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商道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廖天锡


目    录

自序

第一章  风拂湖面

一、日亮被抓

二、六角钱赌注

三、十字街口人物

四、云香跳河

五、初恋过的老同学

六、日亮醉酒

七、天机泄漏

八、合影

九、鹏飞卖猪

十、成良智取野牛

十一、废棉毯

十二、祖训诏诏

 

第二章  金银湖史话

一、忠良后裔避难之地

二、崛起的守墓人

三、守墓者闯出黄金道

四、更名玄机

五、人世苍桑

 

第三章  李家婚事

一、金银湖里一枝花

二、寡妇肖林桃

三、星亮扛牛

四、鹏飞参军

五、族兄弟

六、日晖悔婚

七、订婚酒

八、家长会

九、喜宴苦酒

十、戏台上下

十一、瓜熟蒂落

 

第四章  香港客

一、大亨回乡

二、李家商道

三、走水秘方

 

第五章  春蚕破茧

一、日亮与彬兰

二、成良斗狠

三、春蚕破茧

 

第六章  黄金浪里各自游

一、北上的列车上

二、牛肉赌局

三、 鹏飞遇险

四、日晖告捷

五、冰天雪地里

六、麻脸看戏

七、黑道

八、来财的“天书”

九、鹏飞治扒

十、春花出山

十一、金明现丑

十二、倒灯民俗

十三、鹏飞闯金道

十四、舞厅里

十五、要命的烟囱灰

十六、父子伤情

十七、猪场里

十九、麻脸失算

二十、私奔

二十一、夫唱妇随

二十二、一诺千金

 

第七章  金道险恶

一、风云突变

二、金道黑手

三、金明的脸皮

四、背运的陈大贵

五、大手笔

六、起死回生

 

第八章  祸不单行

一、鸡肠山贵金属厂

二、假罪犯  真公安

三、惊天大案

四、南下淘金梦

五、生死线上

六、沉闷的春节

 

第九章  石破天惊

一、与死神搏杀

二、大贵被骗

三、石破天惊

 

第十章  金道牵手行

一、困境中的日亮

二、金明的希望工程

三、妹夫何新民

四、日本鬼子留给日亮的财富

五、小九九和大九九

六、龙凤胎

七、“我日亮又站起来了”

八、金道护航

九、“孩子”终于有了“娘”

 

第十一章  七色火  八样人

一、金明家的丧事

二、重上金道

三、倒灯往今事

四、“英雄壮举”

五、大山“挖平”风流事

六、南天矿高人论道

七、流氓 .云香 .副县长

八、同是年关

九、天不藏奸

 

第十二章  游子乡情

一、游子结伴回老家

二、惊人的投资速度

 

第十三章  “淘金团”驾临侨县

一、掉包

二、过招

三、文革版、援朝版、窑洞版    

 

第十四章  移师金三角

一、国际刑警与李鹏飞

二、钯的嘴脸

 

第十五章  规则无情

一、女老板计设冯霄林

二、春花攻关

三、两个不懂游戏规则的人

四、月亮被赶出游戏圈

 

第十六章  尾声亦是序幕

一、日晖浮出水面

二、心血来潮回故乡

三、以军人形像谢幕

四、不是尾声而是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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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骚动的金银湖

 

 

一、日亮被抓

李大山和他的长子日亮二儿日晖坐在一辆破客车上,一路扬尘舞蹈,人到县城,已是蓬头垢面,吐出的口水扇出的鼻涕全是浑黄的灰尘。李大山和日晖一下车即上了去彬州的客车,日晖考上了彬州市公路工程处的合同工,接替父亲开挖土机,今天去报到。

李日亮要去银行卖银子,这灰蓬蓬的样子难看,他在汽车站厕所里的水笼头上洗了头洗了脸脱下外衣拍打掉灰尘后才提着那个蛇皮袋上街。他问了农业银行和建设银行收不收银子,不但回说不收,还看着日亮发笑,以为他神经有问题。

日亮在县城转悠了个把小时,最后才来到中国人民银行侨县支行。

1973年,李日亮在县一中高中毕业时,侨县县城还只有一条老街。老街从东门口到西边的坳头上长达五里,基本上是陈旧低矮但未破落的砖瓦房。现在是1980年春天了,侨县县城除老街外又有了两条新街。

中国人民银行侨县支行在与老街平行的新街上,正好与县政府隔街相对。新街不叫街,叫侨乡路。把侨乡路和老街连接起来的那条不到500米的短街也不叫街叫干劲路。日亮分析这两条新街之所以不称街叫路,一是因为新街比老街至少宽两倍;二是要叫路才显出城市的风味。

待他走到人民银行门口,眼前豁然-亮。哇!五层楼,墙体看不到砖,墙面从下到上嵌满了筷子头大小的靓石,那些靓石在太阳下闪闪发光耀眼夺目。日亮走进银行营业厅,更是心花怒放,营业厅是水磨石地板,柜台镶着方方正正的白瓷片。他想,这辈子能住上这种房子死也甘心了。

白色的柜台把偌大的营业厅隔成两半。里面,营业员们把算盘珠拨得劈哩啪拉响;柜台外面,站满了取钱的存钱的,只有李日亮是来卖银子的。李日亮从蛇皮袋里拿出一个银锭递给那位长相漂亮身材丰满的女营业员,她工作牌上的名字是夏艳秋。夏艳秋两手捧起那个银锭睁着一双漂亮的圆眼问日亮这是什么。日亮说是银子。夏艳秋一脸莫名地笑了笑,反问,银子给我干什么?日亮回说卖!夏艳秋只见过银圆,却没见过这么大块的银子,显然手足有些无措。她招手叫来保卫股股长关洪达。关洪达用怀疑的目光审视日亮,问,这真是银子?日亮回说当然,他还亮出蛇皮袋里另两块银子。关洪达愈加希罕地看着日亮,拿起银块看着、掂着,连袋子过了秤,正好10公斤,又问这银子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日亮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怎么会是假的呢!身穿旧军装的关股长却沉着脸说,我看不一定是真的,假光洋都有,上次没收了几十个。夏艳秋也说即使真是银子,也得请示行长才能收。她要日亮等等。

夏艳秋进去很快又出来了,她告诉关洪达也是告诉日亮,行长说只收银元和银器比如银手镯,银项圈;来路不明的银子不收。你这银子是哪来的?

日亮说是自己炼的。

关洪达冷笑了一声,发出连串疑问:“自己炼的?你会炼银子?叫什么名字?哪里人?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你先从大队开个证明到公社盖个章再说。”

一提大队和公社,日亮慌了,说你只看银子是真是假,要便付款,不要,把银子还给我。关股长却已把银袋收进抽屉,板起脸孔说:“金银是国家禁物,没收!”

日亮一脸惊愕:“什么?没收!”

夏艳秋解释:“金银是国家禁物,没看见没关系,进了这个门,我们有责任管。来路不明的金银,没收归国库。”

日亮更慌了,但用强硬的语气反问:“来路不明?我自己炼的,怎么来路不明?不偷不抢,凭什么没收?”关股长冷冷地回说:“我没说你偷也没说你抢。你说是自个炼出的。怎么炼的?什么时间?什么地方?我凭什么相信你?”日亮说:“我听懂了,你说我撒谎,炼不出银子。”关股长以胜利者的口气说:“这个,你心里清楚。一个农民。能炼银子,还会炼金子呢!”

这句话把日亮惹火了,指着关洪达责问:“农民,农民怎么了?农民下贱,农民穷,是吗?农民比你们蠢,是吗?你说。”军人出身的关股长更火:“农民聪明,农民伟大,行了吧?死不懂理!我告诉你,即使是你炼的,也违法。金子银子只准国家炼,不准你炼。知道吗?”日亮毫不退缩:“你不收我的银子没关系;想没收我的银子办不到;我违法,由法律制裁。给我!我不卖了。”

关股长拿出银子袋又在柜台上墩了两墩,以教训的口气说:“现在不能由你了,必须依法没收!”

日亮迅即抓住银子袋,骂道:“银行还成土匪窝了,抢我的银子。”

关股长不肯放,日亮左手抓住银子袋,右手扣住关股长的喉咙:“你敢没收银子,老子要你的命。”说着把银子袋夺了过来。关洪达负痛失态,大嚷:“有人抢银行!”

抢银行那还得了,两个经警扑上来要抓日亮。日亮犟起来,一拳把一个经警打倒在地。接着,又上来四个经警,抓的抓手,扳的扳脚把日亮放倒在地,铐住了。

中国人民银行侨县支行银行行长梁彬兰听了经警和关洪达的汇报,得知银子作为物证与卖银子的人一起送到派出所去了。她微微一惊,转而平心静气地问关洪达那人是哪里的?姓什么?你怎么知道银子来路不明?关洪达说是哪里人没问,我一提要证明他不肯卖了,肯定有问题。这家伙脾气犟得很,但看样子读了点书,驳嘴很拿理。梁彬兰说: “银子是怎么来的,我不了解情况,没发言权,但你说人家抢银行,言重了。”关股长顶撞说: “那三坨银子,不是偷的,就是抢的,银行没收的银子他要抢走,不是抢银行是什么?”

“人家要回自己的银子就是抢银行?什么逻辑?”梁彬兰有点不耐烦了,“抢银行那是死罪!”

关洪达被梁彬兰的话呛得满脸通红。梁彬兰扫视关洪达一眼,又说:“我有一个高中同学,金银湖的,他说他们那里的人有炼金银的技术,兴许这人就是金银湖的。如果真是金银湖的,有10公斤银子根本不奇怪。”

站在旁边一直没做声的经警插了一句说: “好像说是金银湖的。”

梁彬兰一听说是金银湖的,不再争论,立即动身去派出所。

曾承河听日亮说银子是自己炼的,不但没把他当犯人看,反而给日亮开了手铐。梁彬兰赶到城关派出所时,看见两人坐在办公桌前的靠背椅上喝茶聊天。

梁彬兰是侨县县城出名的美少妇,曾所长一见,高喊欢迎美女光临。梁彬兰办事心切,直接说明来意,曾所长指着李日亮说就是他。

李日亮扭过头来与梁彬兰四目相对,双方都怔住了。梁彬兰先醒悟过来,但依然惊讶:“真的是你?”日亮的嘴角动了动,像笑,却不是笑,问:“你怎么知道是我?梁行长!”梁彬兰没注意日亮的表情,但听出“梁行长”三个字的讥讽味;不过,她仍然高兴地说,一听有人卖银子,我就猜想是你,随后责怪日亮:“你这么称呼,我听着不舒服,我是来问情况。”日亮还是冷冷地说:“难为你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我。我的情况一直很糟糕,推荐上大学落选;当民办辞退;拖拉机站开除;今天卖银子又被抓。”

梁彬兰脸一沉:“李日亮,你别和我提往事,语带讥讽,玩世不恭。我是为银子的事来,你愿讲就讲,不讲我走人。”日亮叫彬兰走,你们抢了我的银子,还抓我送派出所。有什么好问的。

梁彬兰骂道:“一副死不悔改的倔脾气,我懒得和你讲。曾所长,你出来一下。”

梁彬兰告诉曾承河自己与日亮是高中同学,后来又一起被推荐上大学;日亮文化考试分数很高,但没走成;之后,一直没联系。然后问卖银子被抓是怎么回事。曾所长说他把镀镜厂哪些废棉毯烧成灰,然后炼出银子!我好像听神话故事一样。梁彬兰说这就对了,这是他家的祖传绝技,他没上成大学也与这有关。当时的作文题是要求“立足本地,谈谈怎样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别人都写要“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狠抓阶级斗争,狠批资本主义”,尽喊空口号。他却写要利用祖传绝技,变废为宝,让社员过上好生活。曾所长笑着说他写这些实在倒是实在,但与形势唱反调,肯定不能录取。

梁彬兰向曾所长提出把日亮和银子交银行处理。曾所长说:“我根本没搞懂凭什么抓他送派出所,派出所只关违法的,他炼银子不偷不抢没犯法,凭什么抓?”梁彬兰则说:“我是学金融的,一个国家富不富有就看国库金银多不多,他会炼银炼金,不但没犯法,而且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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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六角钱赌注

在日亮去县城这段时间里,谭冰桃一直在忙。

谭冰桃是个特别勤快的女人,丈夫走后她从自留地里拔来几十斤萝卜,削去叶子和根须,在井边洗得干干净净,准备去金银湖赶集卖萝卜。然后撮了一担谷,挑到对河的碾米机房去碾。

金银湖李家对河的村子叫崖头何家。隔开两村的这条小河叫金陵河。金陵河的发源地是金银湖。金银湖离李家和何家不到五百米。站在连通两岸的石拱桥上,金银湖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金银湖不大,水面方圆一里的样子。当然,也不算小了。据传,这里原是口方圆几十米的山塘,叫鸟屎塘。塘水随雨而涨遇旱即枯,庄稼大都有种无收,这里的人因贫穷远走南洋淘沙谋生。清朝中期的某年清明,远走南洋淘沙成为大亨的老板们相邀回老家祭祖时,鞭炮鸟铳齐鸣一阵后陡现奇迹,一洼浊水的鸟屎塘陡然清泉喷涌成湖,湖水潇潇南下自然成河。自有了金银湖和金陵河后,百余年来,本地人、外来客都沿湖沿河择地建房繁衍生息。如今,金银湖公社十五个大队近四万人口,仅湖口就有金银湖李家、崖头村何家、凹鼓岭陈家三个大队;从湖口往下两岸五里内又依次有石垅、柏树、木子坪、松树坪和金银湖墟上五个大队。这八个大队总人口将近三万。碧波荡漾的金银湖,迂回曲折水流清澈的金陵河;连通两岸的石拱桥和凋密的村庄;祥和的炊烟与蓝天中流动的白云构成一幅美丽的图画,成为当地一大景观。

金银湖李家、崖头何家与凹鼓岭陈家都没通电,三个大队只何家有台柴油碾米机,碾-担谷收三角钱。

冰桃挑着一担谷到何家大队碾米厂时,看见管碾米的何金明正在摆弄一架照像机。何金明那颗瓜瓢似的光脑袋贴在照像机屁股上,眯上左眼用右眼瞄着,见冰桃挑谷过来,亲切地喊道:“庚嫂,别动,给你照张相,五角钱,给两张照片。”冰桃知道,只要一照就得给钱,自己碾米的钱都没有哪有心思照像,因此,她岔开五指挡住自己的脸。金明却依然晃着照像机很得意地鼓动:“刚买的!庚嫂,照得相当清楚。”

冰桃的丈夫李日亮原在公社农机站开小型农用车。农机站有十二个人,管五台拖拉机一部小型农用车。拖拉机除了跑运输还要下生产队耕田;小型农用车主要为公社领导服务。拖拉机经常坏经常修,老是亏。一九七六年春,李日亮被选为站长后把拖拉机和小型农用车的使用、修理、效益捆绑在一起承包到人。这一来,个人的和站里的效益都上来了。但日亮犯了大忌,被打成 “复辟资本主义的急先锋”,公社组织批斗后要他挂牌子敲铜锣游街示众。李日亮脾气倔,踩坏牌子砸破铜锣被开除回家,日子越过越艰难。于是,他铤而走险,偷偷摸摸去彬州城捡废棉毯炼银子。家里有限的那点钱用作去彬州的盘缠和炼银子的本钱,因此连碾米的三角钱都没有了。谭冰桃本想去哪里借几角钱,但她认为日亮与金明是老庚,日亮开小型农用车时,何金明得过他不少好处,就没借,直接来了。

冰桃不想照像但想金明关照免费碾一担米。何金明见冰桃不肯照像没了兴趣,扯开抽屉拿出票据说先开票。冰桃假装在口袋里掏了一下,说忘了带钱。金明的脸色立即变了,说我是见钱开票凭票碾米,一式两联,当天向队里交账。

冰桃强装笑脸向金明借三角钱,明天还。金明怕冰桃抢钱似的,从碾米机这边绕到那边,叫起苦来:“我碾米是拿工分,哪来的钱?再说,三角钱,也不是个小数,在生产队做一天才八分钱。”他摊开两手,无可奈何的样子。说着,把照像机往身后藏了藏说是借钱买的。冰桃清楚金明的为人,有次几个人打平伙,他没喝酒,硬是不肯出酒钱。妈的,日亮开车时,给你拉这拉那,现在向你借三角钱都不肯。冰桃煞好箩绳,栓上扁担骂金明是个无情无义的混账东西。

金明嘻皮笑脸回说,你想骂尽管骂,没钱就不碾。这时,金明爸何佑古过来问是怎么回事?冰桃没好气地回答说没钱!不碾了。佑古责问金明为何不碾。金明说队上有章程。

何佑古火了,说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怎养这么个无情无义的东西。白吃了三十年米饭!你建房,日亮给你拉石头拉砖。那些石头和砖还是热的,你的心就冷了。树怕剥皮,人怕伤心,你你你……

金明被爸一通骂醒了,也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他拿起摇手准备开机。冰桃却已挑谷出门,横竖不碾了,这让金明非常尴尬。

这时,凹鼓岭陈家陈大贵来碾米,他见冰桃挑着谷要走,露出惊讶的神色问怎么回事!

金明对大贵说,她没带钱来,我开了句玩笑,不肯碾了。何佑古讥诮金明撒谎像放屁一样,不选时间。

陈大贵还只 20岁,他读初中时,经常坐日亮的农用车,一直叫日亮叫哥,叫冰桃叫嫂,觉得该帮嫂子一把。他掏出捉黄鳝卖得的六角钱硬币,“啪”一声拍在碾米机上,喊:“碾!”然后,把冰桃的谷挑进机房,催金明开机。

金明没理会大贵对自己的不满态度,倒是盯着白花花的12个硬币两眼放亮。慢吞吞地说:“大贵,今天,我俩赌一把。我输了,给你白碾两担米;你输了,6 角钱归我。敢么?”

大贵爽快地答应,行!何佑古劝大贵别和金明这个见钱眼开的东西赌。大贵用手掌在脖子上试了试,笑着说:“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要么楼上楼, 要么两脱壳。怎么赌法?”

