将烟揣进了口袋:“这还差不多!”

司马旺林想给家里的两个老人一个消息,但一看表,时间已经不容许他传这个消息了。快到下班的时候,他得先去车间里看看,看徒弟把那件活干好了没有!他放心不下,要是把活干报废了,就是几百元的事。几百元,对他来说不是个小数字。司马旺林急急忙忙感到车间,裤裆里都是汗水,他庆幸自己赶得及时,徒弟正在胡干,再晚上两分钟,这活就没有办法补救了。他没有批评徒弟,让徒弟在旁边看着,自己接过活干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就把活干完了。

下班迟了,司马旺林急急忙忙感到幼儿园接孩子。在路过“长虹”摩托修理部前,他进去转了一下,因为,这家修理部的老板“大个”是他高中时的同学。司马旺林向“大个”借了五十元钱,他知道,幼儿园的费用是不会拖欠的。随后,他一路紧蹬赶到了幼儿园。小朋友都被家长接走了,只有倩倩趴在窗子上眼巴巴地望着窗外。一见爸爸来接她,倩倩的眼圈刷地红了,嘴巴噘得高高的。

陈老师的脸色很难看:“以后早点来接孩子。”边说边把窗子关得“啪啪”作响。

司马旺林赶紧陪着笑脸说:“陈老师,实在对不起,耽搁你了!倩倩这个假期还要送来,我把费用交了吧。”

陈老师把毛线使劲地往自己的包里塞,头也不抬:“报名都结束了,现在才来说。交吧!单位报销交八十元,报不了的交五十元。收据明天来取,会计下午五点就走了。”

听说拿不到收据,司马旺林伸进口袋里掏钱的手又抽了出来:“哎呀!钱忘带了,明天送孩子时一定交上。”

陈老师没再说什么,只是“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一出幼儿园的大门,一直规规矩矩地倩倩发现不见了老师,立即耍起性子来:“都怪你,剩我一个人了才来接,回家我要告诉妈妈!说你不管我,让妈妈骂你。”

司马旺林见倩倩热得额头上直流汗,他立马停住车子给孩子脱连衣裙。

“不脱不脱!”倩倩抓着车子不下车。

“热成这个样子了怎么不脱?”司马旺林责怪倩倩。

“爸爸!小朋友看见羞我!”倩倩说。

“小朋友现在都回家了,没人看见。快脱,脱下来就凉快了。听话倩倩,爸爸给你买冰淇淋。”司马旺林哄劝着孩子。

倩倩突然说:“爸爸!我要尿尿!”

司马旺林这才想起忘记了一个程序,该让孩子在幼儿园厕所里先撒个尿才对呀!看来孩子可能憋了一个下午了。

这是接孩子每天做的一道程序呀,怎么今天就给忘掉了呢?

尽管这个矿区是全矿务局四大卫生矿之一,可办公楼到五号井家属楼这段路上是找不到一个厕所的。

“爸!我憋不住啦!要尿裤子啦!”倩倩急得直叫。

司马旺林恨那辆刚才过去的洒水车,刺激了倩倩的神经。司马旺林停放好车子后,将倩倩从车子放了下来。带倩倩在路边的一棵柳树下让孩子撒尿。孩子正尿着,一位执勤的环卫工人老大妈突然从地下冒了出来:“随地小便,罚款五元!”老大妈熟悉地撕下一张收据来递给司马旺林。

“大妈!小孩子……实在是憋不住了,算了吧!”司马旺林乞求道。

“你这个当爸的是干什么的?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卫生月?”老大妈很严肃。

司马旺林本想再次乞求一下老大妈,可是有几个和老大妈一样的环卫工人围了过来,远处土建队干活的几个工人也朝这面张望。司马旺林怕被别人看热闹,就赶紧交了五块钱的罚款,把女儿扶上车子,扭头就走。

“死老太婆,真够狠的!娃娃的一泡尿就罚我五块钱,今天真倒霉。”司马旺林边蹬车子边在心里骂。不过,他又想,也多亏了这些老革命,马路才这么干干净净。不管怎么能行呢?如果小孩都在马路上撒尿,那不尿成了河?这样一想,司马旺林的心里也很快就平静了许多。

回到家里,情况正如司马旺林所想象的和担心的那样,妻子上官樱花已经下班,铁青着脸躺在床上,锅台上一动没动。

女儿一进屋就撅着小嘴“叭叭”地告状:“妈妈!爸爸接我晚了,幼儿园就剩我一个人了。”

要是往常,上官樱花马上会发一通脾气。你死啦?怎么不早点去接孩子?等等!可是,今天上官樱花竟然没开腔。司马旺林想:她可能正在酝酿着一场大火,这点小火已不值得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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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旺林笑着凑上去说:“中午摔疼了吧老婆?我又不是故意的,请夫人多多谅解。”上官樱花眼皮都不转一下,盯着天花板的某一个部位在发呆。

司马旺林笑嘻嘻地摇着上官樱花:“哎吆!我的宝贝,别生气啦!”

“滚开!离我远点!”上官樱花狠狠地瞪了司马旺林一眼。

司马旺林无计可施,只好退下。为了拖好妻子上官樱花,司马旺林走到楼道里把蜂窝煤炉捅开,焖上米饭又切菜,忙得团团转,一个小时后,司马旺林把饭菜都做好了。他把饭菜端上了饭桌,放好三副碗筷,喊妻子和女儿过来吃饭。上官樱花闭着双眼,任司马旺林怎么喊,她都懒得把眼皮抬一下。好像死了一般,纹丝不动,任凭饭菜的香味往她鼻子里钻。哎呀!他今天做的啥饭呀?怎么这么香呢?好像有肉的香味。

司马旺林见叫不起老婆,就去拉孩子吃饭。女儿倩倩正专心致志的把她妈妈的护肤霜抠出来往自己的脸上抹:“妈妈不吃,我也不吃!”

