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人生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孙葆元


第  1  章

 

一九八八年秋天,任何一个企业家都感到了举步危艰,银行在紧缩银根,上级局不断加码要求工业总产值翻了再翻。这就好象不给你米却让你做出更多的饭来。于是工业战线就派生出一句口号:找米下锅。笑话,几家没有米时还能找到米,大家都没有米时上哪里去找米?和红头文件是没有讲价余地的,做为一个企业的厂长,要么你去找米,要么你就滚蛋!

柳阳一头大汗地走进局办公大楼时,在走廊上碰到局计划处两位调度员,她们看到柳阳高兴地说,柳厂长来的正是时候,会后帮我们个忙吧!柳阳忙问,帮什么忙?两位女调度员说,机关发大米了,回去的时候你的车拐一下,帮我们拉回去!柳阳拍拍脑袋抱歉地说,只能带一袋,我骑自行车来的!那个姓刘的调度员问,你们厂有汽车呀,你怎么不坐汽车来?柳阳说,一个人出门,派什么车,自行车多好,紧蹬两下就到了。不要紧,我先带一袋,下次来再带一袋不就都带回去了!两位调度员说,人家厂长都坐汽车了,没有车的也变着法买车呢,就是你有车不坐!柳阳笑笑不做解释,只是说,刘大姐不用客气,会后我来取米!说完向会场走去。

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柳阳刚到门口就有人向他招手,柳阳一看,那是慈恩堂中药厂的厂长徐书剑,连放屁都能放到一个裤腿里去的老朋友了,徐书剑长他两岁,却比他老成十岁,这老兄生就的顺风耳,没有他打听不到的消息,个子本来就高,坐在那里像羊群里的驴,一招手就更显出他来。柳阳笑呵呵地向徐书剑走去,走到座位旁边发现恒济制药厂厂长欧阳青宇也坐在那里,欧阳就比徐书剑沉稳,能说透心话,却从不张扬,关键时候扔给你一句话,点到为止,剩下的你自己思忖去吧,思忖深了思忖浅了自己兜着,这叫点拨,欧阳从不喋喋不休地给你布道。柳阳二话没说掏出烟来一个人扔了一颗,又抽出一颗叼到嘴上才坐到座位上,手里握着打火机的欧阳青宇并没有打着火,而是小声说:听说了吗,局里换头了?

柳阳问,换谁了?徐书剑说,听说是从外局调进来的,今天就是见面会!柳阳说:净他妈瞎扯,官走到那里都当官,我们局需要专业的官,而不需要外行的官,局里这么些处级干部就选不出个局长来?徐书剑说:这你就外行了,你以为局长是领着你搞专业的吗,那是领方向的,没有方向专业顶屁用!三个人嘻嘻哈哈说的高兴,正说着包装厂的厂长老沙夹着包走过来,徐书剑拍拍一个空着的座位让他坐,老沙连瞅都不瞅就向另一侧走去,直选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坐下去。徐书剑笑了:我知道他就不往这里坐!

欧阳青宇指责徐书剑:你干啥呀,你?

徐书剑一脸坏笑,问柳阳:你还不知道吧?

柳阳从欧阳青宇手里把打火机抢过来点着烟,才说:你们的鬼名堂多了,我哪知道!

徐书剑说,不是我们的鬼名堂,是包装厂老沙的名堂。他那个厂支部书记的老婆是供销科的开票员,那个娘们闹情绪一连半个月没上班,也不交帐,闹得全厂发不出货去。老沙急了,一怒扣了娘们的工资。这下可把厂支部书记惹火了,好你个沙纯德,你敢扣我老婆的工资,这不是打我的脸吗?于是他召开支部委员会给了老纱一个党内记过处分。

柳阳一听忙摇头,说:过了过了!这还有个党支部的样吗!

徐书剑说,过了的还在后头哪,沙纯德能咽下这口气吗?他回去立马召开厂部会议,开除支部书记的厂籍!还下了红头文件。把个包装厂的工人乐的,比看相声都高兴。你说这不是两个枣木球吗!

柳阳似信非信地摇摇头:不是你老兄编的吧?

徐书剑急了,说,你要不信,我现在就过去把沙纯德拉过来,咱对质!

柳阳就看欧阳青宇。欧阳青宇微笑着点点头,表示肯定。柳阳说,真有他的,工人闹矛盾也没闹出这样的花来,这还成体统吗,组织处应该管管了!今天这个会是不是解决这个问题的?说着话就看徐书剑。徐书剑很自信,说,我看是!欧阳青宇微笑着否定了:是什么,组织处顾不过来了,局里要换头,今天是新头和大家见面的会,那点屁事算个啥!

徐书剑急忙问欧阳青宇,是换局长还是换书记?

欧阳青宇说,都换!

徐书剑就一脸茫然。欧阳青宇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改革嘛,换头是改革的第一步,换了才能推动改革往前走,不换,老是老一套,改革就没有良好的开局!

徐书剑不服气,说:那不一定!老领导熟悉情况,一盘工作的弊利心中都有数,只要把政策调整好他也会有的放矢地去改!