何金明要大贵定。

有关陈大贵打赌的传闻很多。他读初中时每次交了米领了票就邀同学打赌。赢了,请同学放肆吃;输了,到处借票度饥荒。他赌的方式很多:赌单赌双、赌公赌母、赌大赌小、赌快赌慢……名堂多得很。

大贵顺手指着远处一头仔猪:“就赌那头小猪是公是母?”金明瞠着两眼细看,脚还往外走。大贵吼道:“站住! 不准耍鄙!”金明没把握,要大贵先说。

大贵指着金明说和你一样,牯的。金明笑着说,你骂我。说着,他又微眯左眼,微张右眼瞄了一阵,摇摇头说可能不是。

大贵扯开嗓子“唠唠唠”把猪唤过来一看,真是头小牯猪。大贵笑起来说我讲过和你一样,还说是骂你!又催他碾米。金明却耍赖说我说可能不是,没肯定。

佑古骂金明耍鄙!大贵却无所谓说重赌。他捡起一个硬币要金明看着,这是正面,这是反面,丢上去跌下来,赌正面反面。金明提出由他丢大贵赌。大贵毫不犹豫说,你抛上去,我赌跌下来是反面。金明却蹲下身子几乎是把硬币放在地上,你看,是正正面。随即把硬币扫进了口袋。

何佑古主持公道,大骂金明不懂事。金明只好把钱掏出重又放在碾米机上,抓了抓光脑壳,手指着碾米机说:“那些赌你不赢,今天赌这根皮带。你看,现在碾米机皮带的接口在上面,把它发动后停机,我赌这接口在下面。”

大贵说你赌在下面那我赌在上面。金明问如果在两头呢?大贵说只要不在上面就算我输,这六角钱给你。

何金明认为大贵是个十足的傻瓜,四方我占了三方,我赢的机率至少是你的两倍;再说,我赢你的是钱,我输的是队上的柴油,立即说:“赌,不准改口。”

冰桃劝大贵别赌了,搞不好两人都挑谷回家,但柴油机己轰隆隆响起来了。金明没马上停机,而是等响过两分钟后才关油门,两眼盯着皮带的接口。机声渐小转速渐慢,皮带的接口眼看在碾米机传动轮的挡头停下了。金明哈哈哈笑起来把钱抓在手里,说,就你这脑袋也跟我赌。

不料话音刚落,柴油机又“卟”地响了一声,就像人叹了口气,轮子又转了一下,那接口翻了上来——大贵赢了。

金明不情愿地碾完米,要大贵介绍点照像的业务。大贵随口告诉金明,说公社中学的学生最喜欢照像。

米是碾出来了,但谭冰桃对金明记恨在心。她回到家里,胡乱吃了两碗饭,挑着一担萝卜带着希媛和希林两个孩子去赶集。走到村口,看见金明挑着一担水桶向李家走过来。冰桃放下萝卜,叫希媛和希林守着,快步赶到家里把日亮换下的衣裤塞进水桶,手提芒槌来到村前井边。

冰桃洗衣是借口,她是等何金明来挑水。何金明别的家务事懒做却喜欢挑水,而且每天都是早晨一担傍晚一担,因为这两个时间井台上女人多,他喜欢往女人堆里钻,喜欢和女的开那种半荤半素的玩笑。

谭冰桃刚到井边,何金明来了,他边打水边说,庚嫂知道我来挑水就来洗衣,是来会我吧?冰桃回说,是专门来会你!说着把何金明的两桶水倒在井外,说李家的水不准你挑。何金明说他们都挑。谭冰桃说他们准挑,就不准你挑。

何金明心里清楚是为碾米的事但装聋卖傻,又要打水。谭冰桃手举芒槌“咚”一声把水桶砸烂了。何金明哇呀呀嚷叫着要冰桃赔水桶。谭冰桃手举芒槌嚷,要赔就砸两只。

何金明心虚,挑着一只好桶一只烂桶跑了。

冰桃这才把芒槌送回家带着两个孩子去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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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十字街口人物

 

金银湖墟上有首民间创作的顺口溜是这样说的:

云香的脸蛋冬梅的腰,

惹得男人眼乱瞟;

水昌的钻子野牛的刀,

补鞋切药剃须毛;

麻脸来财笑话多,

成良矮瓜爱好高。

地势平坦的金银湖墟场只有两条街道——直街和横街。顺口溜中的几个人物都在十字街口。

金银湖墟场已有些历史了,新中国成立后,开墟日期经历过十天一墟、五天一墟的演变,从1978年冬才恢复到历史上的逢农历三、六、九开墟。

1979年春,蔡冬梅、林云香娘女俩在十字街口摆了副面摊。一娘一女被称为金银湖墟上两枝花,很多男人赶墟就是为了看这两枝花。蔡冬梅腰细臂大胸脯丰满脸型俊俏,菜炒得好,面煮得好,是墟上的一把勺子。独生女林云香那鸟黑发亮的头发下一张粉嘟嘟白里透红的鹅蚕脸像随手可以捏出水来;细长而墨黑的眉毛下那对双眼皮大眼睛简直能勾人魂魄。小餐馆虽没招牌,但赶场的人都喜欢说“去冬梅云香餐馆里”。 “冬梅云香”就是两块招牌。那些手多的男人趁冬梅递面时顺势摸她的手一下,给钱时故意递过头,五指直达冬梅高耸的胸脯。冬梅不气不恼只笑笑,给对方留下想像的空间。

冬梅的丈夫林水昌是个补鞋的。林家那栋“田”字结构的土坯房在十字街头的拐角处,先前只是居家,现在开辟成了三个铺面,其中那个既临直街又临横街的铺面,是去年春末一个外号叫“野牛”的草药郎中租下的,才16平方他出了21块钱一个月。草药郎中姓胡,深垌人,长得四体一般大,留一口大胡子,善治无名肿毒和肝炎,生意极好。他的草药摊按街道拐角摆成“曲”尺形;药摊上有一把铡刀和一把尖刀,两把刀都磨得雪白锋利——再坚硬的柴蔸,铡刀能飞快地切成均匀的薄片;尖刀不仅削皮还能剃须,很多人看了“野牛”的刀就有点发怵。直街上那间与野牛隔壁的铺面租给一个染匠,16块钱一个月。冬梅开的小餐馆在横街上,也与野牛的铺面隔壁。铺面前搭个凉蓬摆副面摊,铺面里摆四张小桌,卖面的同时搞小炒,卖饭卖酒。从餐馆铺面往里走是水昌和冬梅的卧室,再往里走是一块长6丈宽4丈的空坪,走过空坪才是厨房和杂屋。林家在金银湖墟黄金地段有这么大的地盘让隔壁的麻脸李天苟好生嫉妒。

面摊和药摊之间是林水昌和徒弟李成良的补鞋摊。林水昌块头大,腰有点弯,上身前倾,好像永远在寻找掉在地上的东西,因鞋补得好,都叫他林一钻。李成良模样端正,只是个子矮点。他补鞋既快又好,手艺早超过了师父,去年还是开价两角一个的补丁如今开价三角,生意格外好。

餐馆隔壁是麻脸李天苟的铺面,李麻脸的铺面前摆了副纸香鞭炮摊。早几年,这些迷信的东西是不准卖的,而今生意特别好。面摊与纸香鞭炮摊之间有张小方桌是钟表匠陈来财的位置,他主营钟表修理兼营雕刻私章,是独行生意。李麻脸与陈来财合得来,他每墟提供陈来财一张小桌一条板凳,说是不要钱,但陈来财不想欠麻脸的人情,每次赶完墟交方桌凳子时把五角钱压在小桌上。今年刻章涨价了——木头的方章由五角一枚涨到一块,刻牛骨的则是木头的三倍;修钟表开盖五毛,换零件是一口价,他不在乎这每墟五角钱,图的是个面子,让麻脸满意。

这几个人物在金银湖知名度高,十字街头是全墟场最热闹的地方,自然而然成了金银湖的新闻发布中心。

这天快九点钟了,陈来财推着那部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响的单车慢吞吞过来。金银湖人称“陈来财三件宝,单车收音机和手表。”虽说都是旧的,凭自己的手艺经常修,但别人没有自己有,那就是宝。李麻脸问来财怎这么迟才来。陈来财仰仰脸回说听新闻去了。李成良则说来迟来早没关系,你满天星还能抢他的独行生意!李天苟因一脸麻子,都叫他满天星。满天星则说还是来财挟子厉害,挟一下从人家口袋里掏五毛钱。李成良又说还是满天星厉害,一角钱进的纸香卖两角,翻倍的利。

满天星和李成良喜欢跑嘴,讲的和听的不觉厌烦,反觉有趣。

冬梅从屋里出来,她左手端只茶缸,右手挟一篓切面。云香挑一担摆摊的家什跟在娘身后。18岁的云香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莲花,她一出来,十字街口的男人的眼神都瞟了过来。“野牛”两眼更是盯着云香瞄来扫去。云香觉得野牛那眼光有邪恶成份,大喊一声:“妈,回去关好厨房门,别让狗进。”冬梅问狗在哪里?云香要她自己看。冬梅看到的是野牛。冬梅是风流场上的人,自然知道女儿话中有话。她叫成良过来帮云香摆摊,有意识地向外人宣传他俩的关系。云香根本不喜欢成良,成良一来,她挑水去了。

李成良感到没趣,独自麻利地摆好了面摊。为给自己找回面子,他对来财说:“陈师父,野牛的吊钟坏了,你给他修一下。”

野牛知道成良看出了自己不安分的眼光,但成良没说破,是开玩笑,于是他也开玩笑说:“一钻,你徒弟嘴巴乱诳,给他缝几针。”

成良却口出诳言,缝上嘴你也讲我不过。

林一钻木讷地嘿嘿嘿嘿笑着。他以为他们又是开玩笑,因为他们经常开这种玩笑。

林水昌原本是高强猛汉。五年前,他一直以挑脚为业抓现金。与金银湖相邻的深洞盛产杉木,金银湖墟上有好几个木匠专门打制挑箱,五屉柜、大衣柜一类家俱出售,也是抓现金。他们每月交40元给生产队,按同等劳力记工。林水昌凭-身力气专门替木匠们从深洞把杉板杉方挑到金银湖墟上。毎天清早吃了饭再用薄膜袋装上饭当中餐,爬山过坳走到深洞挑一担百多斤的杉板或杉方赶回金银湖已是傍晚。从家里出发空着两手虽出汗但那不算汗;往回赶时,肩负重担全身上下没一根干纱,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苦是苦,但每个月除了交队上40元,自己还能余下30来元,一家三口的生活比旁人宽裕许多。供销社每逢来了时新布料,冬梅都要扯上几尺。可有一天,满身敞汗的林水昌突遭暴雨浇淋后大病一场。又是中药又是西药,花光了攒下的苦力钱虽保住一条命,可原来挺直的腰杆变弯了,腿变得没力,他不能挑脚了。

水昌不能挑脚,一家三口的日子还得往下过,冬梅在自己铺面里支了个炉子煮面卖。虽说市场萧条,一墟也能卖个五六十碗,两角钱-碗。刨去成本能挣下五六块钱,倒比水昌挑脚还强。谁料才卖了五墟,工商的来了查经营许可证,税务的来了收税,这让冬梅三下五除二就打发走了;要命的是大队干部把冬梅带到公社,要在万人大会上批斗,还要罚款,但冬梅在公社住了一晚,只是答应不再摆摊就回来了。工商、税务、公社都没拿她怎样,冬梅成了神秘人物,最靠谱的传言是冬梅用下面那个东西把麻烦打理得一清二楚。

脚不能挑面不准卖,水昌开始学补鞋,初学补鞋没得生意,生活每况愈下。林云香读完初中二年级不能往高读,辍学了。

幸好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冬梅带着云香再摆面摊时没谁找她的麻烦。与此同时,林水昌补鞋的手艺大有长进,还带了李成良当徒弟。林云香因长得俊俏,煮面的手艺得到真传,生意格外的好。冬梅渐渐退到打杂的位置。

成良摆好面摊回到了鞋担上。冬梅添好煤火后把茶缸递给“野牛”,向野牛丢个媚眼,扭动屁股走了。

野牛租住林水昌的铺面不久就和冬梅好上了,这在金银湖街上已是公开的秘密。水昌似乎也清楚,但他不说什么。李麻脸半掩半开地对水昌说:“一钻,你家冬梅的屁股扭起来硬是好看。”林水昌知道麻脸的话带损,因此板起面孔说:“我叫水昌,别总是一钻一钻。”李麻脸见水昌发气有点不好意思,讨好说:“叫一钻是颂奖你鞋补得好;叫来财挟子是眼红他会赚钱;你们叫我满天星才真的是骂人。”

李麻脸仗着自己有四个崽,在墟上有点称大,一般不讨好谁。林水昌见麻脸没发气反而说好的,也就自谦:“我的钻子也不行了。这两年眼睛差火了。”

一直没做声的陈来财插了一句:“你的钻子行不行你家冬梅知道。”

陈来财不大讲话,但一开口就会引起大笑。

成良见大家笑自己的师父,有意岔开话题,问陈来财今天有什么新闻。陈来财向来喜欢卖关子,只说新闻多呢,却不说具体内容。等大伙催急了,他才边挟螺丝边说:“刚才听见从县里坐客车来的人说李日亮卖银子被抓起来了,审问他的银子是偷的还是抢的。”

“炼银子”是爆炸性新闻,十字街口的人一听,放下手中的活参与议论。成良说绝对是炼的,昨天炼的;李麻脸认为自己炼的也犯了法,解放30年了,听见金子银子几个字就怕,他还敢炼;陈来财也说日亮真是胆大包天,上次斗争他,打破铜锣,这次进了公安局看他怎么办!

谭冰桃带着两个孩子在一副肉摊旁边卖萝卜,春天的萝卜开始长布筋了,不好卖没卖脱。希林站在肉摊前不肯走,说,妈,我好久没吃肉了。冰桃没钱买肉却哄他说平时不能吃肉。希林回说那为什么平时卖肉!谭冰桃无话可答,附在希林耳边说你爸卖银子去了,下墟砍肉吃。希林问银子是什么东西。谭冰桃怕人听见,带着两个孩子往十字街口走,她想,那里人多,兴许有人买萝卜。

陈来财见冰桃过来,马上叫大家别提日亮被抓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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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云香跳河

云香挑水回到了面摊上,开始准备面哨子。

金银湖墟场一般要到上午十一点才红墟,十二点才有人吃面。现在还只九点半。

云香面摊上的面分肉面和鱼面两种,两种面的底料都是一样的,肉面就是在面上加一小勺瘦肉哨子;鱼面就是在面上加一小勺鱼哨子。瘦肉哨子是把瘦肉剁成肉浆,然后用温水将肉浆浸泡搅散,用红油稍炒一下,再拌以盐、酱和味精加水煮沸后装盆待用;鱼面哨子的做法更讲究些,鲜而没鱼腥味。云香的鱼面在金银湖墟上堪称一绝。

蔡冬梅端一篓切面过来叫成良替云香打帮手,今天她要打牌。这话表面是说给成良听,实际是对云香说,也是对十字街口的人说。云香边做哨子边责怪母亲开墟的日子打什么牌!而冬梅却说就是开墟的日子,人家从乡下赶来找我打牌,听起来好像她是打牌的师父,都是慕名而来。云香说我不要谁帮,卖几碗算几碗。冬梅索性往开讲,以后赶墟,成良别补鞋了,你两口子管面摊。云香没想到母亲说话这么没有分寸,火了:“两口子,两口子,你不知羞耻我要名誉。要我和他管面摊,日头从西边出。”

冬梅说:“你敢。”

云香说:“我今天就不干了。”

冬梅又赌云香不敢。云香舀一瓢水对准火炉就泼。火炉立即腾起一股烟雾,面摊上到处沾满了白灰。

这还得了,冬梅抓起汤勺要砸云香。云香撒腿就跑。云香跑,冬梅追,两人跑过墟场,追到河边;李成良怕云香出意外也追到了河边;墟场上很多看热闹的人也追到了河边。

冬梅和云香都站在河边,冬梅用汤勺指着云香:“你到底肯还是不肯?”

林云香倔强地说:“再逼,我就跳下去。”

冬梅以为云香是吓唬而已,把脸扭到一边:“你跳吧,我看都不看。”

云香纵身一跳,“咚!”跳进了河里。

蔡冬梅这才急得大哭起来,她要成良下河去救,成良看着河水一个漩接一个漩,心里发怵,不敢下水,反而责怪冬梅:“师娘,我不配,你干吗逼她?”

金陵河的水来自金银湖,金银湖的水有十几米深,很冷;时置初春,河水冰切骨髄。云香在河里两手乱抓,一个漩接一个漩把她推上来又卷下去;鸟黑的长头发像一把散乱的水草,随波逐流,浮浮沉沉,渐渐远去。冬梅急得大喊大叫,指着河岸上的人说:“谁救上来,云香嫁给谁!”

不知谁说,下河就是找死,命都没了还怎么娶云香!

谁料话音未落,有个后生已脱得只剩一条短裤,“咚”一声跳进河里。他两只手交替划水向云香游了过去,眼看就要追上了,那束水草突然不见了;后生潜进水里,好一会儿,才与云香一起浮出水面;后生换了一口气,用左手挟着云香,右手划水游到了岸边;然后双手操着云香走上河堤;再然后把云香的肚子扑在自己弓着的左腿上让她把水吐出,一切显得干净利落而又专业。

……

后生背着云香走进冬梅家时,谭冰桃带着希林来到成良的补鞋摊上。云香醒了,成良也就恢复了常态,他一边替希林补那双破解放鞋,一边和陈来财眼对眼看着冰桃打哑语,互相推对方说话。最后还是陈来财忍不住,试探着说:“冰桃,和你说件事。”谭冰桃高兴地问什么好事?陈来财一听为难起来,因为这不是好事,但话已开头不说又不好。谭冰桃追问什么事。陈来财这才问:“日亮炼出了银子是不?”谭冰桃赶紧遮掩,佯骂来财讲梦话。陈来财神秘兮兮把谭冰桃拖到一边:“侄嫂,你说真话,日亮今天去了县里卖银子,是不?”谭冰桃不打自招,问他怎么知道。陈来财说县里都蛮多人知道了,说金银湖人哪那么聪明,会炼银子。谭冰桃一时高兴起来,说我家日亮还出风头了。

陈来财是个很有心计的人,他怕冰桃受不了惊吓,故意绕弯子,恰好看见儿子陈大贵在和一伙人押宝赌钱,计上心来。

陈大贵在横街上的土坪里设赌,地上摊一块牛皮纸,纸上放着三张扑克,嘴里喊:

玩一把,玩一把。

我押红,你押黑;押一块,赔一块;

押多少,赔多少;押珍珠,赔玛瑙。

陈来财手提一把小锤走过去,用脚踩住作为赌具的三张扑克骂,成天赌,赌,赌不够。大贵不服,说没事做,不赌两把玩,日子怎么过!来财附在大贵耳上低声告诉他日亮被抓的事,要他陪冰桃去县里一趟。大贵一听是这事,立即收摊。

谭冰桃直到这时才明白是丈夫被抓起来了,脸色煞白地哭起来:“怎么得了啊!撩开裤子就扎在刺篷里,两个孩子怎么得大啊?我讲了别和政府碰,过苦日子就过苦日子,炼银子,炼银子,炼到牢里去了。李家犯了什么煞啊?一个坐牢,两个又坐牢。”

两个孩子被吓坏了,哭喊着问妈,爸倒底怎么了?

