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变奏曲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郭昭塘


1

公元一九七0年七月初的一天,炎炎烈日下的哈尔滨火车站已经没有了前几年革命大串联时期那种人头攒动的喧闹景象了。天上的太阳并不因为人间“天下大乱”而减少对人类光和热的幅射,在这七月的大晴天里,依然执著地向大地撒下自己的光和热,把北国大地烤得滚烫。车站的破败景象使人倍感冷寂和凄凉。一列即将南行的客车就象一条巨龙,静静地卧在铁轨上。稀稀落落的旅客们正在登车,他们大多是哈尔滨综合大学六九、七0届毕业生。今天,他们不是去外地煽风点火搞革命大串联,而是毕业分配前往各自的工作单位。

前来送行的同学与即将离去的学友依依惜别。在这分别的时刻,在阶级斗争中斗得淡漠了的友情突然变得珍贵起来。大家互相拉着手,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除了几句“要来信啊,多多保重啊!”之类语重心长的嘱咐外,似乎又无从谈起。男儿有泪不轻弹,女同学就要脆弱一些,泪水在她们的眼眶眶里打转儿。

10号车厢头上挨窗的位置上默默地坐着一位姑娘,她叫姜明珠.是哈尔滨综合大学六九届毕业生.她头朝窗外头,双眼注视着车窗外面神情发呆.其实窗外站台上并没有特意为她送行的人.此时此刻她的内心里百感交集,既有对母校的眷恋,又有一种即将挣脱的轻松;既有对新生活的憧憬,又有对前程的深深忧虑和茫然。

“咣当”一声,列车震动了一下,车头“哧——哧——哧――”地吐出一串串白烟,随即便缓缓地向前移动起来。经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战斗洗礼的铁路员工们,破除了资产阶级规章制度对他们的束缚,他们再也不需要象文化大革命前那样双手垂直,双脚并拢,毕恭毕敬地目送列车出站了。他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在站台各处角落,衣冠不整,眼光漠然地注视着列车出站。

车上车下哈尔滨综合大学的学生们互相挥手告别,“哇——”的一声,站台上的女同学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车下的哭声引得车上的女生也跟着哭起来。车上车下泪水涟涟。站台上有些男同学拉着车上男同学的手,跟随着列车向前奔跑。直到列车加速把他们甩下为止。

姜明珠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她抬头凝望着母校主楼高耸的尖顶,她的泪水一点一滴流入她的心田。


 2

六年前即一九六四年的八月底,姜明珠就是顺着这条铁路来到哈尔滨的。是什么原因使她从祖国江南的小山村来到这遥远的北国大城市?六年后的今天,又是什么原因使她又沿着这条铁路往南而去?兴冲冲而来,灰溜溜而返?是命运!是命运!但似乎又不完全是!

唉,命运这东西!

自从初中化学课上读到居里夫人献身科学,发现镭元素,两度获得诺贝尔奖的事迹后,姜明珠就被居里夫人高尚的情操,对科学的执著与追求深深地感动了。她是含着泪水听老师讲完这一堂课的。从此以后,居里夫人的伟大形象就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到了高中,她心里慢慢萌生了也要象居里夫人那样从事科学研究,搞发明创造,为人类作出贡献的强烈愿望。她渴望上大学,渴望学化学,当一名科学家,做一个中国的居里夫人。

然而,现实却是无情的。这时的教育方针是“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培养有社会主义觉悟的劳动者”。是培养劳动者而不是培养科学家。除了高不可攀的革命家之外,任何成名成家的思想都是资产阶级思想,都是反动的,都是要不得的。那怕是流露出一心一意想上大学的言语,也会被认为是想成名成家,走“白专”道路而遭到批判。“白专”道路成了一个令人生畏的词语。虽然中学生根本就谈不上具有什么专门知识,还算不上知识分子,但早点用“白专”道路的帽子恭侯他们,可以使他们知趣从而勒马,少走弯路少犯错误。姜明珠所在的中学有一位比她高一年级的同学考上了省里一所大学,他进入大学后居然给母校寄来一张自己制作的喜报,自己给母校报告自己考上大学的喜讯。这件张狂的事情被学校领导当作反面教材反复向姜明珠们这一届毕业生们敲警钟。学校还把上一届一位没能考上大学的女同学请回母校来作报告,让她介绍自己安心农村务农的经验和体会。这一类善举不知挽救了多少懵懂无知的年轻人。

姜明珠曾经在女生宿舍里不经意地流露出想上大学学化学专业的愿望,没想到被一位上进心强的女同学在一次团员生活会上揭发出来。那时侯正在学习邢燕子高中毕业后到农村去务农的先进事迹。要求在校学生都要象邢燕子那样站出来任由祖国挑选,考上大学就为了祖国继续去读大学,考不上就回乡务农,这就叫做“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揭发她的那位同学说她没有能够树立起“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的思想。姜明珠吓得灵魂出窍,心想,这下考大学的梦想肯定完蛋了。她赶紧作自我批评,再次表示要向邢燕子学习,牢固树立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考不上大学就回乡安心务农。其实那个时侯考不上大学不回乡务农又能去哪儿呢?事情的吊诡之处就在于,越是顺着潮流走,那怕是违心的,也是越走越亮堂,越走道路越宽广,所以社会上口是心非者众。不过还好,学校并没有深究这件事情。姜明珠悬着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这样的教训使许多青年学生们慢慢懂得,越是猴急急地想上大学,到时侯学校在自己的档案里写上一条,就越是上不成大学。事情就是这样充满了辩证法。其实,一想到回乡务农,姜明珠心里就发怵,她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十几岁就随大人下田干活。除了扶犁耕田耙地需要使唤牛的活儿以外,插秧、割禾、挑粪、车水等农活她都会干。她深知农村的艰难和农民的困苦,如果回乡当了农民,那就意味着要长年累月地从事超负荷的体力劳动。然后早早地嫁人,然后为丈夫生一堆拖鼻涕扯衣角的孩子。把自己的一生贡献给繁衍劳动力的事业中去。再后就象路边的小草一样了此一生。想到这些,她就不寒而栗。不!不能这样度过一生,她要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斗,她要当科学家。虽然学校里数不清的下乡劳动和勤工俭学搅得无法正常上课,但姜明珠的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

那个时侯的规则是先填志愿表后参加高考。高考前夕,志愿表交上去的第三天,教导主任瞿老师把姜明珠叫到教务处办公室,对她说:“我看了你的志愿表,这样填不行,要修改一下。”姜明珠心里格登一下,心想,难道就因为曾经暴露了想上大学的思想,现在要算账了?她紧张兮兮地听下去。瞿老师说:“你的第一志愿要改。”他拿出一张纸,递到姜明珠面前说:“你的第一志愿必须从这些学校里面选择。”姜明珠迅速扫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些学校的名称,都是一些除清华北大以外的二流大学。有上海交通大学、成都电讯工程学院、北京工业学院、北京航空学院、西北工业大学、哈尔滨综合大学等。姜明珠瞪大了眼睛,这些都是重点大学,平时只能仰望,那敢报考。看到姜明珠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瞿主任说:“这些都是国防工业院校,很不错的。根据你平时的成绩,你报考这些学校还是有把握的。”就这样,姜明珠选择了平时心目中非常崇拜的哈尔滨综合大学。因为是考前填志愿,考试时将怎样发挥还很难说,这等于是在赌博。听天由命吧,她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高考后,班上一个女同学对她说,她家附近有一个国营农场要招一批季节工搞双抢,有工资拿,她打算去挣点钱,问姜明珠去不去。以前放暑假,必须回家里参加人民公社劳动,否则新学年开学时生产大队不给开具参加了集体劳动的书面证明,学校是不允许注册上学的。如今高中毕业了,这道束缚终于没有了,为何不去挣钱呢?当时能挣钱的地方即使打着灯笼也难找啊。就连扫马路这样的苦活累活,没有亲戚朋友的介绍也干不上。于是她去了。

所谓“双抡”,是指抢割早稻抢插晚秧。正是一年当中最炎热的七月时侯。姜明珠们近二十个学生工披晨曦而出载晚霞而归,挥汗如雨地割完了稻子又接着插晚稻秧,大家的手臂上脸上全都晒脱了一层皮。脱了皮的部位又红肿又痛痒。大家咬牙坚持,渐渐地人就变得象焦炭一样黑。双抢结束后,姜明珠揣着六十多元巨款回家,家里每年的年终分红从来都没有分过这么多钱哩。路过母校,她顺便进去看看,没想到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放在教导处,是哈尔滨综合大学来的,她又惊又喜。能够考试上这样的大学离当科学家的梦想又近了一步。姜明珠心花怒放。这时瞿主任走了进来,笑眯眯地对她说:“姜明珠,你能在这样的学校读书,很好呀。好好珍惜,将来会有出息的。”姜明珠连忙点头。教导主任的鼓励话平和亲切,完全不象以前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话。姜明珠心里反复咀爵,后来终于有点明白:尽管平日里师长们满口高调,总是再三强调要他们时刻准备着回乡务农,好象高中毕业后的唯一目标就是回乡务农。但在他们的内心里,其实还是希望自己的学生能够考上大学的,尤其是希望他们能够考上名牌大学。平日里由于形势的需要,他们不得不跟随形势,讲一些官话套话。

“姑娘,晚饭来了,吃晚饭吗?”姜明珠扭头一看,哦,什么时候在自己的坐位旁坐了一位斑白头发的老奶奶。她还带着一个约五六岁的小孙子。卖饭车刚好推到这里。“不啦。”姜明珠回答。她心事重重没有食欲。“不吃怎么能行呢。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来,吃一份。”说着老奶奶就从卖饭人手里帮她接过一盒饭递给姜明珠。姜明珠觉得老奶奶挺热心的,不好拂她的意,于是付了钱接过盒饭吃了起来。通过攀谈,姜明珠得知老奶奶是去沈阳的。饭后,姜明珠与老奶奶和她的孙子闲址了一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姜明珠又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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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四年八月,她脑后拖着两根粗粗的麻花辫子,晃着一张油黑发亮的脸子来到了哈尔滨。如果说考入哈尔滨综合大学是命运促成的话,那么命运决不会就此罢休,它还会继续来主宰她的人生。中共与苏共论战,把已经绷得紧紧的阶级斗争这根弦再绷紧又绷紧。其实与苏共的论战不仅仅限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和同苏共领导人赫鲁晓夫进行争论。在国内针对的就是中国的赫鲁晓夫刘少奇等一大批党政要人,可是刘少奇居然还率领中共代表团去莫斯科与苏共论战。真是把他卖了还帮着数钱哩。中国大地山雨欲来风满楼,气氛令人窒息。一九六六年五月十六日,紧绷的弦一声脆响,中共中央发出在全国进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通知。狂飙突起,山雨终于倾盆而下。“五一六通知”说要批判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斗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改革教育文学艺术等上层建筑。姜明珠不明白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是什么东西。这不能怪她,连国家主席都被蒙蔽了,可见这场运动设计得多么巧妙精密周到。但学术权威她知道。她们专业就有一位名叫陈钧夫的教授。由于多年来接连不断地搞运动,其实学术权威们早就紧紧地夹着尾巴做人。他们平易近人,没有半点傲气,把知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学生。这次运动又要把斗争的矛头对准他们?她心里隐隐地有点不忍。更令她不安的是,“通知”把知识界说得一片黑暗,把十七年来的教育说成是资产阶级占统治地位,把读书成绩优秀者说成是修正主义苗子,读书似乎成了一种罪过。她就是因为学习成绩优秀才考上哈尔滨综合大学的,难道自己就是修正主义苗子?想想自己心底里的确有成名成家思想,既然成名成家已经被判定为资产阶级思想.那么自己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了革命的对象了。她感到惶惑,感到茫然,有点不知所措。学校停课了。校、系都成立了文化革命领导小组,都是由一些原来校系党组织的副书记担任领导小组的组长。在文革小组领导下,很快就有人贴出大字报批判反动学术权威,系里也有几个出身不好的教授被点了名。姜明珠心里明白,他们其实是被系文革小组抛出来的。班里依样画葫芦,也成立文化革命领导小组,团支部书记杜学敏当选为组长,文艺委员姜明珠当选为小组成员。看到姜明珠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杜学敏跟她谈话说:“这次运动是培养革命事业接班人。只有那些出身好,思想觉悟高,经过运动锻炼和考验的人才能成为革命事业接班人。你看,项成毅虽然是班长,但他出身不是红五类,就没能进入我们班文革小组,柳鸣凤是学习委员,她只专不红,也没有进入我们文革小组。你不是向党支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吗?好好干,争取在运动中入党。”杜学敏已经在上学期入了党,是中共预备党员。姜明珠是在这个学期开学的时侯才向学生队党支部递交入党申请书的。这次她当选为文革小组成员使她兴奋,杜学敏的话更使她鼓舞。她的惶惑和茫然渐渐退去。她心里琢磨,看来当今中国青年人的奋斗方向就是争当革命事业接班人,而不是当什么劳什子科学家。当科学家有什么用?她亲眼目睹了学校里那些学术权威们平日里谨小慎微,运动一来就会被推出来抵刀。而自己出身好又年轻,这是上天赋予自己的资本.还好,一切还来得及重新作出选择,还有条件重新进行选择。既然当不成中国的居里夫人,那就当革命事业接班人吧,反正经验告诉她顺着潮流走是不会错的。

第二天杜学敏找到她,要与她一起合写一张揭发陈钧夫反动言行的大字报。姜明珠想,自己既然要当革命事业接班人,那么怜悯和同情心是要不得的.那就好好表现一番,横下心来参加运动吧。两人把陈钧夫平日里的言行一凑合,再上纲上线加以批判。一张批判陈钧夫的有份量的大字报就出来了,看的人很多。以后又陆陆续续有其他人贴出陈钧夫的大字报,其中就包括有陈钧夫教研室的年轻老师。陈钧夫就这样被打倒了。系文革小组勒令他以大字报的形式作出书面检查并参加扫地劳动,这些被批判并被勒令扫地的人统称为黑帮。在中国,体力劳动被宣扬得无比高尚。宣传画上工人和农民的一双手总是被画得无比巨大且有力量。脑力劳动被贬得一钱不值。但是,一旦认定某人有问题,作为惩罚,一定会把他弄去从事无比高尚的体力劳动。有一天,陈钧夫和系里被揪出来的黑帮们正在电机楼前弯腰扫马路,一群小孩子在旁边起哄:“黑帮分子猪猪,黑帮分子喽喽。”黑帮们只是埋头扫地不搭腔。其中一个小男孩感到无趣,觉得自己被黑帮分子冷落和藐视了,他要让人们注意到他的存在和勇敢,于是就捡起地上一块石头随随便便朝黑帮堆里一扔,石块飞过来正好砸在弯腰扫地的陈钧夫额头上,额头顿时涌出鲜红的血来。小孩子们一看闯祸了,立即作鸟兽散。两个黑帮见状就催陈钧夫去医院。这一幕刚好被路过的姜明珠看到了。她的心里震颤了一下,便立即低下头走路。她心里安慰自己说,反正他是反动学术权威,我不揭发他别人也会揭发的,而且又不是我一个人写他的大字报。