司马旺林硬把女儿拉到饭桌前,又把筷子放到女儿手里:“快点吃饭,吃完了好看‘唐老鸭’,不吃饭,爸爸不让你看。”然后又转身拉上官樱花:“块起来吧!你不吃孩子都不吃,娃娃都饿了。”

上官樱花睁开眼:“倩倩,听妈的话,好好吃饭。”

“不嘛!我就是不吃,我要玩!”倩倩又跳下椅子去玩她的积木去了。这孩子也怪了很,一天不吃饭也不主动去找吃的,在司马旺林的记忆里,倩倩生下来到现在,从来没有说过一个“饿”字,也很少正儿八经地吃过一次饭。身体瘦弱,脸上也无血色,雪白雪白的。司马旺林和上官樱花每天都发誓不给倩倩买零食吃,可每天都少不了。什么饼干呀面包啊!巧克力、糖以及果丹皮之类的一样都没少买过。

倩倩简直是靠乱糟糟的东西在维持生命。

司马旺林把女儿拉到饭桌边很严肃地说:“倩倩,快去劝妈妈来吃饭。”

“我不劝!”倩倩使劲挣脱爸爸的手,又去玩积木。

司马旺林只好冒险了,去上官樱花睡的卧室,见上官樱花还装睡,就悄悄地过去把手伸进上官樱花的胳肢窝抠痒痒:“你不起来,我就挠你,我就不让你睡!哎!看看……笑了……笑了笑了……”。

上官樱花被司马旺林的这一举动逼迫睁开了眼睛,连连躲着他的手:“好了好了,讨厌死了!”

见妻子略有笑意,司马旺林已弯腰把上官樱花抱了起来,直接抱到饭桌旁的椅子上,临松手时还轻轻地在上官樱花的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给上官樱花递筷子,上官樱花虽然坐在了椅子上,但就是不接筷子。

司马旺林又去劝女儿,让女儿给妈妈的碗里夹菜。女儿也学着妈妈的样子,对司马旺林横眉冷对。

上官樱花见女儿这样对待她爸,便开始发布命令:“倩倩!吃饭,听妈的话,以后不许对爸爸这样!”上官樱花的话还是有权威的,孩子总算吃了起来。

司马旺林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上官樱花的碗里,再把筷子硬塞到上官樱花的手里,上官樱花这才吃了起来。

看到上官樱花和孩子都吃起了饭,司马旺林心头仿佛放下了一块石头,踏实了许多,他暗暗庆幸上官樱花总算没有绝食,一场战火终于被司马旺林提前扑灭了。可他高兴得太早了,一场战火的导火索正在悄无声息地慢慢燃烧。

突然,上官樱花转过脸问道:“倩倩的事情怎么办?”

司马旺林不敢进入话题,也不敢进入角色。

司马旺林看了一眼满脸怒气的上官樱花:“吃饭!吃完饭再说不迟。哎!倩倩,你怎么不夹菜?来,爸爸给你夹!”司马旺林忙着给孩子夹菜,故意回避着上官樱花的话题,只害怕上官樱花又把筷子扔下。

这顿带火药味的饭总算吃完了。还算顺利,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司马旺林收拾完碗筷,洗了碗锅,进屋坐在上官樱花对面,尽可能婉转地说:“老婆,我爸的病又发作了,病得特别严重。我妈的身体你也知道,也不太好。这些你比我清楚,看来倩倩在今年假期只好送幼儿园了,我早点接送就是……反正车间里今年不太忙……”。

“那你妹妹的孩子今年送不送幼儿园?”上官樱花冷冰冰地反问。

“怕也要送幼儿园了。”司马旺林说。

“真……的……?”上官樱花把这两个字拉得长长的。

司马旺林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借来的五十元钱,出示给上官樱花看:“这是我妈妈送给我们交倩倩的暑期费的,妈妈说也算是一点心意吧。”

司马旺林在幼儿园把钱没交,目的就是拿回家给上官樱花看的。

果然,这一招还真灵。看见钱,上官樱花脸上的肌肉马上宽松了许多,但嘴上还依然很硬:“我又不花你们家一分钱,拿给我看什么?我可没有张嘴向你们家要,这是你们王家人给王家人用的!哼!这回倩倩可要遭大罪了,一个假期可怎么熬?”从老婆的表情来看,上官樱花多少也满足了点。

“我还得去家里看看,我爸喘的厉害。”司马旺林向老婆请示着。

上官樱花把嘴一噘:“你们王家人,只有你才是孝子?!”

司马旺林不敢多耽误时间,便又骑上它的自行车去找那个告发弟弟的混蛋女孩去了。

司马旺林按照弟弟的地址,东折西拐,才在距离三矿不远的一条山沟里找到了这个地方。他走进一个大院子,这是一个当地农民修的宅院,全租给了外来人居住。当然也有矿上职工租住的,主要是农民轮换工。有平房也有两层小楼的,乱七八早的。但大部分人都是外地来到小煤窑背煤的民工,也有不三不四的闲散人员。他放好自行车,锁上锁子,准备在这里打听。

司马旺林锁好车子后,仔细地抬头看了看这个不大不小的场院。这时,他不知怎么着,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他自己也是个寻常矿工,住房也不怎么好。但眼前的情况还是多少令他有些吃惊不小。这个场院里有成百间房子,房子也不知道是那年那月修建的,已经无法考证。但从前面的那个掉了头的石狮子来判断,恐怕也几十年了。也许和他所在的四矿的年轮差不多吧!也许这里还曾经居住过什么大户人家呢!不然怎么会有那个没头的石狮子呢?

他慢慢地在这个场院里行走着,每个庭院的门边上都码放着矿山井下用的板梁、木材、圆木、铁丝网、竹席等等,反正煤矿上有的东西在这里都有。牛毛毡和烂砖头磊起的小房子在这里密集地挤着,脏水满地流淌,让人无法下脚。每家的门前都堆放着一大堆块煤炭,垃圾到处都是,一股尿骚味浓烈地弥漫着,简直令人不敢呼吸。整个场院里一片嘈杂,有电视机里传出的播音员的声音,有收录机里传出的疯狂的音乐,有小屋里传出的女人淫荡的笑声,有划拳喝酒的吼叫声,还有孩子的哭声……。司马旺林没有来过这里,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现代化矿井的深处,在高楼大厦的背后,还藏着这么一个地方。他又想,这地方属于三矿管还是四矿管呢?属地方管还是属于矿区管?司马旺林不知道。