街上的人渐渐围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李麻脸埋怨陈来财不该讲。来财劝冰桃别慌,更不要哭,他递给大贵20块钱,要他马上陪冰桃去县里,买盒好烟,撒给当官的。

云香跳河把冬梅吓了个半死;有幸被救活又高兴得要命。她手脚麻利地煮了四碗面条款待那个后生和与后生一起的另三个人。

冬梅想起自己说过 “谁救上来,云香嫁给谁”那句话,四个后生吃面时,她便仔细盘问了一阵,得知救女儿的后生叫李鹏飞,是金银湖李家李大山的三儿子,日亮的老弟,今年19岁,在金银湖中学读高中。另外三个叫罗大安、张军平和肖庆华,都是鹏飞的同学。她见鹏飞一表人才,父亲和大哥在金银湖都有名气,心里好一阵高兴,觉得阴差阳错,坏事办成好事,也许姻缘真的是前生注定。成良那边无所谓,自己的未婚妻跳河都不敢救,这种男人有什么用!再说他自己也说不配。可再往下问时,得知鹏飞读书吊儿郎荡,到处打架惹事,又担心女儿嫁的是个二流子,那还不如成良靠得住。

正当冬梅想心事的时候,罗大安三个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把话挑明了,要冬梅说话算数,鹏飞马上高中毕业了,一毕业就和云香订婚。这时,李鹏飞听见外面说哥卖银子被抓起来了,立即出来要去县里找派出所评理。

云香躺在床上,罗大安三个说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云香与鹏飞读初中时是同班同学,自己对鹏飞心仪己久,不就是喜欢打点架吗!男人不敢打架还算男人吗?听见鹏飞要走,从床上爬起,在窗口看着鹏飞渐渐远去。她想起来真有些后怕,为何傻里傻气要跳河,若不是鹏飞,自己命都没了;但也为自己庆幸,坏事变好事,自己和鹏飞的婚姻也许是前生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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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初恋过的老同学

 

围绕日亮的10公斤银子,关股长与梁彬兰在银行领导会议上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关股长不但强烈反对梁彬兰“收购日亮的银子,凭公社证明取款”的决定,还提出日亮殴打国家干部,他得讨个说法。梁彬兰先是耐心解释,要关股长放高姿态。关股长认为彬兰怕他,指责梁感情用事。梁彬兰这才火了,说这与李日亮是不是我的同学没关系,这是针对银子不是针对人。关股长还是坚持要没收银子要讨说法。梁彬兰也硬起来:“关洪达,要么我俩换个位子,否则办不到。”

关洪达这才悻悻罢休。梁彬兰这才把李日亮叫进办公室。

梁彬兰对日亮说:“这是银行从没遇过的事,金银是国家禁物,银行收购银元都要凭证明。你突然把三坨这么大的银子放在他们眼皮底下,还说是自己炼的。谁会相信?”日亮说确实是自己炼的,如果你也不信,没收好了。日亮态度虽不友好,梁彬兰仍然解释:“我是真心帮你。我如果不信,干吗去派出所把你和银子都领回来?你的脾气也太犟了。有理不讲,还打人。你还读了高中呢。”

 “读了高中”几个字却刺激了李日亮的神经,讥讽道:“你不过比我命好,上了大学。”梁彬兰骂他油腔滑调,要他好好说!李日亮说:“我们现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要我说什么好?”

梁彬兰只好让步,她叫日亮别自卑!刚才她说通了其他几个领导,不没收银子,也同意收购,但必须凭公社证明取款。李日亮叹息一声,说这忙又白帮了。梁彬兰不解。李日亮两个拳头碰了碰,说我和公社的头头是这个。梁彬兰也叹息一声: “你怎么四面树敌,到处碰壁,怎么得了?”

李日亮见梁彬兰这么帮自己、挂念自己很感动,才把自己一系列不顺心的事向梁彬兰倾诉,说如果知道我炼银子,肯定抓我坐牢。梁彬兰又劝日亮脾气别太倔,站在屋檐下,凡事低低头就过去了。日亮又犟起来,反问,我凭哪条低头?

梁彬兰想了想说:“我打电话叫我那口子来一下。”李日亮问她丈夫在什么单位。梁彬兰说在县政府,姓唐,唐光明。李日亮这才知道梁彬兰的丈夫是唐副县长。梁彬兰问日亮结了婚没有。日亮长叹一声,说我是父亲逼的,结婚那晚没进屋。两个孩子在读一年级。梁彬兰说他们只一个孩子,男的,8岁,读三年级。

两人归于沉默,往事不堪回首。

那时,日亮当班长,梁彬兰是学习委员。有一次,班上有个同学的学费掉了,他不向班主任反映,却告诉日亮。日亮发动全班同学捐钱捐票,自己把当月的伙食费拿出一半给了那位同学。那个月的后10天是梁彬兰悄悄给自己饭菜票。从此,两人滋生了朦胧的感情。梁彬兰是侨县麻山人,麻山与金银湖相距一百多里。高中毕业后,两人天各一方,但时有书信往来,畅谈理想志向,互相鼓励对方。后来,两人被推荐上大学时,又同在一个考场,两人再次憧憬未来,可自己被涮下了,美好的愿望化作恶梦一场。老天虽给了自己与梁彬兴再见的机缘,但绝不可也不能有非份之想,人家是县长夫人。

唐光明接到电话过来了,他很高兴地把银子掂了掂说,金银湖的人了不起,有这种技术。梁彬兰说按规定银行不收这种性质的银子,现在通融处理,由公社出具证明领款,但李日亮是偷偷摸摸的搞,而且与公社大队两级的关系都很僵。唐光明毫不犹豫地肯定,变废为宝是天大的好事,别偷偷摸摸搞。他马上打电话给金银湖公社,叫黄书记马上过来。年前,黄主任已升为书记。

李鹏飞、陈大贵和谭冰桃受派出所曾所长指点找到人民银行时,公社黄书记和唐副县长他们已把银子处理好在谈别的事了。

谭冰桃一见日亮却哭起来:“听说你被派出所抓了,我哭都哭死了。我讲了偷偷摸摸的事别干,炼银子,炼银子,差点炼到牢里去了。”

日亮骂道:“你娘的不会说话就别讲,这明明在银行,怎么是牢里!”

谭冰桃说错了话,一脸通红。梁彬兰叫谭冰桃坐下,告诉她已经处理好,没事了。谭冰桃却说你讲了不算数,公社和大队会抓,我家日亮搞承包还抓他打铜锣游街。日亮骂冰桃真是比猪还蠢,县长和黄书记亲自处理的还怕谁抓。

黄书记一脸尴尬。谭冰桃这才看着黄书记,连说自己不认识,说今天还见着大官了。黄书记指着唐光明,说他才是大官,县长。谭冰桃更加惊讶,问日亮,他真是县长大官?

谭冰桃天真朴实的土老帽滑稽相引得众人大笑。日亮骂她是乡巴佬进城,丢人现眼,接着招呼大家去吃餐便饭。唐光明和黄书记说不必。梁彬兰却作主说该请,我们一个月才三十四块五角,他三天时间赚了我们5年的工资,今天就要吃大户。日亮说: “没你们帮忙,我还蹲在派出所里,银子早就不姓李了。照说,该分给你两口子一半。”梁彬兰说: “你敢给,我和老唐不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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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亮醉酒

 

日亮在县招待所点了一桌这里最好的菜上了两瓶剑南春酒也只130块钱。

一到酒桌上,日亮立即活跃起来。他先给自己的酒杯倒满,举起:“唐县长,梁行长,我先喝三杯。第一杯为见到老同学夫妇高兴。”日亮仰脖子喝下;“第二杯感谢你俩帮助我银子失而复得。”日亮哧溜一声后又将酒杯倒悬;“第三杯祝老同学夫妇官越当越大。”喝这杯时,日亮把酒杯伸在光明眼皮底下,“看清楚,是满的,一两一杯,三两了。”

梁彬兰这才觉得李日亮恢复了以前的豪放本色,但她叫日亮别称行长县长,听起来生分,叫老同学或唐光明得了。光明也要他把距离拉近点,不就是一顶乌纱帽吗!摘了,都是一样。日亮说,就是这等乌纱帽值钱。

说话间,日亮将六个男人的酒杯倒满,喊:“都喝起,别扯(湘南方言:说或谈的意思)那些了。这酒过瘾,早几天,我就着萝卜菜喝白开水,笑死个人。”

梁彬兰和谭冰桃不喝酒,两人亲热地谈着。

谭冰桃一点也不拘束,但她的不拘束让人好笑。她拉着彬兰的手,说你有个冰字,我也有个冰字,我们拜姐妹吧!梁彬兰说好呀,那你得叫我姐。日亮瞥谭冰桃一眼,说你是冰冷的冰,人家是彬彬有礼的彬,又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还拜姐妹。梁彬兰叫日亮别管女人的事,她是冰清玉洁的冰,比我高贵多了。谭冰桃不懂冰清玉洁有多高贵,却问梁彬兰今年多大?称姐。梁彬兰说和你家日亮一年的,你比日亮肯定小。冰桃看了看彬兰很惊讶,我比你小四岁,看起比你岂码大五岁。日亮又插进来说知道就好,人家梁行长白皮细肉,你那张脸黑牛屎样。谭冰桃回说你扯开嘴巴讲我,自己照照镜子,又黑又瘦,前世没吃饭样。唐县长又白又胖,一看就是副官相。

唐光明觉得日亮两口子讲话原汁原味带点幽默,很好玩。但他今天一见到日亮的银子,脑袋里就一直在琢磨这个路子宽不宽,日亮带不带徒弟,如果路子宽又带徒弟的话,金银湖的农民很快会富起来。他向日亮回敬了一杯,试探性地问了这两个问题。日亮的回答令他既高兴又失望——路子宽得很,但祖训传子不传女,传内不传外。唐光明问日亮儿子多大了,日亮回说7岁。唐光明摇了摇头说,等传给你儿子还要十多年。又问他能用哪些废料炼金银!这一句却把日亮问懵了,爸只教自己这一种技术,并无多大能耐,但他说大贵的爷爷有本这样的书,记了很多冶炼知识。梁彬兰开玩笑说那兴许是本天书,要是日亮得到它,就成了资本家。

谭冰桃接过话头说,日亮成了资本家,首先买台碾米机,今天碾米受了金明的气。日亮一惊问受了什么气。大贵和冰桃交替说了碾米打赌和砸水桶的事,把大家都逗笑了。

这气氛促使唐光明透露了一个天大的喜讯——国家政策会有大的变革,中央鼓励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日亮听了尤为高兴,自己可以大胆地赚钱了。

唐光明看出日亮对公社黄书记仍心存芥蒂,黄书记也有些尴尬。唐光明要日亮单独敬书记一杯,人家赶来亲自为你作证。日亮自然应允,与黄书记连碰三杯。

谭冰桃责怪日亮前世没喝过酒的样子。日亮显然喝到了位,没管冰桃责怪,撅出一坨钱叫大贵去买碾米机。

冰桃指着日亮大骂:“猫尿一灌,大脑不管事了。有了两个钱就不知天高地厚,买台碾米机六七百。”

日亮说:“买碾米机不是你说的吗?”

冰桃说你别以为成了资本家。拿国家工资要五年;生产队8分钱一天,你算算。日亮说我不是拿工资,也不是在队上开工。我是三天赚了两仟多。

一个坚决要买一个死都不肯,两口子吵了起来。谭冰桃把乡下妇女骂街放泼的那一套全用上了,她不顾体统指着日亮:“今天不准买,哪个敢买,别进屋。”日亮搧了冰桃一耳光:“我赚的钱你有什么权力说准不准?为三角钱,你受气,我丢脸;今天有了钱,就要风光一回,男人用钱,女人管账,那还得了。”

谭冰桃又骂:“你不是风光,是想出风头。成了资本家你修路架桥养五保户全管起来。你个炮子打的,我难不得派出所抓你坐牢。六百多,七百哇!”

谭冰桃还打着哭腔诉起苦来:“彬兰姐,唐县长,这个家,我没一点权。什么事都得听他的,狗屎明明吃不得,他喊,冰桃,吃!我就得吃。从来不把我当人看,我走,让他讨二道老婆。”

要不是梁彬兰拖开冰桃要带她去自己家看看,日亮又一个耳光搧到冰桃脸上去了。

梁彬兰和冰桃一走,唐光明批评日亮的脾气太犟,打老婆更加不对。劝他送碾米机的事暂缓,别闹得太僵。日亮不肯,刚说过的话让她一闹就兑不了现,面子往哪放?

唐光明几绕几绕又绕到日亮的技术上,他说我是嘉禾人,嘉禾铸造也是祖传的。 1958年以前,全县只我们村子有这种技术,公社化以后才慢慢外传。前不久,我到家里一次,我爸准备自己办厂,步子比你们这里快得多。日亮听出县长的意思是叫他不要保守,他没回答,却又开了一瓶酒。唐光明索性敞开说:“日亮,你是有知识的新农民,技术保守的封建意识不能太重,要互相交流才有促进。就拿嘉禾的铸造来说,以前只能造饭锅,鼎锅,犁壁,犁嘴,现在能造汽车、拖拉机各种机械配件了。你们的技术传开后路才会越走越宽。”

日亮这才说:“唐县长,我们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很严格,谁违背,就会被家族赶出村。我跪着向祖宗发了誓,爸才传给我,往外传,恐怕做不到。”接着,又叫喊喝酒岔开话题。他把五只酒杯摆在一起,全部筛满:“县长,我先干为敬。”

日亮和唐光明干了。黄书记、大贵和鹏飞都不肯喝。日亮把大贵和鹏飞的酒都端到自己面前:“这两杯归我;黄书记,你无论如何得喝;酒瓶里的我和县长平分。”

唐光明见日亮脸色发青,不准他再喝。拿过瓶子说实在要喝,我帮你喝掉。日亮又把瓶子夺过来,将瓶中酒咕噜咕噜喝光。瓶子还握在手上,人已倒地。

唐光明慌了,把日亮抬到自己的吉普车上送到医院。医生见是县长亲自送来的病号,不敢耽搁立即抢救。忙了一阵,医生摇摇头说:“前天醉死一个,他也不行了。”唐光明命令医生尽力抢救,多少钱都行。医生把针头扯出来,用手放在日亮鼻孔上试了试:“唐县长,钱和命是两回事。药水都打不进了,呼吸都停了,准备后事吧!”

鹏飞和大贵抱着日亮大哭起来。唐光明急得脑门上涌出豆大一颗的汗珠,脸色煞白地咕哝:“这怎么得了,怎么得了。一高兴,喝没了。”

梁彬兰接到唐光明的电话更是大吃一惊,但她对谭冰桃只说日亮喝酒喝醉了,在医院里。谭冰桃却一点也不慌张,说肯定是抢酒喝,一喝就醉成死人样,把酒挖出就好了,送什么医院。

梁彬兰不能不急,她把自己只穿过一水的两套衣裤和儿子唐伟穿过的一包衣裤装在一个袋子里,催冰桃快走,车在楼下等。谭冰桃却还在恕叨梁彬兰家的厨房没她家的灶台宽,要是她用,潲桶都没地方摆;又说城里不讲卫生,厨房和厕所连在一起。

冰桃和彬兰一进抢救室,唐光明哭丧着脸说:“冰桃妹子,我闯大祸了。”冰桃要唐光明别慌,说着从医生手中夺过摄子,插进日亮的嘴吧,撬开,另一只手的两个指头探进日亮喉咙,日亮“哇——”一声吐了。吐完后,坐起,说:“妈的,喝多了。”光明破涕为笑:“日亮,你娘的人都吓死。”黄书记批评那医生:“最吓人的是你。没点功夫还当医生。”鹏飞冲上去一拳把医生打倒在地,要不是光明扯住,脚又上去了。那医生爬起来,赶紧溜了。

李日亮醒后叫大贵马上去买碾米机。怪事,冰桃竟不吵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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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机泄露


金银湖李家村前的三口水井连在一起,依次是吃水井、洗菜井、洗衣井,全是冬暖夏凉的好泉水。说来也怪,一河之隔的何家却打不出这么好的泉水。因此,何家的女人挑水洗菜洗衣都喜欢往李家赶。三口水井的井台上长年四季女人扎堆。

不甚宽畅的井沿是用青石板砌的,己到处松动。两个村子人多,挑水洗菜洗衣显得拥挤。

这天下午四点,何金明的三嫂胖婆来得迟,没了位置,她埋怨李家的祖宗那么赚钱,井台都舍不得砌宽砌好点。桂花回说,你们何家的祖宗还是当官的,井都没一口好的,何家的人吃李家的水。桂花的老公李月亮是大队长,胖婆顺势叫桂花要月亮作个决议把井沿砌宽砌平抹上水泥。桂花对胖婆印象不好,因为,胖婆人长得不怎样,偷老公却没个数,还和小叔子金明打得火热。桂花不但没答理胖婆,还从胖婆身边冲过去。胖婆侧身让了一下,踩动青石板,一股泥水射进裤裆里。胖婆骂道:“该死的石板还欺负老娘。”桂花回过头来笑胖婆:“还说人怪,人怪吧还是人,这水也有人那么怪,千不射万不射往你裤裆里射。”胖婆射了一裤裆水,老不舒服,你还笑我!于是讥讽道:“桂花,要射该往你裤裆里射,这水比你家月亮的水有用。”桂花一听火了:“我生不生娃关你屁事!我不像你,捞外水。”

桂花嫁给月亮五年了肚皮没动静,胖婆和金明打勾搭,这本都是公开的事,但当面锣对面鼓来敲自尊就伤大了,骂着骂着两人扭在了一起。井台上的女人扯的扯架,看的看热闹,围成一堆。

这时,一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头两手各拿一把刀“叮叮当当” 有节奏的敲击着:“卖刀啦!卖刀啦!现在不要钱,等田地到户才收钱。”他边走边敲边喊着从井台边过,井台上的女人觉得新奇,连胖婆和桂花也松开手跟卖刀老人往晒场上赶。

金银湖李家是个六百多人口的大村,听说买刀不要钱,特别听说会分田到户,很快聚了一大堆。罗大安走过去用手试试刀锋,觉得刀不错,便问:“师傅,真的不要钱?”

“三块一把,现在不要钱!等田到户才来收钱!”老头还是这么说。

“不要钱,我买两把。”大安说。

老人说一人只准买一把。

大安比来比去留下一把,老人递给他一个本子叫写上名字;桂花也拿了一把,写上了名字;很多人拿了刀也写了名字,却都不走,围着老人打听分田的事。

成良的父亲李忠德要卖刀老人说详细点。

卖刀老人说:“我们安徽穷,比你们这里穷。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想找条活路。先是凤阳一个大队支书偷偷组织的,参加决议的都立了生死状,不论谁因此判刑,按现役军人补贴。”

忠德惊问:“这么齐心?”

卖刀老人正说到承包的事惊动了安徽省委书记万里,万里见到户承包产量翻番,不但没找他们的麻烦,反而派工作队推广经验的时候,大队长月亮过来拨开人群往老头跟前一站,瞠起两眼问:“你是哪里人?”

“安徽的!”

“证明?” 月亮仔细看着老头的一口络腮胡子,有点面熟却一时想不起。

“放在旅社!”

“你刚才在散布什么反革命言论?”

“我没反对革命!”

“你说集体要散伙了。”

“我是讲田地到户。”

“一个意思,你是谁派来的,把你抓起来!”