杜学敏和姜明珠旗开得胜,心中十分得意。此时掀起一股破“四旧”运动。除了旧书旧画庙宇菩萨等等需要破除外。女人的卷发和长辫子高跟鞋旗袍等,男人的胡须大背头小裤脚等统统成了资产阶级的东西,均在破除之列。中学生们在街上拦住行人强行剪去头上的汤发和辫子.检查鞋底花纹中隐藏的反动标语和反动口号。不断传来消息,说在某人的鞋底纹路中发现了“蒋中正万岁”之类的反动标语。姜明珠在校外街上远远地看到中学生们围住长发的男女,剪他们的头发,回来后兴奋地对寝室里的同学说:“咱们也来破四旧吧。”她拿出剪刀,咔咔两下首先把自己脑后的两根长辫子剪掉了。接着她揪住柳鸣凤的辫子就要剪.柳鸣凤睡在她的下铺,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她们两个是很要好的朋友。刚进大学那阵子,姜明珠是一个没见过世面什么也不懂的土包子。有一次她指着校园里的一丛花说:“你看这牡丹花多好看!”柳鸣凤纠正道:“这是芍药。牡丹是五月开花。现在都九月了,哪里还有牡丹花呀。”姜明珠也不明白为什么人们要戴着帽子穿着泳裤进泳池。她问柳鸣凤,柳鸣凤告诉她,戴泳帽是为了不让头发掉进水里,防止污染水质。穿泳裤进泳池一方面是不让自己的脏内裤污染池水。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松弛的内裤可能因为颜色太浅会暴露身体的内容物,有可能出现不雅观场面。有一天瞻仰完烈士陵园回来,在寝室里聊起了毛主席那首有名的《七律,韶山》诗。姜明珠略为炫耀地说道:“你们知道吗?‘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这两句诗有两种解释。”听了她这话,全寝室的人都惊讶地把目光投向她,她得意地继续说道:“一种解释是:革命者高举起红旗闹革命,反动派举起鞭子进行疯狂镇压;另一种解释是:革命者高举红旗闹革命,他们用黑手夺过敌人的鞭子高高举起来打击敌人。”此话一出,全寝室里的人哄然大笑。柳鸣凤说:“姜明珠呀,你真会胡扯,红旗代表革命者,这没有错。怎么黑手也代表革命者呢?”姜明珠不服气地说道:“黑手怎么就不能代表革命者呢?革命者都是劳动人民,劳动人民的手就是黑的嘛。”姜明珠在中学曾经学习过跃进诗歌,跃进诗歌写道:“天上没有玉皇,地上没有龙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后来虽然也学过几首杜甫李白等人的诗词,但老师讲解的时侯总是强调诗词的政治内容和阶级属性,根本没有讲过诗词的格律和写作规则。姜明珠关于“红旗黑手”这点知识是在高二年级时期学校一位权威的语文老师举办语文知识讲座时这样讲的。此时柳鸣凤说道:“姜明珠,为什么说你的第二种解释是错误的。告诉你吧,因为毛主席这首诗是七律,就是说是格律诗。格律诗有韵律、声律和联律三大规律。韵律就是讲句末要押韵。声律讲句子音调的平仄起伏。联律讲句子之间相粘相对关系。刚才讲的‘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是对仗关系,其中‘红旗’与‘黑手’不仅字面上是相对的,内容上也要相对。既然‘红旗’代表革命者,那么‘黑手’必然代表反动派。只有这样解释才算符合律诗的对仗关系。”姜明珠听了羞得面红耳赤。原来诗还有这么多讲究,而自己只晓得做诗要押韵,其他一概不知道,真是孤陋寡闻呀。人家柳鸣凤出生在城市,父亲是大学教授,她见多识广,知识丰富,平时穿着得体的衣裳,头发梳着两根不长不短的辮子,走起路来端庄大方。比较起来,自己是多么地无知和粗浅呀。从那以后,姜明珠总是高看柳鸣凤一眼,处处跟她学知识。柳鸣凤曾私下里对她说,女人就应该漂亮。你看电影演员秦怡多么漂亮啊,她的眼睛炯炯有神。柳鸣凤还告诉她衣服如果在腰部稍为收缩点就能衬出身材来,就显得更美。她还教姜明珠把额前刘海稍微弄弯曲一点更好看等等。并说,你只要注意打扮,你一定会变漂亮的。在哈尔滨这座美丽的城市给她的薰陶下,姜明珠眼界大开,迅速进步。后来两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现在运动要求破四旧了,那么今天就给好朋友革上一命吧。她兴冲冲地拿着剪刀揪住柳鸣凤的两条辫子就要下手。不料柳鸣凤扭头大叫一声:“你要干什么?”一把推开姜明珠。“破四旧呀!”姜明珠不由分说,上前强行抓住她的辫子把它剪了。柳鸣凤瞪起双眼怒视着她大声叫道:“我自己不会剪啊,干你个屁事。就数你革命!”一把打掉了姜明珠手里的剪刀。这段时间姜明珠到处看大字报发议论,而柳鸣凤总是无动于衷冷眼傍观。姜明珠心里想:还不是因为她的父亲是大学教授,属于资产阶级家庭,非红五类也,估计培养革命接班人轮不上她了。与她相比,姜明珠就有了一种优越感,内心深处对柳鸣凤生出了一丝丝轻视的意味。自从姜明珠当上班文革小组成员以后,柳鸣凤对姜明珠就不冷不热的,很少再有推心置腹的交流了。姜明珠觉得她是在眼红甚至嫉妒自己有个好出身。此时因为剪辮子她出言不逊惹恼了姜明珠,姜明珠严厉地责问:“你说什么?你说干革命是屁事?”柳鸣凤机灵地反问:“我说什么啦?啊!我说什么啦?”姜明珠道:“你说干革命是屁事。”柳鸣凤反唇相讥道:“这可是你说的,大家都听得清楚,是你亲口说的。”姜明珠气急败坏:“我是学你的。”柳鸣凤:“我可没有说过这句话。只有你刚才说过这样的话,大家都听到了的。”旁听者窃窃发笑。姜明珠道:“哼,你不用狡辩,反正今天是你的资产阶级立场的一次大暴露。”一听这话,柳鸣凤气愤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凑近姜明珠质问:“我怎么啦?你说,我怎么啦?”两人越吵声音越大,寝室里的李继虹,赵雅儿等人一齐劝解,才阻止了她们继续吵下去。从那以后,柳鸣凤和姜明珠就很少讲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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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姜明珠气愤的是,就在系文革小组贴出通告,准备下星期一召开全系“斗批改大会”,批判系里的反动学权威的前两天,柳鸣凤和项成毅突然不辞而别。显然他们是出去串联了。本来系文革小组有规定:任何人没有得到系文革小组的同意不得外出串联,必须留在学校里搞斗批改。现在他们两人连介绍信也不开,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擅自外出了,完全是藐视系、班文革小组的权威,逃避对陈钧夫等人的批判斗争。具体来说,就是不把杜学敏、姜明珠他们的班文革小组权威放在眼里。班文革小组五个人一商量,决定要行使权力,贯彻斗争哲学,狠狠刹刹那股歪风,整一整他们不服管理的傲气。杜学敏说:“大家都准备好稿子,他们一回来立即召开批判会。”姜明珠说:“我们一边准备稿子,一边向他们两人的家乡发出外调函,把他们的家庭成分弄弄清楚。说不定能查出什么名堂来,到时侯批判起来就有更多的材料,就更有份量。”小组其他四人都赞成姜明珠的观点。杜学敏还不阴不阳地说:“这一男一女两个人一起出去,准没好事。”大家听了都嘻嘻笑起来。是啊,如果能够搞出点他们俩人的绯闻来那就太有吸引力了,对他们的打击力度也就更大。

星期一那天晚上,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系文革小组组织了一场对全系七个反动学术权的批判大会。七个人被一一押上学校礼堂舞台,他们都低头弯腰站在舞台前面。发言者每念一段稿子就停下来让听众呼喊口号。天气本来就热,礼堂里坐了这么多人,情绪又激动又紧张,人们都汗流浃背。轮到姜明珠发言了,她拿着稿子,气昂昂地大步走上舞台站在讲坛边,她的揭批对象是陈钧夫,她说:“陈钧夫这个反动家伙,千方百计拉拢腐蚀我们青年学生,企图培养他们资产阶级的接班人。他经常邀请我们班上的一些人去他家里,给他们灌输成名成家思想。向他们介绍全国各地的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说什么你们好好学习。准备将来考他们的研究生。”姜明珠揭发的还真有其事。起先是项成毅和柳鸣凤利用星期天应邀去陈钧夫家里聊天。后来柳鸣凤也把姜明珠带了一同去。有一次,师母还煮了饺子给他们吃。姜明珠一边吃一边说,这是她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饺子。这次临走的时侯,姜明珠还从书架上借了一本书回寝室看。当然,姜明珠没有把自己吃饺子和借书之事端出来。说到这儿,姜明珠有意停顿下来问陈钧夫:“陈钧夫,你说有没有这事?”陈钧夫扭过头来吃惊地瞪着她却没有回答。他心里想,这个平日里文雅秀气的女学生,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女怪了呢?她感到陈钧夫的眼神喷射出灼热的火焰。这火焰直剌她心窝。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于是赶紧握拳举手声嘶力竭地呼喊口号。“打倒陈钧夫,陈钧夫不投降就叫他灭亡!”在震耳的口号声中,陈钧夫还在扭头瞪着眼珠子看着姜明珠。姜明珠觉得他这是在藐视自己,是在向自己的权威挑战.她顿时胸中火起,丢下稿子冲上去,从背后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一只手把他的左手往后拧,然后提起自己的右膝盖往他脚后膝弯处一顶,陈钧夫双腿一曲,向前跪倒在舞台上。会场里顿时骚动起来。

“咣当”一下,列车突然停了下来,姜明珠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是一个什么站?好象是铁岭站,又好象不是,姜明珠没兴趣管这些。她上了一回厕所。车厢内位置上都坐满了人,但也没有人因为无座位而站着。旅客们有的把头伏在茶几上睡觉,有的把头靠椅背闭着眼睛。再看身边,小孩子在老奶奶的怀里睡着了。没人与她说话,她也不想与人交谈,她又陷入沉思中。

项成毅和柳鸣凤两个人的家乡外调函先后回来了。杜学敏和姜明珠希望能查出项成毅是上中农成分。但他家乡的回函说他是中农成分。不过姜明珠认为,中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反正不是红五类,不是革命的依靠对象。而柳鸣凤的回函就严重多了,她父亲那个学校的文革小组在回函中说,柳鸣凤的父亲柳欣凡是反动学术权威,已经被革命群众揪了出来,正在接受群众的批判。此时柳鸣凤独自一个人回到了学校。杜学敏和姜明珠代表班文革小组询问她项成毅去了哪儿?柳鸣凤阴阳怪气地说:“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再三追问她才说,原来俩个人一同从哈尔滨出发,到达北京后俩人便分开了,各自回了自己的老家。约定十天后在北京汇合,然后一起返回哈尔滨。姜明珠如约回到北京,却没能等到项成毅,于是就独自回来了。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一个情况,杜学敏顿时泄了气。原以为可以把他们置大批判于不顾,专注谈情说爱卿卿我我的事拿出来狠狠地批上一通,把他俩的名声搞臭,看来这件事是行不通了。项成毅三天后才回来。据项成毅说,因为家在农村,除了坐火车,还要坐长途汽车,由于汽车少,很难搞到车票而耽搁了行期,所以俩人没能一起回来。在对他俩的批判会上,杜学敏着重批项成毅逃避斗批改的错误。姜明珠揭发柳鸣凤平时爱打扮,宣扬腐朽没落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文革中抵制破四旧,逃避斗批改,并把这些东西与她的资产阶级反动家庭出身联系起来深挖她的思想根源。柳鸣凤哭了。姜明珠感到痛快。不过,批判会上,发言的也就他们几个文革小组的人,其他人默不作声。姜明珠曾经动员李继虹一起发言批判柳鸣凤,但她模棱两可。其实班上许多人渴望出去大串联。其实他们的真实目的只不过是想坐那不要钱的车去外面逛逛,见世面开眼界。但系文革小组利用不开介绍信的办法卡住他们,使他们无法成行。现在班里组织批判项成毅和柳鸣凤,他们口头上不敢反对,在他们内心里是抵制的。

原以为这次批判能把柳鸣凤和项成毅彻底打垮,从此再也抬不起头来。没有想到风云突变,中央文革小组发出号令支持学生搞大串联,还鼓动学生到工厂农村去发动工人农民起来参加运动。中央文革小组严厉地批评不准搞串联的做法,说是压制群众闹革命,是贯彻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必须坚决彻底地进行批判。北京的学生还从毛主席著作里找出一段“造反有理”的语录.作曲家李动夫把这段语录谱上曲子,学生们传唱着掀起一股造反有理的狂潮,造反成了时尚。项成毅和柳鸣凤等人顺势而起,写出一批大字报,引用中央文革小组领导人的讲话,大批特批班文革小组执行了压制群众起来革命的资阶级反动路线。而且也在班里组织召开了批判杜学敏、姜明珠等人大会,会后还把他们拉到校园里去游街示众。大形势下,杜学敏们也不敢反抗。游街路上,柳鸣凤从垃圾堆里捡起一个脏兮兮的破灯罩当作高帽子扣在姜明珠头上。这回姜明珠也哭了。她哭得伤心,她满以为自己已经是铁定的响响当当的无产阶级革命派了。待到运动结束后就可以顺利入党,以后顺顺当当地当上革命接班人,从而大权在握,威风八面。没想到居然犯了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错误。这是姜明珠做梦也没有料到的.她又痛心又难过,心中愁肠百结。

消沉中的姜明珠想,自己必须振作起来,有所作为,才能洗刷掉因为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对自己今后前程的影响。学校各级文革小组全都因为执行资产阶级反路线垮了台.现在中央文革鼓动造反,地方上许许多多的人跟着喊造反,造反成了一个非常时髦的词语.如今是共产党的天下。造反,造谁的反呢?当然是造当权派的反喽。文件和报纸上不是说十七年来教育战线执行的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吗?是谁在执行?首先就是校长啰,那就造校长的反肯定没错。还有,校长参加过一二九学生运动,在此次运动中是个头头,与当时的中共在白区的领导人刘少奇关系非常密切。这里面是否存在……。借着这时形势的启发作用,沿着这条思路想下去,朦胧中她似乎有了一个发现。她兴奋地把自己的发现与杜学敏一说,没想到居然是英雄所见略同,她与杜学敏的想法完全一致。跟运动中曾经相识的各路文革小组的人一打听,具有这样想法的人不止他们几个。经过一番筹划,一个名叫“红卫兵战斗团”的全校性组织成立了。杜学敏当上了总团副团长,姜明珠当上了系分团宣传组组长。他们认为学校党委副书记王林哲与魏铁向来不和,有尖锐的矛盾的,是对着干的。既然魏铁贯彻执行了修正主义教育黑线,那么与魏铁对着干的王林哲就是革命领导干部。因此必须打倒魏铁,支持保护革命领导干部王林哲。.王林哲原先就是校文革小组组长,与杜学敏他们有过相同的经历。参加这个组织的也大多是与原文革小组相关连的人.而几乎同时成立的另一个群众组织“东方红兵团”则认为校长魏铁是革命派,他们要打倒的对象是在运动中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党委副书记兼校文革小组组长王林哲。柳鸣凤和项成毅以及曾经受过校文革小组打压的人大多在其中。两个群众组织都宣称自己是真正的革命造反派。他们就象进行造反比赛似的互相向对方猛烈开火。各团的大字报用绳子牵起来,在教学大楼里挂得一层又一层,密不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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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柳鸣凤和姜明珠分别被批斗以后,俩人都耿耿于怀.他们把对对方的敌意各自存进心里。稍有碰撞这种敌意就会擦出火花来。一次姜明珠急着去澡堂洗澡,没有脱鞋就踩着柳鸣凤的床铺爬上自己铺位去床上拿梳子。这种情况过去时有发生.此时柳鸣凤正躺在自己床铺上休息,见状抬起脚来踢了她一脚。俩人为此争吵起来。李继虹和赵雅儿来劝架,李继虹阴阳怪气地对柳鸣凤说:“不要说了,人家是我们班文革小组的领导,一贯正确的。柳鸣凤,你要尊重领导嘛。”赵雅儿说:“人家姜明珠为革命事业敢作敢为,陈钧夫她都敢踹在脚下,在你床上踩一脚又算得了什么呢。”言语却是讥讽姜明珠而倾向柳鸣凤。为了逃避寝室里的敌意,姜明珠尽量与杜学敏一道呆在教学楼里,只有晚上睡觉的时侯才回到寝室来。学生不上课,教学楼都空着。杜学敏常把姜明珠带到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两个人谈形势,谈感受,谈对付”东方红兵团”的斗争策略,谈毕业后的打算。两个人谈得十分投机。姜明珠不傻,她知道杜学敏对自己有那么一点儿意思。平时姜明珠也经常看到,有些男女同学晚上从学校分开遛出校门,然后在路上悄悄汇合在一起,然后成双成对地逛公园遛马路。她也看到过钻在公园里草丛中相依相偎的对对情侣.这股风气也影响到姜明珠,她在心中反复掂量并自问,杜学敏值得自己托付终身吗?杜学敏家庭出身贫农,大学一年级就入了党,虽然因为文化大革命而暂时没能转为中共正式党员,但只要在运动中站队正确转正就没有问题。况且自己将来入党也许还要依靠杜学敏的提携哩。她反复掂量,得出的结果是,杜学敏值得爱。而在杜学敏看来,经过近两年的大学生活,姜明珠已经象桑蚕脱皮那样脱掉了身上的那股土气,她脸庞白净,身材匀称丰满,不高不矮的个子,对男性很有吸引力。工科大学里女学生少,何不趁这乱世把她追到手叫呢。随着运动的持续进行,两人的感情也在不断升温。

这天上午,杜学敏把姜明珠叫到他们平时相聚的那间教室里并告诉她,团里决定后天在学校礼堂召开一场全校批判魏铁罪行的大会.杜学敏让姜明珠到时上台作批判发言.姜明珠说:“我胆子小,对魏铁的罪行也不太清楚,怕难以胜任。”杜学敏说:“你是我们分团的宣传组长,你不去谁去啊!到时上台后你不要看台下,照着稿子念就是了。你以前不是也上台批过陈钧夫吗。魏铁的罪行你可以去大楼里抄大字报。”姜明珠也只能抄大字报。因为她跟校长根本就没有任何实际接触。忙了一通,第二天晚上,还是在那间教室里,她把稿子交给杜学敏过目。杜学敏作了一些改动。这时杜学敏笑嘻嘻地说:“明天你一发言准能出名,出名后不要忘了我哟。”姜明珠笑着说:“怎么会呢?”杜学敏嘻笑着说“真的?”姜明珠认真说“真的。”杜学敏说:“我不信。”姜明珠气恼地说:“不信你就……”姜明珠本想说不信你就叫别人去发言。杜学敏却嘻嘻笑着打岔说:“……我就掂量你一下。”姜明珠没弄懂:“掂量啥子?”杜学敏:“掂量你有多重啊。”“多重?”姜明珠还没有弄明白他的意思,杜学敏就用双手一把箍住她的腰顺势抱起来说:“哎哟,你好重哟!”姜明珠吓了一跳:“你……”她下意识地挣扎几下溜下地。杜学敏的嘴巴就朝她脸上凑过来。姜明珠把脸左偏转进行躲避。杜学敏的嘴巴随即往左追了过来,他嘴里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脸上,弄得她的脸痒痒的.她又把自己的脸往右边偏转.杜学敏的嘴巴又追到右边来.姜明珠先是惊慌失措,然后便是浑身发软,感觉无力抗拒,只好由他亲吻。没想到杜学敏居然得寸进尺,把她放倒在地板上。姜明珠的头脑一片空白,灵魂离体出窍了,她的身子似乎在飘飞起来。杜学敏开始弯腰解她的衣服扣子,在这紧急时刻,姜明珠的理知突然附体,她从酥麻中清醒过来,她嘴里嚷道;“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杜学敏说:“我们搞一下吧。”他一边说一边往她身上压过来。她心想,必须坚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于是双手推拒着他的身体说道:“不行,不行!”杜学敏不放手,姜明珠用脚胡乱踢蹬,有几脚还踹中了杜学敏下面的那个地方。“唉哟!”杜学敏痛得一声惨叫,立即松开手站了起来,手捂着档部,脸都气得了走了形,说道:“人家柳鸣凤和项成毅早就搞过了,就你封建。”姜明珠也不答话,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衣服冲出了教室。