“敲什么敲?不让人家睡觉啦?”一个女人在里面说。

“对不起,我想打听一个人。”司马旺林说出了那个告发弟弟的女孩的名字。

“我就是!”女孩把门打开道。

“哦!是你告了王强?”司马旺林问道。

“嗯!你是谁?”女孩警觉地、仔细地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不速之客。

“我是王强的大哥。”司马旺林说。

“怎么?你来干什么?对!是他强奸了我。”女孩一点没有害臊的意思。

“王强说你们自愿的?”司马旺林不耐烦地说。

“他怎么干的你怎么清楚?”女孩有点生气了、

“让我进屋和你谈谈行吗?”司马旺林觉得该和人家缓和一下气氛了。自己今天来是和人家求和的,不是来和人家吵架的。

“对不起,没那个必要!是不是想让我撤诉?没那么便宜。我现在慎重地告诉你,我已经怀孕了,是你们王家的种,你们要负责到底。你走吧,我还要睡觉呢!”说罢,女孩作出让他走开的手势。

司马旺林还想说点什么。

这女孩不耐烦了:“滚!快滚远点!”随即“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司马旺林又敲响了门。但这门再也不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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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过来,让师傅宰你一盘!”李明来晚了,麻将局人手不够,他便喊司马旺林过去下像棋。司马旺林正收拾车床:“师傅,我没心情,不想下。”

“别假积极了,评劳动模范没有你我的份。”李明说。

司马旺林的小徒弟小何出面了:“李师傅,你那臭棋还敢向我师傅挑战?来,我替我师傅杀你一盘,杀你个人仰马翻,老帅搬家!”

“嗨!这小子还狂的很,输了一盒嘴‘红梅’,敢吗?”李明笑着说。

“不要说一盒嘴‘红梅’,就是一盒‘红塔山’我都敢!”小何说。

李明和小何下起了棋,司马旺林感觉清静了许多。

“王师傅,你的电话!”有人在喊司马旺林。

电话是吴军打来的。他告诉司马旺林,已经查出那个女孩的底细了,是个暗娼。借着交男朋友的的名义,敲诈了好几个人的钱财。矿派出所已经把这些情况提供给了矿务局公安处和地方公安局,地方公安局已经决定释放王强。因为吴军说情了,王强也不按嫖娼处理。

司马旺林听了,感动至极,又说了无法数清的“谢谢”。

司马旺林想,这真应该向吴军表示一下,送条好烟或者别的什么礼物!但他身上没有私房钱了。

“你还迷糊什么?”李明大声喊司马旺林:“快去会议室开会,矿上出大事了。”司马旺林定睛向周围一看,人们正乱哄哄地跑出车间往会议室里走。麻将、扑克、像棋都来不及收拾,仿佛发生了地震似的。司马旺林糊里糊涂地跟着人群来到会议室。队长正宣布矿上的决定,样子很悲哀。说是矿上的煤炭严重滞销,工资无法发放,经研究决定,现放三分之二工作在第二线的工人回家自谋生路,工资开百分之五十,但这是暂时的……

会场里像炸开了锅,工人们纷纷叫骂。

“日他矿长的祖宗呀!他们是干啥吃的?”

“不!老子就是不走!”

“嗨!我们失业啦……”。

“矿山被你们这些当官的吃穷啦……”。

机修队几个留人方案都被闹翻。

大家都红了眼,撕破了脸皮。

惟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抓阄定去留。一堆小纸团制作好了,放在了办公桌上。人们的眼睛血红血红的,像吃了人似地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上那一堆小纸团,像是在欣赏什么稀世宝石似地。虽然人们互相勉强的开着玩笑,但脸上的肌肉位置都不正。

司马旺林的嗓子眼直发痒,喘着粗气。

这件大事来的太突然了,矿工们几乎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尽管矿上早就有人说四矿要完蛋,工人回家自谋生路,可都以为是谣传,社会主义的矿山怎么会不管工人呢?司马旺林不敢想象自己被放走!再说,那百分之五十的工资,怎么生活呀?

人们开始抓阄。

手都在抖动,像是在抓碳火。留的盖有公章,走的一张白纸。看见别人抓到白纸,大家就轻松一下,幸亏自己还没有动手。看见别人抓到“公章”了,自己的心里一阵抽搐。心想:剩下的纸团里又少了一枚“公章”了。司马旺林开始抓阄了,他默默地把那个定去留的纸团死死地捏在手心,他没有当时打开,生怕是张白纸。老天保佑,司马旺林在心里祈祷,手在不停地颤抖,心脏在剧烈的跳动,脸上也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过了好长时间,司马旺林才把情绪稳定了下来。他慢慢地把那个代表他命运的纸团打开,当看见那枚血红的印章时,司马旺林的腿子一下子软了,站不住了,眼前有点模糊,感觉自己晕了,他赶紧找了把椅子坐下,他努力想把自己平静下来,但那个不听使唤的心就是挑个不停,他感觉汗水已经湿透了衣服。正在司马旺林为自己感到庆幸时,他无意之中看到和自己在同一个车间上班的青年女工小朱躲在办公室的角落悄然落泪。瘦弱的身体缩成一团,像只可怜的小猫。小朱的丈夫原在四矿服务公司当经理,去年调到矿务局服务总公司还不到两个月就升任成副总经理,主管人事工作。又过了两个月,就跟办公室的女职员打得火热,而且热到了一百八十度。听说还在办公楼的一间休息室,两个人竟然睡到了一起。小朱知道此事后,气不打一处来,就和丈夫离婚了,带着女儿自己过,生活过得紧巴巴的,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曾天真美丽的小朱,一下子变得苍老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

“她怎么过?”司马旺林收回了目光,刚才撞到好运气的幸运感一下子消失的无踪无影,甚至感到心里有愧,像是自己夺了小朱的饭碗。司马旺林呆呆的在椅子上坐了一会,轻轻地走过去,把那枚血红的“公章”递给了小朱,又把小朱的那个空白纸团要过来捏在了自己手里。

“小朱,这个……给……你……。”司马旺林的声音有点沙哑。

小朱看到司马旺林递过来的“公章”,脸上立刻有了血色,眼睛里放着亮光,但她立刻又连连摆手:“不!不不!王师傅,我不能要!你也有一家人要吃饭!”