老头把没卖的刀收回帆布口袋准备走。月亮跨前一步夺过口袋宣布没收。接着,站到一条板凳上像平日开会样:“社员同志们,毛主席教导我们:‘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我们要时刻警惕阶级敌人的破坏。这个卖刀的,肯定是特务,他卖刀是假,宣传复辟资本主义是真。大家千万不要上当。”

“卖刀没犯法!给我!”卖刀老人向月亮讨要布袋。

“还敢强嘴!把你捆起来!”月亮把口袋交给老婆桂花。上前来抓卖刀老人。

老人怕吃眼前亏,刀也不要,慢慢走了。

桂花提着装刀的布袋叫月亮别追了。月亮不听,放开步子追上去。卖刀老人过了村前三口井,沿金陵河边慢慢走。

“多事!”大安吐了一口唾沫。

月亮很快追上了老头。老头停住脚步掀掉头上草帽,扯去络腮胡子:“月亮,你睁眼看看,我星亮整不死,回来了。”

月亮万万没想到,老人是堂兄星亮。禾场上的人也都大吃一惊,劳改、外流八年的星亮回来了。

星亮是个苦命人,3岁没爹,5岁时,妈带他和妹妹竹英改嫁给本村的李继成。开始两年还好,等继成生下儿子龙晖后便有了二心。星亮长得快,食量大,继父看不顺眼,稍不如意就抢他的饭碗。常常是两条黄瓜或两个红薯打发一天。15岁开始流浪,三年后回家想整理父亲留下的老屋过日子。这时,继父倒是高兴地接纳了他。星亮使劲做事感谢继父的大度。

1970年,21岁的星亮与陈来财的大女儿陈菊花结婚。好不容易有了个家,本想安心过日子,不料结婚的第三天,来了两个公安,以反革命罪逮捕星亮判了五年,押往洞庭湖服刑。劳改期间,他每月上诉一次。大概是上诉到第30次时,上面复查他的案子竟格外可笑:李星亮与伟大领袖毛泽东比高低。

他是这样申诉的:

1969年12月8日,我与堂弟李月亮进城玩,见县文化馆门口有一座伟大领袖毛泽东的的石膏像。月亮说,星亮你这么高,比比看。我真的走过去比了一下,说,毛主席比我高。后来,月亮检举了这事,我成了反革命,他入了团。

监狱领导认为这个案定得简直可笑,将案卷和申诉材料返回当地法院复核。一复核,星亮无罪提前释放,也没开什么平反会,只说没事了。

星亮从劳改队出来,得知陈菊花跟湘乡一个补鞋匠走了,他没去陈来财家,也没去叔叔大山家,直接来了妹夫何金明家。可何金明以要划清界线为由,只让星亮吃了餐饭,不肯留宿。他当晚就走了,一直外流。

直到今天,他只身回家。

月亮开始教训:“星亮,你一个外流分子,劳改犯,你要安分守纪,别嘴巴乱诳。”星亮说:“我劳改是错判,回来是讲新闻。”月亮说:“你不搞反革命宣传,干嘛化装?”

没等星亮作解释,月亮要星亮当大家的面承认是造谣。星亮不肯承认。月亮要抓他送公社,但星亮又高又大,月亮并不敢真抓。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这时,一辆手扶拖拉机沿金陵河岸的公路开过来。拖拉机上坐着日亮、冰桃和大贵。车厢里有台碾米机和柴油机。

 此时,圆圆的火球己吻住西山山嘴。日亮见李家的男女老少都聚集在村口河边感到奇怪。

载着碾米机和柴油机的拖拉机驶过驶进村里,停下来。日亮下车向村里人走过去。村里还没发现拖拉机上的碾米机和柴油机,但他们把日亮围在中间,李成良嘴快,告诉日亮说星亮回来了,月亮要抓他送公社。

日亮听说堂兄星亮回来了,高兴得要死;听说月亮要抓他又很恼火。他根本没问什么原因抓,就按成良手指的方向冲过去。

月亮和星亮还在僵持。月亮不敢抓正在吓唬,要叫人把星亮捆送公社。日亮见月亮要捆星亮,积压在心的旧怨突然找到了发泄的口子。

日亮和星亮是共爷爷的堂兄弟。日亮和月亮是共曾祖父的堂兄弟,相比星亮疏一层。另外,月亮原本姓蔡,他的舅舅李泽乐是日亮和星亮的堂叔。李泽乐终身未娶,月亮是来金银湖等替李泽乐绝户头的,因此,他们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堂兄弟。月亮比日亮只小两个月,他嘴巴甜,叫日亮从不带名字,直叫“哥”。湘南民俗,叫亲兄弟亲叔伯直呼称谓,而叫堂兄弟族兄弟、堂叔伯族叔伯前面则要冠上名字,以示亲疏。月亮这样叫是把日亮当亲哥看,日亮也把月亮当亲弟弟看,带他进了公社农机站。

也是因为月亮嘴巴甜,不多久就和公社黄主任套上了近乎。黄主任老家在龙山公社,离金银湖有四十多里,以往都是日亮开小型农用车送他和老婆孩子回老家过年,过年后又开车接他和老婆孩子回公社。日亮当站长后,农用车由月亮承包,黄主任就由月亮接来送去了。月亮想当站长,把拖拉机站秘密搞承包的事报告给黄主任。结果,日亮遭批斗开除回家。

日亮每逢想起这事就恼火,几次找月亮的麻烦。但是月亮狡猾,遇上日亮就往开避。因此一直没交火。现在他要捆外流回家的堂哥,正好撞在枪口上。

日亮叫星亮别怕,让他捆。

月亮知道日亮又是找麻烦,本想发火,但他一者有愧于日亮,底气不足;二者日亮三兄弟四父子,且不说自己不是日亮的对手,大山一发气就喊“挖平”,还有鹏飞那个愣头青更不好惹。月亮软了,放了星亮。

既然放了,日亮就不好发火了。

这边,日亮对生产队长忠德说:“今天早晨冰桃去碾米因为拿不出三角钱,受了金明的气,这次炼银子赚了两千多块钱,买台碾米机送给队上。碾米的事,队上立个章程。”

忠德和李家的人万万没想到日亮会炼银子,他们只听说过金银湖的老辈人有这个本事,没想到日亮也有这个本事;他们也万万没想到日亮有了钱会这么大方。大家向日亮的妈恭维:翠花嫂,你家日亮是个拍大巴掌的。翠花笑呵呵的说:日亮是赌这口气。也好,以后碾米不用过河了。

忠德从队屋里拿来一挂鞭炮点燃,然后组织大家把碾米机和柴油机抬进队上的仓库里。

金明听到鞭炮声挎个像机也赶来看热闹。他看了看碾米机和柴油机,先是有点尴尬,但很快凑上来:老庚,还是你赌得大,一赌赌了六百多块钱。

日亮开始懒理金明,但想了想,嘲讽地说:我老婆为三角钱受了你的气,我有钱了,就要做给你看。

金明看看冰桃又看看大贵,觉得没趣,溜到了-边,故意摆弄一阵像机,又凑上来,老庚,给你卡一张。日亮却走开了!

何金明还不罢休,转向找日亮妈套近乎:“太亲母,老庚发财了?”李母也没答理他。何金明觉得没趣,就把李星亮拉过一边。要他向日亮学会炼银子的技术,再教他。星亮呸道:“这是祖传绝技,知道吗?”

何金明与星亮一直没有来往。星亮对他自然没好脸色。金明这才灰溜溜走了。

众人呼拥着把碾米机抬进了队上仓库后出来,有人试探着要日亮教炼银子的技术,日亮笑而不答。他们便懂了:祖传绝技不教。于是,各自咕哝着散去。

鹏飞跟着日亮往家里走时,突然说:大哥,我不读书了,你带我炼银子。日亮说,你不读书爸会骂人。想炼银子也得等高中毕业。鹏飞却说你不带,我也会去彬州捡废棉毯。

村里的热闹场面,月亮也看到了;日亮炼银子的事他也自然知道了。非但如此,他还知道日亮的同学是银行行长,她同学的老公是唐县长。这让月亮好生羡慕和妒嫉。他想了好一阵才说,他妈的,原先我以为开车赚钱。没想到炼银子好比印票子。

当晚,星亮住在日亮家。堂哥外流八年没音信,今天突然回来了,日亮自然高兴,一高兴,自然喝酒。喝酒时,星亮自然谈起自己这些年的遭遇。

那天,星亮离开金明家后,走夜路到了县城,在汽车站侯车室的椅子上睡了一夜。次早起来,遇上一个油漆师父,就跟着他学漆匠,头天学刮底子,二天刷底漆,三天学盖面漆,第四天独立门户找事做。一年下来,他学会了当时很新颖的木纹漆。那刷漆的手势不是刷漆,而是像舞蹈演员表演,有一种明快的节奏感。他还学会了用喷枪。他凭油漆手艺流浪到了云南省,一个偶然的机会见到了也是在外流浪的同村好友李全坚。李全坚在那里组建了一个建筑公司,简称八公司。之所以取名八公司,是因为在他手下做事的几乎都是地、富、反、坏、右、劳改释放犯、外流分

子和被开除的国家干部这八种人。当地政府和百姓倒是欢迎八公司,但每当运动一来,湖南便去那里抓人。每当这时,他们惶惶不可终日,好几次,星亮差点丢了性命。到了1976年,李星亮隐瞒历史想与云南农村的一个姑娘结婚,大把大把地在她身上花钱,临结婚前得知他劳改过,姑娘死也不肯了。星亮精神一度崩溃,离开了八公司,流浪到安徽马祖平冶炼厂,这几年在李祖平冶炼厂做事。自己是从安徽过来,安徽的确田地到户了。

日亮一听李祖平有冶炼厂,两眼放光,张开口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星亮哥,吃菜,喝酒。哈哈呵呵!好有味道!这么说,我炼银子,真的不怕了!星亮哥,你回来得好!32岁的人了,好好成个家。”

“我这个样子,成家?谁嫁给我?喝酒,划拳!”星亮想起自己的处境,很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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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合影


何金明人虽有点下,但挣钱的本事还是有些,思想也比别人新潮。他知道日亮的祖传绝技日亮是不会教的,于是想在墟上开家照像馆。开照像馆之前经常来金银湖中学照像。

何金明来中学照像为挣钱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逗漂亮的女学生。

这天,李鹏飞、罗大安、肖庆华和张军平正在中学的篮球场上打半场。鹏飞与矮个子庆华一边,庆华只管发球,鹏飞“刷”进了,“刷”又进了。罗大安和张军平没兴趣,恰好下课铃响了。四人立即停止打球,站在校门口等陈春花。

鹏飞他们四个是高一班的,明年春上毕业。四个发育健全的青年开始关注品评女生,他们一致认为高二班的陈春花不仅是校花,全金银湖也算一枝花。他妈的,人长得漂亮,歌也唱得好。但今天,鹏飞没看春花,却在看挑水过来的林云香。他觉得自己与云香已经确定了关系,就不应该去想别的女孩子。

何金明两眼色迷迷地看着春花喊:“照像,照像,五角钱给两张相片。”说着把相机递给春花说教她照像。

陈春花没接相机,说学不出。何金明厚着脸皮靠近春花:“你这么聪明漂亮,教几次就会了。”硬把相机塞在春花手上,手把手地教她这是取景框,这样这样调焦距。

陈春花这才莫名其妙地问何金明,你怎么知道我叫春花?金明更加得意,说我不但知道你叫春花,还知道你是凹鼓岭陈来财的女陈大贵的妹金银湖的花。说着,又把照像机递给春花。春花这才拿在手上很希奇地摆弄着问多少钱买的。何金明说158块!陈春花很羡慕的问他哪那么多钱。何金明自得地指着自己的光脑壳说:“凭脑瓜子赚的,我准备在墟上开照像馆。”

罗大安看不惯,怂恿李鹏飞出面干涉。其实李鹏飞早就看不惯了,他把篮球用力砸在金明脚下,吓了金明一跳。金明笑嘻嘻地叫鹏飞别砸着他的相机了。鹏飞说:“你妈的自己不会照,还当师父;儿子读书了还来调戏学生女娃,我真砸你的相机。”

何金明不敢得罪鹏飞,指着自己的光头笑着说:“你看我的头,正大光明,有什么坏心?”鹏飞不屑地看了何金明的光头一眼:“神气卵样,我看不惯。”

何金明说:“多看几眼就惯了,一般的人看我这头还得买票呢!”

“再油嘴滑舌,真砸。”李鹏飞声音不高,但有股霸气。

金明转向挑水路过看热闹的云香:“云香,拿好扁担,站水桶旁,给你照一张,不要钱,到时,照像馆就开在你家。”金明每次赶墟,一到云香面摊上就要一盘菜二两酒直喝到散墟,交钱时往冬梅胸口摸一把再走。因此,云香没好气地说:“我家没得空房!”

何金明怪怪地“噢”了一声,笑着说:“我知道,你妈养了头野牛。”

云香愤愤地骂他嘴巴不干净。

何金明打了自己的嘴巴一掌,又笑着说:“说错了,是你妈要招成良上门。”

云香舀起一瓜瓢冷水威胁金明,你再胡说八道我泼在你头上。何金明一把抓住云香想使坏,鹏飞冲上去用头拱进金明两胯之间,一招“黄狗钻裤裆”把他拱倒在地。金明使劲抱住相机,让鹏飞大安他们左一脚右一脚踢得哇哇乱叫。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何金明爬起来后追上了往校外走的陈春花那几个女学生。嘻皮笑脸地又缠着要教春花照像。几个男生看着何金明的脸发笑,说何师傅,听说你学过武,怎还打不过鹏飞。何金明辩解说好手不当两双,再说,他们是搞偷袭,不讲武林规矩。但男生说:个对个你也不一定能打过鹏飞。我们学校谁都不是他的对手。

何金明没再理男生,仍旧要教春花照像。那几个女生见金明只在乎春花,互相使使眼色,借口走了。也不知金明用什么魔法让陈春花随他进了后山。

金银湖中学后面是一个很大的茶树林。何金明带着春花在茶树林里得意忘形穿行的时候,并不知道有几个男生在悄悄尾随。

何金明选定有块石头的茶树下停住,要春花给他照像。春花说不会。何金明手把手地又教陈春花这样那样了一番,顺势往春花胸前蹭了两下。春花正要发气,何金明却抢先问:“春花,你怎长得这么漂亮?”春花不发气了反而问:“我真的漂亮?”金明说:“真的漂亮!都说你是金银湖的一枝花。”

春花有点飘飘然了,把脸朝着金明,有点不服气地问:“他们不是说云香很漂亮吗?”金明把手搭在春花的肩上说:“云香没你漂亮,要不,给你照像我从不要钱。来,我两合照一张。”春花不肯。金明换了话题问春花,云香不同意成良上门肯定是和李鹏飞在谈爱,她跳河,然后鹏飞下河去救很可能是约好的。春花说不可能是约好的,云香差点淹死了,但俩人读初中时关系就很好。金明大腿一拍嚷道,这么说两人可能己经那个了。春花问那个了是什么了。何金明吻着春花耳朵淫笑着说了句鄙话。春花骂金明流氓。金明更加得意说我要是流氓,也和你那个了。来!照一张。

何金明把像机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调理好后,走过去,用手搂着春花的腰,又抓着春花的手放在自己光头上。

快门轻轻“啪”了一声。

突然,一颗土坷垃砸过来,吓了何金明和陈春花一跳,陈春花一阵风似地往山下先跑了。何金明则哼着小曲得意地往山下摇摆。

等何金明走远了,不见了,几个男生才大笑着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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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鹏飞卖猪


鹏飞说不读书就真的不读了。他说去彬州捡棉毯就真的去了一次彬州。可彬州那些镀镜厂的废棉毯都不丢了。他没捡到废棉毯。他听过金银湖老辈人用新楼板换南洋手饰匠旧楼板的故事,就想买新棉毯去换镀镜厂的废棉毯。可是买新棉毯要钱,而自己没钱,怎么办?借。向谁借?妈,没钱;爸不在家,就是在家也不敢向爸开这个口,爸一直把自己当坏蛋看;大哥有钱,但大哥到长沙搞废棉毯去了。

鬼灵精怪的鹏飞想到了二姐夫何家新和二姐岚郴。

那天清早,鹏飞来了崖头何家二姐家时,岚郴正在一勺一勺地舀潲准备喂猪。岚郴见鹏飞这么早来这里,问他是不是又和爸吵架了。以往,鹏飞只要和爸吵了架,就不在家吃饭,往二姐家走。鹏飞说这次不是和爸吵架,爸送二哥上班还没回来。

鹏飞年纪不大,但说话办事果断干脆。他告诉二姐和二姐夫自己没读书了,是来借本钱准备炼银子。岚郴问要多少。鹏飞说要一百块。岚郴说我哪有这么多钱,十把二十还差不多。鹏飞却说那你卖猪也得借给我,炼出银子马上还。岚郴犹豫着说要借也得爸或者大哥来。新民说借头猪给你倒是没关系,只是怕爸怪我们支持你不读书。鹏飞却说,这不关你的事,按住鸡婆不能抱窝,我是彻底不读书了,我根本不是读书的料。

最后还是新民表态,说鹏鹏不想读书,想淘沙也不是坏事,就同意了。

于是开始喂猪,喂饱了能多卖点钱。谁知大黑猪只吃了两口就不吃了。岚郴舀来一瓜瓢生糠和在潲里,猪嗅了嗅还是不吃。岚郴说:“还说猪蠢,它知道自己要卖,也知道生气。”

新民说不吃算了,叫老何别扣潲。岚郴说何干鬼心丑,不扣潲办不到。新民说它不吃总不能一口一口喂。说着已抓住猪尾提起猪的两只后脚悬空,鹏飞扑上去帮忙把大黑猪绑在楼梯上。

金银湖公社食品站建在一个被稻田包围的小山上。1980年春,集体经济模式还没变,供销部门仍然主宰人们的生产生活;食品站仍然经营全公社牲猪的收购与供销。因此,专管过秤的何干鬼仍然是一方神仙一方土地。

鹏飞和新民把大黑猪抬到金银湖公社食品站的时候,正在过秤的何干鬼拿腔拿调喊:“毛重168斤,扣潲18斤,净重150斤,乙等。”

卖猪户恳求何干鬼少扣一斤,就是甲等。何干鬼爱理不理,说收猪我讲了算,赶走。

手下的立即把猪赶进了猪栏。

卖猪户骂道:“你个何干鬼,多扣一斤,低个等级差了我10块多钱。”何干鬼凶道,你不卖抬走。那人担心何干鬼不收,把猪抬出抬进麻烦不说,这一折腾,抬回去这半个月白养了。他不敢和干鬼对着干,只低声咕哝:“你个何干鬼,做缺德事。这世没得子女,下世让你打单身。”

说话间,新民把猪赶进磅秤上的铁笼子里。顺手给何干鬼递了支烟。刚才的卖猪户悄声告诉新民说何干鬼很坏,要求先估潲。

新民用手按住何干鬼正在往磅秤上放的法码:“何师傅,麻烦你先估潲,再过秤。”

何干鬼拨开了新民的手,瞪着眼质问: “是你收猪还是我收猪?”新民近乎巴结地说:“何会计,我这猪没喂!你看猪肚子是扁的。”

何干鬼说: “这是偷潲猪,喂了潲也看不出。农民卖猪不喂潲,哄哪个!”新民赌咒发誓说: “谁喂了,是狗。”何干鬼瞪了新民一眼:“多给五块钱,变猪你也愿意。看秤,毛重202斤,扣潲22斤,净重180斤。甲等!”

新民慌了,说: “真的没吃潲,你还扣22斤,少了我10多块;多扣一斤差个等级又差了10多块,差不多少了30块钱。”何干鬼爱理不理,重复道:“收猪,我说了算,扣潲22斤。赶走!”