第三天上午,姜明珠揣着精心准备的批判稿去礼堂批判魏铁,路上她看到”东方红兵团”的人正陆续往操场方向去.她听说过他们也要召开一个什么批判会,具体情况她不清楚,因为她跟寝室里的柳鸣凤们不讲话。这时她想,这些非红五类出身的人,他们也配革命?想到这儿她赶紧收回心思,这几天她的心思全部放在将要发言的批判会上.她一踏进礼堂大门,就感受到一股浓浓的大批判气氛,墙上和主席台上挂着大幅标语,喇叭里不停地播放出雄壮的革命歌曲.这歌曲震得人心里一颤一颤的,使人有一种欲去冲锋陷阵的感觉。她满怀豪情坐在最前面的位置上,这里能够很方便走上舞台去发言.这时忽见杜学敏急匆匆地从后面走道上过来对红卫兵战斗团几位头头说:”魏铁找不到了!”一位副团长听了说:”难道他得知我们要批判他便逃跑了?”总团长说;’早知道他会跑,昨天就应该派人把他看管起来.”另一位副团长说:”现在说这些都有没用了.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这个批判会怎么办?”几位头头一时大眼瞪小眼。杜学敏眼珠一转说道:”劲只可鼓不可泄.没有他批判会照样进行.该谁发言就由谁发言.”在一傍的姜明珠听了他们的议论说:”我们马上派人分头去找,说不定能找到.”杜学敏说:”你说得轻松,到哪儿去找啊?”姜明珠说:”东方红兵团好象在操场上开会,说不定魏铁就躲藏在他们那里.”杜学敏一拍大腿说:”对啦,很可能在操场上.”总团长一挥手说:”走,我们去把他狗日的揪过来.”一伙子人来到操场边上一看,嘿,这事还真让姜明珠说中了。此时王林哲正在新搭成的舞台上低头弯腰接受批判.再一细看,走资派魏铁正襟危坐在台下最前排中间的位置上,总团长一声令下:”把这狗日的揪走!”跟随来的一批人冲进了会场,直奔主席台前的魏铁.几个人架起魏铁不由分说就往外跑.东方红兵团的战士们见抓走了他们的保护对象,那肯放过。大家一窝蜂拥了上去,把红卫兵战斗团的人围住.一方要抓人走,一方不同意.战斗不可避免地打响了.由起初的推搡发展到后来的大打出手.在这次混战中,红卫兵战斗团的人虽然以一当十奋勇苦战,但毕竟人少,又是在人家的会场上,寡不敌众,好些红卫兵战斗团的战士光荣负伤.当然,东方红兵团也有人负伤.但红卫兵战斗团明显吃亏了,他们空手回到会场后立即把原定的对魏铁的批判会变成对东方红兵团的声讨控诉大会.会上,负伤的战士们现身说法.他们声泪俱下地控诉了东方红兵团保护走资派,欧打革命造反派的暴行.姜明珠额头受了伤,流着血,她带着额头上的伤痕走上舞台,对着麦克风高声说道:”红卫兵战友们,这是走资派挑动群众斗群众的又一罪行.是阶级敌人在作垂死挣扎.是对无产阶级革命派的疯狂反扑.这是两个阶级两条路线的殊死博斗,红卫兵战友们,我们要誓死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打倒走资派魏铁!向东方红兵团讨还血债!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会后,红卫兵战斗团的战士们手拉着手排着整齐的队伍,迈着坚定的步伐,高唱着国际歌:“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走上街头游行示威,姜明珠雄纠纠气昂昂地走在队伍里.雄壮的歌声让她热血沸腾,热泪盈眶.她想,如果这个时侯前面有敌人架起机枪向他们扫射,她会毫不犹地扑上去堵枪眼.如果前面有一座雕堡挡住了前进的道路,她会抱起炸药去把它炸毁。更令姜明珠气愤的是,东方红兵团居然也上街举行游行示威.他们居然也说自己的战士被打了,他们也声称是在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是在反击阶级敌人的疯狂反扑.姜明珠心想,这完全是混淆是非,颠倒黑白.真是无耻之极.天底下没有比东方红兵团更无耻更下流的了.她对他们充满了仇恨,她誓与他们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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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行结束后,杜学敏吩咐姜明珠写一张揭露东方红兵团保护走资派,向革命群众进行疯狂反扑打伤我团战友的滔天罪行,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吃过晚饭,姜明珠来到教学楼里她平日和杜学敏经常幽会的那间教室。杜学敏由于白天受伤较重没有来。她提起笔来,飞快地草拟了一份大字报。俗话说,愤怒出诗人,姜明珠现在是愤怒出文章。她这篇文章写得酣畅淋漓,历数东方红兵团的罪行和走资派的猖狂,她号召那些还在观望犹豫的群众团结起来,不要再当逍遥派,赶快站到红卫兵战斗团一边,跟东方红兵团进行坚决的斗争,打倒这个反动组织。文章中引用一段毛主席的语录说:“正如毛主席说的,‘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她自己很满意,找来毛笔和纸,把它抄写成一张长长的大字报。抄完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姜明珠决定当晚就把它贴出去,让全校革命群众明天早晨就能了解事情的真相,争取更多的群众参加到自己的组织中来。而且要贴在最显眼的地方.这样影响力才大。她提了一小桶浆糊和一只扫把,独自一人来到主楼前,摸黑把这张大字报贴在主楼前面用苇席搭起来的宣传栏上。

“咣当”一声,列车停了下来。姜明珠看看窗外,窗外一片漆黑,看不到房屋,也不见任何灯光。看样子又是临时停车。这种情况文革运动以来几乎成了家常便饭。串联的时侯,她乘坐的列车曾经临时停车四五个小时,没饭吃没水喝还上不了厕所。她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身子。与她同坐一张椅子的祖孙两人不知什么时侯下了车。现在她身边坐着一位中年妇女。

姜明珠是在第二天早晨从食堂吃过饭出来去教学楼的路上被六七个男生捉住的。她认得,他们都是东方红兵团的活跃分子.他们好象就守侯在那儿专等她过来似的。她大喊大叫:“绑架喽!东方红兵团绑人喽!”她毕竟是弱女子,虽然拳脚并用拼命反抗,那里敌得过几个身强力壮的男青年.她还是被那帮人套住头捆住手绑走了。他们把她拖到一个什么地方往地上一扔,耳边传来一个凶狠的声音:“你这个现行反革命分子!”随着话声,“梆”的一脚踢在她的屁股上。“哎哟!”她叫喊起来。另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叫你猖狂!”也是“梆”的一脚踢在她屁股上。“哎哟!”她还叫。“你喊,你喊!”又是“梆”的一脚踢来。又一个声音:“你也有今天。”又是“梆”的一脚。“说,是谁指使你写反动标语的?”又是“梆”的一脚。她痛得在地上打滚。他们轮流用脚踢她的屁股,她开始还喊叫,后来嗓子喊哑了,干脆不吱声,任由他们踢。终于有一个声音说:“今天算了,留下活口,好挖出后台来。”这才停了下来。姜明珠躺在冰凉的地上,屁股剧烈疼痛,她心中的怒火却在熊熊燃烧。她想,这是反革命分子对革命派的疯狂打击报复,是反革命行为。我要经受住考验,绝对不能软弱,绝对不能屈服,更不能当叛徒。红卫兵战斗团一定会来救我的。出来后大家肯定会把我当作英雄看待。让我向团里的战友们报告自己与东方红兵团不屈不挠作斗争的英雄事迹。我要严正控诉他们的罪行。以此激起战友们更高的革命热情,把东方红兵团彻底打垮。运动结束后我就是响当当的革命派。入党的时侯我要请杜学敏作入党介绍人。正在这时,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把她带到总部去审问。”手上的绑绳解开了,蒙脸的布袋子拿下了,她看到项成毅站在面前,原来是他!原来这里是电机楼的地下室。

她象小鸡一样被提起来,屁股痛得迈不动腿,一伙人架着把她带到东方红兵团总部。一个姓王的头头和项成毅主持审问她。王头头首先发问:“姜明珠,你知道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吗?”姜明珠口气强硬地说:“你们把我绑架到这里来,我严正控诉你们的暴行。”项成毅得意地笑着说:“今天我们揪出了你这个现行反革命分子,打了一场对敌斗争的大胜仗,哈哈哈!”姜明珠冷笑一声说:“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战士死都不怕,还怕你们污蔑,笑话!”项成毅不紧不慢地把一卷写着字的纸捧到她面前,展开说道:“姜明珠,这是你写的吧?”姜明珠一看,原来就是她昨天晚上贴出来的那张大字报。奇怪,他们把它撕下来干什么。她这样想着,就用嘶哑的声音回答说:“是又怎么样。”项成毅嘿嘿两声说:“这就是你的罪行,想赖也赖不掉。”她用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匆匆浏览了一下大字报,内容烂熟于胸,没发现什么东西。姓王的头儿咆哮着说:“你篡改我们伟大领袖的语录,反对毛主席,罪该万死!说,是谁指使你干的?”一巴掌掴在她脸上:“是不是杜学敏?”姜明珠感到一股热的液体从嘴里流出来。她用手抹了一下,是血,鲜红的血。她顾不上计较这些,再次浏览了一遍大学报,没有发现什么。她又再次从头至尾细细地浏览了一遍,这次,她忽然发现,大字报上引用的毛主席语录“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其中第一个“不”字漏掉了。变成了“凡是反动的东西,你打,他就不倒。”而后面一句“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其中的“扫帚不到”,写成了“扫帚一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难道是自己被他们打得头昏眼花,看不清楚了?再仔细瞅瞅,揉揉眼睛又瞅瞅,真的是“凡是反动的东西,你打,它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一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啊!”姜明珠脑袋嗡的一声响,眼睛一阵黑,身子直直地往地面坐下去。

姜明珠醒来发现躺在自己的床上,室内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张《勒令》赫然贴在她的床头墙上。勒令她每天必须去东方红兵团总部交待罪行。她口干舌燥,扭动身子想坐起来,可是屁股疼痛难忍,伸手一摸,屁股肿得硬绑绑的。她回想起昨天以来发生的事情,昨天上午在礼堂里自己准备上台痛批走资派魏铁,魏铁却被东方红兵团弄到操场上去了.她随杜学敏去操场揪魏铁的时侯被阶级敌人打伤了.后来她和战友们雄纠纠气昂昂地高呼口号游行示威,声讨东方红兵团的罪行,今天自己怎么突然就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呢?不,我不是现行反革命分子,我出身贫农家庭,是红五类子弟.红五类子弟是天然的革命派,天然的革命派怎么可能反对毛主席呢.我只是因为写漏了一个“不”字,把另一个“不”错写成“一”字。仅仅是写漏了一个字,写错了一个字,就被东方红兵团抓住后无限上纲,恶毒殴打。现在她屁股被踢得疼痛难忍,可是又无法露出屁股向别人控诉。看来只有去找杜学敏,去找红卫兵战斗团申诉。把我的冤枉和委屈告诉他们,请他们保护我。我是忠实的红卫兵战斗团战士,是分团宣传组组长.他们一定会保护我,为我澄清事实的。想到这儿,她忍着剧痛,挣扎着爬起来。

她一瘸一拐来到红卫兵战斗团总部办公室,正好杜学敏在。她就象见到久违的亲人一样,颤抖着声音叫了声:“杜学敏。”眼泪就象打开了闸门的洪水,刷地流了出来。杜学敏只冷冷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啦?”姜明珠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向他倾诉,但她只说了几句,杜学敏便打断她的话说:“知道了,不要说了。”姜明珠哀求道:“杜学敏,团里要给我澄清事实呀。我不是反对毛主席,我是不小心写漏了字,写错了字。我写大字报是你吩咐的呀。”杜学敏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我没有叫你写反标呀!你回去吧。以后不要来团里了。”姜明珠一愣:“为什么?”杜学敏:“你已经被团里开除了。”

姜明珠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被批斗了多少次。有时她是被批斗的主角儿,有时是陪斗的配角。批斗之余,一个问题总在脑海中盘旋,那天自己到底是怎么鬼使神差把一个“不”字写漏了,把另一个“不”写成“一”字了。这都是因为被东方红兵团气昏了头,太激动了。就因为这一激动,她就从天堂跌入地狱,葬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要不是写漏那个字,写错那个字,自己现在仍然是响当当的革命派,通过这场运动说不定还能当上革命事业接班人。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样粗心。恨自己被激情被气愤冲昏了头脑。她又想,要是杜学敏不交待这个任务,或者,当时不接受他的这个任务,不写那张劳什子大字报,也就不存在写漏字写错字的问题,于是她又恨起杜学敏来。心想幸好那天晚上在教室里没有答应他的要求,否则自己吃大亏了。她又进一步想,要是没有这么一场突如其来的运动,自己仍然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或者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就不会无缘无故地去写这么一张大字报,当然也就不会出现写漏字写错字的问题。想到这里她心中涌出无限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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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扫大街的黑帮队伍里又多了一个人,她就是姜明珠。开始写交待材料的时侯她还坚持认为只是写漏了一个字,写错了一个字。可是经不住反复批斗,经不住批斗会上长时间弯腰蹶臀甚至打耳光罚跪等武器的批判,她终于承认自己是现行反革命分子,是故意篡改毛主席语录,反对毛主席。这样才准许她与其他黑帮分子一起参加劳动。她原先鄙视那些扫地的黑帮,没有想到自己连这样一种扫地的资格还要靠别人的恩赐。看看现状,想想将来,她失落,痛苦,绝望。与其这样苟活受辱,还不如死了。死是一种解脱。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运动以来自杀的事情时有发生,不久前富拉尔基重机学院一位老师就从哈综大主楼顶上跳下去。他们学院是从哈综大分出去成立的,他居然还要回到母校来跳楼死,也算是一种追求了。那么自己该怎么死呢?她不想从主楼顶上跳下去。她看到过富拉尔基重机学院那位教师摔在地上那种血淋淋的残酷场面。她不想这样死。尤其不想死后一帮子人围着尸体进行义愤填膺的声讨,骂她死有余辜。吃安眠药,这是一种不错的死法,可惜无法搞到安眠药。平常都严格控制,更何况自己身为现行反革命分子,到哪儿去弄安眠药啊。那么跳河。对了,跳河死不痛苦,死后河水把尸体冲走,也就没法对着尸体进行声讨了。她不想写遗书,没必要让自己的罪行连累家里人。她神情恍惚地来到松花江边。一九六五年夏天,她曾经同柳鸣凤一道在松花江里游过泳,她的游泳水平太差,只能跟着柳鸣凤学习。什么蛙泳、自由泳、蝶泳,侧泳,反正不论那种泳姿她的身体总是往下沉,一样姿势也没有学会。一九六六年文革开始后,运动激烈残酷。她与柳鸣凤各走各的道路,就再也没有游泳过。今天,她站在松花江岸边,脚下就是涛涛松花江水。她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哈尔滨市区和学校主楼尖顶,那是一个令她心惊肉跳的地方,不值得她留恋了。她纵身跳了下去。

她憋得好难受,张开嘴来呼吸,吸进嘴里的是水。水呛得她更加难受……她终于失去了知觉。灵魂似乎随水流一路飘飘忽忽的,这是一个什么地方?哦,难道是来到了阎罗地府?好象有人在压迫自己的身体,难道死后到了阎罗地府还要对我的身体进行批判声讨吗?她睁开眼睛,朦胧中看到许多人在自己周围。又在召开对我的批斗会吗?很有可能。再一看,居然有一个人跪在自己身子左边上一下一下地压迫自己的胸脯。她轻哼了一声。人群中立刻有人喊叫起来:“活了,她活过来了!”那个压迫她胸部的浑身湿淋淋的人低下头,把脸凑到她的脸上说道:“姜明珠,你这样做不好。”我活过来,难道我没有死成?姜明珠突然嚷嚷起来:“我要去死,你们为什么救我!我是反革命分子,我要去死,你们不要救我!”挣扎着欲爬起来:“我要去死!”。那个湿淋淋的人按住她的手轻声说道:“姜明珠,安静点,安静点。”姜明珠睁大眼睛再看这个人,哦,这不是黑帮陈钧夫吗?“陈……陈钧夫……”她喊了一声。陈钧夫伸出手来抚摸她的额头,说道:“孩子,咱们回学校去吧。”那只手是那样温暖,象父亲的手。她轻轻叫了一声“陈老师!”便“嗷——”的一声放开喉咙啼哭起来,哭得无比伤心。

是陈钧夫救了她。那天黑帮们集体扫地的时侯,他发现她神情恍惚。扫完地后她独自一人晃晃悠悠地往江边走去,他感觉有异,就远远地在后面跟着。跟到松花江边看到她跳下江去,他奔到江边跟着也跳了下去,江水把他俩冲下去好长一段距离他抓住她,把她拖上岸来。现在她跟随陈老师回到学校。从此后她每天默默地安心扫地。一边扫一边想,前段时间自己那么起劲地参加运动,游行啊写大字报啊破柳鸣凤的四旧啊,揭发批判陈老师啊,批项成毅逃避斗批改运动啊。把人都得罪了,而自己却落了个现行反革命分子的下场,成了阶级敌人,无产阶级专政对象。自己傻呀,傻到家了!转而她又恨起杜学敏来。出事前他还要求跟自己搞一下。出了事,他不仅不相救,反而落井下石,把自己开除出红卫兵战斗团,使劲跟自己撇清关系,真是死绝良心啊!唉!人真是自私哟,有的时侯是毫不掩饰的自私。有的时侯是在漂亮旗帜掩盖下的自私。自己难道就不自私吗?运动来临之初,自己也曾彷徨过茫然过。但禁不住争当革命接班人的诱惑,想进步,想爬上去。鄙视出身非红五类的同学,想由他们出身好的人来垄断革命权。垄断革命权不仅与解放全人类的宗旨相悖,也是赤裸裸的自私行为。自己这样赤裸裸地自私却还要标榜自己是在进行革命,真是可笑。自己最终落得这么个下场。说起来也是咎由自取。