“别硬逞能了,快点拿着,我是个男人,好找活干。”司马旺林把“公章”往小朱手上一塞,飞快地离开了办公室,仿佛干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脸上有点发烧,烧的难受,比炭火烤心还难受。

司马旺林回到车间后,收拾好东西,装在一个网袋里,脚步沉沉地离开了那个他干了十多年的机修车间。司马旺林的心里空荡荡的,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弃儿,心里一片茫然。以后怎么办?他此时又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逞英雄。唉!把自己留下来的名额让给了小朱,真他妈的糊涂虫,脑袋一热就丢了饭碗。“我和小朱只是一般的工友关系啊!”司马旺林心里暗道。

司马旺林想不通,四矿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这是一个年产六十万吨的矿井啊!一九七五年建成投产,这才开采了多少年?不到二十年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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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谁也没有多吃几口,上官樱花愁得坐立不安:“你是死人啦!那么听话啊?让你回来就回来啦?平时没死没活地干,不要就一脚踢回家了?明天你还是去上班去,看矿上发不发工资……”。

司马旺林解释:“抓阄我没抓到,怪我自己。再说了,放回家是暂时的,等矿上度过难关就好了。”

“还说买冰箱洗衣机呢,现在好了,买个屁吹灯,饭能吃上就不错了。”上官樱花唉声叹气。

司马旺林又回到父母亲家中看了一下。一进屋就看见弟弟王强已经放回。看样子弟弟刚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舒舒服服地仰躺在床上抽烟看电视,悠闲的很,好像啥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倒像是在自卫反击战中凯旋归来的功臣,该好好享受一番似地。爸爸面对着墙躺着,妈妈正在为妹妹的孩子喂饭。妹妹王珍也坐在妈妈身旁看孩子吃饭。

“你这个混蛋!”司马旺林一进门就骂了弟弟一声。

弟弟若无其事的白了司马旺林一眼,继续抽他的烟。

听说司马旺林“自谋”回家,弟弟很开心:“哈哈!你也成了待业‘青年’啦!咱哥俩一样啦!不过,这样也好,总算平等了。”

妈妈刚刚明朗些的脸上又浮上了一层愁云,长长的叹了口气,啥话都没说。

妹妹的孩子淘气的很,到处乱跑。爬箱蹬柜,妈妈怕把人家的孩子给摔了,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看管。

“小珍,孩子假期不送幼儿园啦?”司马旺林悄悄地问妹妹。

王珍看了一眼大哥司马旺林:“妈妈说把孩子带过来她照看,有个孩子也好解闷。”

“你看妈的身体成了啥样?也不体贴一下!”司马旺林有点生气的说。

王珍不高兴了:“我知道你们看着眼红,你现在‘自谋’了,有时间在家里看孩子,我和孩子他爸都忙得转不过身来,再说妈也喜欢和孩子在一起!”

司马旺林直勾勾地盯着妹妹的脸,他发现眼前的妈妈变得有点陌生了,不像过去的妹妹了。

司马旺林还想说点什么,又怕万一兄妹俩吵起来了让父母难过。他点了支烟,啥话都没说。

离开时,妈妈小声地问司马旺林:“日子能不能过得下去?不行的话,我给你补贴点。”

“能过得去!妈!我走了!”司马旺林鼻子一酸,心想:还是妈妈……

矿俱乐部前面不远处的自由市场上,各式各样的招聘广告和维修电器、汽车、摩托车的广告以及看病的“牛皮癣”铺天盖地。

“长虹”精修各种国产、进口摩托车,零配件齐全,随到随修,价格公道合理,保证质量。司马旺林知道,“长虹”老板是他中学时的同学,身高不足一米五,是个有名的矬子,有宽没长,外号叫“大个”,这个外号是咋起的,司马旺林没有考证过,反正那时候大家都这么叫他。记得在学校读书时,司马旺林品学兼优,是班长,又是团支部书记。为了入团,“大个”积极向团组织靠拢,常主动找司马旺林汇报思想政治工作。两个人“一帮一,一对红”。在司马旺林的热情帮助下,“大个”终于加入了共青团员。

唉!往事不堪回首啊!

司马旺林常为自己以前的积极而感到羞愧。

中学未能入团的同学有的当上了经理,有的当上了生产连队的队长、书记,有的当上了科长。而他这个“团支部书记”却狗屁不是,现在倒好,还竟然“自谋”生路了。司马旺林走到“长虹”门前,他觉得脸上发烧,不敢向前走了。他改变主意想转身回家,“大个”已经看见了他,在屋子里喊司马旺林的名字。

“大……个……”。不知为什么,司马旺林觉得突然不顺口了,尽管多年来一直这样称呼。

“大个”递来一支烟:“有事吧?进来说嘛我的‘团组织’。”

“上次借你的钱……”。司马旺林有点不好意思。

“啊呀!什么钱不钱的,有就还,没有就算球了。”“大个”慷慨地说。

“我知道……你挣钱也不容易。”司马旺林的舌头有点发硬,觉得自己的身子比他的这位同学还要矮。

司马旺林详细地将自己的处境给“大个”说了,并想在“大个”的这里找点活干,以维持目前的生活。

司马旺林为自己的处境感到害臊。

当年自己是“团组织”时,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向“大个”求援?

“大个”居“高”临下拍了拍当年“团组织”的肩膀说:“好说好说,有我的就有你的,咱们一起干就是。”

“大个”已经有两个伙计,都是矿上的待业青年,一进门就签订了合同。第一年是学徒期,不发工资。到了第二年每人每月发八十元的工资。到第三年后,伙计的工资根据老板实际情况向上浮动,浮动多少,由老板说了算。司马旺林情况特殊,又是高级钳工,工资开得最高,一进“长虹”的门就每月开五百元的工资。

当年的“团组织”,现在成了一个个体户的伙计。

司马旺林兴冲冲地回家将这一特大消息告诉了老婆上官樱花,上官樱花听到后眉开眼笑。说这才是因祸得福,期望矿上的煤永远卖不出去,这样下来,家里就能添置几件像样的家具了。晚上两个人和和气气地谈到深夜,计划家庭建设和发展。

“你困不困?”上官樱花问司马旺林。

司马旺林听出了老婆的弦外音,本来要进入梦乡的司马旺林,此时的血液加快了,他把胳膊伸了过去,上官樱花温柔地把头枕在司马旺林的胳膊上,主动脱了内衣。

司马旺林这才想到,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和老婆亲热了。自己刚进入而立之年,性要求减退的这样厉害,怕不是什么好事。刚结婚那时,他一夜几次都不在乎,现在他总感到疲惫不堪,力不从心。唉!完蛋了。司马旺林想。

午后的太阳更加毒辣。

路旁的树叶都被烤得卷起了叶子。

洒水车喷出的水浇到柏油马路上,“哧”地一声就变成了白气。

路上行人稀少。就是行走在马路上的人们也是打着伞,而且是急匆匆的快步走过阳光照射地带,躲入背阴处。

本来司马旺林和两个伙计都在楼阴凉里干活,但随着楼阴的转移,他们又暴露在无遮无盖的太阳底下。按照“长虹”的规矩,修车不能在屋子里修,那样来往的摩托车和汽车就不会停下来。他们在外边干活,就是充当活广告。