手下的又把猪赶走了。

按国家规定,食品站收购牲猪按181、151、131、121斤分别定为特、甲、乙、丙四个等级。等级越高单价也高,节骨眼上,差一斤一来一回当上大了。

新民还在哀求老何把手抬高点,少扣一斤,高个等级。却被老何生硬地拒绝了。岚郴火了,要去找站长。

老何张开食指和拇指:找站长?找国家主席也没用。别看我的脚只有八寸长,这里,我说了算。

老何干瘦得就是一张皮包着骨头,头小脸小个子小,脸凹进去额凸出来,张嘴说话时只见嘴不见脸,脚穿34码的鞋,充其量不到80斤。新民真想把他提起来丢进猪栏,这么做解气是解气,可是猪卖不成了,他还会躺进医院耍赖。真走到这步,这头猪白喂了,鹏飞没法买货了。高大魁梧的新民倒是怕了一麻杆样的何干鬼。

一直没吭声的鹏飞向新民和岚郴勾了勾指头。他俩过来了。他向新民和岚郴低声咕哝了一阵,也没等他俩同意就过去对老何说,老何,收猪你说了算,卖猪我说了算。我不卖了。老何根本没把鹏飞放在眼里,说不卖,你抬走。鹏飞喊道,姐夫,姐姐,把猪捆上。

鹏飞说着跳进猪栏,却不捉自己的猪,把栏里的猪追得哇啦哇啦叫着满世界跑。老何还要抖威风,大喊大叫要鹏飞捉自己的猪!鹏飞拍了自己的黑猪一掌,大黑猪闷头闷脑向老何冲过来!差点把老何冲倒。

新民和岚郴受到启发,也加入追猪的队伍。何干鬼这才慌了,担心死了猪站长追责任,翘起屁股跑去叫来站长和鹏飞说好的。鹏飞还是说不卖了,何干鬼比国家主席还大,我们怕他。站长大骂何干鬼吃人饭屙猫屎,扣潲不讲良心。

何干鬼这才表态不扣潲。鹏飞也就不追猪了。新民和岚郴没想到吊儿郎当的小弟还这么有心计,也想起“增广”上那句“恶人自有恶人磨”的话。何干鬼这种人天生要鹏飞这种人才对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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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成良智取野牛


十字街口摆摊的人,红墟的时候都忙着做生意,到快散墟的时候生意淡了,才放心落意吃午饭。成良和林一钻在云香面摊上吃。野牛要在冬梅房里吃,他喝酒,而且讲究要一菜一汤。野牛一直在冬梅家搭伙,他的铺面与冬梅家是相通的。

蔡冬梅递给野牛一杯酒,告诫他要安份,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野牛就着荷包蛋咽了一口酒,毫不掩饰地回说: “除了你,没别人,云香我只看看。”冬梅说:“不行!我原说要招成良上门,但成良不争气,他也怪不得我。鹏飞呢,话是讲出去了,但他吊儿郎当,我也不放心。”野牛说:“成良不配,鹏飞虽说吊儿郎当,但云香对他满意!你不放心也没用。”

林水昌和成良吃面时,李麻脸几个又开起了玩笑。李麻脸说:“成良可以当侦察兵了,野牛的吊钟在裤裆里,你也知道坏了。”来财则说野牛的吊钟肯定没坏,唆使成良去看看。成良闪烁其词装聋卖傻。李麻脸神秘地对成良说,肯定是野牛给你师父吃了什么药,你师父手上的钻子厉害,下面那个钻子可能真的不行了。成良仍然傻笑,装着什么都不懂。

其实,成良嘴里吃着面条,表面应付麻脸和来财,肚里却在想事。师父木讷呆滞,男女之事可能真的不行了;野牛和师娘的事,他十分清楚,早想替师父出口气,硬打自己根本不是野牛的对手,还得顾全师父师娘的面子,于是一直在思谋对付野牛的办法。现在,他见野牛对云香怀有歹心,觉得非把野牛赶跑不可。

林水昌吃完面抽过烟一钻一钻在认真地补鞋。成良把碗送回面摊,告诉师父他去解个大便,没等水昌应允人已走了。

原先,冬梅是答应招成良当上门女婿,但成良自己心中底气不足,云香太漂亮了,自己根本不配。没提这事时,云香和自己还有说有笑;提起这话后,云香再不理睬自己,成良便知道与云香的婚姻是水里的影子镜中的花。云香跳河被鹏飞救上来后,这份心就彻底死了。而且觉得鹏飞和云香的确般配。

成良离开鞋摊假装往街尽头的茅坑走,但迅速转身闪溜进师父家的空坪里,顺手拿起那个早就备好的溜光滚圆的芒槌来到冬梅卧室门口。

冬梅与水昌早就分开住,水昌住楼上临街的厢房,冬梅住楼下靠内坪的厢房。成良蹲在窗台下听见他俩在谈话,里面没有别的动静;火候没到,成良也不声张,贴耳继续听着。

野牛说成良不配,我早劝你别逼,云香性子烈,会逼出事;是不是?差点出事了吗?冬梅则说原先因为成良愿招郎,就是个子矮点,长相不错脑瓜子灵活。野牛又说云香不只是嫌成良个子矮,主要缺男子汉气魄,而鹏飞是个男子汉。冬梅说鹏飞太男子汉,会惹事生非。野牛说墟上复杂,水昌和成良都撑不起,你没看出麻脸盯着你的铺面和铺面后那块大空坪;冬梅说他总不敢霸占;野牛说那也料不定,你就这么一个闺女,云香是个有主见的人,应该让她找个情投意合能撑得起门面的。冬梅叹了口气,说世上的婚姻哪有完全情投意合的!野牛浪了起来,说我们不是情投意合吗!我真想你离开一钻跟我过。冬梅警告野牛别得寸进尺,水昌一直对我好,那样做我心里有愧。野牛不说话了,抱起冬梅放在床上!很快,冬梅和野牛说起了粗鄙的疯话。冬梅说野牛全练出花样了;野牛说我的花样也是你操练出来的。

当成良听见野牛和冬梅操练到火候时,他把圆溜溜的芒槌放在门槛下,然后闪身绕到后窗,用棍子敲了窗户两下。尖着嗓子喊:抓——贼!

野牛骑在冬梅身上使劲颠着,好比开着一辆飞跑的车,正到了一脚油门踩到底的时候,陡然受惊,刹车失灵,一泻如注,全身稀软。像个败下阵来的逃兵,提着裤子拔开门栓慌里慌张往外走,一脚踩在芒槌上,仰面一跤跌倒在地。成良看得真切,翻墙从麻脸家那边溜走了。

野牛歪着嘴闷着声连喊哎哟,告诉冬梅说背龙骨断了!冬梅过来想扯起野牛,却无论如何扯不起。她见云香进来拿东西,低声叫云香过来帮忙,你叔的背龙骨断了!云香看了冬梅和野牛一眼,明白是怎么回事,冷冰冰地说:“叫他家里来人,抬走!”

当天晚上,深垌来人接走了野牛。从此,野牛再没出现,他是个刚登台就谢幕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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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废棉毯


李鹏飞站在雁城北制镜厂门口看制镜。时不时和制镜师傅聊几句。雁城制镜厂制镜还是传统工艺,平台上垫一床棉毯,棉毯上平放着或大或小的平板透明玻璃;制镜师傅将硝酸银水倾倒在玻璃上,任其自然流动,然后用涮把涮开涮匀;多余的硝酸银滴落渗进棉毯,一床崭新鲜亮的棉毯吸足了硝酸银水变得面目全非才丢进垃圾箱。

彬州收不到制镜厂的废棉毯了,大哥带大贵到长沙收废棉毯去了,鹏飞不去长沙来了衡阳。衡阳别称雁城。他不想像大哥那样在垃圾场垃圾箱里翻捡,那样太窝囊,捡到的还不一定是有用的废棉毯。因此,他买了崭新的棉毯去换。

晚饭前,师傅叫徒弟把废棉毯丢掉。李鹏飞从袋子里拿出四床新棉毯对师傅说:“师傅,你这几床毯子换给我,我用新的换。”师傅两眼瞪着鹏飞:“什么?你用新毯子换这些烂毯子,讲梦话吧!你要就拿去,我们反正是丢。”

“不,真的,一床换一床长期换。广州一个老板要我替他换。”鹏飞撒了个谎。

制镜师傅看着鹏飞发笑,他们把四个平台上被硝酸烧得焦黑的棉毯拿下来换给了鹏飞,还带他到一个垃圾箱边指指:“这里面还有几床,你要的话,翻出来拿走。”鹏飞便买来一条过滤嘴湘南烟,九个工人每人发一包,表示感谢。当时的“过滤嘴湘南”是高档烟,工人们接过烟,一个个笑得口张开,纷纷告诉鹏飞说衡阳有好几家镀镜厂,火车站、西渡、东渡都有,他们的规模都比我们大。

鹏飞心里乐滋滋的,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新棉毯是八块四元一床,这一天,鹏飞换了20床硝酸银毯,恰好用了168元,“一路发”,吉利数。天黑透后,他把这些棉毯放在一个空垃圾箱里烧,棉毯是湿的,烧得很慢,须用棍子不停地挑动、翻转。

夜,黑沉沉静悄悄的夜。静静的黑夜里有一处闪着火光。漆黑的夜里红红的火光映照着鹏飞那张兴奋不己带着稚气但刚毅的脸庞。

他想像着自己这次也会像大哥样,能赚两千多块钱。加倍把二姐的猪钱还清,再给云香买点什么。

一弯牙毛月挂在西天,有如一条小船在浩瀚的海洋里漂着。慢慢升腾的烟由大变小,由黑变白,天渐渐亮了。

鹏飞拄着棍子站起,他有些累了。来倒垃圾的居民看着一脸墨黑的鹏飞手提棍子有点害怕,以为是精神病人,怯怯地往一边躲。鹏飞叫他们别怕,我不是坏人,你们把垃圾放这里,等下我放进去。然后清扫垃圾箱,把灰捧进两只薄膜袋。

居民们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灰,做什么用?鹏飞回说垃圾烧成的灰,拿回去炼银子。一女居民对其他居民悄悄说:癫子,别理他,肯定是癫子?所有的居民们互相挤眉弄眼,边走边笑:神经病!这个能炼银子!

鹏飞也边走边说,爷爷不告诉你。

鹏飞提着一袋棉毯灰坐车回到金银湖直接去了云香的面摊上。这天恰好是赶集的日子。他把那袋棉毯灰放在桌子底下,然后要了一碗汤面,边吃边给云香讲这次收废棉毯的故事。冬梅听说鹏飞也在炼银子了,很是高兴,久不掌勺的她亲自给鹏飞煎了三个荷包蛋。围绕炼银子的事一再追问,鹏飞一一回答。可是当冬梅提出要鹏飞教云香的爸炼银子时,鹏飞毫不犹豫拒绝了。他说这是他们家的祖传绝技,“传子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爸传给大哥时还发了毒誓:如果传给外姓,他一家净身出村,本人不得好死!冬梅惊讶地说,哪这么严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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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祖训诏诏


日晖本来在县一中读书,成绩很好,还写得一手好钢笔字,今年高中毕业,可望考上大学。但李大山认为读大学也不过就是找份工作,考大学是过独木桥,日晖不一定过得去。就是过去了还要读几年才能拿工资,因此就要日晖考彬州市公路工程处的合同工,合同工表现好可以转正。日晖毫不费力就考上了。而且接替李大山开挖土机,是技术工种。

李大山亲自送日晖到处里报到又亲自教会日晖操作,还作了些其他方面的安排,才离开单位回到金银湖。在墟上买菜时,何金明特地找到大山说了日亮传技给陈大贵的事。大山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嚷道:“我一回家就要挖平他。”

李大山的倔脾气在金银湖一带出了名。

李大山1952年入伍,六年后转业到彬州公路工程处。因他是工程兵,工程处安排他专打洞子。接下来是三年困难时期,打洞子很苦,而且吃不饱。一个两百多人的工程队跑得只剩50多人。几个和他同时转业的战友也撑不住了,在洞子里说:“大山,我们走吧,这日子过不下去。”大山边往车斗里装石块边说:“我不走,都是共产党领导,走到哪里也一样!”

几个战友走了,李大山没走。

熬过困难时期的一天早饭后,领导召集剩下的50多人开会,说:“你们是工程队的宝贝,是中坚力量,组织决定要对得起大家。现在公路系统的公安、财会、机械技术都要人,这三项工作,大家可以任意选,选定后,填张表就可以了。”

其他的人选公安、财会,只有李大山选择开挖土机。他一是觉得自己文化水平低,那些事干不了;二是觉得工程兵出身的人只能干工程;还有他觉得开挖土机很威风很过瘾。此后,逢山开路,遇有障碍,他挖;国家测定的路线要拆除民房工厂,有不愿拆的,只要上面下令,他把挖土机开过去“刷刷刷”几家伙就挖塌了。因此,凡遇不平的事气愤起来就会嚷道:“看我哪天挖平你!”

这句职业术语已成了他的口头禅。

几个战友熬过困难时期,见工程处对他们这么好,想回原单位,但迟了——大山倔出了光明。

性急如火的李大山一到家就取下日亮家墙上的破铜锣沿金银湖李家边敲边喊,要李姓族人到公厅屋开会,日亮违背祖训外传绝技,今天他要遵祖训惩罚逆子。

1976年,日亮在公社拖拉机站搞承包责任制的事被月亮告发后,公社组织斗争了日亮,还要他敲铜锣游街,日亮说,你们批判斗争我也就得了,还要我敲锣游街当猴子耍,我只犯了那么大的法。不游!说着,一槌把铜锣打破了。公社开除了他,还罚了他一百块钱,还要他把破锣挂在墙上好好反省。

金银湖李家有李、张、肖、罗四大姓,各姓有各姓的公厅屋。村里的李姓族人听到锣声很快到公厅屋集合。

李大山在公厅屋里的神台上点起蜡烛插上香。上厅屋和下厅屋都挤满了人。日亮虽然送给村里一台碾米机,招来一遍赞扬,但李姓族人对日亮传技给陈大贵而不传给李姓早就憋着一肚子气,三三两两背地里指责日亮违背祖训该受处罚,但谁来行使处罚的权利呢?日亮在金银湖李家威望高,没人可以压住他;怎么处罚也没见过,现在李大山扬言要处罚日亮,大家觉得很新鲜,比开任何会都到得齐。

李大山和日亮跪在神台下,大山三叩首后虔诚地念道:“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大山向你们请罪。祖上立下淘金绝技‘传子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的规矩到我手上己经十代,没有乱套。可如今,你们的不孝子孙日亮坏了规矩。日亮,你向祖宗表态,该怎样处罚!”

日亮扭头看了看厅屋里黑压压的人头,似乎觉得对不起李姓家族,表示认罪,说:“我向祖宗发过誓,自愿带老婆孩子净身出村,能否善终听从命运安排。”

大山正气凛然地说:“乡亲们都听见了,祖训不可不依,不依就会乱套。日亮,几时走,定个日子吧!”

日亮说明天去墟上租房,后天走。

大山一听又有些心慈,说不是我不肯饶你,是祖训不能饶你,绝技来之不易。我不处罚你祖宗不会饶我。日亮说我一走,祖宗就不会怪你了,我走吧!

日亮说完坐在神台下默默抽烟。他想起那天晚上父亲答应传技的情景。

那天晚上,谭冰桃和两个孩子己经睡熟了。李大山才把灶台上那盏闪着如豆绿光的小煤油灯捻大了点,然后对日亮说:“我和你妈生下你们兄弟姐妹五个,你是老大。老二云秀嫁到广东去了,那边政策好,日子好过;老三岚郴两口子勤快,负担还小;日晖考上了合同工,无忧无虑;鹏飞还在读高中,我有工资养着;目前最困难的是你两口子,我心里明白,但照管不到。公社开了你,我知道你心里憋屈。早知这样,让你顶我开挖土机好了。唉!我的脾气倔,你比我还倔。好!老事不提了,你不是讲要炼金炼银吗?爸教你!你敢不敢炼?”

李日亮高中毕业时,全国大中专停止招生,他回家当了两年民办教师;之后又作为“工农兵学员”推荐上大学;文化考试成绩没得说,但因作文写炼金炼银致富被视为鼓吹走资本主义道路被卡住没走成。

1976年,国家出台一项顶职政策,有人给55岁的李大山出主意,给领导送点礼找个借口提前退休,让日亮顶职。李大山认为提前退休是打共产党的主意,拒绝了人家一番好意。没想到月亮把日亮挤出拖拉机站后,顶职政策不再。熬到自己退休,儿子越过越穷。

日亮见父亲答应教自己炼金炼银,兴奋异常地说:“敢,苦到这个样子,除了做贼打抢不干,有什么不敢的。”

大山更是感慨不已:“这技术废弃30年了,有钱不敢赚,心里苦哇!你也苦到底了,炒菜没油,这不是人过的日子呀!我奔六十了,说不定喊走就走。”

日亮责怪父亲:“爸,你高寿呢!”

大山说寿年的事说不定,哪天两腿一伸,技术失传了。

日亮问绝技难不难?大山不无骄傲地说:“有教的不难,没教的不会。祖宗定下规炬,传内不传外,传子不传女。我教给你,你不能教外人。你答应了我才教。”日亮说:“这么好的技术怎么传给外人?我遵祖训。”大山说:“这事得烧香点纸叩拜祖宗发誓:‘如果传给外姓,一家大小净身出村,本人不得善终。’”

日亮从不敬神,家里没纸没香。大山掏出三根纸烟点燃,竖在灶台上,人跪在地上,恭恭敬敬谂道:“列祖列宗在上,陇西帮龙公第十世孙大山将祖传绝技传给长子日亮。现日亮当你们发誓。”

日亮从没这么过,觉得好笑:“爸,真有这个必要吗?”

大山非常认真:“别开玩笑。发誓!”

日亮只好念道: “日亮学到祖传绝技后,保证不传给外姓旁人。爸,行了吗?”

大山说必须发誓。日亮说自己从没发过誓,说不出口。大山脸一沉:“不发誓不教。”

日亮这才硬着头皮谂道:“列祖列宗在上,我日亮学到祖传绝技后。保证不传给外姓旁人。若是违背,带着老婆儿子净身出村,自己不得善终。”

大山这才指示日亮先去彬州镀镜厂收废棉毯,烧成灰后带回家再教他怎么炼。

日亮想不到自己当作玩笑的誓言,身为共产党员的父亲会如此当真,兴师动众毫不留情。自己实在不愿离开这块生活了三十年的土地,到了五里之外的墟场,那就是人家的地盘。自己的厂在李家,人去了墟场上,厂也应该建到那里去,可在人家的地盘上说话办事,远不如在李家方便随意。想到这里,日亮苦笑着向站在前排的各人递了支卷烟,各人接了烟互相交换着眼神,也只勉强笑笑,那意思是说:“你爸这么认真,我们也没办法。”

会场沉默了好一阵,星亮站出来向大山递了支烟,说:“叔,真有这个必要吗?”李大山硬着栾心说:“不这样就坏了规矩,不好向祖宗交代!”星亮很认真地说:“叔,我看你很好向祖宗交代。祖宗知道你没让他们的绝技失传,会表扬你。”

大山反问:“祖宗会表扬我?”

星亮说:“解放30年来,金银湖黄金路断,你有技术不能传,祖宗怪罪你了吗?”

“那是政府不准搞,我不敢传,没办法的事。”

“我再问你。现在你敢了,传给了日亮,可银子卖不脱,人还抓进了派出所,祖宗没保护他,你保护了他吗?”

“唐县长保护不是很好吗?”