欧阳青宇锐利地问,不一定?让你改动你自己制订的厂规,你去改吗?

徐书剑说,那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不合理的改,合理的还要改吗?总不能瞎改吧!

欧阳青宇高深地笑了,不再争论。他的原则,点到为止。老徐,你在官场混了也不是一天了,新的改革精神你可能不熟悉,官场的行为方式你还不熟悉吗,说细了就违反组织原则了,你以为光包装厂的那两个枣木球是傻蛋,在座的还不知有多少看不过风向来的呢!

徐书剑说,欧阳,按你这么说,我们也得挪挪窝了?

欧阳青宇还是高深地笑着,坐在这里的人都是屁大的官,走到街上和路人没有什么两样,虽说是屁大的官,哪个手底下不管着千百号人。坐在这里就要既掌控自己的工厂又要掌控自己的命运,如果做不到这两点,那就是傻瓜了!摆脱傻瓜之道要悟啊,老徐你知道吗?

欧阳青宇真是神了,没出他所料,开会的时间一到,局党委书记范一高和局长王大酋陪着一个中年人走进来,他们脸上都浮着笑,这是一种官笑,一般人不容易学得,矜持、大度、不过份喜悦,也不过份卑谦,笑的恰到好处,即使心中有无限悲伤也能被这笑掩盖住,即使有什么大升大迁、大发财的福禄降临头上,也被这种笑规矩的不张扬不癫狂,这是一种让人看不到内心世界的笑,有人说是高明的笑,其实是十分可怕的笑!像庙堂那些皮笑肉不笑的神,永远不把答案告诉你,正是这种笑构成了现代官场的面容。

柳阳大吃一惊,局党委成员陪着的这个人好生面熟,这不是庞锦堂吗?这么些年了,他消失了,消失到哪里去了,他不知道。可是现在他又冒出来了!柳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稳住神,使劲看了几眼,没错,他步入中年了,脱去了以往的稚气和蛮横,扒了皮也认识他的骨头,他就是庞锦堂!

柳阳觉得后脑勺上给人拍了一下,他略略回过神来。徐书剑把手抽回去,小声对他说,那不是你吗,你怎么上那里去了?

柳阳很生气,说,胡说,我怎么会是他?他是他,我是我!我姓柳,他姓什么!

局里新来的头姓庞,右不改名叫锦堂。来者不善,人家书记局长一肩挑,把王大酋和范一高两个人的活全担起来,年富力强啊!什么都不要说,就凭这架势全局改革的气势已可见一斑。

对这一点柳阳完全相信,庞锦堂来了,这个局以后的改革肯定会被折腾的风生水起,但是成效怎么样?他心里没有底。他一直信奉一个观点: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哪能人家一到位就给人家下结论的。可是对这个庞锦堂他又似乎不能不下结论,他太熟悉他了!对于他好象一切都从一个结论开始。庞锦堂的面孔在他眼前清晰了又模糊,模糊了又清晰,最后定格在一张青春的脸上。

那是一九六六年初夏,等待毕业考试的他们早就结束了功课,学校给了毕业生一个特权,可以不遵守上下课的铃声,他们又被允许搬着凳子走出教室,在校园里任意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复习自己需要强化的功课。各科老师则随时辅导学生的提问。同学们习惯于扎堆复习,你考我,我考你。再有就是一个人提出习题,大家都去做,做了半天把自己应该弥补的弱项都忽略了,那种复习方式往往打乱个人的计划,看似计划周密,其实毫无计划。柳阳从来不干陪太子读书的事,他搬了个凳子独自来到学校的小土山下,那里有一棵丁香树,他就在树下背他的俄语单词。俄语这门课是柳阳最差的,考试没上过90分。外语这种课程全靠平时积累,临考时突击不能说没有一点作用,可是收效甚微,背单词等于消磨时间。不消磨时间柳阳又能干什么呢?别的功课不消说,现在就考柳阳也敢保证每门考他个95分以上,学习就是这样,课业的内容不能被课外的兴趣干扰,做学生的什么都可以不在乎,这一点必须在乎,这是父亲对柳阳的叮嘱。父亲这一生对柳阳说了很多话,就这一句话他记住了,人生十九个年头,他在同龄的孩子里是佼佼者。他是班主任田雅菊老师的骄傲,一提起这个学生田老师就眉飞色舞,是啊,学生是老师的作品,哪一个老师不为弟子的进步自豪呢。柳阳也是他父亲的作品,他操行的一半是父亲给的,比如对于课业和兴趣关系的安排,仅这一点点拨就让儿子找到了人生准确的起跑线。那么柳阳为什么学不好外语呢?在这一门课业上他没有听父亲的话,他不喜欢外语,认为一个中国人说什么外国话!每个人都有不喜欢的东西,不喜欢一样东西不应该影响一个人成为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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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阳有一搭无一搭地从复着绕口的单词,他走神了。其实这次考试对他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他先期参加艺术类院校的考试,已经被中央美术学院入取了。今年春天班主任田老师找到他,对他说,柳阳,艺术类院校的招生开始了,学校研究你有这方面的天赋,你是不是有考虑?