“大个”的生活很好,顿顿不离肉,不停地用苦茶冲洗着大肠,但无论他怎样冲刷,腹部还是不可遏制地凸出,如同孕妇。“大个”转到司马旺林的身后,弯腰提起热水壶,给搁在地上的司马旺林的茶杯里添满水:“老同学,尝到滋味了吧?干个体赚点钱也不容易啊!我这样晒了八年,八年了。”他摇着脑袋感叹:“不容易啊不容易……”。说罢,又仰起脖子“咕嘟”喝口茶,终于受不了太阳的毒晒,返身躲进了屋子。

有一辆“本田”双排座客货车风驰电掣般地开来,停在了“长虹”门前。“大个”闻声而出:“请到屋里凉快凉快!”递过一支“红塔山”香烟。

“老王,先修这个哥儿们的,他有急事要赶路。”“大个”向司马旺林吩咐道。

司马旺林接过车,听顾客讲了车的毛病后就开始仔细检查。

一点小毛病完全可以不修,可是司马旺林还是负责任的给顾客修了起来。他走进屋子告诉顾客可以走了,车修好了。见“大个”正给顾客开发票,发票上写着“收费一百五十元”,司马旺林还以为“大个”写错了。十五元还差不多。又见这位顾客掏出八十元换过“大个”手中的发票,双方都会意而满意地一笑。这单生意就这么做成了。

“麻烦了老板!”顾客说。

“哪里哪里!没事的。还请以后多多关照,要发票尽管来!”司马旺林见“大个”殷勤地仰着脸朝顾客笑,笑的甜甜的,和当年求自己入团时一样。顾客走后,“大个”说:“伙计们,抓紧点,今天把全部活干完,耽误了晚饭我管,咱们今晚去‘矿山酒家’乐呵乐呵。”早已被太阳晒得蔫蔫个的伙计们,听到老板请他们去“矿山酒家”吃饭的消息后,屁股噘的更高了,汗水如同房檐水一样,脚下的地面都是湿的。

下班后,司马旺林拉着楼梯扶手一步步的往上挪,进屋就瘫坐在沙发上。他没有去“矿山酒家”,因为全身无处不酸疼。

见司马旺林累成这样,妻子上官樱花心疼地为他赶紧倒了杯热茶,便去做饭,炒了两个司马旺林最爱吃的菜,又下楼在小卖部里给司马旺林买了两瓶啤酒,回屋时,上官樱花见司马旺林已坐在沙发上睡着了,手上还燃着半截“红塔山”。

司马旺林在“长虹”干了三个月。

一天快下班时,蹲着修车的司马旺林发现一双女人的脚慢慢地朝他移动过来,司马旺林急忙抬头一看,原来是小朱来了。

“果然是你!……”。眼前的司马旺林汗水湿透了背心,紧贴在身上,胸前的毛也顺着一个方向。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油污看不清原来的容貌,像个小丑,要是在车间里肯定会把小朱惹得笑破肚皮的。可是现在小朱却笑不出,心里有一股无名的酸楚。

司马旺林站起身来,赶紧打招呼。被小朱发现了自己在这里当伙计,司马旺林有点不好意思。“我……我是……帮我的……老同学的……忙……。”汗水从司马旺林的头发根流下来淌进他的眼睛,弄得司马旺林的眼皮不停的乱眨。

汗水混着油污顺着司马旺林的脸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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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朱忙掏出手绢:“快擦擦眼睛。”

司马旺林用手在脸上一抹:“不!不用了。没事,已经习惯了。”司马旺林摊开一双油污污的手说。

小朱把手绢硬是塞到了司马旺林的手里。

“这三个月单位怎么样?还好吧?”司马旺林问小朱。

“还行!还是老样子。”小朱说。

司马旺林和小朱谈了一会单位上的事,也没谈出个啥事来。司马旺林想让小朱赶紧离开这里,因为他要干活呢!但小朱没有走开的意思,就提醒小朱时间不早了,赶紧到幼儿园去接孩子吧。此时,“大个”正聚精会神地从窗子里直勾勾地盯着他俩。司马旺林知道“长虹”的规矩,上班时间不许和他(她)人聊天,这是“长虹”的“法律”规定,一旦违反就拿工资说话。

小朱走到马路对面的拐角处,又慢慢地回过头来朝司马旺林张望,有点特别,连司马旺林都感觉到了。同时,司马旺林发现小朱在流泪。

“小娘们长得还挺有韵味的!”司马旺林发现“大个”凑了过来,望着小朱的背影,拍了拍司马旺林的肩膀,笑嘻嘻地说:“没想到‘团组织’还有一手,当年你一见到女同学就脸红了,现在看来成熟了许多。”

“别乱说!她是我的同事,一个车间里的。”司马旺林的脸真的被“大个”说红了。“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别装得那么正经了,现在改革开放了,谁没有几个除老婆以外的女朋友?哈哈!”说着“大个”又“咕嘟”喝了一口茶。

“大个”的女朋友多。和司马旺林一块儿干活的伙计告诉司马旺林,“大个”不只一个女朋友,都长得很漂亮,有一个还是矿工会俱乐部的“红歌星”呢!

司马旺林半信半疑。“大个”那个荷兰猪样,谁肯和他交“朋友”?不过司马旺林也确实发现一个事实,“大个”近一半的收入都瞒着老板娘。

“老王,你进来一下,我跟你商量个事。”司马旺林听见“大个”在喊他就赶紧走进了里屋。见“大个”今个红光满面,一见司马旺林进屋就很殷勤地递上一支“红塔山”,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说:“你去你们车间给咱们弄点零件出来。”并说了几样零件的名称。“你们车间肯定有这几样零件,多弄点,我给你发奖金。”不管司马旺林同意不同意,“大个”一个劲地在那里发号施令。

司马旺林听了“大个”提供的几种零件的名称,车间里确实有这些零件。司马旺林知道,机修队车间里的那些零件没有数,如果真拿,也就随便拿,没人会知道的。可司马旺林没干过这种事呀!一想到那偷偷摸摸的勾当,司马旺林有些害怕。万一运气不好,被矿保卫科查获怎么办?再说,那些零件属于公共财产,怎么能随便往外拿呢?这与盗窃有什么区别?司马旺林想到这儿,断然摇头拒绝。