终于熬到毕业分配,政审合格的同学有的参了军,有的去了军工企业。杜学敏去了西北一个军事基地,柳鸣凤因为家庭成分和父亲的问题没资格去军工企业。项成毅政审合格,完全有资格去值得骄傲的军工企业。但他没有去,而是和柳鸣凤以未婚夫妻的关系被工宣队分配到柳鸣凤老家;李继虹分在河南省;赵雅儿分在山西。姜明珠带着现行的帽子被发配回老家。看着那些分配去军队和军工企业的同学高高兴兴地踏上征程,姜明珠黯然神伤。她独自一人默默地乘车南下回省里,没有人前来为她送行。

姜明珠眼睛里含满了泪水。如今自己以戴罪之身回来,如何向父母、弟弟和亲友交待。如何面对中学的师长。当初他们对自己寄予那么大的期望,自己也满以为考上了重点大学,前程似锦,没料到竟然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她不敢往下想。她只希望省里再次分配的工作单位不要离家乡太近,以免碰到昔日的熟人朋友难堪。她要逃避。想到自己将来的人生道路,想到自己还没有“小哥哥”,她的心情黯淡一片。自己能有人要吗?自己的“小哥哥”在哪里?她愁肠百结,愁得连饭也吃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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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省毕业生分配办公室,这里人头攒动,拥挤不堪,挤满了从外省各类学校分配到省里来的大学生。本省学校的学生近水楼台先得月,早就由学校出面帮他们分配定了,用不着自个儿来这里凑热闹。姜明珠内心忐忑不安,会给自己分配一个什么样的单位呢?她以为要等很长时间才能办妥手续,没想到工作人员的工作效率相当高,很快就轮到她了。她把自己的派遣证递过去,收缴登记后,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印制好的报到证,她拿前一瞧,上面写着一行字“向阳军垦农场报到证”。

这有点出乎姜明珠的意外。她是学工的,心里还是希望能分到工厂去。她想把自己的愿望跟工作人员说一说。一看别人的报到证,不是新生农场就是东方红农场,反正没有一个进工厂的,更没有人进机关。她也就死了心了。向阳农场在本省西部地区,姜明珠老家在东部地区。她想,这样也好。虽然没能进工厂,但毕竟远离老家,达到了自己的一部分愿望。向阳农场不通火车。姜明珠知道省里极其糟糕的交通状况。决定立即去车站买明天的车票。迟了可能就买不到票了。

姜明珠走在省城的街道上,这街道比六年前上大学时见到的更加破败了。医学院临街教学大楼的窗户全都因为武斗而没有了玻璃和窗框,黑洞洞的窗口面目狰狞吓人。墙壁上弹痕累累。她想起毛主席的一句词来:“弹洞前村壁。”她想回家看看父母和弟弟。她已经六年没有回过家了。串联的时侯,许多人假公济私,利用坐车不要钱的机会回家乡看望亲人朋友。姜明珠没有这样做。不是没有机会,而是她不屑于这样做。后来,她被揪了出来.想回家也没机会了。

她来到长途汽车站一看,各个窗口买票的人都排成长长的队伍。她站在回家的那个卖票窗口排队者的最后面。排了一会儿队,她突然决定不回老家了。回去之后又能说些什么呢?自己成了反革命分子的事至今还瞒着家里。她不想让家人为她担忧着急。于是改排在去向阳农场的队伍后面。

第二天一大早就上了车。依然是破旧的汽车,依然是凹凸不平的沙土公路,跟六年前自己去上大学时侯走过的公路一模一样。车子行进在公路上一会抛起一会落下,乘客的心脏便在胸腔中悬空起来又掉落下去,当往下落的时侯很有点儿自由落体的味道。姜明珠坐在车右边挨窗位子。她看着车窗外景色,熟悉的红色山岗,山岗上生长的马尾松。公路两边的稻田里,公社社员正在收割早稻。当他们乘坐的汽车经过时,社员们会直起腰来漠然地注视着车子和车上的乘客。在他们看来,能够坐上车子的人是非常有福气的人,是社会的上等人。他们之中有些人一辈子也没有坐过汽车,有的人从来就没有去过县城。贫下中农具有崇高的社会地位,他们的崇高就崇高在耕耘和收获之中。离开这些,他们便寸步难行。即使想去赶个集市也得向队长请假获得批准才行。如果想在集市上吃餐午饭,瘪瘪的口袋里没有粮票,只能用自己家里带来的大米去换取米饭,否则就只能吞口水咽空气。农民虽然生产粮食,可是又该从哪儿去获得粮票呢?此问题没解。

前面山坡上,“农业学大寨”几个巨大的字体跳入姜明珠的眼帘。每个字都有晒簟那么大。这是在山的斜坡上用铲子在草丛中先铲出字的笔划沟槽,然后在沟槽中填充小石子,再在小石子上面浇上石灰水而建成的。这些由小石子填充的大字虽然结不出粮食来,但它的政治意义远比结粮食更为重要:那就是让上面的领导和过往的乘客们看到当地正在轰轰烈烈地进行学大寨运动。姜明珠至今还记得一件事,一九五八年的一天,她和全班同学奉命去为学校附近的人民公社积肥。当时有句顺口溜说:“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他们每人挑一担空畚箕来到离学校四里路远的山坡上拔茅草,当他们挑着装满茅草的畚箕下到公路上的时侯,公社干部便命令他们排成一长溜队伍停在公路边休息等侯。每当有从省城方向开来的班车或者小车经过时,公社干部就命令他们挑起担子往前走动起来。车子一过,又让他们把担子放下停在公路边继续等侯。如此反复多次。班上一位胆大的同学问老师:“为啥不把积的肥送到田里去啊?”老师说:“我们的积肥工作是做给省里来视察的首长看的,我们不知道首长乘坐哪一辆车来,只好见了班车和小车开过来,就挑起担子做出送肥的样子让首长看。”哦,原来是这样。一直折腾到下午,师生们都饿得头发昏眼发花,才命令他们把肥挑到田里,铺到垒起来的一个个土堆子上,把土坯罩起来。不明就里的人远远看去还真以为稻田里堆积着数不清的肥料堆哩。其实那只是披着一层茅草外衣的土坯子而已。

正当姜明珠回想往事的时侯,班车突然大幅度地摇摆几下,接着便听“砰”的一声响。姜明珠看到迎面而来的一辆班车从左边擦了过去。接着两辆班车全停了下来。一股热浪立即扑进车厢内。与姜明珠共坐一张椅子的一个胖胖的男青年发问:“冯知力,怎么回事?”坐在姜明珠前面一排挨窗位置上的男青年回答说:“我们的车子撞到路边的标语墩子了。”胖青年问:“怎么会撞上标语墩子呢?”名叫冯知力的青年说:“道路本来就不宽,路边又筑起一座座标语墩子,刚才两车相会,我们的车子为了避让对方,往右打方向盘的时侯正好路边出现一个标语墩子,司机来不及刹车就撞了上去。”姜明珠虽然坐在车厢右边挨窗位置,由于刚才想心事没有注意窗外。现在她探头往车窗外一看,一个横着公路边彻筑的标语墩子的顶角被撞掉了。“下去看看。”邻座的胖青年说。空气热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车上烫得坐不住。旅客们纷纷下车。有的急忙找厕所,有的躲到树荫下乘凉。姜明珠看到,公路两边每隔一段距离就用青砖彻筑一个横向的标语墩子,上面抹上石灰,再写上标语口号。这个撞坏的标语墩子的一面写着“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另一面写着“农业学大寨”。两个司机开始争吵起来,口吐白沫互相指责是对方的责任。正当旅客无聊之际,突然暴发出一声大叫:“不好!”人们不约而同地寻声看去,胖青年指着标语墩子说道:“这是一次反革命破坏事件!”名叫冯知力的青年用手掌拍拍胖青年的肩膀笑着说:“安静,汤司令,你又在发什么神经啦?”名叫汤司令的胖青年一把打掉冯知力的手生气地说:“严肃点!不准叫外号。”又对着众旅客大声嚷道:“同志们,请大家注意,标语墩子被撞坏了。这是一起严重的破坏事件,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必须一查到底!深挖思想根源。”两位争吵的司机一听有人要一查到底,赶紧停止争吵达成和解。然后两人各自招呼自己的乘客上车。汤司令一看司机要遛,拉住本车司机的手不让上车,说道:“你们不把问题搞清楚就别想走!”司机有点发怵,这时冯知力上前指着胖青年说道:“汤杰,你又来上纲上线了,你这人什么时候都改不了这套思维方式。你看看,公路本来就不宽,还要在公路两旁横向彻筑标语墩子,弄得公路更加不好行车了,这能怪司机吗?”名叫汤杰的青年说:“阶级斗争这根弦任何时侯都不能松。任何事情都要问个为什么,你看,同样的公路,同样的标语墩子,为什么别人没撞上,偏偏是他撞上了?”司机辩解说:“其实撞坏标语墩子的事时常发生,远不止我一个人。不信,路上你仔细看看,损坏了的墩子多着哩。”汤杰仍拉住司机不放,固执地说:“我看得很清楚,你是故意撞坏的。”一位年轻园脸个子高挑的女乘客叫道:“快走吧,再不走就要热死人啦!”其他乘客一齐哄叫:“快走快走,热死人了!”那个女乘客又道:“他不走就让他留在这儿看守墩子,等侯人来调查处理吧。”有人附和:“对头,让他留下来!”汤杰一看大势不好,众怒难犯,只得放开司机的手。然后自己也随大伙儿上了车。

车子一开动,风扑进车厢来,阵阵凉意。乘客们都喊舒服。姜明珠对坐在自己身边的汤杰感到兴趣,就问:“你到哪里下车?”汤杰说:“向阳农场。”姜明珠又问:“你是不是去农场锻炼的大学生?”汤杰说:“正是,你呢?”姜明珠说:“我也是。你是哪个学校的?”汤杰说:“省工学院的,你呢?”姜明珠自报了自己的姓名和学校,算是认识了。她还从汤杰那儿知道冯知力也是省工学院的,也是去向阳农场锻炼的。那个年轻园脸蛋个子高挑的女乘客是医学院的,名叫朱妍,也是去向阳农场锻炼的。

已经是午后了,班车摇摇晃晃地走着,好象个大摇篮,摇晃得乘客们昏昏欲睡。正在乘客昏睡的时侯,车子吱一声刹车,只听司机一声喊:“下车了,到向阳农场的乘客下车!”被惊醒过来的旅客朝车窗外茫然四顾,却什么也没有看到。车门打开了,几乎半车的青年人站起来收拾行李下车。姜明珠跟随大伙跨下车。她双脚刚刚落地,一名军人向她“啪”的一个立正敬礼,琅声说道:“欢迎你来到向阳农场锻炼!”姜明珠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场面,慌乱地伸出手来欲与他握手,军人并不响应,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绿草地以命令的口气说:“到那边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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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珠细看那军人,身穿整洁的四个口袋草绿色军服,黑里透红的瓜子形脸盘,中等个儿,匀称结实的身材。显然是个军官。

在那个青年军官的指挥下,青年学生们站成两排。姜明珠看到医学院那位名叫朱妍的女生也在其中。青年军官对大家说:“我是向阳农场派来接你们的。我叫林永忠。林,就是双木林,林副主席的林。永忠,就是永远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永远忠于伟大的林副主席。欢迎大家到部队农场来接受再教育!现在,大家随我一起上车回农场。”说完,便轻松地迈开步子向停在不远处树荫下的一辆大拖拉机走去。姜明珠看到,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裳。他给她留下了一个端正健康的背部形象。冯知力疑惑地问:“农场在哪里?”医学院的朱妍也发问:“我们托运的行李怎么办?”青年军官回过头来对大家说:“农场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托运的行李农场会用拖拉机运回来,大家放心。”拖拉机后轮子很高大,车厢板也很高,姜明珠往车厢上爬的时侯,站在车厢傍边指挥上车的林永忠用手从胳膊下面往上托了她一把。姜明珠觉得他的手臂很有力量。

林永忠驾驶着拖拉机行走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车上的人就象滚冬瓜一样东倒西歪。拖拉机在离山岗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到了。”林永忠第一个跳下车。朱妍问:“在哪?”林永忠用手指着树丛遮住的红砖围墙说:“喏,这就是。”大家循他的手看过去,只见围墙中间开着一个大门,大门一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书“向阳劳改农场”几个字。大家一愣。冯知力嘣出一句:“哟,我们这是名副其实的劳改嘛。”姜明珠的心里也不由掠过一丝阴影。

不久,姜明珠的预感得到证实。在第一次全体学员大会上,农场胡政委讲话说:“为了搞好这次再教育工作,上级把这里的劳改犯转移到那边山里边去了。把农场让给我们使用。这是对我们青年学生的最大关怀,最大爱护!”学生中有人振臂高呼口号:“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姜明珠偷眼一看,领头呼口号的正是汤杰。姜明珠心想,把人都弄到劳改农场来了,还要说是最大关怀最大爱护。

农场也按照军队编制,全场为一个团,学生们基本上按先来后到的顺序编列。姜明珠编在一营二连三排。排长以上的干部全都由现役军人担任。姜明珠所在连的连长叫于军,指导员就是那天来接站的林永忠。她所在的三排全是女学员.朱妍也跟她编在三排。

学员们的第一课就是“双抢”即抢收早稻抢插晚秧。“双抢”对于姜明珠来说并不陌生。但事隔六年之后又要来“双抢”,似乎时光又倒流回去了。不过六年的时光流逝后也有了新的变化,以前脱谷粒是两个人站在一台四方型的木桶一边,双手抱着禾把,在禾桶边板上你一下我一下轮流拍打,拍下的谷粒被围在桶上的竹簟子挡住落进禾桶里。现在不同了,现在采用脱粒机。就是在原来的那种禾桶上安装一个大滚筒,滚桶上布满铁钩子。人站在禾桶前面用一只脚踩动装设在桶外的踏板.通过齿轮传动带动滚桶转动.滚桶上的铁钩子便把禾把上的谷粒子扯下来落进桶里.对于三排来说,没有一个女生用过这种新式武器。女排长自己操作一台,问谁来操作另一台,没有任何人响应。姜明珠没忘记自己的身份,她不想出头露面引人注目。此时她正好从脱粒机边经过,不料排长却指着她说:”你来试试.”姜明珠没敢推辞,只好答应说:“好,我来试试看。”姜明珠学着排长的样子,一只脚踩踏板,双手捧着禾把放在滚筒上让其脱粒。那个时侯脱粒机问世不久,都是来自县农机厂的产品。设计和制造工艺相当粗糙,传动装置经常卡壳,需要进行清理后才能再转动。弄不好滚筒甚至还会倒转伤人手脚。把姜明珠弄得苦不堪言。刚刚摸出点路子,忽然“卡嚓”一下,脱粒机卡住不动了。怎么弄也转动不起来.姜明珠十分无奈,只得和排长一起跑到二排田墈边,对田里弯腰割稻的男生们说:“我们的打谷机坏了,谁能帮我们弄一下?”没人应答。姜明珠又说了一遍,这才有一个人站起身来说:“我来试试吧。”姜明珠定睛一看,正是冯知力。冯知力过来检查后说:“左边那只滚珠轴承破裂了.”姜明珠问:”怎么办?”冯知力说:”必须换新的。”姜明珠问排长,哪里有新的滚珠轴承,排长说,只有驻地才有备件.冯知力回到驻地,带来一只搬手一把钢丝钳和一只新的轴承。他拆下滚筒和破碎了的轴承,将新的换上。姜明珠一直在傍边协助他。他的这一举动在姜明珠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经过一番忙碌,脱粒机又能运转了。

晚上,回到房间里的女学员们个个哎哟哎哟地喊痛。姜明珠胳膊一抽一抽地酸痛,踩踏板的那条腿好象断了似的简直无法抬步行走。朱妍在房间里自嘲地说:“你们知道吗?这是在培养革命接班人。古人不是说过嘛:‘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增其……”“哎呀,酸什么呀。”医学院毕业的许桂茹打断她说:“人都快要累死了,你还有功夫酸,真是的!”