对于田老师的建议柳阳很茫然,他认准的人生道路是父亲那样的路,成为一名工程师。那个“工程师”也是很抽象的,说不出是什么学科,要搞什么专业,只是一个空壳化的理想。柳阳和他的同学们只知道学习是通向理想的桥梁,不知道兴趣是通向理想的动力,更不知道通向理想的路其实是一道跨拦的赛跑,那前边有无数道政治的标准需要一步一步地跨越,任何一个栏都有可能把前行的人拦住。他去考试了,为什么不去呢?他是学校学生会的宣传委员,学校的黑板报都是经他的手画出写出的,他的画经常拿到学生的展览会上去展览,他有这个才气,要不田老师也不会找到他。

一连三天的艺术考试柳阳像度了一个假,考试回来父亲问他,考得怎么样?他摸摸脑袋不知道怎么回答。画画这玩意儿不像做数学题有个正确的答案,画画的答案在哪里呢?线条?构图?透视?照着画呗!凭感觉画,凭着对事物的审美眼光画。可是最后的面试说出来让父亲若有所思,那个主考的老师一再说,考上了可不能不上的!主考老师就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一句话就说到他的心病上。他就是来考着玩的,考上了也不想上,他要当工程师,艺术院校有工程师这个专业吗?

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发下来,他被录取了。田老师兴高采烈地把录取通知书交给他时他甚至感觉欺骗了田老师的苦心。怀着忐忑的心情他把那份通知书交给父亲,现在轮到考父亲了,那个老头拿着儿子的通知书不知所措。

思考了一个星期,父亲终于对他说,去吧,到北京去吧,当画家也是个不错的职业,徐悲鸿就是伟大的画家!

这个他知道,除了知道徐悲鸿,还知道列宾、还知道莫奈,这是美术老师告诉他的,他在美术老师那里欣赏了无数大师的作品,正是这样的欣赏打开了他的眼界。一个学生的理想就在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发生转变,他要做列宾,列宾是苏联人,他必须学好俄语!

就在这时庞锦堂寻到后山喊他去开班会。他发现庞锦堂有些异样,像个军人一样,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身旧军服套在身上,还带着一个红胳膊箍。他不懂那个胳膊箍叫红袖章,军服有点大,罩着庞锦堂像披着一件龙袍,很滑稽的。庞锦堂很严肃,抢过他手里的俄语课本看了一眼,丢在地下,说,你还看这种修正主义的东西?不能看了!

柳阳一惯瞧不起庞锦堂,论学习学习不行,论体育体育不行,每学期都要补考才能升级的货。他很愤怒,抓住庞锦堂厉声喝问,你要干什么?给我拣起来!

庞锦堂没像过去偷答案那样向他低三下四地说好话,而是同样报以厉声:别装模做样了,你这个修正主义的苗子,走,到教室去!

进了教室柳阳才大吃一惊,教室内已经变了样子,原先整齐排列的课桌和椅子被围成一个圈,中间空出了一块空场。庞锦堂领头,迟贵生、潘佳丽等几个同学耀武扬威地站在讲台上,奇怪的是他们都穿着洗旧了的军装,都戴着红胳膊箍。柳阳看清了,胳膊箍上的三个字是用黑油墨印上去的“红卫兵”。这是什么兵?学校里没有这个组织啊?正在楞神之间,他发现魏戍戎正在垂眉诉说:我的父亲在解放前是国民党区党部委员,我爷爷是北洋政府官员,我的家庭出身……怎么说呢?是旧知识分子家庭。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些俨然是审判者的红卫兵们。

迟贵生不讲情面地斥责道,怎么是旧知识分子呢?你分明出身在反动家庭!从你爷爷开始就是压迫人民的人,你父亲更是反动透顶!但是你的认识还不错,今后要和他们划清界限,好好改造!

魏戍戎赶紧点头称是:是,是!一定,一定改造!

柳阳有点好笑,这是演什么戏呢?魏戍戎也太窝囊了,迟贵生什么东西,学习比谁都窝囊,你向他点头哈腰的,不丢份!正在胡思乱想,庞锦堂发话了,厉声喝问:柳阳,你是什么出身?

对于这个问题柳阳并不陌生,自他从小学毕业起就开始填表,填了他自己都数不清的表,每一张表上都有“出身”一栏。他问过父亲,他们家的出身是贫农。于是他回答:贫农!

庞锦堂没有罢休,追问: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这是对人格的挑衅,你有权力问吗?柳阳蔑视地瞪了庞锦堂一眼,把头扭过去不予回答。

迟贵生立刻咆哮起来,他在助威庞锦堂:柳阳,问你话呢!

柳阳说,除了田老师,你没有权力问!说完这句话他扫视了一下全班同学。同学们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一眼。顿时他有一种受审的感觉,在他这个年纪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感觉的,感觉来自小说《红岩》,那是他读过的第一部描写革命者的书籍,书中的江姐、许云峰、成岗不都是这样面对审判者的吗?是什么原因把文学作品中的场景复制到现实的生活中?又是什么原因让这些昔日的同窗同学变成了受审者和审判者?