“要是唐县长他们不保护,日亮早就趴下了,还能传吗?唐县长是代表政府;政府要日亮传,是高看他。你要封锁,那是看不起政府,看不起唐县长,以后的路他怎么走?”

“驳嘴我不是你的对手。要是解放前,他不走村里人也会赶他走。”

星亮说:“现在不是解放前了。乡亲们,我出个主意看大家赞不赞成,只要日亮答应把技术传给村里李姓。我们就不让日亮走。”

村里人热烈鼓掌,大喊要得要得,日亮不能走。

大山既感到为难,也找到了下台的阶梯,他说:“两百多年前,我们的祖宗下南洋,一代又一代,千辛万苦创下绝技,没有外传。日亮传给你们,如果有人传给外姓,绝不轻绕。”

村里人表示绝不外传。大山要大家跪下向祖宗发誓,公厅屋里的人立即纷纷跪下,跟着大山向祖宗发了一通誓。

散会后,冰桃把鹏飞和云香谈爱的起因和发展状况告诉了大山。大山问云香是谁?冰桃说是上冬梅的女儿。大山一直在单位,云香是谁他不知道,但冬梅见过多次,有关冬梅不雅的传言更是如雷贯耳。于是,他斩钉截铁地说:“冬梅一把公共汽车,还要鹏鹏上门,还想鹏鹏教他林一钻子炼金炼银,简直是笑话。日亮,你的技术不能传给鹏飞,货也不能帮他炼。”

日亮不敢违背父命,因此,鹏飞要学回收技术时被他拒绝了。鹏飞生性倔犟,求过一次不肯便不再求。他还对日亮说,你们不教算了,路是逼出来的,我们老祖宗的黄金路也是逼出来的。总有一天,我会走通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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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金银湖史话

 

一、忠良后裔避难地

 

公元一一四0年六月,南宋抗金名将岳飞率军进攻金朝盘踞的河北开封。金兵对“岳家军”闻风丧胆,宋高宗赵构一面急令张俊、杨沂中等撤兵宿州、亳州和泗州,使岳飞陷于孤立;一面以“孤军”不可久留为由勒令岳飞退兵。不识机关的岳飞仍一秉忠心上书要乘势将金寇逐出中原。于是惹怒了高宗,连下十二道金牌迫令岳飞退兵。岳飞这才悲愤交集,意识到高宗担心他父子拥兵威胁朝廷;自己犯了“功高震主”之大忌;也揣度出高宗之所以主降是不愿岳家军直捣黄龙府迎回徽、钦二帝,因为他们一回,自己必须让出皇位。对赵构来说,这两条都致命。于是,岳飞意识到自己及全家将遭不测之祸。

退兵之前,岳飞对儿子岳雷和岳霆神情异常严肃地说:“我对朝廷忠心耿耿,皇上却听信奸言,怀疑岳家拥兵谋反,我与你哥必遭不测之祸;你等也将面临灭顶之灾。为续岳家香火,你兄弟二人必须化名逃命。从现在起你们改姓何,取人可胜天之意;名字依次改为开日、开月,祈祷天理昭然重开日月。为免朝廷追捕一网打尽斩草除根,开日往南开月往北分两个方向逃命,跑得越快越远越好,跑到越荒凉的地方越好!但无论到哪,定居之地,村名含‘头’;以便日后子孙相聚。你们及你们的后代,都是我的血脉,无论官位多高,权力多大,皆须逢‘头’留步,文官下轿,武官下马,以示对祖宗的尊重……”

简单交代完,岳飞向两个儿子挥挥手,赶快逃吧!

因情况紧急,兄弟二人只带点盘缠和几件换洗衣服立即上马按南北两个方向亡命奔逃。

没过多久,岳飞岳云父子以谋反罪遇害风波亭。待朝廷抓捕岳雷和岳霆,方晓两人不知去向。

话说向南逃命的何开日昼伏夜行不知走了多少天来到洞庭湖之南数百里的南岭地带。这里高山峻岭连绵不断,遍地荆棘草深林密,人烟稀少极其荒凉。他估计己摆脱追捕,遂改为夜宿昼行。

某日夕阳西下时分,何开日来到一个缓山漫坡的丘陵地带,只见一群白鹭迎面飞来,在他头上盘旋一阵后降落围成一圈,何开日置身群鸟中心。何开日正感奇怪,群鸟却一齐朝他三点头后缓缓飞离地面。何开日自幼随师观天文习地理,颇懂世间物候吉凶之像,顿觉这是吉祥之数,遂随缓慢飞行的白鹭鸟徒步前行,来到一个从未见过的很大的天然红砂崖洞穴里。

红砂崖洞穴宽约三十来丈,深约二十来丈;洞口最高处有十来丈,最低处也有人顶伸手一探。白鹭鸟已落在洞穴里站了一地,用蔼色的长嘴梳理羽毛。何开日心里一惊,莫非白鹭鸟有意留我定居。他不由细细观察洞穴周围环境:红砂崖洞穴前面是开阔的漫漫山地;离洞穴约一里之外的山凹里有一汪方圆数十丈的水域。他觉得这天然洞穴可以棲身,暂时无须盖房;整个地势北高南低系典型的南箕北斗形,水塘南方地势较低,可引水开荒种地;也适合日后建房。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朝廷,摆脱了追捕之险,符合父亲越荒凉越好的嘱咐。何开日遂在此落脚与白鹭鸟相伴。虽棲身洞穴,但遵父命取名崖头村。那汪水域周围到处是白鹭鸟的鸟屎,何开日称其为鸟屎塘。

崖头村虽地处荒凉,土呈白色,极其瘠薄,但何开日在此娶妻生子,披星戴月勤苦劳作也能勉强度日;生下的儿女自小经风沥雨格外强壮。三十年后,孝宗帝崇岳贬秦,诏告天下,追复岳飞原官职,寻找岳飞后裔加官进爵,但何开日想起父亲之嘱: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皇帝之口出尔反尔,纵然百般好话,你等不得复出。年近五十的何开日对朝廷心灰意冷,过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民生活,放弃了其他念头。

何开日在落脚崖头村的五十多年里虽传了四代,但这里毕竟穷山恶水,度日艰难,到何开日当曾祖父时,四代同堂仍然居住在红砂崖洞穴里,有幸的是代代有男丁传承。何开日念其地开子发孙,临终前嘱其后代不得妄自搬迁,定为永久居住之地。

风吹南宋腐朽,雨打元蒙统治,岁月更替崖头村。一代忠良岳飞后裔南方这支何氏三百年后传至明代开始大发。他们早已搬出洞穴,渐渐形成一个很大的村落;忠良的后裔秉承祖上遗德习文习武,明正德三年,何俊春科举得中,官至吏部尚书,相当于现在的中央组织部部长。随后,其子何孟麒,何孟麟同时中文武状元。父子三人同朝为官,把南方这一支何姓繁华到高峰。

何俊春去世前,奏明皇上恩准其灵柩返乡安葬。皇上念其功高及平日情感,派专人拨专款为何俊春修建了气魄雄伟的陵墓;塑了汉白玉石人石马;竖了高高耸立的墓碑;还为何家买下了墓地周围的六百亩地。之后又钦点李、罗、肖、张四个年轻力壮的后生为何俊春守墓。之后又建了祭祀堂,每年的春节和清明节,何家后人都要在祭祀堂祭奠祖宗,尤以清明节声势浩大。

守墓人地位卑贱,虽长年累月住在墓地旁搭建的简陋房子里,但恪尽职守。祭祀堂本可住人,卑贱的守墓人是不能住在里面的。然而书香门第官位显赫的何氏毕竟人情通达,念四人背井离乡为他们的先辈守墓艰辛,也关心四个守墓者传宗接代,考虑让他们在墓地娶妻生子有辱神灵圣地,遂安排他们与何氏家族一同居住在崖头村,白天守墓,晚来回家尽享天伦之乐。

何俊春、何孟麒、孟麟父子官位显赫,为崖头村后辈的前程铺平了道路。在明朝其间百余年中,他们相互提携,致使何家的子孙走出一批又一批大小官员、学者、商贾。他们去世后均效仿先祖何俊春扶柩返乡安葬,遂形成规模庞大的何氏官员陵墓群。

 

二、崛起的守墓人

 

说来也怪,四个守墓者结婚后以几何级数开子发孙,经世世代代繁衍生息,已形成一派势力,但他们仍给何家守墓。一方是地位显赫的朝廷官员;一方是地位卑贱的守墓者,主子奴才之间不断发生摩擦。守墓者对何家视他们为下等贱民的歧视眼光有着本能的反感;何氏家族则认为守墓者这是大逆不道。

守墓人与何氏合村而居了大约五十年的样子,何氏家族强令守墓人一律迁出崖头村,并指定在离崖头村一里之外的鸟屎塘边建房定居,还假借官方名义赐予鸟屎塘村村名。饱含怨气的守墓人觉得何氏赐予的“鸟屎塘村”村名简直是种侮辱,但面对强盛的何氏望而生畏忍气吞声。他们暗中发誓,代代相传,守墓者一旦强盛必须更改村名。

鸟屎塘村建成后,何氏陵墓群在鸟屎塘村之东,崖头村在鸟屎塘村之西。每当清明,何氏在职大小官员、学者、商贾骑马坐轿威风凛凛浩浩荡荡地去扫墓,必须从鸟屎塘村经过,自然惊扰得鸡鸣狗吠,践踏田地庄稼。这引起鸟屎塘村守墓人的强烈不满。随年代的变迁,守墓者不满何家人那不屑的眼光,渐渐萌生出维权意识和反抗思想。守墓人的生存忧患迫使他们与何姓争田争地争水,争势力范围。而何姓因男性大多在外为官,留在家里的大都智商不高或体力不济,他们面对乡蛮的争执,处处忍让;但乡蛮的争执优势往往败在为官何姓的一句招呼中。何姓人仍以傲视的目光对待鸟屎塘村的守墓人。

明朝天启四年即1524年四至七月大旱,鸟屎塘干涸见底,溪流俱绝。守墓人釆蕨根、竹米充饥,艰难度日。荒食暴月之际,为求生存,鸟屎塘村守墓者中的李姓一支有人远走南洋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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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守墓人闯出黄金道

 

千年百载的水流运动,在有些河道的泥沙里,掺进极其有限的金颗粒,把这有限的颗粒淘洗出来的劳动叫淘沙金;淘沙金的人叫淘沙佬。淘沙佬的主要工具是一个船形木盆,他们把河里的沙铲进木盆,两手扶着盆沿在水里不停地摇摆,让水渗进去,带出一层沙;又渗进去,又带出一层沙;随水而去的是无金的泥沙,留在盆底的是黄灿灿的金沙;有时极少极少,有时,什么都没有;但淘沙佬从未停止呆板的摇摆动作,其付出的艰辛和坚韧的耐力可想而知。黄金乃天赐之物,天赐之物自古以来极其神秘,艰辛也好,耐力也罢,淘沙佬所得总是非常有限。但同是淘沙,鸟屎塘李姓守墓人淘沙佬比其他地方的淘沙佬悟性高,收入大,这既靠运气更凭技术。

首先,鸟屎塘的淘沙佬发现金沙藏于河湾,得出“河直无金”的结论;其次,他们知道哪种河湾有富金,有富金的河弯能淘出一颗一颗的“瓜子金”或粉末呈条状的“狗毛金”;他们管朝着金矿的河口叫“迎门山”,那里说不定能淘出罕见的“腰带金”;河的出口叫“关门嘴”,那儿该淘“翻墙金”;如遇因漩水形成的沙滩,那里准有“漩水金”。总之,鸟屎塘的淘沙佬每次从金号老板手上接过的钱比别人多得多。

严格地说,沙金不是金,而是含金的沙,因此,又叫金沙。这种金沙顶多叫粗金,经提纯才叫金。南洋一带有很多金号,金号里的老板专收这种金沙提炼黄金。淘沙佬整天泡在河里,很苦,赚的是小头;而收金沙提炼黄金的老板却拿了大头,你没技术也只好认命。

明朝的没落,清朝的崛起,何姓在官场已是强弩之末;何姓崖头村和以李姓为首的鸟屎塘村渐渐处于同一位置上。首先,鸟屎塘村人不再为崖头村何姓守墓。其次,何姓失去朝庭这座靠山,扫墓已无从前的张扬和威风。而鸟屎塘村的李、罗、张、肖各姓早已相互联姻,由同是守墓人的后代演变成为盘根错节的亲戚关系。如是,都走上了南洋淘沙发财之路。

时至清代中期,鸟屎塘守墓人的后代出了个叫李邦龙的沙把头。沙把头就是淘沙佬的头头。一天,李邦龙召集鸟屎塘的淘沙佬说:“我们都是守墓人的后代,地位低贱,被人歧视,为了活出个人模狗样才背井离乡淘沙金。南洋的金子黄灿灿,都是我们从河沙里洗出的,但我们只有看的份。因此,我有个想法,我们不要甘于当淘沙佬,要学到把沙金变成纯金的技术,也收沙金炼金子当老板。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提议,从今天开始,只要你是鸟屎塘的淘沙佬,不论李、罗、张、肖,都要发狠淘沙金;淘来的沙金都不准卖;待有了相当的数量后,再寻找机会不惜代价买这个技术。有了这个技术才真能活出人模狗样。”

从此,鸟屎塘的淘沙佬合好口气,发狠淘金,但都不卖。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拥有提炼技术的老板都知道鸟屎塘的淘沙佬手头有相当多的沙金。一个外地老板在与本地老板争买鸟屎塘这批沙金时互相抬价结怨,本地老板纠集地痞流氓把外地老板捆起来要沉入海底的同时也威胁到鸟屎塘淘沙佬们的安全。南洋的淘沙佬来自全国各个贫困地区,人员相当复杂,可谓是一盘散沙。但鸟屎塘的淘沙佬是清一色的守墓人的后代,因长期饱受歧视和压抑使他们骨子里充满本能的反抗意识,在与何氏家族长期的斗争中养成了临危不惧、勇往直前、相互保护的抱团精神。他们早有准备,在李邦龙的指挥下,手持铁棍短刀一拥而上,打死了地痞头子和当地老板,抢出将要沉海的外地老板并立即远逃到南洋的其他淘金场。那位老板有感于救命之恩,把提炼技术无偿传给了李邦龙,李帮龙再传给鸟屎塘所有的淘沙佬。从此,鸟屎塘的淘沙佬一个个当起了或大或小的老板——守墓人的后人终于活出了人模狗样。

没过多久,鸟屎塘的淘沙佬又发现了一项废料回收业务。

南洋的手饰匠多,一般在楼上作业,年深日久,楼板要换了,鸟屎塘人主动包揽换楼板的业务,新楼板由房主买,旧楼板抵他们的工钱。当地人都笑话鸟屎塘人傻,谁料他们把旧楼板烧成的灰,放入船形木盆在水里摇摆淘洗,灰、渣随水而去,留在木盆里的经加工成金银赚了大钱。

 

淘沙佬的腰包渐渐鼓胀起来。腰包鼓胀起来的淘沙佬各自有了新的活法。

有的热衷于吃喝玩乐。

淘金场也好,金矿也罢,全是青一色的男人头,偶尔出现一个女的,不论好丑都视为仙女下凡。淘沙佬的生活艰辛而寂寞,吃的方面,毫不吝啬;玩的方式,一是赌,二是嫖。每当腰包鼓胀,觉得自己需要发泄时,便进城潇洒一回。手捏得紧的找下三烂的娼妓;也有觉得自己要高傲一回,按鸟屎塘人的说法要当一回“爷爷”时,便取悦名妓。有时,自己半年的收入拱进了女人的荷包,头脑一发热,全忘了平日的辛劳和汗水。事情过后也从不后悔,他们认定艰辛是自愿的,花费也是应该的。妈的,人生在世 “上为一张嘴,下为那条腿”,有钱干吗不花?

后来,那些当了老板的鸟屎塘人别出心裁,在金场或金矿的附近开辟一块坪地,搭建一排排茅房,专供邻近乡中女人和淘沙佬或矿工各取所需,这当是一大发明。

鸟屎塘老板定规矩每月初八发薪。此后的几天,通往金矿或金场的路上格外热闹,装扮一新的姑娘和年轻媳妇一伙一伙结伴而行;一个个笑模笑样,自由自在;她们去干什么,旁人和她们都心照不宣;旁人并不鄙视她们,自己也全无羞怯之感;一切都显得堂堂正正,合情合理。她们和淘沙佬热热烈烈爱过一番后,领受淘沙佬的给予;也把随身带来的布鞋、绣花烟袋默默回赠给用过自己的男人;相约下次再会,显得极为善良多情。根本不像城里的娼妓那样贪婪和寡情薄义。

凡鸟屎塘人开的金矿、金场禁赌不禁欲。他们说,赌可毁矿,欲能留人。相沿成习,倒扶助了许多贫困,解了双方饥渴,成为一地风俗。当然,老板们是不会往那些草屋里拱的,他们有固定的女人,选年轻漂亮的那种,长期包养;有的还不止一个,有两个、三个或更多;有的则是走马灯似的轮番换。饱暖思淫欲,古今一理,也不足为奇。

有的好添置家产。

鸟屎塘因穷,到处是土坯茅草屋,但凡淘沙佬都另辟地基建了青砖瓦房,购置田土山林,津津乐道地当起了土财主。

还有精英人物。

时至清朝末年,老板们开辟了从废渣废料废液中提炼金银的路子,资本越滚越大,有人开始走上海下广东进香港澳门等繁华地区寻求更大发展。其中最具传奇色彩的是李日亮的老爷爷李乾坤。

李乾坤出生时,家中一贫如洗。12岁,即跟随舅舅陈南集到广西柳州学习冶炼技术。经六年磨练,开始独自经营狠狠赚了几笔钱。不料遭黑社会绑架,倾家荡产换下一条性命。为求生存,出走香港。在香港呆了三年,亦未能发展,只好回到老家做点小生意度日。

一天,从安南(今越南)做生意回来的舅舅对李乾坤说,安南的西贡有许多金银首饰行,但搞冶炼的师傅很难找。李乾坤听后,决心去安南碰碰运气。于是他给安南的军队当挑夫到了西贡。几经周折,李乾坤发现一家大金铺有一个大废水池从未清理。经多次讨价还价,最后与老板达成协议:废水池由李乾坤负责清理并冶炼,所炼出的金银对半分成。李乾坤急忙赶回老家,带着肖本祥、罗凌志、张星昌一起赶赴西贡。四人从这个废水池的废渣中竟然回收黄金240斤,李乾坤四人得一半120斤,每人分得30斤。一下子发了大财。

之后,李乾坤、肖本祥、罗凌志、张星昌分别远走香港、澳门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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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名玄机

 

1895年清明节,李乾坤邀在港澳淘金的鸟屎塘人结伴回乡举行祭祖仪式,商议鸟屎塘更名事宜,了却守墓祖宗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夙愿。祭祖仪式在鸟屎塘边举行,所有李、罗、张、肖四姓守墓人的后裔不论男女老少全部参加。香案前摆上猪头、全鸡、全鸭、全鹅、全鱼五牲供品;点燃了那种棒槌一样粗大的蜡炬;更有从港澳带回的黄金、白银。可谓声势浩大,盛况空前。祭典仪式由首次进港已是须发皆白的李乾坤主持,他亲自斟了一杯祭酒祷告天地之后,朗声念道:“陇西门下十八代孙乾坤领鸟屎塘李、罗、张、肖四姓子孙告祭各氏开祖公公在天之灵:你们自明正德三十年护送朝廷重臣何俊春灵柩至此落脚,繁衍生息,世世代代为何氏守墓,虽地位卑微但忠于职守,至今历时三百六十年,开发子孙十八代。鸟屎塘虽系不毛之地,然上苍保佑子孙发达,人口众多,一派繁荣。虽饥荒连年,官势逼人,但未能击倒倔强的后裔,反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黄金大道。一代一代的淘沙佬,历经两百来年的磨砺,大都事业有成,鸟屎塘贫困已成过去。现敬请列祖列宗护佑鸟屎塘各系子孙人财两旺,指点更名玄机,现在开祭——”

接着是鞭炮、鸟铳齐鸣。陡然惊动一群穴住坦洞里的白露鸟,扑噜噜扇翅飞出,白刷刷一大片,在鸟屎塘上方叫过一阵,然后收翅沿塘而立,把专注祭祀的人们的视线吸引过去。突然,两只大鸟飞停在香案前,尾巴翘了三下,分别口含一粒金珠一个银坨腾空飞往鸟屎塘上空,盘旋着,盘旋着,人们分明看见一大一小两个黑点坠入鸟屎塘中,那是金珠和银坨。人群中发出惊叫声,以为是不祥之兆。

“嘎——嘎——嘎”两只大鸟在空中大叫三声,沿塘而立的群鸟腾向鸟屎塘的上空,渐渐靠拢排列成队,然后一齐俯冲下来,“呼——!”一声掠过水面;“呼——!”又一声掠过水面;再又“呼——”一声掠过水面,然后“叽叽喳喳”欢叫着飞停洞顶,那场面极为壮观。

陡然间,李乾坤受到启示,朗声叫道:“各位父老乡亲,如今鸟屎塘里金也有了,银也有了,那‘呼——呼——呼’三声不就与‘湖’同音吗?从今往后,鸟屎塘就叫‘金银湖’吧!”大多数人还在惊愕之中不知道这是祸是福的时候,李乾坤已双膝跪地叩首祷告天地:“皇天在上,列祖列宗有灵,值此大祭之日,天呈吉祥,神鸟提示更名玄机!愿苍天护佑我金银湖的子孙万代洪福齐天,富贵长久。”

所有在场祭祀的人全都双膝跪地,大声叫喊:“好——好,金银湖这名字好!”