看到司马旺林摇得向货郎鼓似的头,“大个”生气地说:“你他妈的真是的!矿上不管你,你还管它干嘛呢?话说白了,你也不白干,我是亏待不了你的。”

司马旺林还是摇头。坚决不能干。

“大个”面呈土色,推开椅子,啥话都不说走出了办公室。

在修车场,“大个”见两个伙计正蹲在那儿悠闲自得的抽烟,厉声喝道:“日你妈的想干不想干了?不想干了就乘早滚他妈的蛋,老子不缺你们。”

两个小徒弟吓得一哆嗦,赶紧扔掉只抽了两口的香烟,蹲在地上一声不响地干起活来。

司马旺林知道,两个小徒弟将近三个小时没休息了。“大个”的气不是冲着两个小徒弟的,而是在指桑骂槐。司马旺林也没往多处想,走出“大个”的办公室,轻直走到自己的岗位上干自己的活,直到下班也没说一句话。

回家时,司马旺林推着自行车漫不经心地在马路上走着。今晚上官樱花带着孩子去参加一个同事的婚礼,家里空空的,不必急着回去。下班高峰期已过,但马路上仍然是熙来攘往,不同面孔不同工种的人匆匆来去。在这热闹的人群里,司马旺林感到一阵孤独和凄凉,胸口闷的慌。“大个”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呢?他们毕竟同学三年。记得在中学读书时,一些个子比较大的同学老是欺负“大个”,司马旺林像大哥哥一样保护他。看来,端人家的碗吃饭就得看人家的脸色。唉!这人生太难了。也许自己该离开“长虹”了,可是,离开了“长虹”到哪儿去找活呢?总不能跑到小煤窑上去背煤去吧?目前要找到合适的工作也实在不容易啊!司马旺林又不会做其它的什么,也不会做什么生意。司马旺林后悔平时总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也很少去外面走动走动,更没交上什么得力的朋友,遇事想找个人说说都很难啊!

“王师傅!”在五号井单身楼拐弯处有人在喊司马旺林。是小朱!

小朱局促地两脚不停地移动,眼睛不敢正视司马旺林。究竟他们没有很深的交往,只是同事而已。

“我在这儿等你好一会儿了,我想……想……请你……吃顿饭……。”小朱的声音带着颤抖。

司马旺林有点不知所措。

司马旺林万万没有想到小朱会在这儿等自己,这确实让司马旺林有点受宠若惊。在司马旺林的生活当中,还没有过女人请他吃饭的事发生过,而且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他心里涌现出从未有过的滋味,心跳加快了。可他马上害怕起来,万一被熟人碰见了怎么办呢?小朱可是个离了婚的女人呀!

小朱看出了司马旺林的心思,急忙解释:“我只是想请你吃顿饭,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小朱极力想把意思说得明白些,免得把这位老实人吓跑。

错过这次机会,恐怕这辈子再也不会有女人请司马旺林吃饭了。况且,司马旺林也实在不忍心拒绝小朱。索性,心一横:“我也浪漫一次。”司马旺林想。

时间正是黄昏,夕阳西下,太阳掉进了西边的山巅。

白昼的烦恼喧嚣和炎热正在急速消减。美妙的小夜曲从豪华的歌舞厅里倾泻出来,五光十色的广告灯一个接一个地提前亮了,让人眼花缭乱。司马旺林不敢和小朱并肩前行,只在小朱身后推着自行车慢慢跟随。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矿俱乐部附近的一个中档饭馆,找了一个小包厢相对而坐。

世界缩小了,只有司马旺林和小朱。别人看不到他俩,他俩也看不到别人。看得出来,他们两个都为自己的行动害怕起来。两人的目光相碰,又急忙避开。

小朱用餐厅纸慢慢地擦着筷子,以此来掩饰自己的情绪。司马旺林则木木地看着小朱的动作。此时,服务员拿来菜单,放在小朱手上,让小朱点菜。小朱又把菜单递给司马旺林:“你喜欢吃什么就点上,我很少下馆子,不熟悉。”

“我和你一样。”司马旺林笑着坦白。

“还是你点吧,别怕怪!我刚发了工资。”小朱拍了拍挎包,她想缓和一下气氛:“这钱本来是你的。”小朱一笑。很美。

“哪能这么说呢?”司马旺林说。

见司马旺林推辞着不点菜,小朱怕难堪,就自己随便点了几个菜,又要了几个啤酒。司马旺林默默地估算了一下,怕要花掉人家五六十块钱吧。他后悔答应小朱来这里吃饭,不该让人家破费。

酒菜上来了,小朱给司马旺林倒了满满一杯啤酒,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先是各自喝了一口,没好意思碰杯,两个人像生人般相对无言。在车间里不是这样啊,有时候还开几句玩笑呢!有时候还是国际的。今天这是怎么啦,两个人都没了语言,很陌生的感觉。在这样的场合吃饭,要多难受就多难受。小包厢里的空气变得令人窒息,两个人各自都在脑海里搜索着最为合适的话题。

“你的孩子呢?”司马旺林打破了这沉默难堪的空气。

“在我妈那儿。”小朱说。

小朱也想到了同一个话题:“回去晚了,你家里人会不会着急?”

“不会的,我常常加班加点,已经习惯了。何况今晚上上官樱花带着孩子去参加她同事的一个婚礼去了,我也是一个人。”

这就是说,双方都不必急着回家,今晚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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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又是一阵长久的冷场。

司马旺林菜没吃一口,一杯酒却在不知不觉中喝了个底朝天。他想起了“大个”今天对他的态度,有点无法理解。“大个”咋是这样呢?

小朱又给司马旺林倒满了酒,她自己也把那杯酒喝了个一干二净。小朱想起了自己的命运,今晚这是怎么啦?!