庞锦堂嘲笑着说,同学们看看,资产阶级的狗崽子就是这副德行!

一句话把柳阳激怒了,你庞锦堂这个学习上的败类,有什么资格骂我?他立刻回击道:你才是狗崽子!

庞锦堂疯了似的扑上来,直逼到柳阳面前,指着他的鼻子说,你爸爸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怎么会是贫农?

柳阳:我爷爷是种地的,我父亲出来工作,离开了农村的家,但是他是从那个家庭出来的,怎么不是贫农!

庞锦堂把脸转向全班同学,说:他还犟嘴,我告诉同学们,他爸爸在铁道学院当教授,从日本鬼子时期就在铁路上干,国民党时期还在干,是混进革命队伍的阶级异己分子!他就是资产阶级的狗崽子!

迟贵生接上来说,这就叫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打地洞!

在这一伙人的围攻中柳阳的脑子一片空白,这是什么狗屁理论?人就是人,不是龙不是凤更不是老鼠,人有十二属相却没有这样的政治属相。把人这样划分难道就是为在思想上奴役他们找借口吗?柳阳在极短的时间里搜寻着政治课上的、历史课上的知识。太少了,至今他所学到的知识解答不了他所碰到的问题。直观的侮辱告诉他,对方是错误的,他真想找一把利剑狠狠戳穿对方玩的把戏,可是这把利剑在哪里?老师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这把利剑的出处,文化大革命运动就这样淬不及防地袭来,而且第一剑就把剑锋劈在他的头上。

柳阳太幼小了,他的心在战栗。不管他是站着还是倒下,他都要用一个十九岁的血肉之躯迎接人类历史上一次标牌式的凌辱。他没有倒下去,人有生俱来的尊严感在仅有的中学知识的支撑下让他顽强地挺立着,他知道庞锦堂不是他的对手,庞锦堂是个草包,如果对垒下去庞锦堂不露陷才怪!于是他发出挑衅,说,属龙的、属凤的,我知道这些人是历史的统治者,但是这不是早就被人民的革命打倒了的统治者吗?难道他们又在你们身上借尸还魂了吗?

道理并不高深。这是中国的历史教科书教给一代代中国孩子的最基本的历史常识,然而此刻用起来是多么锐利,柳阳实际是在问:穿在你们身上的那套前辈打天下曾穿过的军装难道就是今天统治天下的龙袍吗?如果不是,又何尝轮到你们来充当王爷的贵胄皇孙?

这回柳阳小看了庞锦堂,他之所以摆下这个阵势,早就有了思想准备,在柳阳和他的同学们专心复习功课时,庞锦堂他们就转变为扫除社会牛鬼蛇神的职业革命者了,从浑身行头到思想意识,一切都是有备而来,现在他掏出一张纸念起来,气壮山河地念:鬼见愁!……什么日本鬼子见了发愁,国民党八百万军队见了发愁,地主老财见了发愁,反动资本家见了发愁,地富反坏右的孝子贤孙见了也发愁!好家伙,一纸判决把柳阳和他的同学们与历史上的残渣余孽关进了一个牢笼!活了十九个人生,原来是做为这个国家制度的敌人而存在,在他的第十九个人生被插上身份的草标当街示众!

柳阳的眼里放出仇视的光,这种仇视不是朝朝夕夕培养的,它在一瞬间就迸发出来,是受到敌视时思想的应急反映,没想到这种反映竟牢牢印在他的记忆里。许多年过去,他忘记了庞锦堂,甚至不愿意想起他,有当年的同学向他提起庞锦堂的时候,他摆摆手制止对方说下去,他要努力把这个名字从记忆中删除。可是现在庞锦堂就做为局里的新一届领导坐在他的对面,命运让他们又走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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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会介绍了新领导层的任职之后,由新任局党委书记兼局长庞锦堂传达中央关于在企业试行经济承包责任制的文件。每个人手里都发了一份转发件,这种已经确定了的文件是可以自己阅读的,还要认真研究,才能落实。可是任何一个领导都要当众念一遍,以示传达,只要你走进领导圈子就要认同这种工作方式。柳阳没有听进去,刺激他的不是这份文件,而是庞锦堂这个人。

那一天,庞锦堂没有在他身上抖出多大的威风,只是警告他,你小心点,早晚和你算帐!就把目标转向全班同学。同学们个个像罪犯一样交代家庭出身,父母的政治面貌,祖父祖母的政治面貌,直系、旁系亲属的政治面貌。家庭政治面貌好的趾高气扬,家庭政治面貌不好、家庭有问题的声音小的像蚊子,那一刹,好象祖祖辈辈的罪恶都由这些稚嫩的肩膀承担起来,教室不再是殿堂而是严厉的忏悔室,同学们在这里低头认罪!什么罪?祖上犯下的罪,遗传到他们身上的罪!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柳阳获得了人生第一个真正的社会经验:在这里,任何人的命运都时时刻刻和家庭联系在一起,有的家庭是金色的,就走的辉煌;有的家庭是灰色的,就走的暗淡;有的家庭是黑色的,那就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庞锦堂说得对,龙生龙,凤生凤,世界上是没有龙和凤的,那就画出一条龙来,自古如是!