“鸣锣击鼓鸣炮庆贺!”李乾坤举着双手喊道。

顿时,鼓锣齐鸣鞭炮炸响,“嘣!嘣!嘣!”的鸟铳声震天动地。群鸟再次腾飞,“呼——呼——呼”三声再次掠过水面。

奇迹出现了,真的奇迹出现了——原只半塘浊水的鸟屎塘突然涌出无数股巨大的清泉,塘水由浑变清,渐渐上漫。凹鼓岭一带群山环绕,连绵起伏,唯南面空缺;山谷地势南低北高。清溜溜的泉水逐渐浸漫了这方圆一里左右开阔山地,成为一汪碧波荡漾的浩淼水面;荡荡湖水潇潇南下,逐成一条十多米宽的河道,取名金陵河。

李乾坤、罗凌志、张星昌、肖本祥再次双膝跪地,所有的人全都双膝跪地,叩谢苍天,一个个激动得泪流满面。这让崖头村何氏家族胆颤心惊。

从此,金陵河将崖头村和金银湖村隔在两岸,简称河东金银湖、河西崖头村。何氏祭祖须过河,远没从前方便。

 

五、人世苍桑

 

清未民初,金银湖村的人口大大超过崖头村。何姓的官场势力愈加弱小,何家的后代虽仍以祖宗的荣耀为骄傲,却已是自作多情,在崖头村的冶炼大亨面前显得畏畏缩缩。民国期间,金银湖村李姓出了一任县官,在倒灯民俗中大出风头压倒何氏,从此限制了何氏的祭祖规模。

新中国成立后,历代封建王朝的达官贵人一扫昔日威风,崖头村的何姓作为当地的土豪劣绅,地主恶霸纳入政府的镇压范围。金银湖村虽有财主但无恶霸,而且大都逃往香港澳门。留下来的贫雇农与崖头村的地位几乎翻了个个。何氏家族再没举行集体祭祖活动,气魄雄伟的陵墓群逐渐变得荒凉凄清,汉白玉石人石马、高高耸立的墓碑被金银湖的放牛娃当作练功的靶朵用石头打得稀巴烂。祭祀堂早无踪迹。

“文革”时,“破四旧立四新”的口号和视历代封建达官贵人为敌对的政治潮流,让守墓者后代压抑几十年上百年数百年的情绪找到了突破口,他们毁了何俊春父子三人气魄雄伟的坟墓、汉白玉石人石马和高耸的墓碑。

直到“文革”结束,“地富反坏右”摘帽,所有人的政治地位恢复到同等水平上,崖头村何氏才又开始为先祖的辉煌引以为荣,重整旗鼓为先祖扫墓。也因此,崖头村与金银湖村的矛盾又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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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李家婚事

 

一、金银湖里一支花——春花

日亮的冶炼厂原先建在自家菜园里,一开炉浓烟滚滚,左邻右舍老大意见。于是搬迁到离村大约一里的河边。现在开炉炼货时,河风一吹浓烟很快就飘散了。何金明没去墟上开照像馆,却在河边搭了个棚子照像,他不在乎生意淡不淡,意在偷学日亮的炼金炼银技术。

每逢日亮厂里的烟飘进照像棚,金明就故意擦着两眼过来诉苦:“老庚,你赚大钱,我流眼泪。”现在,金明喊老庚喊得既勤快又亲热了。日亮说你去墟上照就不会流眼泪了。何金明以为日亮没领会自己的精神,只好直说:“老庚,再怎么我们也是十把年的老庚了,也带我捡两个零钱。”其实日亮把金明的用意看得一清二楚,硬梆梆地回答:“老庚两字别提了,教谁也不教你。”何金明诞着脸:“不就为碾一担米吗?总记在心上。你教陈大贵不教我,我们还是亲戚呢!”日亮说:“那不是碾一担米,是一口气。亲戚的话也别提,菊英在你家是当奴隶。”

何金明失望了,只好下乡去照。何金明下乡照像每次经过凹鼓岭陈家都要給陈春花免费照一张。这事引起陈大贵的注意。

陈大贵想把妹子陈春花说给李日晖的念头己有好些日子了,但一直不好开口,哪有哥哥给自己的妹妹做媒的。这天,他看见春花一个人在房里看照片,终于找到了机会,于是问春花照这么多相花了多少钱。春花说没花钱,都是免费。陈大贵惊问,金明是个铁公鸡,照像不要钱!你别上当。春花知道哥说上当的意思,说他那样子,我会看得上!

陈大贵因势利导:“春花,你人长得漂亮,读了高中,要找个有工作的。公社干部、供销社的都可以,再怎么也得找个老师。”春花却明言不找老师。做完这些铺垫后,陈大贵才说出自己的意图。春花一点不怕丑,说日晖人是不错,就不知人家要不要我。陈大贵说:“那不是不错,金银湖只有日晖和你般配。”谁知春花担心鹏飞发现了金明与自己合影的事,怕鹏飞打岔。

春花的怀疑没错,大安他们把金明带春花去山上照像的事告诉了鹏飞,因此,鹏飞对春花印像不好。

现在,每逢开墟鹏飞都去云香面摊上吃不收钱的面条,冬梅听之任之,成良也没话说。

这天,快散墟的时候,乌云在剧烈的运动,一派暴雨将至的景像。鹏飞和云香在聊天。冬梅的牌友走了,在帮忙收拾炊具,她叫成良把那担摆摊的行头挑进去了。冬梅手提脸盆跟着过去。刚到空坪里,瓢泼大雨骤降。她把两个脸盆扣在头上,向厨房猛跑,与站在厨房门口的成良相撞,两人同时倒在地上。成良很快就爬起了,冬梅却趴在地上喊哎哟。

成良赶紧扶冬梅站起走进厨房,问师母摔伤没有。冬梅两手抓住成良的肩膀,两眼放射出不安分的光芒,半老徐娘却娇声柔气说脚也疼了,腰也疼了,站都站不稳了,身子直往成良怀里倒。成良不知所措,让冬梅坐在凳子上。冬梅要成良挽住她的腰让她靠靠,不然会倒。我是你师娘,37了,你才23岁,养都养得你出。成良只好挽住冬梅的腰。冬梅借口全身湿透了不舒服解开纽扣挺着一对白生生的大乳房。成良一见慌了,放下冬梅往外走。冬梅一把拖住成良:“门外的雨倒天泼地,你去哪?”

厨房后窗口,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李麻脸看见成良惊慌失措,两手乱舞,口里喊了声师娘,然后用力挣脱,站在门外近乎哀求地说:“师娘,我没读多少书,但晓得羞耻。我没脸见师父,雷公雷母会惩罚我。”

话刚说完,一个响雷骤然炸响,两人门里门外近乎僵直地站着。冬梅叫成良别怕,我有话说。成良要师娘把衣服扣好再说。冬梅只好扣上衣服,两人站在门口,自然多了。冬梅哀求成良:“今天的事千万别对人说,那样,我没脸见人。”成良说:“这个自然,师娘,师父是个老实人,你得好好照顾他。”冬梅长叹一声:“成良,你不清楚。你师父淋了那次雨大病一场后,完全是个废人了。”

成良假装不懂地沉默不语。

冬梅问:“我的话你懂不懂?”

成良说那也不能这样。

“那个芒槌是你放的吗?”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儿子应该帮父亲。”

“云香悔婚你别记恨。”

“不会,我不配。”

冬梅的头沉重地低下了。后窗那张麻脸才渐渐隐去。

面摊棚内,鹏飞告诉云香说自己的货没炼出,二姐的猪钱还欠着,想买点什么给你也没钱。云香试探地问鹏飞愿不愿上门。鹏飞实话实说爸爸根本不同意自己与云香的事,上门就更不用说。但他叫云香放心,自己非她不娶。又说,你长得漂亮,打你主意的人多,别像陈春花样,被何金明哄得团团转。云香也叫鹏飞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此时,何金明在陈春花门口躲雨,两人面对面聊天。何金明说准备在墟上办个照像馆,请春花去坐台,照像馆要漂亮妹子坐台,生意才红火。春花问开好多工资。何金明说分什么你的我的。春花说你这么讲我不去,我爸妈也不会让我去。

正说着,陈来财水浸鬼样推着单车过来瞪了何金明一眼,命令春花进屋!

春花不敢违抗,来到父亲面前。来财不顾换衣裤沉着脸眼瞟着门外问,他来干什么?春花说是下乡照像在这躲雨。来财又问乡下那么宽,天天给你照?春花说我不愿,他要照,不收钱。来财脱下湿衣服甩到门外,把金明吓了一跳,觉得没趣,撑把伞走了。来财向金明嚷:“不收钱也不让他照,别把魂照走了,刚才我听说了,要你坐台,不准去。”春花却极力为自己辩解,不读书了想找点事做,自己这么大了,不好意思吃现成的。来财说:“找事做,也不去他那里,忘恩负义的小人,我看不起。我对你说,我己托人给李大山的二儿子日晖提亲。大山、日亮会造银子;日晖顶他爸的角开挖土机,一家人都诚实可靠,正气,名声都好,那才算人,那才算家。”春花说:“别人都是男方求女方,你怎么先开口?生怕我嫁不出一样。”来财想,不早点下手,日晖被别的姑娘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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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寡妇肖林桃

 

对陈来财主动把春花嫁给日晖,日亮并不惊讶,在他眼中,春花与日晖是般配的。但触景生情,他想起该给星亮说门亲。

那天晚上,日亮坐在床上叭烟,叭完一支,又点燃一支。谭冰桃问他在想什么?碾米机一送,你出名了。黄书记在全公社干部会上给你吹牛皮,“李日亮炼银子三天赚两千多,花600多块买台碾米机和柴油机送给生产队。”日亮说这是实话,不是吹牛皮!冰桃也沾沾自喜,说今天去赶场,那些人都指我说,看,那是日亮的老婆。

日亮却不讲这,他要冰桃给星亮说门亲,离过婚的或死了丈夫的寡妇都行,。

一提寡妇谭冰桃提起崖头村自己娘家的大嫂肖林桃。哥跑唐山在那安了家,大嫂守寡五年了没嫁。日亮认为林桃年纪比星亮大,女儿艳辉都快嫁人了。谭冰桃却说也只大一岁,看上去比星亮年轻多了,长得又俊俏,星亮又黑又瘦,大嫂肯不肯都难说。日亮强调俊不俊俏在其次,主要考虑接香火。谭冰桃说林桃没结扎,34岁生育没问题。日亮笑着问你大嫂长得那么风骚,5年里连没碰哪个男的?谭冰桃说想她的男人多得很,何金明想得涎水掉起三尺长;大嫂从不挨男人的边,蛮正派,犁田耙地都会,没传出是非。日亮要冰桃去探探口风。

次日,谭冰桃手提一袋水果在崖头村晒坪里恰好遇上肩扛铁耙的艳辉。晒坪里,蹲的、坐的、走的、聊天的都是些带娃的女人。金富的媳妇胖婆喊:“艳辉,你妈又耙田了。”

艳辉回说嗯呢!

胖婆又说:“要你妈找个犁田的。”

艳辉浅笑笑,没答,走了。

一个干瘦的女人走近胖婆:“你刚才这话讲得真好,林桃那丘田要犁得甚紧呢!”胖婆骂瘦女人是个骚货,往歪处想。瘦女人说你这话谁不懂?借题发挥。晒坪上的女人都笑起来。谭冰桃对艳辉说, 女人耙田还没见过, 我也要去看看。

崖头村后山田垌里,肖林桃准备犁完最后一圈就上岸。守候在那里的何金明喊:“林桃,你这丘田给我来犁。”肖林桃要金明嘴巴放干净点,寡妇门前是非多。何金明说:“这是田边,不是门前。你这丘田我给你犁怎么说错了!”

肖林桃要金明别往歪处想。何金明紧跟一句说确实是往歪处想。肖林桃又正告金明别开这种玩笑。金明却色迷迷地盯着林桃丰满的胸脯说:“做贼,小菜起;偷老婆,玩笑起。你答应了?”肖林桃说:“我行得正坐得正, 和尚道士共得凳。”何金明说:“要是共床你就顶不住了。”肖林桃叫金明别总是死皮赖脸,菊英知道了抓破你的脸。何金明则说只要你肯,菊英要她圆就圆,要她扁就扁。

说到这份上,肖林桃便上了岸,向金明招招手。金明笑嘻嘻真的走过来,说先让我摸摸,晚上再留个门。肖林桃说摸可以抱也行。何金明真的上去要抱,肖林桃顺手抄起一把稀泥塞进金明胸口,嚷道:“何金明,让你摸,让你抱,可你要不到。”何金明落荒而逃。林桃指着金明大骂:“你个不是东西的男人。”

这一幕恰好让谭冰桃和艳辉碰见。

冰桃喊了声嫂子,说女人犁田也就见过你。林桃说习惯了也一样。冰桃要她找人帮帮。林桃说队长拿犂耙工夫整我,就是想我求他帮忙,不找;一找,寡妇门前是非多。冰桃说你不找队长找别人,不就没是非了吗?林桃倒是很爽快,说看样子,你是来给我说媒的。谭冰桃见林桃这么爽快,由衷地笑起来,说我哥在唐山安了家,你也得考虑自己。

林桃丈夫谭旭东的父亲是招郎上门到崖头村何家的,在村里没地位。谭旭东是中学民办教师,吹、拉、弹、唱样样行,书教得好,文章写得好,偏偏转正没他的份;县剧团要招他,大队也不肯放。谭旭东心里憋气。那年,唐山大地震,明知那里危险,全国很多人却飞蛾扑火般跑向唐山,谭旭东是其中之一。不同的是,别的人都被政府遣返回家,而谭旭东先是凭自己的组织能力在恢复唐山建设的劳动中立功站住了脚;而后他的才华显露得到领导赏识安排在市文化馆工作。但他不能解决林桃和艳辉的唐山户口。林桃主动提出了离婚,决心让丈夫活出个人模狗样。短短几年,谭旭东一路破格提拔到唐山市文化局副局长的位置。林桃说现在他名也有了利也有了家也有了,金子放光了。林桃没责怪离自己而去的丈夫,倒为丈夫的出息庆幸。

谭冰桃顺势劝林桃给自己找一个。林桃爽快地说:“想过,没合适的。等艳辉成了家再说吧。反正是蔸老萝卜菜了。”谭冰桃说:“那就不,凭嫂子这脸膜身段,小伙子也会往前挤。我给你介绍一个有本事的怎样?”林桃要冰桃有话直说,我又不是黄花闺女。谭冰桃说出了星亮的名字,还说比你小一岁。星亮是个多灾多难的人,林桃有些失望,推托说,女比男大,不合适。谭冰桃要林桃考虑考虑,星亮那边同意了,你没意见的话,哪天见见面,听说田地要分到户了,以后田里的活让他干,星亮上门也行。林桃还是往开推,说田里的活儿我不让男人帮,惯了。

谭冰桃失望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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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星亮扛牛

 

自听日亮说过那本天书后,陈大贵经常在家里翻箱倒柜找。他想,日亮哥对自己这么好,找到这本天书马上交给他。陈来财每次看见都恶狠狠地说,我知道你又赌输了,告诉你,要是把值钱的东西当废品卖了,我要你的命。陈大贵说,爸,你尽讲好话,我都会炼银子了,还卖废品!陈来财知道日亮把这种技书传给大贵犯了祖规差点受惩。于是他缓下气来教大贵晓得赚钱也要晓得守钱,别冒底箩样,赚一个漏两个。陈大贵不以为然,说等我发了财,用保险柜装钱,总不会漏了。陈来财笑话大贵说等你办了银行,我就不修钟表了。大贵心想,找到了爷爷那本书,说不定真会办银行。

陈来财有两子两女,长子陈大有吃本分守本分,没多大出息,也不会栽多大的跟头;大贵脑袋灵活但不安分,最不放心的是好赌成性, 这家伙要么是条龙要么是条虫;长女菊花嫁给星亮没几天,星亮判了五年,听说是跟湘乡一个补鞋匠跑了,八年了没得音讯;满女春花长得水灵,嫁是不愁嫁,但与日晖能不能成也难说。父亲曾是炼金炼银的好手,可他的本事没传下来,自己还得骑着这辆破单车早出晚归赶场修钟表。

散墟后,陈来财骑着单车箭一样窜来,在凹鼓岭追上了日亮和鹏飞。日亮是侄辈,但他佩服日亮,于是放慢速度下车打招呼问他到那。日亮说鹏鹏不好好读书,旷课十多天了。学校通知家长带他回家,爸恼火不愿去,我去学校打了个圆场。来财说读什么书,跟你学炼银子多好!日亮说别提这事了,鹏鹏就是找货才逃学,现在爸死活不准我传技给鹏鹏,鹏鹏的货也不准炼,岚岚的猪钱还欠着。