第二天下午,干到中途,冯知力对林永忠说:“指导员,抽袋烟吧。”把右手放在嘴巴上做了一个抽烟的姿势。在南方农村,所谓抽烟就是休息的意思。看到学员们疲备的样子,渴望的眼神,林永忠与于军商量一下便同意了。大家就象获得大赦一样上了田塍,聚到土岗子上的两棵大樟树下。一株下边是男学员,一株下边是女学员。男学员把身子放倒地上享受凉快。女学员们不敢在众多男性面前放肆,只好规规矩矩地坐着用手捏草帽扇风。息了一会儿,冯知力站起来鼓动男学员唱歌。有几个人响应。在他的指挥下,男学员唱了一曲《打靶归来》。然后他转身向女学员那边,笑着叫道:“女同学也唱一个歌好不好?”众多男学员齐声附和道:“好!”女学员只是嗤嗤发笑,没有人响应。冯知力挥舞着双手象扇风一样一下一下向女生那边扫去并催促道:“女同学,来一个!女同学,来一个!一二三,快快快!一二三,快快快!”女同学嘻嘻哈哈笑得更欢了。冯知力使用激将法,叫喊着:“女同学,不会唱歌。女同学,不会唱歌!”女学员只是嘻嘻哈哈不响应。冯知力的笑容变得有点僵硬。姜明珠眼看这样僵持下去,冯知力会很难堪甚至会下不了台的。想到昨天他对自己的帮助,于是站了起来响应说:“好,唱就唱。我们唱一个《红色娘子军连歌》怎么样?来,我起头,大家一齐唱啊。”开头几句还只是少数人跟随着姜明珠的拍子稀稀拉拉地哼唱,慢慢地唱的人多了起来,而且也逐渐整齐了。唱毕,冯知力对男生们叫道:“唱得好不好?”男同学齐声说:“好!”冯知力又叫:“再来一个要不要?”男同学又齐声应和道:“要!”姜明珠对女生叫道:“该谁唱啦?”女同学齐声回答:“该男同学啦!”男同学不唱,姜明珠又喊:“是谁耍癞皮。”女生应:“男同学。”男同学们又唱了一支《我是一个兵》。接着女同学又唱了一首《学习雷锋好榜样》.这样你来我往地拉歌,把大家弄得十分兴奋。难怪有心理学家说,人群中只要有异性在,人的情绪就不会低落。没有异性,干活没劲。看来似乎有道理。

晚上,姜明珠躺在床上,虽然肉体已经极度疲乏,但她的心里却异常兴奋。她想,今天这是怎么啦,自己居然敢于领着女学员拉歌,真够胆大的了。在离校之前那是不可想象的。是什么原因使自己成了领头羊?是离开了学校那令人窒息的环境,还是……。她本来是喜欢唱歌的。她喜欢唱那些抒情歌曲和旋律优美的革命歌曲,比如《花儿与少年》、《看天下劳苦人民得解放》、《九九艳阳天》、《绣红旗》等。她特别崇拜歌剧《洪湖赤卫队》中的女主角韩英以及她唱的歌子。文革前她经常唱《没有眼泪没有悲伤》这首歌,每当她唱到:“就在你在土地上,韩英我加入了共产党。我今虽然入罗网,同志们仍然战斗在你的身旁”的时侯,她的心中总是涌起一股革命豪情。然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一来,却说歌剧《洪湖赤卫队》是为贺龙妹妹贺英树碑立传的,歌不让唱了。姜明珠想,即便是为贺英树碑立传,贺英为革命牺牲了,歌颂她怎么就不行了呢?不仅仅是《洪湖赤卫队》,文革前人们心目中的一些英雄形象,人们无限敬仰的美好事物和人物,如《红岩》的作者,兰考县的焦裕禄的接班人张钦礼等,运动中全都被掀翻了.这让姜明珠大惑不解。

“双抢”的第六天下午,学员们又象往常那样集中在大樟树下休息。冯知力又象以往那样站起来说:“同学们,我们来唱歌好不好?”“不好!”随着话声,男生中站起一个人来。大家一看,是汤杰。只见汤杰从腰里拿出一本语录本来,大声说道:“同学们,革命战友们,利用这段时间我们来学习几段毛主席语录好不好?”学员们心里不大乐意,但是谁也不便站出反对。汤杰不管不顾地翻开语录本念了起来。冯知力只好偃旗息鼓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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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大家都躺下了,朱妍问:“汤杰这个人怎么这样煞风景啊?你们说,他是不是有神经病啊?”许桂茹说:“有个屁的神经,他这是在想方设法表现自己,让解放军喜欢他,然后爬上去。”师范学院毕业的钟秋月说:“哪里都有这样的人。专门往左里表现,什么事都要来个上纲上线。弄得别人毫无办法。”朱妍说:“往左好,往左保险,往左不会犯错误。姜明珠,你说是不是?”姜明珠正在回想她在文革初期的表现,听见问她。连忙应答说:“嗯……嗯,是,是。”嘴里这样应着,心里却在说:“我还不是一样犯错误了。”

从那次以后,出工的时侯汤杰总把语录本带在身上,每到休息时间,他就趁早拿出来给大家念上几段。那天,他对着语录本念道:“知识分子若不和工农相结合,就将一事无成。”见大家东倒西歪躺在地上,有的人还闭上了眼睛。就说道:“大家打起精神来听,来,我们唱个语录歌活跃一下气氛好不好?我起头,大家一起唱:‘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豫备――唱。”人群中哄的一声笑开了。汤杰莫名其妙。于军凑到他耳边小声地对他说:“这不是语录歌。”汤杰显得很尴尬。林永忠站起来沉着脸说:“大家严肃点,汤杰同学利用休息时间给我们念语录,这是好事,是新鲜事物。我们要支持,不要嘲笑。刚才唱的那个歌很好嘛。来,大家继续唱。”他大声地唱起来,大家收敛笑容,也都跟随着唱起来。一营二连利用休息时间学习语录一事有人写了稿子在农场广播站广播了。二连学语录成了场里的新生事物,获得了团部的表扬。

二十多天的“双抢”终于结束了,每人都晒脱了一层皮。换来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每人四十三元五角。农场宣布放假一天。吃过早饭,许多学员去附近的向阳墟场玩。毕业分配的时侯姜明珠没有回家。事后想想挺后悔的。早饭后她扒在床铺上给家里写了一封信,揣上准备邮寄给家里的二十元钱往七八里路远的向阳墟走去。

姜明珠刚走进向阳墟邮政所,就看到冯知力,冯知力向她打招呼“哟,你也来逛向阳市呀。”姜明珠被他逗笑了:“向阳市?你们男同学真会胡扯。”冯知力问:“是发信还是寄钱?”姜明珠说:“又发信又寄钱。你呢?”冯知力说:“我也是。”

两人办完事从邮政所出来,走在街上。向阳墟是由两条交叉成“十”字的街道组成。街上绝大部分是土坯房子,有些房子的外墙白色的石灰粉皮已经脱落,墙体斑驳陆离。只有人民银行、供销社等少数公家的房子是青砖彻成的。街上冷冷静静。这样一比较,就觉得农场的红砖平房算是高级的了。冯知力告诉她,向阳墟原来每逢三六九是墟日,乡下社员们会来逢墟。自从提出下乡以后,墟不准逢了,墟上居发都被打发到各地乡下居住去了。说完不由叹息一声。迎面碰到农场出来的学员们,大家互相打招呼说的是:“哟,你也来逛向阳市了?”对方回答:“破破烂烂,冷冷静静,还市呢,狗屁!”

冯知力和姜明珠正逛着,忽见街上的学员们纷纷往东边跑去。姜明珠和冯知力以为有什么紧俏商品卖。也跟了过去。对于买紧俏商品,当时群众中流传着一个笑话。说是有一个人走在街上,当他走到供销社门前的时侯,他突然停下脚步仰面朝天站着不动了。街上的行人以为他在此处排队买紧俏商品,纷纷在他身后排成一条长龙。没想到那人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之后便又继续往前走了,那帮人仍在原地排队。闲话少说,当日俩人往东出了街口,在不远的樟树下围着一圈人,大家伸长脖子,饶有兴趣地往圈子里观看。姜明珠和冯知力挤进去,看到人圈中间站着一个瘦小干巴穿开裆的男孩子。估计有十岁的样子。他傻傻地笑着。人群中有人鼓动着:“跳啊,跳啊,跳一个!”在围观的人们再三怂恿下,那小孩左手伸过头顶揪住右耳朵,右手抓住自己胯下的鸡鸡蹦跳起来。那样子活像神汉跳大神。逗得男看客哈哈大笑,女看客则掩面嗤嗤窃笑。姜明珠碰了下冯知力的手,两人挤出圈子,姜明珠说:“没事逗傻瓜玩,真无聊啊!”

抬头看天,红日当空,已经是中午了。姜明珠说:“我们该回去吃中饭了。”冯知力说:“还回去吗?我们刚发了工资,去饭店奢侈一下吧。”姜明珠同意了。两人走进供销社办的“向阳饭店”。

饭店前厅里摆着七八张四方桌,四面墙壁几乎看不出原来的白色了。后厅卖饭的小窗口旁边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豆角炒肉丝每份二角,海带汤每碗二角,米饭每份一角,粮票四两。”买饭的人排成一长溜.几乎都是从向阳农场出来的学员。姜明珠和冯知力在队伍后面排起来。忽见朱妍走了进来,她后面跟着汤杰。冯知力笑着招呼道:“汤司令,你也来吃饭啦。”汤杰板起面孔斥责道:“你别给人起外号,知道吗。”冯知力拍拍他的肩膀说:“老弟,我什么时侯给你起外号啦?你那外号在学校里的时侯就有了嘛。”汤杰推了一下他的手臂说道:“给人起外号是小资产阶级习气。这里是部队,是大学校,你不要把我们学校里的那套庸俗的东西带到部队里来。”白了他一眼:“典型的自由主义。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冯知力赶忙接口道:“不准起外号。”汤杰赶紧应道:“对,对!”随即连忙纠正:“不对不对,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姜明珠听了两人的打趣嗤嗤发笑。朱妍脸上则显出一副十分厌恶的表情。

轮到他们买饭了,姜明珠和冯知力各买了一份豆角炒肉丝和一份饭端到一张空出来的桌子边坐下吃了起来。朱妍买好饭也端到他们那张桌子上来吃。汤杰买好饭也来到这张桌子,挨着朱妍左边坐下来。姜明珠对朱妍笑了笑,朱妍脸红了一下,还撇了撇嘴。吃的时侯,坐在汤杰对面的冯知力趁其不注意,把朱妍的那只菜碗稍稍往汤杰面前挪了挪,汤杰没注意到情况有变,伸出筷子去夹菜的时侯竟然伸进了朱妍的菜碗里,姜明珠和冯知力乐得哈哈大笑,朱妍甩筷子骂道:“气死人了,你们不要这样恶作剧好不好。”汤杰也不恼,只是乐呵呵地连连向朱妍赔不是。吃过饭的学员们对饭菜不满意,嘟嘟囔囔地骂着。出门的时侯姜明珠回头一看,发现小黑板上添了两个粉笔字,”豆角炒肉丝”变成了“豆角炒肉丝分子”。

吃过饭,冯知力想理发,同姜明珠来到墟上唯一的一家理发店,里面等侯理发的人挺多。一老一少两个理发师傅慢吞吞地给客人理着。客人头顶上方吊着一块长方形薄木板,木板上沿边栓一根绳子。一个小孩子坐在不远处一只小板凳上,手牵住绳子的一头,慢悠悠地一拉一放一拉一放扯动绳子给客人扇风。冯知力问:“人手怎么这样少?”老理发师傅说:“我们这里的人大多数是依靠上门剃头的。”冯知力不愿等侯,同姜明珠一起回农场。路上,冯知力说:“今天吃饭你看出什么名堂没有?”姜明珠说:“这还看不出来,汤杰正在追朱妍呗。”冯知力说:“汤杰挺有一股子缠劲的。”姜明珠说:“那只是汤杰的一厢情愿,根本不可能成功。”冯知力问:“怎么见得?”姜明珠说:“你难道没看出来,朱妍对他挺反感的。哎,你们男同学怎么叫他汤司令?”冯知力说:“他在学校里就表现得很左。同学们反感他,由于他长得有点像电影《地雷战》中的那个口中说‘高,高,实在是高!’的伪军汤司令,于是就把这顶帽子安到他头上。”姜明珠笑笑:“你们男同学就喜欢给别人起外号,不过这个外号还真有点水平。”

冯知力路过汤杰房间门口,发现门口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义务理发”四个字。冯知力正需要理发,就进去问:“谁义务理发?”汤杰从床铺上站起来答道:“我。”冯知力笑问:“学雷锋啦?”汤杰笑着点头:“给你理一下怎么样?”说着就拿出推子剪刀和围布来。冯知力故作惊讶地问:“汤司令,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捡来的?”汤杰说:“你别胡说八道好不好,我是从学校带来的。”冯知力说:“学校带来的还不是捡人家丢弃的。”原来在学校里,为了省钱,每个班男生都要集资购买推子剪刀围布等理发工具,大家互相理发。但离校的时侯大家认为即将有了工资,就把那些东西丢掉了。汤杰把推子和剪刀伸到他眼前说:“你别寒碜人。看清楚了,这是新的,是临走之前我去街上买来的。我就料到到了农场会出现理发难,所以就做好了这个准备。”冯知力笑着说:“嘿,没想到你还真有预见性哩。就是不知道你的手艺如何?”汤杰把一张木凳子搬到房间外面,对冯知力说:“你理了就知道了。毛主席说,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亲口赏一赏嘛。你不理一次,怎么知道我的手艺好不好呢?”冯知力坐了上去,由他理起来。住在附近的男同学一见有人义务理发,正愁理发难哩,于是纷纷过来请汤杰帮忙理发。汤杰一直忙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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栽插完晚稻秧苗之后,主要活儿就是耘田、拔草、看水,轻松多了。农场就组织学员们以连为单位进行政治学习。上午劳动,下午学习。林永忠在动员会上问:“双抢结束了,大家说,累不累?”学员们一致回答:“累!”林永忠接上说:“双抢劳动,累的只是你们的肉体,还没有触及你们的灵魂。你们来军队农场的目的是什么?”大家齐声说:“接受再教育。”林永忠说:“对了,你们来农场的主要目的就是接受再教育。你们都是知识分子,对不对?”这时没人敢应声了。他接着说:“你们知识分子都具有资产阶级思想。都拖着一根资产阶级的思想尾巴。我们现在要通过学习来割除这条尾巴。割除尾巴是有痛的喽。你们怕不怕痛?”少数人回答说不怕痛。林永忠大声地说:“好,现在开始割尾巴。咱们先学习文件,然后大家把自己的尾巴亮出来!”众人面面相觑,停顿片刻,林永忠才得意洋洋地说下去:“这条尾巴就是你们的私心。你们首先要敢于把私心亮出来,然后进行斗私批修,灵魂深处闹革命,你们敢不敢啊?”汤杰响亮地回答:“敢!”林永忠:“怕不怕羞?”汤杰:“不怕!”

念完学习文章后便要求学员们亮私心。大家你向着我我向着你,没有一个人发言,场面有些尴尬。林永忠喊道:“谁来第一个发言?”忽听会场东南角上传来一个声音“我来谈谈。”众人把目光转向那儿一看,原来是汤杰。汤杰站起来说道:“通过学习,我的觉悟得到了提高。我认识到我是有资产阶级思想的,我的资产阶级思想是什么呢?”他停顿一下接着说道:“我的灵魂深处有一个想法,就是想找一个漂亮的老婆。”全体学员哄的一下笑出声来。他自己却不笑,一本正经地说下去:“这种思想要不得呀,为什么要不得呢?因为无产阶级要的是革命伴侣,所以找老婆应该找思想上志同道合的革命战士。而不应该以漂亮为标准。找漂亮老婆忽视了思想性,是一种资产阶级审美观,必须彻底批判。”会场的气氛被他的发言调动起来了。林永忠笑眯眯地听完他发言。接着其他一些学员们也陆陆续续发言亮自己的资产阶级尾巴。姜明珠发言说:“我变修了。六年前我参加双抢,觉得很轻松。读了六年大后学再来双抢,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如牛。这说明自己变懒了,变得不爱体力劳动了。这不是自己变修了又是什么呢?”

走出会议室,冯知力和姜明珠走在一起,姜明珠问:“你今天怎么没有发言啊?”冯知力说:“我们人吃了食物,要经过几个小时的胃肠蠕动,分泌胃酸进行消化,然后才能被人体吸收其中的营养物质,再输送到各个部位才能为人体的组织所利用。现在的学习,读完材料当即要求谈心得体会,哪能那么快就理解了学习材料上的精神呢。”姜明珠说:“实际上就是表个态,应个景。而且谈的所谓私心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谁会傻到把真正的私心讲出来啊。”冯知力说:“这种学习只能培养出经过精心包装的自私自利者。”姜明珠说:“不管怎样,你还是应该随大流走,不要表现得太有个性了。”

八月下旬的一天,林永忠突然把姜明珠叫到自己的卧室兼办公室。林永忠给她搬来一只方凳子让她坐,他自己坐在床上。姜明珠趁机观察了一下这间屋子。室内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写字桌,一个脸盆架,一只小木箱子以及她屁股底下的那只方凳子。显然,那只小木箱子才是他唯一的私人物品。林永忠说:“姜明珠,你报到的那天还是我去接的站哩,还记得吧?”姜明珠说:“还记得。”林永忠说:“你在双抢中操作脱粒机干得不错嘛,这个活儿很累人的。你还领着女学员唱歌,很好嘛。现在的政治学习你也应该多多发言。”

对于这位英俊健壮的连指导员,姜明珠来农场的第一天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觉得他是个严肃而又认真的人。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又感到他对军队有深厚的感情,对林副主席极其崇拜。此时她低下头轻声说:“我水平低,怕说不好。”林永忠说:“这有什么关系呢,你们来农场的目的就是接受再教育的。水平低,可以通过学习来提高嘛。我们人民解放军是个革命的大熔炉,是个锻炼人改造人的地方。你应该利用这个机会认真接受改造,靠近组织争取进步嘛。”姜明珠听出来了,他是在向她暗示写入党申请书。她心想:你可能还不了解我的情况哩。见姜明珠不吱声,转而问她的老家地址,家庭出身,家庭成员等问题。姜明珠一一作了回答。然后他似乎很不经意地问:“对象也在我们农场锻炼吗?”姜明珠飞红着脸说:“还没有哩。”林永忠“哦”了一声说:“如果你想在这里找一个的话。我们部队里还有未婚的青年干部哩.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姜明珠说:”让我想一想吧.”