突然,庞锦堂一声断喝:童瑞,报你的家庭!

童瑞是班上最老实的同学,他嘴有些结巴,不常说话,连老师都知道他的这一特点,上班提问从不点他的名。不愿意说话不等于愚钝,童瑞的功课很好,门门优秀,现在他正一门心思地复习,目标就是考上师范大学。听到庞锦堂的断喝,童瑞站起来,现在他不能不说话了,于是结结巴巴地说:我父……父亲,是……校长……,我算……干部家……家庭吧?

放到过去,全班同学会笑翻天,可是今天没有人笑。压抑,前所未有的压抑让大家透不过气来。

庞锦堂不买童瑞的帐,他说,校长算什么革命干部?你爸爸解放前是干什么的?

童瑞结巴着说,教……教书……!

还是啊!庞锦堂在革命的问题上真聪明,一下子就找到对手的破绽,他问:教的什么书?你爸爸过去就是培养修正主义苗子的臭知识分子,今天还是!你看看他培养的你,什么革命道理都不知道,就知道死读书,死心塌地走白专道路,你这个废物!

童瑞无言,额上的汗明显地流下来。

柳阳看不下去了,愤怒地站起来质问,读书有什么错?我们的教育方针是德智体全面发展,不读书怎么有智?

迟贵生哈哈大笑:一个腔调,你们同病相怜,因为你们是一个温床上培养的修正主义苗子!没有无产阶级的德光有智有什么用?你们的智为谁服务?

柳阳毫不相让,针锋相对:好一个无产阶级的德,你们没有智,看看你们的成绩单,一团糟!我倒想问问,你们拿什么为无产阶级服务?难道就是这些大鸭蛋?

这是撕破黑暗的闪电,一下子照亮被压抑着的心头。十九年接受的道理一下子被颠倒了,犹如大厦倾倒,现在又一下子被人抗住,这个人受人瞩目。全班同学抬起头注视着柳阳。柳阳脸色苍白,这十九年他从没受过这样的侮辱,他要向侮辱他的人挑战!走向这个战场,他的心脏在狂跳,他似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他被点燃了,奋不顾身地点燃了!

庞锦堂当然需要这样的对手,在这之前他受过训练,已经具备了一套理论。他的最新理论就是把十七年封资修的伦理打碎!把这个世界打碎,再重新按照一个出身的标牌建立起来!战胜柳阳、童瑞、还有一个魏戎戍是他们的既定目标,既然柳阳不低头那就消灭他!

庞锦堂向迟贵生使了个眼色,迟贵生跑出去,不一会把学校的红卫兵全叫到这里。那个红卫兵司令进来就喊:哪个这么嚣张,黑崽子想翻天吗?

柳阳注意到他的袖章特别宽,这个同学是初中部的学生,这些高中生对他恭敬有加,像侍奉神祗似的面露顺从。庞锦堂搬来救兵,一脸得意,大声地喊,刚才是谁想辩论来着,有种的站出来!

柳阳一看,这是干嘛?想打群架吗!谁怕你们了?他想站起来,随即被身边的一只手拉住,他侧头看了一下,拉他的是同学蒲荷衣,蒲荷衣急急地给他使眼色,告诉他,不能动!

那一刻蒲荷衣的眼神是勇敢的,他读出了那眼中的关切和焦急,这个女生从来不把关切的眼神流露给男同学,这一刻太紧张了,容不得人考虑丝毫个人的得失,可以说蒲荷衣是奋不顾身的。柳阳不是一个向淫威低头的人,他轻轻地放下手去,要掰开蒲荷衣的手,那只手却紧紧拉住他的衣襟不肯松开,两只手就这么握在一起。

庞锦堂看到了,冲上去揪住柳阳的衣领子,说,你不是挺英雄吗,来,和我们辩论辩论!

柳阳挣脱开蒲荷衣的手,勇敢地站起来,全班同学的目光立刻向柳阳投去,目光是复杂的,有钦佩有担忧,此刻他们需要一个人站起来顶起这片坍塌的天。柳阳指着庞锦堂说,你们这样做是践踏《宪法》的行为,你们没有权利审问我!

有了援兵的庞锦堂底气特别足,嘲笑道,你还给我奢谈《宪法》?请问大才子,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是给你们预备的吗?那是保护无产阶级的,对你们这些资产阶级的狗崽子只有实行专政!

一条鸿沟就这样划定,沟这边是人间,沟那边是地狱。在一夜之间柳阳被打下深渊!有谁经历过失重?柳阳经历了,那是一次政治的失重,身与心一起下坠,抓不住任何能够拯救滑落的支撑物。柳阳感觉自己在空气里挣扎。下坠不是绝望,他不甘心这么坠落到底,他必须挑战,凭着那股浩然之气他稳住心神,他问庞锦堂:“能告诉全班,你是什么出身吗?”