两人在不知不觉中竟然把一瓶啤酒喝光了,见瓶子空了,都有点吃惊。“喝得这么快呀?”司马旺林大着胆子看小朱,见小朱正在专心致志地看自己。

酒把他们的勇气激发起来了。

酒给了他们胆量,司马旺林也不回避小朱的目光了。小朱也一样。

“我还从没有见过你喝酒!”司马旺林说。

“我也没有见过你喝过酒啊!”小朱说。

“现在我们都看到了,咱们变成了酒鬼。”司马旺林笑了。

小朱说:“男酒鬼,女酒鬼。”说罢,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两人同时大笑,在一秒钟内阻挡他俩中间的那层无形的墙消失了。

他们已不再一本正经,不再掩饰,两个人争着开始说话了。谈过去,谈各自的小时候,谈自己的母亲,谈工作,谈人生……无话不说。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不足十平方米的空间这样融洽舒坦地谈话,司马旺林从来没有体验过。

……

“我们……喝了……几……几个?”司马旺林开始数桌子上的酒瓶:“一、二……三、四……五”。

“不……是……五……五个……,你的算……算术……不……不及格……。我……我……来数……,一、二、三……四……五……六,怎么样?我数……的对……对不?是……六……六瓶吧?”小朱笑着说。

“不……不对……,你数……数……错了……。”司马旺林又开始笑开了,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对,我……是数……数对……的。”小朱说。

他们互相指着鼻子笑,笑的都止不住了。他们无拘无束,像小孩子一样开心地笑着。突然,小朱的笑声嘎然而止,两颗豆大的泪珠慢慢地从她眼角渗出,吊在睫毛上,然后越来越大,终于滚落下来,变成了飞流直下的瀑布。司马旺林开始也鼻子酸开了,酸得很舒服,知道自己也在流泪。

他们都静静地哭了一会,任泪水流。

还是小朱先伸出了手,为司马旺林擦泪,还顺便为司马旺林抠去了眼角不大的两疙瘩眼屎。一切都在静默中进行,很真实,也很自然,没有一点做作的痕迹。

司马旺林记得自己小的时候,妈妈这样给他抠过眼屎。

给司马旺林擦干眼泪后,小朱也把自己的眼泪擦干了。然后,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相距不足一尺。他们都相互看见了自己在对方的瞳仁里。很清晰,也很美丽。

“到我那儿去好吗?”小朱的声音很小,仿佛是蚊子在叫唤,但司马旺林听得很清楚,一个字都没听错。

司马旺林动了动嘴唇:“走!”声音也是小小的,比蚊子叫的还小,但小朱还是听见了,很清晰也很亲切。

司马旺林和小朱出了小饭馆的门,夜风吹来,司马旺林脑袋一惊,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也害怕了。

“小朱,我们还是互相把这份感情深埋起来吧,埋得深深的。我还是不去的好,免得给你以后的生活带来麻烦,纸里是包不住火的。”司马旺林深情地说。

小朱“呜”地一声哭了,两个人抱头痛哭了一场。

司马旺林轻轻地为小朱擦去泪水:“好了,我们都回家吧!”

司马旺林找到了自己的车子,扶着车把歪歪扭扭地转了很久,总算找到了自己的 家。进屋后就和衣躺在了床上。司马旺林头疼的厉害,五脏六腑都在搅动,一阵阵恶心,想吐但吐不出,就是用手抠也抠不出。

妻子上官樱花埋怨道:“该你活受罪,喝酒也不藏点心眼。你怎么能喝过人家‘大个’呢?”上官樱花一会儿为司马旺林找醋,一会儿端水让司马旺林漱口。

司马旺林整整折腾了大半夜。

早上醒来,司马旺林觉得嘴里干苦干苦的。他真想多睡会儿,但一想到“大个”昨天的脸色,司马旺林不敢怠慢。于是,他急忙穿上衣服,一定要在七点前赶到“长虹”,不然“大个”又给他脸色看。可能是晚上呕吐的缘故,司马旺林的鞋子不知让上官樱花弄到哪去了,司马旺林低头找他的鞋子,突然感到屋子怎么旋转了起来。瞬间,司马旺林的身子软绵绵地栽倒在水泥地上。他听见自己的头磕在水泥地板上的声音,但一点不感觉到疼。然后就失去了知觉,什么也都不知道了。

司马旺林害了一场病。

在医院里躺了三四天,高烧虽然总算减退许多,但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上官樱花正在为司马旺林削苹果。三四天来上官樱花一直精心在医院护理司马旺林,给他喂饭喂水,端屎端尿。病友们说司马旺林真有福气,有这么一个贤惠美丽的妻子。

生病真好,心安理得的可以卸下一切责任和义务。

司马旺林病了,可以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不必急着去“长虹”上班,也不必去幼儿园接送孩子,还不必下厨房切菜做饭,老婆也不发脾气,多好啊!多少年来,当他不停地忙碌奔波而觉得疲惫至极时,曾隐隐约约地想:要是自己得上一场病那该有多好啊!要生就生一场大病。当然是不要命的“大病”。但此时此刻,当他看到妻子上官樱花布满血丝的眼睛时,司马旺林的心里又感到负疚。

“你瘦了!”司马旺林说。

上官樱花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你好了比什么都好!真把人吓坏了。”上官樱花还从未见过司马旺林这样病过,真的吓坏了。上官樱花突然意识到,司马旺林的存在对这个家庭的意义不仅仅是他挣了多少钱的问题,司马旺林的健康对她、对孩子、对这个家庭比多少钱都重要,她觉得这是一个哲学问题。

见上官樱花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司马旺林感到心上有块东西在熔化。上官樱花有多久没有这样看自己了?司马旺林已经记不起了。也许,这是新生活的开始。司马旺林也由此想到上官樱花其实是个很不错的女人。一直在正正经经的生活,为她自己想的很少。现在穿的这件外衣,还是她生孩子那年买的。那一天,上官樱花为了穿的体面一些去参加一位同学的婚礼,她整整一个中午在叹气。翻箱倒柜将所有的衣服都弄出来挑选,但还是没有挑选出来一件满意的,最好只好在旧衣服上面套上一件像样点的毛背心才算了事。刚刚立秋,天仍然很热,还没见过有人穿这么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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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有人奇怪,我就说我感冒了,怕冷。”上官樱花自言自语。又把穿了几年的旧皮鞋上油擦亮,壮着胆子出门了。去菜市场买菜,她几乎要走遍市场,一分一厘地讲价,买最便宜的。为了节省些水费,她常常将换洗的衣服带到队上更衣室洗,再湿湿地背回家。她做梦都想买个冰箱,还有洗衣机,是全自动的。仅仅十多年的时间,她衰老的厉害,和结婚前判若两人,同学见她都不敢认上官樱花了。如果自己有本事,上官樱花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李明提着一大袋水果看司马旺林来了,一进病房的门就大嗓门喊开了:“你小子躺在床上还挺自在的!看看把弟妹累成啥样了?脸都黄了,这水果弟妹吃。”李明把装水果的网袋交给了上官樱花。

上官樱花忙拉把椅子过来:“李师傅,让你破费了。水果现在这么贵,这里还有,吃都吃不完,你还是带回去给孩子吃吧!”