从林永忠房里出来,姜明珠觉得林永忠这人直率,真诚。除了有一点点自负外,各方面还是不错的。他找自己谈话是什么意思呢?他说这样的话只是对自己关心还是有其他的意思呢?好象都有那么一点点,又好象只是跟自己谈工作,仅此而已。他也许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污点,要是知道的话又将如何呢?这时她又想到了冯知力。她发现,其实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没有要找一个军人做自己的”小哥哥”的思想准备.

国庆节快到了。为了庆祝,农场布置下来,全场要搞一次文艺演出。每个连队都要拿出节目来。当林永忠宣布团里的这个决定时,农学院的秦朝宗立即提议由姜明珠冯知力和汤杰三人合演《沙家浜》斗智那场戏。其实他的心里是想搞恶作剧取笑他们一下,因为他听女朋友钟秋月说过,姜明珠和冯知力搞上对象了。没想到学们员听了这个提议,纷纷叫好。不知道他们是真心认为这三个人适合演这个节目呢,还是故意凑合着起哄。林永忠正愁找不到节目,一听这个提议,也不管姜明珠和汤杰如何分辨推辞,当即决定下来。由姜明珠演阿庆嫂,冯知力演刁德一,汤杰演胡传魁,秦朝宗拉琴。而朱妍另外搞一个独唱节目。

每天下午,几个有演出任务的学员不出工,留在场部进行排练节目。一天下午,姜明珠又去男学员宿舍排戏,远远地就听见冯知力和汤杰的争吵声。进门后姜明珠问:“你们吵什么呀,房子都要震塌了喽。”冯知力不好意思地说:“没吵,我们是在辩论。”姜明珠说:“辩论难道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说吗?”冯知力说:“他蛮不讲理,气得我嗓门大了。”汤杰在一旁低着头一声不吱。

演出那天晚上,姜明珠穿上从附近公社社员大嫂那儿借来的大襟衣服,系上花布围裙,戴上头帕,脸上略施脂粉,还真象样板戏中的阿庆嫂。汤杰那个身材,穿上伪军服,酷似一个土匪。

还在后台等台的时侯,姜明珠的心里就发虚。中学时代,她曾经上台演出过以《花儿与少年》歌曲为背景音乐的舞蹈。当她与一位比她高一个年级的男同学手拉手唱到:“……小呀啊哥哥呀,小呀啊哥哥呀啊手拖上手儿来。”的时侯,她的心里漾起无限美好的憧憬,眼前呈现玫瑰色。但那次演出毕竟是一伙人的集体行动,容易烂芋充数.现在要演的是一个妇孺皆知的样板戏中的角色。只要动作或唱腔与样板戏稍有差别,人们就能看出来听出来。

上台亮相后,她扫一眼台下面目模糊的人群,心慌不已。她一边机械地做动作。一边强迫自己镇静。还好,只要不看台下,视台下为无物,心情很快就镇定下来了。这时土匪司令胡传魁唱道:“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只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遇皇军追得我晕头转向,多亏了阿庆嫂,水缸里面把身藏。她那里提壶续水,面不改色,无事一样。骗走了东洋军,我才出缸。似这样救命之恩终生难忘怀。俺胡某讲义气,终当报偿。”刁德一接着唱:“这个女人哪不寻常。”阿庆嫂唱:“刁德一,有什么鬼心肠?”胡传魁唱:“这小刁,一点面子也不讲。”阿庆嫂唱:“这草包,倒是一堵挡风的墙。”刁德一唱:“她态度不卑又不亢。”阿庆嫂唱:“他神情不阴又不阳。”胡传魁唱:“刁德一,搞的什么鬼花样。”阿庆嫂唱 “他们,到底是姓蒋还是姓汪?”刁德一唱:“我待要旁敲侧击把他访。”阿庆嫂唱:“我必须察颜观色将他防。”……姜明珠声音清亮,与冯知力、汤杰的配合也不错。汤杰扮演的司令,矮矮墩墩的个子,略显滑稽的唱腔,是最为逗人的。这场戏赢得了观众的热烈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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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大家躺在床上,朱妍笑道:“我说姜明珠,你和冯知力的关系公开算啦。公开了,第二次分配的时侯是可以要求照顾在一起的。”钟秋月说:“其实你俩还是蛮般配的。”姜明珠分辩道:“没有的事,你们别捕风捉影好不好。”朱妍说:“我怎么捕风捉影啦,第一次放假那天,你还和冯知力一起去了向阳墟上哩。”姜明珠说:“你别说我,人家汤杰撵着你的屁股追到向阳墟上来。”朱妍说:“你别把他往我身上址,这只小爬虫,我看见他就恶心。”钟秋月说:“其实,我们的朱妍另有人追哩。”姜明珠问“谁呀?”钟秋月说:“黄文瑞。”许桂茹夸张地说:“哎呀,朱妍,不得了哇,快说说,还有哪几位男的在追你,有没有一个班啊?”朱妍说:“这些都是从秦朝宗或者田成美那儿传出来的小道消息。”秦朝宗是钟秋月的男朋友,田成美是许桂茹的男朋友。她们三个嘻嘻哈哈开心地聊了一阵就睡着了。姜明珠却没有睡着,她在心里想,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自己在学校犯的那件事跟冯知力讲清楚,看看他是什么态度。瞒得过今天瞒不过明天。瞒到后来如果谈不成的话再想回头就困难了。

秋收过后,农场又一次放假。吃过早饭,姜明珠从食堂出来,看到冯知力站在十字路口的大樟树下。这是一株古老的樟树,枝繁叶茂,树皮粗糙皲裂,粗大的树干要几个人才能围抱住。她上前便问:“今天还去向阳墟上吗?”冯知力说:“街上太嘈杂,我们一起去那边水库逛逛好吗?”这正合姜明珠的心意,于是说道:“好啊.”

水库在农场西边的山里,是大跃进时期修筑的土坝中型水库,离农场有好几里路。路上,姜明珠几次想说那件事,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难以启齿啊。她怕他听了以后会转身离去。俩人从大坝的一端气喘喘地爬上坝顶,放眼望去,坝顶和库区不见人影。只见两岸青山围住一片明镜似的平静阔大的水面。俩人在坝顶上坐下来。这时姜明珠才鼓起勇气说:“冯知力,我跟你说件事儿。”冯知力说:“说吧,我听着哩。”她怕吓着冯知力,尽量放松语气把自己写大字报写错语录的事说了出来。最后她说道:“我是一个戴罪之身,可能会影响你的前程,希望你慎重考虑我们的关系。”冯知力平静地说:“其实我已经猜测到了。”姜明珠诧异地问:“你猜到什么了?”冯知力说:“我猜想,你要不是家庭有问题就是自身有情况。你想啊,你是名牌大学的,又长得那么漂亮,要不是有情况你怎么可能独身一人来到农场接受再教育呢?早就进军工单位了。”姜明珠担心地问:“那么,你嫌弃我了?”冯知力说:“要是嫌弃你,我还会追求你吗?我喜欢你。”姜明珠惊喜地说:“真的!”冯知力真诚地说:“真的,直到永远。”姜明珠的眼眶涌出了泪水。冯知力一把把她搂进怀里,用手背替她抹去泪水。她能听见他心脏砰砰的跳动声。过了一会儿,姜明珠从冯知力怀里挣脱出来,她受的教育提醒她,姑娘婚前不能胡来。冯知力也不勉强,只说:“你看,那边有一只船。”顺着他的手指方向,姜明珠看到大坝的另一端的水面上真的栓着一只小船。冯知力说:“我们去划船吧。”

这是一只用绳子拴在石头上用来捕鱼的小船。船桨被人收走了。冯知力解开绳子,找来一块废木板当桨用。姜明珠面向冯知力坐在船头,冯知力坐船后头面朝向姜明珠划桨。船儿轻轻荡开象绸缎一样碧绿的水面,慢悠悠地朝对岸边山脚下划去。俩人欣赏库区风光。秋高气爽,云淡风轻,绿水青山,鸟儿在树林里啁啾。啁啾的鸟儿鸣叫声使得库区显得越加寂静。一只翠鸟从树林中猛地冲出来直插水面,轻轻一点然后又象箭一样疾速返回树林中。姜明珠心旷神怡,不由得唱起歌来:“乌苏里江来长又长,蓝蓝的江水起波浪。赫哲人撒下千张网,船儿满江鱼满舱……”唱完一段,冯知力笑着喊道:“唱得真好,再来一个要不要?”姜明珠笑着学戏文中刁德一的腔调唱起来:“参谋长,休要谬夸奖,江湖义气第一桩,司令常来又常往,我有心,背靠大树好乘凉……”唱到这儿她突然“啊呀!”一声叫喊起来。冯知力忙问:“怎么回事?”姜明珠指着他身后慌乱地说:“坝上好……好象有人!”冯知力平静地说:“有人就有人呗,怕什么。我们只是借他们的船儿玩一玩,等下就会归还嘛。”姜明珠说:“不是船,好象是我们连队的指导员林永忠。”冯知力疑惑地说:“林永忠?”他停止划水扭过头去看坝上:“林永忠指导员到这儿来干什么?”他并没有看到什么人:“没有哇,你是不是看错了?”姜明珠再睛定一看,坝上果然空无一人。她疑惑地说:“难道有鬼?我明明看见林永忠指导员站在坝上对着我们的船指手划脚,还大喊大叫。”冯知力说:“大白天的怎么会有鬼。”姜明珠自嘲地说:“唉,老了,眼睛花了。”冯知力笑道:“看见连指导员就把你吓成这样,要是看见团长政委怎么办?”姜明珠说:“不是怕那个人,我是觉得我们俩人的事还是避一避他为好。”

心情已经败坏,没心思再玩下去了。俩人把船划回原来的地方,停靠到坝上并重新拴好绳子.姜明珠坝上坝下仔细搜索了一番,并没有发现林永忠的身影,是他回去了还是她自己的眼睛花了?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户公社社员家门口,看到一位女社员坐在小板凳上,她用自己的双腿夹住一只麻色鸭子,一只手掰开鸭子嘴巴,一只手往鸭子嘴里填谷糠。鸭子不乐意这样接受人类的赐与,在她两脚之间使劲踢蹬挣扎。冯知力说:“你看到没有,这就是灌输。灌输!”姜明珠会心地笑了笑,随口问道:“哎,排戏的那天,你和汤杰在房间里争论什么?”冯知力说:“辩论一分为二的哲学问题。”姜明珠严肃地说:“今后你不要再同他争论了好不好?”冯知力笑着说:“他说话总是讲歪理,我听了就忍不住要跟他争论几句,同他抬抬杠,挺有意思的。”姜明珠恳求道:“不管他讲不讲理,反正今后你不要再同他争论了,这样争论很危险,我求你了。”冯知力说:“好,我听你的。”

接下来的再教育课程是让一部分学员去修大寨田一部分去修水利。大寨田说到底其实就是梯田,江南山区和丘陵地区农民老早就发明了这种耕作方法,尢其是后来迁徏来的客家人,只能到山区去垦荒开辟梯田才有立脚之地。但现在却把这种古老的耕作方法改称为大寨田。修水利的具体来说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人把水库流经农场的那段水渠进行清淤并加固渠岸。另一部分人就是填水塘。姜明珠他们连就是填水塘的。填水塘的土要从三里外的山岗子上挑来。林永忠要求挑土的队伍必须按军事化组织,即排成一长溜沿田坎以整齐划一的步子前进。就连扁担换肩膀这个动作也要做到统一行动。比如担子在右肩,哗的一下所有的人全部换成左肩,过一会儿又哗啦一下全部换成右肩.队伍看上去既整齐又壮观.二连因此获得了团部表扬,树为全团学大寨活动先进单位。中国人的创新精神在各种运动中得到了充分展示的机会。轮到冯知力铲土装筐的时侯.当他给姜明珠筐里铲土时,秦朝宗他们就在旁边叫喊:“冯知力,你怎么给姜明珠铲这么一点点啊?你是不是怕她累坏了?”冯知力笑着解释说:“不少了,不少了。”姜明珠总是说:“铲啊,铲啊,我才不怕哩。”冯知力在众人的哄笑和催促下又装模作样地往她的筐里铲一点点土,众人还是不依不饶。而姜明珠又不愿在众人面前服软,总是说:“铲啊,铲啊!”经常挑两筐满满的土。不几天,她的肩膀和胳膊都肿了.浑身酸痛.其他学员们的肩膀胳臂也都红肿了。学员们对填水塘造田本来就不理解,此时纷纷问林永忠:“好好的水塘填掉它干什么?”林永忠解释说:“填平了好改种水稻呀。”冯知力说:“留着水塘可以养鱼,下雨天可以蓄水,干旱时可以抽里面的水灌溉稻田,还可以放养水浮莲喂猪。水塘的好处多着哩,为什么要填掉呢.劳命伤财啊!”林永忠反问:“你知道农业学大寨的精神实质是什么吗?”冯知力想也没想就回答说:“不知道。”林永忠说:“农业学大寨就是要以粮为纲。以粮为纲知道吗. 把它填平了种粮食就是贯彻以粮为纲的方针,这就是学大寨,懂了吧?”冯知力回应道:“你不说我还清楚,你一说我反而更糊涂了。农业学大寨为什么就容不下这么一口水塘?水塘的经济效益并不比种水稻差呀。”林永忠以不屑的口气说道:“不能光算经济账,我们算的是政治账。连这点道理都搞不懂。亏你还是大学生哩.”冯知力反驳道:“我大学生怎么啦?我认为这不是在学大寨。而是瞎折腾,是歪曲了大寨精神。我们强烈要求去修水渠,不搞这种劳命伤财的事情。”居然还有几个学员跟着附和。林永忠气得脸红脖子粗,但他没有发作。也许是累了,也许是思想上不通,这天下午劳动时学员们的热情都不高。挑土的队伍也不再象以那样整齐划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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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二连学员接到通知,上午不出工,全体学员集中学习。学员们以为昨天大家的建议起了作用,今天让大家休整休整,都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地来到会议室。大家坐定,林永忠严肃地宣布:“今天上午我们连全体学员进行政治学习。我们先学习文件。”于军拿出文件来宣读。读毕,林永忠站起来念了几条阶级斗争的语录和农业学大寨的讲话,大讲了一通农业学大寨的伟大意义.然后话锋一转,说道:“最近我们连队出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有人散布反动言论.恶毒攻击农业学大寨运动。对于这股反动逆流,我们决不能放任,而是要给以迎头痛击。下面进行揭发批判,请大家踊跃发言。”

他说话过后便是静寂冷场,他催促道:”谁先发言,嗯,谁来开头一炮?”这时一个人站起来干咳了一声,然后说道:“我来发言,咳,我来揭发一个人,啊不,不,我来揭发一件事。”众人细看,原来是汤杰。汤杰接着说道:“我来揭发冯知力。9月20日下午,在他房间里准备排练《沙家浜》的时侯,冯知力居然跟我说毛泽东思想也能一分为二。我当时听了非常气愤,这不是恶毒攻击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吗?我就反驳说,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不能一分为二,他还狡辩,不肯承认错误。今天我把他揭发出来,让大家一起来批判。”姜明珠听到这儿,脑袋轰的一声巨响,接着便是一片空白。学员们嗡的一下子骚动起来。这时冯知力站来说道:“林指导员,请允许我把当时的情况介绍一下。当时我是跟他抬杠。他进屋来的时侯我正在看一本哲学书,他问我看的什么书,我说是艾思奇的书。他问我读了这本书有什么收获,我说,收获大了。书里面说,世界上的事物都可以一分为二。比如你就可以一分为二。你既有性善的一面又有性恶在一面。他问:‘是吗,按你这么说,难道毛泽东思想也能一分为二?’我就说了那句话。目的是跟他抬杠,没有其他的意思。”汤杰反驳说:“这不是什么抬杠问题,而是你内心世界的一次大暴露,是一次严重的反革命事件。再联系你对农业学大寨活动的抵制和攻击,这就可以看出,你的反动思想是一贯的,是深刻的,是有思想根源的。”连长于军呼口号:”冯知力必须老实交待问题!”冯知力说:“我当时确实是抬杠.”汤杰说:”你不要用抬杠来转移视线.”冯知力说:”如果说这件事我有错的话,那么你也有错误,当时你为什么要问这样一个问题呢?你当时问这样的问题本身就极不严肃.”于军又呼口号:“冯知力不许狡辨!”汤杰说:“我这是引蛇出洞,知道吗,引蛇出洞。”林永忠厉声喝道:“冯知力,我问你,你到底说没说过这样的话?”冯知力说:“我开始是跟汤杰开玩笑,他一问我就跟他抬杠。他本来就不应该问这样的问题嘛。”林永忠问:“你到底说没说过这样的话?”冯知力低头不语。林永忠语气温和地问;“你说没说过这样的话嘛?说了就回答说了。没说你就回答没有说过。你说了没有?”冯知力有气无力地说:“说了。但我绝对不是反对毛泽东思想,我只是跟汤杰抬杠,不经意地说了这样一句话。”林永忠得意地说:“好,你承认你说过,这很好。”接着他大声说道:“下面我宣布,现行反革命分子冯知力停职反省,勒令冯知力写出深刻的检查,深挖思想根源,准备接受群众的批判。通过这件事情,大家看清楚了,树欲静而风不止。阶级敌人亡我之心不死,他们时刻窥测方向,以求一逞。所以阶级斗争这根弦松不得。农业学大寨运动不能动摇,填水塘的工作劲可鼓不可泄!”

姜明珠感觉头脑发昏,她象僵尸一样回到宿舍,一头倒在床上。钟秋月叹口气说:“唉,冯知力平时总爱跟汤杰斗嘴开玩笑,没想到开出这么大一个问题来了。”朱妍气愤地说:“这分明就是因为冯知力在填水塘时说了几句牢骚话,连里就对他进行打击报复,这是杀鸡儆猴。”许桂茹说:“汤杰当时不说,现在才来揭发,这说明他的思想觉悟也有问题嘛。为什么冯知力有问题而汤杰啥事也没有呢?”