庞锦堂没有柳阳的智慧,他骄傲地说:“工人。我是工人阶级出身!”

柳阳:“不错,你的父亲是工人,我知道的,我到你家去过,伯父大人一直在铁路做工……”

庞锦堂说:“往上查三辈子我家也是红五类!”

柳阳嘲笑道:“可是我在你家看到你父亲供奉着观音,还天天烧香,这不是假的吧?你还告诉我那个菩萨灵着哪,有一次你肚子疼,没吃药,跪在菩萨前念了几句阿弥佗佛,肚子就不疼了!你这个工人阶级子弟信仰什么?”

全班同学笑起来,不怀好意地爆笑起来。

庞锦堂哑口无言。

那个红卫兵司令一看镇不住场了,抽出皮带对庞锦堂说,你和这些狗崽子罗嗦什么,对他们没有好讲的,就是一句话:专政!说着抡起皮带向柳阳打去。柳阳淬不及防,落下的皮带抽到他头上,额上立刻隆起一道血痕。一刹那间所有的红卫兵都解下腰间的皮带,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表现出他们专政的姿态,无数的皮带向柳阳打去。

同学们吓傻了,他们谁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是旧社会地主剥削的皮鞭吗?是资本家奴役的皮鞭吗?要不就是日本军阀侵略的皮鞭?或者教科书、文学作品中描写的国民党的皮鞭?除了这些谁还抡着皮带打人?这时蒲荷衣分开那些抡着皮带的“兵”们冲上去,用身体护住柳阳,她高喊着:不准打人!你们凭什么打他?

小红卫兵司令气势汹汹地问:你是谁?

蒲荷衣高声宣布:我是国家《宪法》保护的人民!人民无罪!谁给人民治罪谁才是社会的罪人!由于激动她脸色通红,小辫子有点乱,她张开双臂像一尊女神一样庇护着柳阳,她倒要看看,这些皮鞭敢不敢打在她的身上。

这句话太高深了,那个小红卫兵司令根本听不懂。初中部的学生在知识上是需要仰视高中部的学生的。那些皮带垂下去。

会议开完了,柳阳厂长什么也没有听进去,好在他手上有一份文件,回去好好研究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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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柳阳回到工厂立即召开厂部人员传达部署企业实行经济承包责任制的精神。厂部人员包括如下范畴:厂长、副厂长、党委班子成员、工会主席。这一干人马构成了这个企业的领导核心层。重大决策都由这些人集体商量决议。在局里通常把这些人的集体叫“班子”。是班子就要有班长,谁来当这个班长?这可是一道历史的命题。当初是厂长当这个班子的班长,以后批判说这叫“一长制”,是否认党的领导。那就改吧,改成党委书记做班长,党委书记大部分是工业战线的外行,响应号召没得说,创造性地发展自己的产业就没辙了,你没辙不要紧,有有辙的呀,工厂养了那么多工程师不是白吃干饭的呀?没有用,权力可不是工程师的技术,工厂里的权力是什么?定义五花八门,一个时期突出什么那个定义就变化成什么。还是就事论事来的实在,这么说吧,要管人,管设立的各个组织,管工程技术,管生产经营,管采购销售,管职工的生老病死,管职工家属的生老病死,管小孩子入托儿所女工计划生育,管困难职工的家庭救济,凡是有人喘气的地方都要管到,旮旮旯旯,角角落落,都要在这只手的遮盖下运作,这么重大的责任怎么能交给不可靠的人管呢?这个全才太难找了!把企业诸事翻过来覆过去衡量,突出技术太白专,突出生产不是叫“唯生产力论”吗,突出政治也不对了,最新的说法叫极左思潮;人也不好定,这方面长那方面短,取哪个长舍哪个短?比较过来比较过去,这个班长都太难定,不是人难定,是在这一套组织机构中位置难定。那就来个双黄蛋,改成党委领导下的厂长责任制,这不什么都有了吗,没有丢掉党的领导,厂长也得到施展的舞台,可谁知道演来演去,这种体系下的厂长演变成党委书记的相辅,进言有责,拍板无权;生产经营有责,人事任免无权。还把这种结构叫做以党委书记为核心,以厂长为中心的新型工业体制。柳阳就处在这种体制的中心地位。

慈恩堂中药厂厂长徐书剑就不买这个帐,在一次局的研讨会议上他装傻卖呆,请教现在退下去的老局长王大酋说:如果把企业比做一个圆,那个圆心是叫中心呀还是叫核心?

王大酋局长是何等人物,早识破了徐书剑这一套,说,企业不是圆圈,中心是中心,核心是核心!

徐书剑嬉皮笑脸继续追问:那么同样的半径,以中心画个圈,再以核心画个圈,这两个圈是重叠呢还是不重叠?

王大酋一时语塞,想了想说,我们不正研究这个问题吗?但是我申明,在工作中不许胡闹,中心就是中心,核心就是核心!谁要搞乱了套,小心我拿他是问!

这就是聪明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决不把个人的明白凌驾于上级精神之上,你再明白那是小明白,上级那里才是大明白,小明白撞击大明白就是不明白!说什么企业规律,这规律那规律,这就是铁打的规律!