绕了几绕陈来财绕到大贵跟日亮学技术的话题上,说你教他技术犯了祖规,差点害苦了你。日亮说事情过去了,再说,新社会了也不能老一套。来财又问日亮大贵哪来的师父钱。李日亮说你们父子对我这么好,怎么好开口要师父钱!每干一天给大贵20块钱工资。陈来财更加惊讶,自己修钟表一天也只赚个10多块,日亮不收师父钱还给这么高的工资。又聊了阵,李日亮说起那本书的事,不知大贵找到没有!陈来财这才想起陈大贵近来常翻箱倒柜,原来是在找那本书。

陈来财说他爸得病时,是交给他一本这样的书,尽是鬼画符,看不懂;后来还讲了些炼金炼银的事,他也记在上面;开始他还收着,文化大革命时,怕造反派发现说不清,不知藏哪里了。李日亮要来财好好想想,找到了,肯定有用。

鹏飞一个人早就走远了,日亮和来财谈着说着到了凹鼓岭下的田垌里。此时已是夕阳西下,肖林桃挑着满满一担红薯。艳辉亲切地呼唤牛的名字拢着它们往前走,来到岔道口,一条路往上游走去金银湖李家和崖头村何家,另一条往下游走一点点去凹鼓岭陈家。岔道口有一条既深且窄的水圳,牛群来到水圳边,黑山牯向黄母牛骚情,黄母牛端端正正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黑山牯把两只脚往黄母牛背上一搭,黄母牛没经受得住,失蹄掉进那条窄窄的圳行里,四脚悬空,大肚子架在圳行上,口吐白沫,喘着粗气。艳辉大喊大叫用力抽打黑山牯,她的叫喊声引来陈大贵陈大有和陈春花他们看热闹。陈春花问艳辉,黄牛掉进圳里你打黑山牯干嘛?艳辉说就怪这黑山牯发骚。大贵笑道:“牛婆不发骚,牛牯不上腰。”

大有倒是热心,拿来杠子、绳子,和大家想了很多办法,却没把牛搞上来。艳辉哭起来,要是队上的牛死了,得赔;赔头牛几百块,那不要妈的命。这时,李星亮不知从哪冒出来,他劝艳辉别急。

林桃挑一大担红薯轻松地走着。日亮和来财跟在后面,日亮喊了声嫂子,说你挑一大担红薯,没事一样,比男人力还大。林桃回说牛牯大的力,丝线大的命,你用手指头掂块银子,买红薯得用车拖。话刚说完,猛然看见掉进水圳的牛,大骂艳辉:“牛死了,你也得死。”星亮看了林桃一眼说牛又还没死,林桃也看了星亮-眼,没说什么,但气缓下来了。日亮知道星亮力气大点子多,要星亮想办法。

星亮嘴上没说什么,只围着牛转。艳辉跟在星亮屁股后面转,她求星亮想办法,说我感谢你。冰桃给星亮说媒的事已传开,于是大家起哄:“星亮,要艳辉叫爸,不叫不帮。”星亮笑道:“别的事我爱开玩笑,这事别开玩笑。”说着,挽起宽大的裤腿拿过一根绳子下了圳行,他把绳子套在牛婆两条前腿胯内,绕过牛头,把杠子拴在绳套里,吩咐大贵和大有:“一听我喊‘嗨——呀!’你俩用力抬。”

围观的人以为星亮有什么法术,又起哄:“大家看,外流分子耍法了。”星亮笑着骂了句:“耍你娘的蛮法!”只见他贴着水面拱进牛婆肚皮的前胯下,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喊一声:“嗨——呀!”把牛拱上岸,丢在田里。大有说我们还没用力你一个人就扛上来了。艳辉对一身泥水浆的星亮谢了又谢。日亮开玩笑,谢什么!叫爸!林桃羞涩地赶忙制止:“艳辉,别叫!”

来财把耳上的烟递给星亮,星亮晃着两只泥手没接。来财对林桃说:“星亮帮了这么大的忙,你真得感谢感谢。先给星亮把衣服洗干净。”星亮却极不好意思地说:“别别,我自己洗,我习惯自己洗。”那神情,好像自己犯了什么错误。来财又逼林桃表态怎么感谢,林桃要来财和日亮陪星亮去她家喝杯酒。

有了这次铺垫,再经冰桃游说,林桃答应来星亮家看看。然而看又看拐了场。星亮家一贫如洗,所有摆设都是谭冰桃从自己家搬过来的。林桃看过后对谭冰桃说:“我们的事成不成不要紧,他自己先安排好自己过日子。”谭冰桃听出林桃话中有话,问她肯不肯?林桃说:“我是个实在人,他穷我不嫌,能不能炼金炼银也没关系。家里有什么摆什么,别装!”谭冰桃笑着问:“嫂子,你看出了?头次来,也想留个好印像。”林桃却说:“头次就这样骗我,以后呢?”

星亮留林桃吃饭,她推说家里有事便走了。星亮哭笑不得说我讲了别这样。谭冰桃手一挥,算了,一个寡婆还扳翘,星亮哥,赚了钱找个黄花闺女。气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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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鹏飞参军

 

大山要鹏飞读书,鹏飞不读;大山不准鹏飞和云香谈爱,鹏飞偏要谈;鹏飞要学冶炼技术,要炼出那袋子灰,大山偏不肯。大山脾气倔,鹏飞的脾气也倔,两人经常斗气。日亮怕斗出事,劝通鹏飞去当兵。不料鹏飞报名应征体检合格准备入伍时,金银湖大队传出消息,说是有人向征兵办告状,鹏飞与大安、军平和庆华一起聚众斗欧,扰乱社会治安,政审时会刷下来。

体检合格政审要卡鹏飞,这让日亮一家非常恼火。日亮和大山的倔脾气同时上来了,非得要问个明白非得要争这口气。

鹏飞读书是有些吊儿郎当,他指挥金银湖派与崖头村派打过几次架,但这都是小娃子好玩而已,怎么能上纲上线呢?再就是在食品站追过一次猪,那怪何干鬼使坏,鹏飞是以恶治恶!还有就是在校门口打了何金明,你何金明死不要脸调戏女学生不该打么?于是,大山日亮父子俩非得找出告鹏飞“聚众斗欧,扰乱社会治安”这个人。

两人从学校校长那里问起,校长说:“鹏飞虽然退学,但我们仍把他当学生看;他参军是学校的光荣;我在‘在校表现’一栏中填的是:‘鹏飞是个好青年,爱好体育锻炼,勇于舍己救人。’如果不信可以去征兵办看那张表。”校长既然说得这么认真,怎么不相信呢?

接着找了食品站的何干鬼。大山一开口,何干鬼脸色溜青地发誓赌咒,他要是去公社说了鹏飞半句坏话,全家死光。如此看来,与何干鬼无关。

何金明闻讯主动找到大山和日亮,要他们使劲问使劲查,如果这事与他有关,你们叫冰桃用那个砸水桶的芒槌去我家里,见什么砸什么。于是,何金明也排除了怀疑。

最后,日亮和大山找到公社黄书记,日亮说这是毁鹏飞的前途,不查个水落石出不放手。黄书记觉得关键时候卡人太过份,且知道日亮身后有唐县长,委婉透露是大队的政审意见。日亮听说是大队的意见,立即火了,目标对准了月亮。

其时,鬼灵精怪的鹏飞不知怎么知道是月亮搞的鬼,而且暗中监视月亮的行踪。月亮听说大山父子在查政审的事,内心惊慌,躲躲闪闪来到公社征兵办想拿回自己签意见的政审表。

金银湖公社的办公楼是栋土木结构的红砖房,两层。征兵办公室设在楼上。月亮上楼梯时没防备鹏飞已跟踪到公社大门口,当月亮把那张政审表拿在手上时,鹏飞已到他身后。鹏飞明明白白看到大队意见一栏里填着“群众反映:李鹏飞‘经常聚众斗欧,扰乱社会治安,影响极坏’。经大队研究,不同意入伍。”下面盖着金银湖大队的公章。

月亮正要和征兵办的人说明要删除大队政审意见的事,鹏飞从后面一把抓住月亮的长头发把他按在办公桌上,连拳带肘把月亮打昏在地。等征兵办的醒悟过来要抓鹏飞,鹏飞已从窗口跳楼跑了。鹏飞跑得非常快,追是追不上的,也就没追了。征兵办的要求派出所出面抓鹏飞归案。这时恰好黄书记带着日亮大山过来,他几句话就把打人的原因说清了。月亮还没缓过气,日亮指着他骂道,你使阴招毁鹏飞的前途,我真想活剐了你。征兵办主任是北方大个,用标准的普通话表态:月亮心怀报复不对,但李鹏飞这种兵部队坚决不收。他从月亮手中接过政审表在征兵办意见栏内批注:

此表不纳入接兵计划。

日亮一见,心想完了,他还要解释,征兵办主任命令日亮离开征兵办。

日亮和大山回家后往死里骂了鹏飞一顿;鹏飞无所谓,不参军就不参军,准备找货炼银子;但日亮不心甘,这等于让月亮的阴谋得逞。

第二天清早,日亮带着鹏飞去县里找到唐光明,详细地说了鹏飞报名参军前前后后的事。唐光明觉得如果鹏飞在其他地方打月亮好说些,在征兵办打人不好办。日亮缠着唐光明要他无论如何得站出来说话。唐光明对月亮这种使阴绊的人也是极其痛恨的,确实该打。他想起接兵的鲍团长是自己大学时睡上下铺的同学,关系极好,于是答应试试。这天中午唐光明出面请鲍团长吃饭,特地叫鹏飞和日亮作陪。席间,唐光明说了鹏飞的情况。鲍团长也痛恨使阴招的人,见李鹏飞长得英武帅气,心里喜欢;又问了打架经过,竟觉得鹏飞是可用之才,于是叫鹏飞在家等通知。

鹏飞参军几经周折最后由接兵的首长点名带走,这事传出两种版本。一是日亮给了接兵首长好多好多钱;当然最有板有眼的是唐县长两口子出了面。反正把日亮传得手眼通天神乎其神,但很多人对日亮送鹏飞参军而不带他炼金银赚大钱不理解。

鹏飞入伍这天是真正的艳阳高照,晴空万里。上午九点多钟,金银湖大队的干部们敲锣打鼓送鹏飞去公社,月亮也在其中。他主动向大山一家作了解释性的检讨。因为鹏飞有惊无险光荣入伍,大山一家也不再计较。大山、日亮、岚郴和新民簇拥着胸前戴一朵大红花的鹏飞缓缓前行。

在凹鼓岭挖土的谭艳辉既羡慕也奇怪,说鹏飞不学淘沙,怎么要去当兵?林桃说淘沙只赚钱,当兵有出息,鹏飞一表人才,说不定当军官。艳辉却认为还是炼金炼银好,你看他大哥,才一年时间,听说赚有好多万了。林桃就笑艳辉也找个会炼银子的老公。艳辉也笑着说那要看命里有不有!

骑辆破单车去金银湖赶墟的陈来财追上了送鹏飞参军的队伍,他一偏腿下了车,走近日亮悄悄说,参什么军?跟你学炼银子多好!日亮说那也不,年轻人要奔前途,别把赚钱看得太重。炼银子随时可以学,参军受年龄限制。参军好,锻炼人,有发展。来财觉得和日亮谈不拢,紧走几步,跨上破单车走了。

金银湖公社所在地在金银湖墟场北面,从县城开往省会长沙的客车擦着墟场边缘而过。按规定,新兵的亲属送到公社,当天下午会餐后回家,一般情况不主张送到县里。日亮因要去长沙热水瓶厂提货,喝了杯开水就搭车走了;大山、岚郴和新民当天下午会餐后回家。三个人都知道鹏飞从小经得起摔打,独立自主能力强,这颗种子随便丢到哪里都可以生根发芽;还知道鹏飞不喜欢婆婆妈妈,因此分手时不像其他新兵的父母哥姐样哭哭啼啼,只说了几句到了部队来信在部队好好表现之类的话。

大山他们一转背,鹏飞跑到十字街口叫云香送他去县里,没料到的是冬梅也跟在云香的屁股后面来了。

鹏飞和云香读初中时只是互相印像好,确定恋爱关系则是在鹏飞救云香之后,至今已经好几个月了,但大山横在中间,双方自然没进入必有的订婚仪式。鹏飞一直想给云香买半点东西表示表示。但他一个学生娃身边没钱也没办法。外人清楚,鹏飞和云香是一种非同寻常的关系,云香的第二次生命是鹏飞给的;再就是两人般配,情投意合。现在,哥把自己那袋棉毯灰炼出卖了1300块,还清二姐的帐还有1000多块;大哥给了自己300块;姐姐姐夫给了100;爸也给了100;总共有1500多块。因此一到县城就给云香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彻底换了,还给冬梅买了一套内衣一套外衣,总共也只花了三百多块。云香花120块钱给鹏飞买了块上海牌手表,然后去照像。

县城照像馆里等照像的大多是刚穿上军装的新兵蛋子和他们的未婚妻。头次进城的冬梅感到新鲜和新奇,她看看那个看看这个,看来看去,那些新兵蛋子都不如鹏飞威武,越加觉得鹏飞是一副军官派头,还无遮无挡把这句话说出来。云香责怪冬梅关不住嘴巴,没影子的事乱讲。冬梅又仔细地打量云香和鹏飞,由衷地对云香说:“比来比去,还是鹏飞和你般配。成良,委屈了你。”

云香责怪冬梅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当初如果听你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

冬梅自讨没趣,转问鹏飞是当什么兵?去哪?鹏飞回说是武警部队,去萍南。大哥说,那地方产金。云香嘱咐鹏飞一心当好兵,争取提干,别老记着炼金的事。鹏飞表示争取当上军官,但炼金的事也会留意,到时大哥找货方便。冬梅向鹏飞竖起两个拇指连说:“对对对!官要当,钱要赚。”

云香有点担心地问鹏飞:“我来送你,你爸知道不?”鹏飞老老实实地说:“我只告诉了大哥,他知道你会来就去了长沙提货,不然,他会来送。”云香叹了口气说:“你爸看我不起。”

冬梅替女儿抱不平:“鹏飞,我不是说你爸,脾气倔点不要紧。眼睛应该长点油。就我云香,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全金银湖难找第二个。”鹏飞说:“我爸的脾气不是倔,而是一股子正气。”冬梅还想说什么,照像师催云香和鹏飞快点上来。

鹏飞、云香刚在灯光下站好,冬梅也挤了上来。像机“啪”了一声,拍下三人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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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族兄弟


这一年,金银湖李家最显富的是日亮的新房月亮的车。

日亮的新房建在村后岭上,六垛五间、钢混结构、上下三层,六个套间。除了没设卫生间,其他设计都与城市住房相同。自己拿三套,父母、两个老弟各一套。房子的外墙也做成县里人民银行那样镶了靓石;室内打了水磨石地板,三年前的愿望实现了。

非但如此,房子前面和后面还围了围墙 ,前面围的是大晒坪,后面围的是大菜园。菜园里一年四季青翠碧绿。整个院子还像城里的单位,装了双开大铁门。院坪一角还打了一口十多米深的水井。

冶炼发财的日亮给自己和家人营造了一个舒适的环境。

月亮是把公社的农用车卖掉,再贷了8000元款买了辆自动翻斗的南京嘎斯车。

这天早晨,他的嘎斯车在公路边装河沙送往公社中学。成良挑一担补鞋的行头过来,放下担子和月亮套近乎:“大队长,你说我该叫你月亮叔呢还是叫你月亮哥?”月亮爱理不理说你爱怎么叫怎么叫。成良又讨好:“按姓蔡那边你和我师娘是堂姐弟,该叫你叔;按姓李这边你和日亮、星亮是堂兄弟,我该叫你哥。”月亮骂成良啰哩八嗦。成良却笑着问月亮新车多少钱?月亮这才自以为骄傲地说一万五千多。成良恭维月亮农用车换成嘎斯车,胡司令的话,鸟枪换炮了!这句话倒叫月亮有点飘飘然。成良绕了那么多弯后,才提出让自己搭个顺路车去墟上。月亮终于明白成良套近乎的目的。他不乐意,说搭车可以,按客车收费。成良一听收费说月亮没人情味。月亮眼一瞪反问,我两万块钱买的车让你顺路!人情味人情味,苦的还是酸的?

成良觉得自己白套近乎了,为挽回面子叫月亮走,我懒坐。可月亮拱进驾驶楼后又下来叫成良上车,说刚才是开玩笑,还帮成良把补鞋担子递到沙车上。     

车到凹鼓岭,月亮见春花一个人站在路边,立即刹车叫春花去墟上玩。春花没推辞真的拱进驾楼。春花一上车,月亮就动手动脚。成良从反光镜里看得清清楚楚。月亮的手刚搭在春花大腿上,成良用补鞋的小锤在架驶楼上轻敲一下,月亮的手立即缩回去;过了会儿,月亮又去搂春花的腰,小锤在架驶楼上又轻敲一下;致使月亮不敢放肆,没得手。月亮恼火不完,后悔不该让成良上车。到了中学,月亮车一停就往下面翻河沙。成良在上面喊,月亮装着没听见,把成良和他的鞋担连同河沙一起翻倒在坪里。成良从沙堆里爬起,用扁担指着月亮骂:“月亮,你太歪灾(湘南方言:坏的意思)了,以后就是爬,也不坐你的车。”月亮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忘记你在上面。

成良挑着鞋担走后,月亮色迷迷地看着春花问她为何没去金明的照像馆坐台。春花回说爸妈不肯。月亮要春花小心金明打主意。春花笑着说那不可能。于是,月亮扯到春花和日晖的事上。春花也不隐瞒,是两家大人提的,不知日晖肯不肯。月亮两只手捧着春花的脸说:“我老弟见了你这张脸,马上动手解裤带。”说着,手在春花胸口顺势摸了一把。

日亮的新屋建成后,老屋专门停放冶炼材料,当仓库用。

那天,他买货回来下车搬进老屋时,突然发现月亮在晒场上挖了个水凼。他站在水凼边问冰桃是几时挖的。冰桃说是早几天挖的,要养葫芦。日亮说他不养猪,养什么葫芦,这不是作孽!冰桃说星亮找过支书,支书批评了月亮,可月亮有了几个钱,根本没把支书放在眼里。日亮骂了一句,他有好多钱,这个臭野崽。

月亮原先异想天开要买下星亮的屋连同自己的拆下来也建栋新屋,比日亮的虽小点,但在公路边,在村前,不仅抢眼出车也方便。星亮没肯,他只好建到后山去了。为此,他对星亮耿耿于怀,趁日亮外出买货,以星亮冶炼熏黑他家的老屋为由在自己晒场上挖了个大水凼,阻断了星亮冶炼进货出货的通道。星亮虽力能扛牛,但心性懦弱害怕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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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讲述的是日亮、日晖、鹏飞兄弟在三废回收冶炼路上的悲喜故事。故事从日亮收卖银被抓,副县长唐光明和银行行长梁彬兰夫妇出面支持解脱。受唐光明之嘱,日亮将从废片和废定影水中回收白银的技术传给乡亲。侨县走水大军走遍全国,炼出无以数计的白银。侨县被定为“全国工业三废综合利用唯一基地”。侨县由农业大县变为享誉全国的冶炼工业大县。冶炼的烟、尘、水污染环境,百姓断电断水断路,各级部门一次次下令取缔,三废回收产业在尖锐的矛盾中挣扎生存发展,演绎出系列深沉玩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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