对冯知力开过一次全场性批判会之后,团部就安排他独自一个人去离团部几里路的山岗子上和一位留场的劳改释放犯一起养猪.他就和那位劳改犯住在那里。

填土的工地上没有了冯知力的身影,学员们都都默默地埋头干活,再也没有人说牢骚怪话了。

寒潮来了,北风呜呜地呼叫。夜幕早早地拉开来笼罩大地。一天晚饭后,姜明珠独自回宿舍的时侯走到十字路口,朦胧中看到一个人站在樟树下面。走近了她才看清楚原来是多日不见了的冯知力.这时积聚在她心头的怨气竟抑制住地喷发出来,她上去责问:“你怎么来了?”冯知力唦哑着嗓子说:”我来跟你说一下,那天……”姜明珠打断他的话,厉声说道:”叫你不要同他争论,你偏要争论。填水塘的时侯你为什么说那些牢骚怪话.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劝告?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冯知力张开嘴巴似乎要说什么,姜时珠伸出巴掌就往他脸上掴去,手到半空,突然往下一转弯,一巴掌狠狠地掴在他的肩膀上。自己竟然双手掩面抽泣起来:“我们两个人都成了这个样子,怎么办,今后怎么办啊?老天爷!”她近来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办。冯知力却平静地说:“姜明珠,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你把我忘了吧,我犯了错误,我配不上你,我会拖累你的。祝愿你找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再见。”说完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苍茫夜色中。姜明珠只顾了不停地用手抹眼泪,待她反应过来拿开眼睛上的双手。冯知力已经走远了。她就木木地站立在大樟树下,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远去,竟没能再说出一句话来。

林永忠又一次把姜明珠叫到自己办公室,对她说:“现在你看清楚了吧,冯知力就是一个十足的坏分子,经常散布反动言论,打击积极分子。如果以前你没有看清楚的话,现在应该看清楚了吧。”姜明珠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吱声。林永忠以一种胜利者的口气说道:“我就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跟这样一个人搞在一起。农场里那么多的革命军人和学员,你为什么偏偏爱上这么一个反动透顶的家伙?”姜明珠无言以对.她想哭,但她在心里告诫自己,这个时侯千万不能哭,一哭就失面子倒架子了。林永忠继续说道:“你可能不了解我吧,我向你介绍一下。我是一个很要强的人,也是一个喜欢追求进步的人。你相信不,我曾经揪出过一个反革分子哩。”姜明珠一惊:“你揪出过一个反革命?”她立即回想到自己被揪的情景。林永忠说:“怎么,你不相信?让我告诉你吧。我是一九六六届高中毕业生。家在高兴县一个十分偏僻的山区.按我的贫农家庭出身和平时的学习成绩,我高考考个本科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为此我发奋苦读,决心通过高考来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为自己设想过几种前程,在当医生还是当工程师之间犹豫不决。唯独没有料到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文化大革命降临。运动一来,大学停止招生,我的大学梦破灭了。希望越迫切,失望越大。我躲在学校外面的甘蔗田里痛哭了一场。我痛恨命运怎么这样对自己不公平。这时学校要选派代表去北京见毛主席,我以出身好荣幸地被选上了。看到出身不好的同学那种惶恐不安的样子,我从中悟出一个道理,出身好是一种可以利用的资源。同时也使我感到了一种天降大任于斯人的责任。到了北京,看到北京的学生轰轰烈烈地造反。回来后我们也学他们的样子进行造反。有一天我和几个老师、同学到学校大礼堂破四旧。我们把墙上贴的爱因斯坦和居里夫人等科学家的画像撕下来,换上毛主席的像。一位姓邓的青年数学老师爬到梯子上操作。他在贴毛主席像的时侯也许图钉不好使用,也许是墙壁太硬,图钉总是钉不进墙壁。那位老师平时说话总爱带些口语,这时他把图钉地上一扔,嘴里咕噜地说了一句‘什么鸡巴玩意儿,钉不进去!’这时我脑子里阶级斗争这根弦‘咚’的一声弹响了.我想,他怎么能这样说话呢?我把这个情况向学校文革小组作了汇报。文革小组立即把那位数学老师揪了出来。可笑这位邓老师反复辨解说,他当时是骂钉子不好用,钉子是鸡巴玩意儿,不是说毛主席的像。其实他的话既可以这样理解也可以那样理解。但是谁会放过他而让自己背上放纵罪犯的名声呢。姜明珠,你说对吧?”姜明珠听得心惊肉跳,林永忠一问,她连忙应道:“嗯……嘿嘿。”林永忠继续侃侃而谈:“邓老师作为反革命分子被打翻在地。我一下子出了名。我参加了学校里的造反群众组织,还当上了副总指挥。我们组织了几场声势浩大的批判大会,批斗了几个校领导和几个有问题的反动老师。社会上影响很大。正当我们摩拳擦掌,准备杀向外面社会的时侯,县里教育局突然让我们毕业回家。实际上是县里的领导怕我们造他们的反,有意分散我们高年级学生的力量而把我们打发走的。命运这样子捉弄我,我也没办法,我的副总指挥没了,只好默默地提着行李回了家。家里困难,我必须去队里挣工分。工分是带粮的。工分少,年终分配的粮食也少。我跟着社员们背朝黄土面朝天不停地劳动。那种苦和累是刻骨铭心的。一九六八年秋季,县里开展证兵工作,我想,与其在生产队里苦煎苦熬,还不如到部队里去闯荡一下。走一步算一步。我去公社要求报名参军,公社头儿还记得我造过反,根本就不答理我。公社不让我报名,我就跑到县里,我有一股不服输的性格,我找到我参加过的群众组织,我的姑父卢筱飞是这个组织的一个头儿,结合进了县革命委员会。我姑父给负责接兵的军队干部做了一番工作,然后我就来到了部队。部队里象我这样的高中毕业生凤毛麟角。部队学习毛主席著作正需要有文化的人来读语录念和文章,黑板报也需要有文化的人来编写。我高中毕业,我有这个条件,我就把这些任务承担起来,很快就得到了重用,入了党提了干。现在又来到农场担负起你们的再教育工作。真如成语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现在回过头来看,我还得感谢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感谢军队哩。你们早我两届毕业,考上了大学,成为了幸运儿。可谁又能料到,你们这些昔日的幸运儿如今反倒成了再教对象。哈哈哈!”他畅快地笑起来了.最后他说:“你对我的印象怎么样啊?”姜明珠点点头嗯了一声。说实话,她对他的印象还是可以的。林永忠接着说:“还记得吧,你来农场的那天正是我接的站,你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说明我们是有缘分的,你说对不对?哈哈!”姜明珠嘿嘿了两声:”缘分,缘分!也许是吧。”林永忠又说:“缘分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啦,一旦错过了就不可挽回哟!你说是吧?”姜明珠说:“你让我考虑考虑。”临走,林永忠还说:“缘分不可错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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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姜明珠躺在床上回想起白天林永忠的一席话,觉得他说的是有道理的。农场有那么多大学生,还有革命军人,都是一些有文化并与自己年龄不相上下的青年。自己年纪不小了,如果此时不解决终身大事,离开农场以后在社会上的茫茫人海中寻寻觅觅那就更加困难了。问题是怎么解决法。她与冯知力在很多问题上观点一致或相近,有共同的语言。但自从冯知力出了事被派去养猪以后。他吃住都在山岗子那边,也许是惭愧的缘故,他故意自我孤立,不与学员们见面。她后悔在樟树下那天傍晚自己太冲动了,没能与他好好进行交流沟通,即使要与他分手,起码也应该安慰他一番啊。因为他并没有嫌弃自己身上背负着问题,现在他出问题了自己却嫌弃他,是不是有点不厚道?可事情已经弄到这种地步了。林永忠那边呢,他人长得不错,出身红五类,革命军人,共产党员,是一株大樟树,可以为自己那有污点的生命体遮风挡雨。难道真象他说的那样有缘分吗?可是扪心自问,自己心目中的“小哥哥”虽然朦胧不够清晰,但没有考虑过革命军人却是事实。而且他还比自小两岁,已经不是“小哥哥”而是“大弟弟”了,这事来得太突兀也太意外了。怎么办呢?她就这样反来复去在心里掂量来掂量去,最后决定,再去找冯知力一次,向他表白一下。最起码也要安慰他一番。毕竟他和汤杰的那场所谓一分为二的争论是在她告诫他之前发生的。不是他故意不听她的劝告。如果有可能的话……

抽个休息日,姜明珠来到山岗子上,找到那孤零零的一排红砖房子。东边一间彻了满墙的估计就是冯知力和那个劳改释放犯的宿舍,西边墙上彻了花窗的大概就是猪圈了。走近房子,一股猪屎味尿骚味扑鼻而来。姜明珠没能找到冯知力。那位劳改释放犯说:“前几天猪场死了几头猪,保卫科怀疑是他故意搞破坏,勒令他去场部交待罪行,这一去就没有回来。我知道,其实猪是因为生病死的。”姜明珠说:“那你为啥不替他说句公道话呢?”劳改释放犯说:“妹子,我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姜明珠想想觉得也有道理。她深知,凡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不问青红皂白首先拿有污点的人是问,说是阶级敌人搞破坏,这样处理事情既简单又能把有关人员应负的责任推到阶级敌人身上。姜明珠的心直往下沉。冯知力这次不知道又要遭受怎么样的痛苦.这种身心都要遭受折磨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自己已经体会过了,至今还心有余悸呢。自己本以为找了棵能作依靠的大树,没想到大树遭遇雷劈了,靠不上了。回来的路上她的心沉甸甸的,最后她打消了再次与冯知力相见的念头。她责怪他在填水塘的时侯乱发牢骚说怪话.她心中的天平往另一边倾斜了。

春节过后又是半日出工半日学习。林永忠又把姜明珠叫到自己办公室。这次他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觉得我们之间有缘分吗?”姜明珠笑着回答:“可能有吧。”林永忠不满意这样的回答,说:“什么可能,有就有,没有就没有,直说。”姜明珠只是嗤嗤发笑,其实她的内心是认可的,只是羞于赤裸裸地表达。林永忠说:“如果我们之间的确有缘分的话,你们再次分配的时侯你打算去哪里好呢?”姜明珠说:“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想好,因为这件事我自己可能作不了主啊!”林永忠说:“如果我向上级建议把你分配到我的家乡高兴县,你高兴去吗?”姜明珠笑着说:“高兴去,你就替我作主吧.”林永忠高兴地说:“好吧,一言为定。”

插完早稻秧之后的一个休息日,早饭后姜明珠对林永忠说:“今天我们去西山上捡蘑菇,怎么样?”林永忠说:“人家都去逛向阳墟,我们为啥要去捡蘑菇呢?”姜明珠说:“我不喜欢到人多拥挤的地方去。”林永忠笑着说:“你们知识分子的小资产阶级情调又来了。好好,今天我陪你去捡蘑菇。”

路上,姜明珠决定把蕴酿在心中已久的话说出来:“林永忠林指导员,我今天要跟你讲一件严肃的事情。你听了不要紧张哦。”林永忠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听了会紧张啊?”姜明珠故意卖弄一下说:“算了,我还是不说为好,你会害怕的。”林永忠急不可待地说:“有什么事情你尽管说,我决不害怕。”姜明珠笑着说:“我是反革命分子,你害怕不害怕?”林永忠笑着说:“你真会胡址,怎么扯到这上面去了,难道你要考验考验我?”姜明珠仍是笑着说:“不是胡扯,也不是考验,我真的犯过错误.在学校里写大字报的时侯写错了语录。”于是就把在学校里发生的那件事大概说一下。林永忠听了急切切地问:“真有这样的事?”姜明珠严肃地对林永忠说:“是真的。你看,我身上是有污点的,今天我全盘向你端出来。你要慎重考虑哦。如果觉得跟我这样一个人结为夫妻不妥当,你就直说吧,我决不会怪你。”她一直在偷眼观察林永忠的脸色。开始,林永忠表现惊讶。慢慢地他平静下来,见姜明珠发问,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姜明珠,我不计较这些。我要的是你这个人。”姜明珠再次发问:“你真的不计较我过去的污点?“林永忠肯定地说:“不计较,真的不计较。我只爱美人。唉,不不不,我又犯小资产阶级了。我爱……我爱你。”逗得姜明珠抿着嘴嗤嗤直笑。

上了山,山上生长着针阔混交林。俩人隔开一段距离往前低头搜索蘑菇。林永忠问:“你知道哪些蘑菇能吃吗?”姜明珠说:“知道,小时侯在家里常常去山上捡蘑菇卖。一斤蘑菇能卖一角钱。”林永忠说:“我家在大山里,山上蘑菇多的是,小时侯在家里经常捡蘑菇当饭吃。我们那儿除了莳田割禾,其他时间基本上每天吃两餐红薯丝饭,如果捡到了蘑菇,晚上就煮蘑菇当饭吃。”两人有着相同的贫苦经历,姜明珠对他的好感顿时增加了许多,说道:“原来你也是苦出身呀。”林永忠说:“可不是嘛,小时侯几乎没穿过新衣服。记得有一次家里给做了一件新衣服,我穿着去学校,学校组织我们去勤工俭学烧木炭。我们男生上山筑窑砍树烧炭,女同学在山下洗衣服做饭编竹篓。有一次晚上准备洗澡的时侯我发现我的新衣服不见了。报告老师并四处寻找也没找到,甚至沿着漂洗衣服的小溪往下寻找了好远都没见踪影。过年回到家里我不敢把丢失衣服的事情告诉母亲。但细心的母亲还是发现我没穿新衣服过年,就追问衣服的下落。我只好如实相告。母亲把我痛骂了一通。而那位丢失我的衣服的女同学连一句道歉的话也没有。”姜明珠说:“高二的时侯,我们学校开秋季运动会,我把绒衣脱了放在座位上去跑三千米,跑完回来我发现绒衣不见了,当时急得就哭了。回去以后也挨了一通骂。”林永忠说:“看来我们的爱情有共同的阶级基础哩。”姜明珠发现前面一株苦槠树下有蘑菇,就往前跑去捡,抬头间忽见前面树林里有人影一闪就不见了,她叫喊起来:“朱妍,黄文瑞,不要躲,我看见你们了!”林永忠正在捡一朵大蘑菇,听见姜明珠喊,直起身子问:“你难道看见朱妍他们啦?”姜明珠说:“看见了。”林永忠问:“在哪儿?”姜明珠说:“躲在前面树林子里。”姜明珠又喊:“朱妍,黄文瑞,我们看见你们了,赶快出来吧!”林永忠喊:“不出来我们就开枪啦!”朱妍和黄文瑞这才拨开树枝红着脸一前一后钻了出来。朱妍羞涩地笑着说:“我们根本就没有躲嘛,我们是发现了蘑菇钻进树林里去捡哩。”林永忠问:“你们捡了多少?”黄文瑞把自己的袋子一亮,说:“还没有你们捡的多哩。”林永忠说:“咱们拿回去一起煮了请大家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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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早稻就转黄勾头了,晚上青蛙们蹲在田埂上举行歌咏比赛。人从田埂上走过,青蛙们朴咚朴咚纷纷往水里跳。晚上,萤火虫点着灯笼在田野上巡逻。农场又在准备“双抢”。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个消息,说是六四级、六五级两届大专毕业生不给转正定级,不给干部待遇。学员们听了心情十分沮丧,议论纷纷,都说是被利用完了,现在象废履一样被抛弃了。姜明珠很想找林永忠问问情况,因为这关系到自己的切身利益,但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跟林永忠碰面了。他似乎很忙,又似乎是在躲避自己。有时侯明明看到他从对面走来了,却一个转弯往岔路上走去。也许这只是自己的一种错觉吧.不过无论怎样,也应该找他问一问关于转正定级的传言.她决定到他房间里去找他,看看他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

林永忠看见她进屋来了,皱起眉头说:“你跑来干什么?”姜明珠说:“我是来问问你,有没有看到关于我们大学生不给转正之类的文件。”林永忠说:“我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文件。还有事吗?”姜明珠说:“当然有事喽,听说双抢之后我们就要再分配,我们俩人的事怎么办啊?”林永忠不耐烦地说:“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我已经把你的分配去向上报为高兴县。唉,姜明珠,你今天既然来了,我也就把最近的情况向你讲一下。最近上级决定把我提升为副营职,团领导在进行考察的时侯知道了我们俩人的事情,领导把我找去,让我在‘要部队还是要老婆之间作出选择。’”姜明珠心里格登一下,预感到事情不妙.她分明感觉到命运又来捉弄她了,但她还是稳定了自己的情绪,问道:“你是怎么回答的?”林永忠说:“我说我既要部队也要老婆。领导说,不行,你只能二者选其一。我说那我就要老婆。领导说,不行,这事情不能由你自己说了算,必须服从组织决定。”姜明珠挖苦说:“既然必须服从组织决定,领导还让你选择要部队还是要老婆,这不是胡扯吗?林指导员,你就别哄我了.”林永忠说:“这不能怪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姜明珠说:“我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没长眼睛。”说毕转身往外走,顺带往凳子上踹了一脚。凳子啪的一声倒在地上。林永忠在她背后说:“祝你今后一切如意。”姜明珠丢下一句话:“你升你的官去吧。”头也不回地走了。

由于不给大学生转正定级这条爆炸性的消息困扰着学员们,这次的“双抢”工作远没有去年那么起劲热烈。大家死气沉沉埋头干活儿,休息时间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只有汤杰一个人哑着嗓子念语录。他在“双抢”前夕入了党。