柳阳必须按规律办事。到局里开会那天党委书记袁祥同志没有去,他的老父亲从乡下来治病,他陪着老人家上医院了。今天柳阳必须一字不差地把文件传达下去。工业承包政策是从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借用过来的经济形式,从表面上看似乎差不多,都是捆绑式经营,从而明确各个环节的经济责任,而且对经营者的收益做了明确规定,规定国家拿大头、企业拿中头,个人拿小头。农村承包经营责任制的实施激活了农村的经济,现在把这样一个形式推广到工业领域,很多人预言它必定给循规蹈矩的工业带来空前的活力。

果不其然,厂部的会议连续开了三天,大家最感兴趣的是承包经营中的个人收益,谁不想拿钱?过去挣的是一份死工资,不用算,到月一准给你,一分钱不多一分钱不少,以后发奖金也就二、三十块钱的补贴,再怎么干也是这么些钱。

现在不然了,工资成了浮动的,多干多挣,干少少挣,叫做上不封顶,下不保底。副厂长们纷纷算起了经济帐,连党委的成员们也一抹政治面孔打起了算盘子,会议表现出了压抑很久的挣钱欲望,这会能开短了吗?

会场上只有柳阳出奇地冷静,他不是不想挣钱,可是他还有一个角色,那就是给承包兑钱。你们都想挣钱,钱从哪里来?钱要用产品兑换出来!你总不能打着白条到银行去领钱吧?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厂的产品在市场上并没占太大的份额,没有市场空间就意味着你的产品发展受到限制,产品发展受限带来的直接后果是产量受限,没有产量就没有工资,这反而是承包经营残酷的一面,为什么看不到这一面呢?

这就是一个班子对承包责任制的理解。

好事是掩不住的,厂部的会议还没开完,各个车间就开了锅。第四车间的车间主任郑炳杰就带着车间统计员、技术员、安全员找上厂长办公室的门,他们像请战一样把一份申请书交给柳阳,坚决要求承包!

柳阳就皱眉头,这是搞经济改革,怎么还像过去搞政治运动一样风风火火的?但是要保护下面的积极性,他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问:工业承包的文件还没有传达,你们怎么知道的?

郑炳杰说,哎呀厂长,你别把我们当傻子,人家外厂早传达了,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柳阳笑了,他心里明白,什么外厂早传达了,这是班子里有人向外透漏了消息。这个工厂就是怪,不管什么事,厂部刚研究做出决定,不消半个时辰下边科室和车间准知道的清清楚楚。这里是没有秘密可保守的,有的人拿着工厂的决策信息做感情投资,拉拢自己的小盘子,让人头疼不已。承包倒不是什么秘密,相反应该把承包精神深入贯彻到企业每个成员心中去,问题是这种风气太坏!什么事推行起来不讲究一个部署,一个节奏,这么一呼啦地往上拥,工厂的计划不就被打乱了。柳阳很不高兴,接过郑炳杰的方案看都没看就说:你们车间暂时不能实行承包!

郑炳杰被浇了一头冷水,脸一下子阴沉下来,他不敢不恭敬,却理直气壮地问:我们为什么不能承包?我们自己测算过了,承包以后我们不要厂里发工资,只要厂里把这么些利润返还给我们就行。说着话,统计员把一张测算表递给柳阳。

这回柳阳看起来,看完了他问:如意算盘啊!按照你们这种算法当然怎么算怎么赢利。可是你们算过你们使用的资金利息吗?这个利息谁承担?

郑炳杰毫不犹豫地说,我们的资金利息我们自己承担!

柳阳逼问:你们算过工厂的费用吗?工厂费用怎么办?

郑炳杰说,合着工厂的费用你也让我们负担呀,我们凭什么负担那些亏损车间的费用?

柳阳说,问题就在这里!工厂的费用是所有产品来共同支撑的,你们把一个优质产品抽走了,那么谁来为薄利甚至无利产品承担费用呢?

郑炳杰不客气起来,反驳道:“你这不还是维护大锅饭吗?”

现在工业企业举国批判“大锅饭”,大锅饭是懒惰、混日子、落后的代名词,工厂一切积习甚至传统都被指斥为大锅饭,犹如当年“批林批孔”,批判“唯生产力论”,所有的批判方式都是一样的,就差一点贴大字报了。可是黑板报上,车间的学习专栏里,厂宣教科和工会搞的宣传也是铺天盖地,这是宣传部门信奉的方式,不管搞什么都用这种方式。用袁祥书记的话说,枪就是那支枪,不同的是看你装什么子弹,枪口往哪里打。现在那支曾经对准唯生产力论的枪口又对准大锅饭,那就扣扳机吧。柳阳当然不能容许郑炳杰扣扳机,这个枪口现在对准的是他。这人怎么说话,没说上三句话就扣帽子,什么风气?他愤怒地说:“好,如果要端大锅饭,我先端你的大锅饭!”

郑炳杰吓坏了,气急败坏地说,“我们是为工厂贡献最大的车间,我们吃什么大锅饭了?”