李明哈哈笑道:“我怎么再敢提回家?那是贪污。这是咱们机修队工会买的。我本来不想说,让你们领我的情,但不说又不行啊。”李明是机修队工会的生活委员。

工会!司马旺林面前又出现了他曾在机修队车间工作的情景,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同时想到,打从他生病到现在已经四天过去了,“大个”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他。他们还是职工子弟学校读了三年书的同学,都是“团组织”的人,唉!

“现在怎么样?”司马旺林问矿上的情况。

“哈哈!咱们矿走运啦!靖远火电厂建成要点火了,咱们矿的煤经过检验,质量很好,电厂把咱们的煤全卖下了,已经付了一千多万元,已解燃眉之急。我也再顺便通知你,一周后全矿各连队恢复正常运行,回家‘自谋’的所有人员全部回各自的连队上班,听说矿上还打算从德国引进一台自动化采煤设备,将原来的采煤三队改组成综采队,实行机械化采煤。你狗日的不能再发财了,听说你这几个月在‘长虹’没有少捞钱?”

李明还告诉司马旺林:“矿上还有个重大决定,‘自谋’人员的工资全部补发,一分不拖欠。”

“真的!?”司马旺林的头一下子离开了枕头。

李明走后,司马旺林对上官樱花说:“我要出院!”语言很严肃。

“也好。明天是个好日子,不能在医院过。”上官樱花同意司马旺林出院的请求。

“什么好日子?”司马旺林不解的问。

“哎呀!老公!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掉啦?明天是咱们倩倩的生日啊!”上官樱花自豪的宣布。

哦!倩倩今年满七岁了。

是的,司马旺林确实忘掉了。可能是昨晚喝醉的缘故。

走进“长虹”时,“大个”正在大发脾气,还把他那个总是不离手的大茶缸猛地摔在了两个小徒弟的脚下,茶水溅了徒弟们的裤子上到处都是,刚刚踏进战争场面的司马旺林也没能躲过。

“大个”说:“不签就他妈的滚蛋,老子还不养活你们呢!这年头啥都贵,就是人可贱得用鞭子赶斗赶不完!”

原来“大个”又拟了个新《合同》,让两个伙计签字:“……无论病假还是事假,耽误一天就扣一天工资;迟到早退超过三十分钟的,按旷工一天算;工伤一律不管……”。

司马旺林看到,两个伙计的手里各拿着一份复印的合同,犹豫着不肯签字,又不敢提意见,低头为难。

“大个”站在两个都比他高的伙计面前,挥舞着手中的合同,拿破仑一样的又蹦又跳的。两个伙计被逼得没办法,只好签字了,委屈的只是低头干活。

司马旺林把粘到裤子上的茶叶拍掉,叫住了“大个”说:“我有话跟你说。”

自司马旺林来到“长虹”后,司马旺林跟其他的伙计一样都叫“大个”老板,今天司马旺林还想叫他“大个”,和过去一样。

“啥事?”“大个”问司马旺林。

“我要走了。”司马旺林不想多说一个字。

“为什么?”“大个”故作诧异。

“矿上恢复生产了,我要回去上班了。”司马旺林说。

“哦!是这么回事啊!还是别走了,在这里干吧,矿上的那点钱有啥意思?”“大个”说。

“不行!我要回去上班!就是钱再少也要回去。”司马旺林坚定而固执地说。

“既然要走,我也不强求你。也好,这个月的工资我给你算清。”“大个”慷慨地说:“晚上在‘矿山酒家’我给你送行。”

司马旺林谢绝了,说他晚上一定要回家。因为女儿过生日。

司马旺林离开了“长虹”,轻轻地出了一口气。他看了看手中的一叠钞票,很多都被油污弄脏了,沾上了“长虹”的润滑油,这些钱是那些车主的?不知是哪儿来的?又有多少人摸过?司马旺林不知道。上面会不会有“艾滋病”什么的?一想到这个问题,司马旺林马上决定:“这些钱得马上出手。”司马旺林很快来到四矿最大的商场,先给妻子上官樱花买了一套最流行的秋装,花了将近两百元。

他特意到“一概不退”的柜台买的。就是上官樱花嫌贵来退货也退不掉。又给倩倩买了个鲜红的带式书包和一个大蛋糕。女儿要上小学了。读一年级,娃娃入学考试还考的不错,班里第五名,很像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学习也很好,特别是语文。不过,千万不要像长大以后的自己。想想自己,司马旺林走进了矿新华书店,他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来书店了。司马旺林给自己挑选了几本文学方面的书籍,有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和《人生》,有张贤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还买了一本《现代汉语词典》,准备回去看看。再说,偌大的书架上只放着两本《毛衣编织》和《家庭食谱》之类的书,再啥书都没有。哦!还有两本金庸的武打小说和女儿的几本连环画,再什么都没有了。

司马旺林左手提着给老婆上官樱花买的衣服和孩子的书包,右手提着一个大蛋糕,走出了矿新华书店。

“哎呀!差点又忘掉了!该买七支小蜡烛啊。”司马旺林想:“女儿七岁了。”

树上的一片叶子掉了下来,在空中无声地打着旋,晃晃悠悠地飘了下来,落在司马旺林的肩膀上。

时间如潺潺流水,跑得飞快。

又是一个秋天了。

广播里正在播放《阳光总在风雨后》的歌曲,司马旺林一边哼着,一边向五号井的家走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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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写了煤矿工人司马旺林,面对强悍厉害的老婆,有时不得已存点私房钱,也不幸被小偷偷走了,还不敢声张,单位效益不好,家庭生活拮据,老婆有怨言,他的心情也比较沉重。司马旺林父母年龄大了,他要养老,为此妻子也有怨言。后来,弟弟和一个妓女睡觉,却被反咬一口说他强奸,被公安局拘留,他又要去派出所的同学疏通关系,又要去找妓女澄清,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弟弟保释出来。后来,矿上裁员下岗,为避免大家滋事,领导要求大家抓阄,司马旺林没有抓到下岗的阄,可是他看到被丈夫遗弃的女工小朱抓到了下岗的阄,于是他将自己的上岗阄与小朱下岗的阄换了。这样,司马旺林就下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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