“双抢”结束的那天下午收工较早。傍晚时分,姜明珠洗过澡,端着一盆衣服去水渠里洗。洗完衣服,在外面的竹杆子上晾好,进屋门的时侯,没提防一个人从宿舍里猛地钻了出来,与姜明珠迎面相撞。姜明珠手里的脸盆“咣当”的一声掉落地上。“你这人……”姜明珠刚欲责备他鲁莽,却发现他是汤杰,就改口说道:“是你?”汤杰说了声:“哦,姜明珠,是我。”便匆匆离去。姜明珠拾起脸盆进屋来,见三个室友都在屋里,便问:“汤杰来我们宿舍干什么?一副急冲冲的样子。”钟秋月向正在埋头整理箱子的朱妍的背影努了努嘴说:“喏 ,找朱妍。”姜明珠本来心里就不痛快,这时就气愤地说道:“汤杰这家伙真有股子缠劲,脸皮真厚,到这种时侯还来纠缠。朱妍,下次汤杰再来纠缠的时侯我给你打出去。”许桂茹拼命向她眨巴眼睛,一边眨眼一边说道:“姜明珠,你怎么还说这种话,人家汤杰和朱妍已经明确了未婚夫妻关系。”“什么?”姜明珠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钟秋月说:“人家朱妍和汤杰已经确立了未婚夫妻关系了。”这怎么可能呢?姜明珠和林永忠去西山捡蘑菇的那天明明看见朱妍同黄文瑞一起也在西山捡蘑菇嘛。后来他们俩还经常一同在水渠里洗衣服。她不相信,于是问道:“朱妍,这是真的吗?”朱妍只是埋头整理自己的箱子,并不回答。钟秋月说:“难道我们会骗你不成?”姜明珠仍不死心,问:“朱妍,真有这事吗?”朱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答非所问地说:“他来帮我收拾东西,我的东西太多了。”姜明珠终于听出了名堂,不禁脱口而出说道:“你不是说……说……说汤杰是……是汤司令么?”她的本意是想说:“你不是说汤杰是小爬虫么。”但转念一想,人家马上就要成一家子人了,自己还说这个话,于是就改了口。姜明珠一屁股跌坐在自己床上,她神情呆呆的,心里却象打翻了五味瓶。这时宿舍里四个人谁也不说话,空气就象凝固了似的。

朱妍整理好箱子,锁上,出了房门。钟秋月狠狠地呸了一口说:“呸!典型的叛徒。”许桂茹说:“骂汤杰就数她最凶,我们还傻里傻气地跟着她骂。没想到弄到后来人家居然甩了黄文瑞投入汤杰的怀胞,我们尴尬不尴尬?”钟秋月说:“如果在战争年代,这种人肯定当叛徒。”姜明珠关切地问:“他们是什么时侯搞上的?我们怎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许桂茹说:“鬼知道,封锁得可严了。要不是马上就要进行再分配了,我们还一直蒙在鼓里呢。”钟秋月说:“其实就是最近几天才敲定的。”姜明珠说:“她这个弯也转得太快了。”钟秋月说:“还不是因为看到汤杰入了党,有了政治资本。这种人,那儿有利益就往那儿钻。”许桂茹说:“汤杰这人,完全是踩着冯知力的肩膀爬上去的。”钟秋月说:“我看这种人没有好下场。”

晚上,由于有朱妍在场,房间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四个人都不说话。姜明珠躺在床上默默地想心事。她想,来农场的女同学基本上都组合完毕,唯有自己还是单身一人。男同学把这种情况戏称为光圈,与光棍相对应的意思。男同学因为女生少而没有相配的女同学,但他们有的在家乡已经物色好了中意的姑娘。这些相识和不相识的男同学,自己根本无法判断谁还是真正的单身汉。时间又迫在眉睫,看来自己又得一个人独自前往工作单位了。为什么自己至今谈不成一个对象呢?记得小时侯收割稻子季节,祖母用风车车稻谷。自己总爱钻到风车尾部,让风车的风裹着稻秕子和稗子打在自己身上,享受那种麻麻痒痒的滋味。此时祖母总会一把把自己址开。骂道:“傻妹子,走开,风车会把你的媒人吹跑的。吹跑了媒人你长大了就嫁不出去了。”她才不在乎嫁不嫁得出去,待祖母一不留神,她又嘻嘻哈哈地往风车尾部钻去。如今看来,自己还真的是被风车吹跑了媒人,嫁不出去了。

分配名单公布了。汤杰、朱妍、许桂茹、田成美、秦朝宗、钟秋月、姜明珠、黄文瑞等几十个人分配在高兴县。黄文瑞和姜明珠已经没有兴趣去高兴县了。但方案早就由上级敲定了,已经无法更改了,只好服从。大家怀着愉快或不愉快的心情前往高兴县。

                          5

高兴县在向阳农场南边。离向阳农场约二百多里路程。是一个人称八山半水一分田,半分道路和庄园的地方。这批大学生报到后,姜明珠分配在县农机厂。朱妍分在长桥公社卫生院。田成美分在农业局下属的良种场。许桂茹分在白石公社卫生院。钟秋月分在中溪中学当老师。秦朝宗分在县中学教书。黄文瑞分在林业局下属的木材加工厂。汤杰因为是党员,留在县革命委员会政治部宣传组。

高兴县农机厂在县城西边的一座小山岗子脚下。其前身是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时期创办的高兴县钢铁厂。现有员工二百多人,分为铸造、锻压、机加工和钳工四个车间。

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工厂作为安身之地,姜明珠觉得满足了。她急不可待地找到厂革命委员会主任高伟奎说:“高主任,我的工作怎么安排?”高伟奎淡淡地说:“唉,你们这批人,名义上是大学生。实际上并没有读多少书,既不会种田又不会做工,你说你能做什么呢?”他是工农干部,心里压根就不喜欢大学生。姜明珠认真地说:“我什么都能做。”高伟奎斜着眼睛盯着她好一会儿,冷笑道:“什么都能做?翻沙的活儿你也能做吗?”姜明珠不暇思索地说:“能,能做。”翻沙车间的活儿又脏又累,工人大多不乐意在这里干活儿。高伟奎的话本来是嘲弄挖苦她的。没想到姜明珠竟然爽快地答应去翻沙,于是说道:“那好,你就去铸造车间搞翻沙吧。”

“你怎么能干这种活呢?”铸造车间主任彭合说:“翻沙又脏又累,你是读书人,又是个女的,怎么吃得消哇。我去跟高主任说说,让他给你调换个工种。”“别,别。”姜明珠连忙阻止:“我不怕,我吃得消。”她不能一进厂就给人留下娇气的印象。彭合说:“那你就去给毛坯清沙吧。”

彭合把姜明珠领到车间东南边一个大间里,这里沙尘飞扬,弥漫着沙尘的车间里叮叮当当响声一片。他对一个头戴遮耳帽身穿帆布服正埋头干活的人喊:“李素英,李素英。”连叫几声,那人才抬起头来,姜明珠看那人,戴着口罩,满脸灰沙,只剩两只眼睛在眨动。那人拉下口罩问:“什么事嘛?”哦,竟是女人的声音。姜明珠还以为是个男子汉呢。彭合对着她大声说道:“这个新来的大学生跟你一起干活。”李素英扫了姜明珠一眼连连摆手说:“别跟我开玩笑,我要干话,没那个功夫跟你扯蛋,走开。”彭合认真地说:“不是开玩笑,是刚分配来的大学生。喏,人都来了。”说着,指了指身后站着的姜明珠。姜明珠走前一步恭敬地说:“李师傅,我是来向您学习的。”李素英说:“虽说现在把大学生称为臭老九,但也不能跟我这样的大老粗一起清沙呀。我是没有文化没有靠山的人,所以只能干清沙这种苦差事。还是把人家姑娘安排到别的车间去吧。”彭合说:“你就别发牢骚啦。好,就这样定了。”又对姜明珠说:“你就跟着李师傅干,她的技术顶崭的。”

彭合走后李素英继续埋头清沙,姜明珠蹲下身子说:“李师傅,你教我干。”李素英说:“你真要干?这是苦差事哦。”姜明珠真诚地说:“真的。”李素英说:“那你先别忙着干活。你先去办公室把工具和劳保用品领出来。”见姜明珠不动,就丢下手中工具说:“你赤手空拳的怎么做活?走,我同你一起去领工具。”俩人走进厂部办公室,见里面摆着几张木桌子,其中一张桌子后面端坐着一位穿着整洁衣服面目白白净净的年轻女子,李素英对她说:“这位是新来的大学生,要领一份清沙用的劳保用品和工具。”那女子娇滴滴地说:“工具倒是有,工作服没有了,你们还是先去找领导签了字再来领工具吧。”李素英说:“没有劳保用品怎么干活?”女子不高兴地厥着嘴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在一旁的姜明珠说:“我先把工具领了。领了工具好干活。”李素英扯了她一把,又向她眨眨眼,说:“没有工作服怎么能干活呢,走,回去找彭主任去。”

出了厂办公室,李素英悄悄地对她说:“厂里经常耍瘌皮,卡我们工人的工作服。一套工作服需要花费一丈多布料哩,值钱啊!你不要上她的当。”

彭合听了李素英回来的报告,然后问:“你有没有说是新来的大学生?”李素英说:“我说了是新分配来的大学生,就是没有说是大学校长。”彭合只得放下工具独自前往厂部办公室。

不到一支烟功夫,彭合就托着一包东西回来了。姜明珠打开一看,除了錾子、锤子、搬子、钢丝钳等工具外,还有一套蓝布工作服,一双白帆布手套,一顶遮耳帽子,一双解放鞋,一个口罩。姜明珠惊讶地问:“不是说没有了吗,你是从哪儿领来的?”彭合说:“这个你别管。有得用就行。”李素英说:“还缺一只工具箱。”彭合说:“我明天叫木模班的人用木头做一个就是了。”

彭合走后,李素英以胜利者的姿态说道:“我没有说错吧,厂里就是这个卵样子,能赖就赖,能哄就哄,能骗就骗。”姜明珠不理解,问:“为什么这样子啊?”李素英说:“因为按照规定坐办公室的人是不能领取工作服的.他们的粮食定量也比车间工人少几斤。而坐办公室的人全都是一些同县里某些领导沾亲带故的人,他们又特别眼红别人领取工作服。所以他们常常找借口卡别人应得的利益.妹子,你刚来不了解厂里的情况,反正今后你不要太老实了,老实人吃亏啊!”

清沙是手工劳动,虽然也有技巧,但并不复杂,姜明珠很快就学会了。只是没有李素英他们那样熟炼快捷利落。

来到高兴县的第一个国庆节,姜明珠接到汤杰和朱妍的邀请,邀请她去参加他们俩人的婚礼。来到高兴县这个地方,凡是在向阳农场锻炼过的人似乎有了某种缘分。除了有较深刻的矛盾者外,大家就象多年的老朋友似的,都会互相走动走动,聊一聊当年在农场的岁月和当前的事情。十月二号那天上午,姜明珠从县百货公司买了一只五磅铁壳保温瓶作为礼物送给新人。社会上破旧立新的余威仍在。新人结婚要求越简单越好,越简单就越是革命化的表现。如果简单到男不娶女不嫁的程度又怎么样呢?那就更有说头了。汤杰是新党员,更应当作革命化的表率。他们的婚礼没有婚车接送,没有举办婚宴,更没有婚纱披身合影留念之类的名堂。他们只是借用县革委会机关小礼堂的场地,把一些办公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上水果糖、花生、瓜子、茶水,请宾客们品尝。姜明珠观察了一下来宾,因为汤杰和朱妍俩人的家都在外地,双方的父母都没有出席。在场的主要是双方单位上的同事以及从农场分来配来的部分学员。但她没有见到黄文瑞。

虽说破了四旧,但婚礼上逗新人取乐仍然是保留节目。这是人们借此机会乐一乐的大好时侯。当主持人宣布说:“下面请新娘介绍恋爱经过”时,朱妍嘴里一个劲地“我们……我们……”扭扭捏捏不肯讲。秦朝宗带头鼓起掌来,大家的掌声把朱妍急得满脸通红。是啊,她那迅雷不及掩耳的倒戈行为如何讲得出口呢。在一旁的汤杰灵机一动,说道:“我们是先结婚后谈恋爱,所以我们没有恋爱经历。”田成美翘起大拇指,高声说道:“汤司令,高!高!实在是高!”大家笑得前俯后仰。秦朝宗问:“汤司令,你尝过梨子的滋味吗?”汤杰笑而不答。秦朝宗转问朱妍:“汤杰尝过梨子的滋味吗?”朱妍不知道汤杰在农场给同学们理发时说过此类话,她懵懵懂懂地反问:“什么梨子?”田成美说:“就是你那两只大白梨啊!”来宾们哄的一声笑倒在地。朱妍羞得脸红到脖子根。

参加婚礼的向阳农场二连几个人闹完汤杰的婚礼出来走在路上,秦朝宗以抑制不住的兴奋对大家说:“你们知道吗?要给我们六四级、六五级大学生转正啦!”“真的?”姜明珠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类消息。钟秋月说:“真的。是他的一个分在北京的同学来出差时跟他说的。那位同学还说,是周总理顶住中央文革小组的反对,坚持要给我们转正的。”听了这话,大家长叹一口气,都沉默了。

几个人默默地走到解放路口。就要分手了,秦朝宗问:“你们还听到什么消息吗?”大家都说没有。秦朝宗说:“你们有没有感到今年的国庆节反常?”“反常?”大家的头脑飞快地旋转起来。姜明珠想了想说:“好象林副主席没有出席国庆庆典,这算不算反常?”秦朝宗只是笑而不答。许桂茹说:“难道……难道林副主席身体……有什么……”她害怕得声音发抖,不敢往下说。田成美催促道:“哎呀,到底怎么反常?快说啊。”秦朝宗哈哈大笑起来:“完了!”“完了,什么完了?”姜明珠等三人面面相觑:“谁说完了?”钟秋月说:“还不是他分在北京的那个同学来出差,碰上他说的。”姜明珠问:“这消息可靠吗?”秦朝宗说:“据说北京满城都知道,就我们这旮旯里还蒙在鼓里。”田成美问:“具体是怎么回事?”钟秋月用哀求的声音说:“不清楚。各位同学,你们千万不能讲出去啊,要是没有这事,老秦就死定了。”三人齐声说:“肯定的!”

分手后姜明珠独自回农机厂。路上,她忽然觉得天是那样的蓝。脚下的步子是那样轻快。她不由得哼起歌子来:“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回到厂里,她径直往铸造车间跑,到那儿一看,铁将军把门。低头一想。才记起来今天还是国庆节假期,没有人上班的。开晚饭时听见职工们叮当叮当敲着碗筷去食堂打饭,她也敲着碗筷从房间里出来。高兴地同大家一一打招呼:“今天有什么好菜?”职工们回答说:“不知道。”打好饭,她与同房间的女工胡梅子端到一张桌子上吃。她问:“今天你做啥子了?”她有一股子欲与人交流的强烈愿望。胡梅子说“没做啥子,你呢?”“我嘛,我参加了一个同学的婚礼。我还听人说……说……”她猛然想起钟秋月的警告,连忙改口说:“……说你快要结婚了,是不是?”胡梅子脸上飞起红晕:“姜姐,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姜明珠说:“你别管是谁说的,你到底有没有这回事?”胡梅子说:“他们部队要搞战备,请不到假,要推迟哩。”嘿,还真有其事。姜明珠暗自发笑。傍晚在河边洗衣服,她一边洗一边唱歌:“欢迎的晚会上,拉起了手风琴,同志们手拉手,激动了我的心。想起一件事,真是乐死人。你要问什么事儿,什么事儿。哎,真是乐死人,真是乐死人。”她反反复复地乐死人乐死人,弄得同在河边洗衣服的胡梅子奇怪地问;“姜姐,你今天为啥这样高兴呀?”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掩饰道:“我今天吃了喜糖,所以特别高兴。”

姜明珠一边清沙一边想,在哈尔滨下厂劳动的时侯,看到人家厂里铸造车间不是用手工一锤一凿地清沙,而是使用空气锤。我们厂如果也采用这种方法,不仅能大大提高劳动效率,而且还能减轻劳动强度。正当她遐想的时侯,一个青年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对班长杨师傅说:“杨头,快回去,你老婆从楼上摔下来了。胯下摔出一条深沟,血流不止。叫你赶快回去堵沟,晚了就有生命危险喽。”姜明珠听了大吃一惊,转眼看杨师傅,杨师傅却开口骂道:“滚开,臭猴子,你自己不干活还来影响别人干活儿,讨厌!” 这青年也是清沙班里的工人,由于长的精瘦,两腮塌陷。其大名叫侯志,所以人们便奉送他一个雅号”猴子”。时间一长,正号反倒没人叫了.此时猴子讨了个没趣,忽然吼道:“大学生,自觉点!”姜明珠下意识地扭头一看,看他样子好象是在对着自己说话。便疑惑地问:“是叫我吗?”猴子说:“不叫你叫谁?”姜明珠问:“叫我什事?”猴子说:“叫你去打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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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小说以上世纪七十年代女大学生的人生经历为题材,讲述了哈尔滨综合大学毕业的女大学生姜明珠在文革期间因写大字报写错了主席语录而被整,毕业后分配到向阳军垦农场接受再教育。她认识了连队指导员林永忠,再次分配到高兴县农机厂工作。她经受过许多打击,后来终于迎来了新机遇,当上了农机厂厂长。由于她的努力和全厂职工的奋斗,试制出了新产品水轮泵,取得了好效益,她当上了主管工业和交通的副县长,她主持了县水泥厂的扩建工程,努力使工程顺利竣工。她与林永忠的婚姻却很不幸,最终她被醉酒的林永忠误伤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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