柳阳反问:“你在车间安排了多少脱产的冗员?你是一线车间,你回去算一算,你车间脱产人员占生产人员的多少?”

一句话把郑炳杰问住了,他不再说话。

柳阳并不打算饶他,继续说:“生产有干的有看的,一个人的工作两个人干,有的人跑跑腿就是一天,你们任务急了却让厂部管理人员去支援,你们搞承包是不是也把费用向这些支援你们的人发一发呢?”

两个人的谈话并不融洽,郑炳杰反问,“厂长,按你的意思,我们车间不能承包了?”

这话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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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阳没好气地说,“承包要全厂统一安排,不是你想包就包,不想包就不包的事!”

送走郑炳杰,柳阳向中间体车间走去,柳阳盘算过,全厂承包的难点就在中间体车间,别的车间都好说,他们都生产终端产品,只有中间体车间是生产半成品的单位,它的半成品供应后续的精制车间,它是基础环节,没有它就没有后面的精品,可是中间体的价格怎么定?定高了,后面的车间吃不消,定低了,中间体车间要吃亏,凡事要讲个公平,企业管理就是端平各个车间碗里的水,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什么工作也不好搞。这是柳阳不答应郑炳杰率先承包的原因。

果然如柳阳所料,中间体车间主任魏戍戎一听承包就摇头,他倒没替自己车间的利益着想,他是替柳阳着想。他问柳阳,我们车间跟下游车间的质量官司厂里能断得清吗?能断得清我就包!如果断不清,厂长,你想想盲目承包是个什么后果?

一句话说到柳阳心里的疼处,魏戍戎指出的正是工厂技术管理最薄弱的地方,由于中间体生产缺乏数据性的质量控制标准,与下游车间矛盾不断,下游车间产品质量好时归功于自己质量控制体系完善,如果不好就归咎于上游的中间体质量有问题。每一次厂级会议上双方都吵得不可开交,经济责任案一直困扰着历届企业领导。如果把承包机制引进来,经济责任变成经济利益,那不得吵下天来?

魏戍戎就是心细,有大局观,他和别的车间主任不一样,别人都是站在车间看车间,他是站在车间看全厂。要不是他生性怯懦早就是这个厂的厂长了,起码也是个副厂长,做为老同学柳阳深深知道这一点。魏戍戎说,我研究了承包政策,从大局观上说,它有利于刺激生产发展,从个人利益上看,它给了我们增加收入的政策依据,谁不愿意承包?但是承包有个前题:必须数据准确。像我们这样连数据都没有搞准确,你推行承包可能就是自找麻烦!

魏戍戎就是与郑炳杰不一样,他把推行一个机制的利弊都想到了,而且是从解决弊端着眼看问题。柳阳深受感动,拍着魏戍戎的肩膀说,真谢谢你的理解呀,你不是个见钱眼开的人!魏戍戎笑起来:眼开有什么用?工厂挣不到钱,我哪有钱?现在群策群力把工厂搞好才是正经事,一个车间好了有什么用!

显然他已经知道别的车间的动向了。

柳阳说,那可不一定,自己的车间好了可以当个小寨主,就不用听厂里的调遣了!

魏戍戎知道柳阳的用意,这样的话不是他这个级别干部的谈资,他只是笑一笑不置可否。

柳阳不想再和他谈论工作的话题,他们把话说到这里已经是推心置腹之谈了。就把话题一转,问魏戍戎:你还记得庞锦堂吗?

魏戍戎一听此话立马变了脸,厌恶地说,别提他!

柳阳说,不提不行,现在他调到我们局来了,而且来头不小!

魏戍戎睁大了眼睛,问:他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不是参军去了吗?

柳阳说,我也不知道。

魏戍戎问:什么来头?

柳阳说,局党委书记兼局长!

魏戍戎不再说话,陷入了痛苦的沉思之中。

一九六六年那个初夏,柳阳被庞锦堂带进教室之前魏戍戎就接受了迟贵生、潘嘉丽等一群红卫兵的审讯。魏戍戎至今不知道是谁授于庞锦堂、迟贵生们这么大的权力,怎么可以甩开班主任、班干部随意审讯他人?那一天每一个人都自报家门,出身差别一下子让他们有了高低贵贱的分野,原来这些一起长大的同学们不一样,区别就在于他们各自的门第。那些自报自己的父母是中共党员,或出身贫农、城市贫民的同学一下子在精神上可以傲视全班乃至全校,仿佛一夜之间他们成了这一群人的统治者,而像他和柳阳这样的,父母在旧社会做过事的人,则被打入地狱,只能接受精神的奴役,由他们替长辈在旧社会的生涯赎罪。

魏戍戎“供认”,他的父亲魏梦奇解放前是北平国民党某区的区党部领导人,父亲的具体问题他说不清,他知道的父亲的历史身份就是这些。这一些就够了,老子的问题由老子所在单位去审查,儿子的问题自然由学校审查,全国都这样搞,天网恢恢,各司其责。其实在供认之前魏戍戎也想过,给他来个不知道!诞生在新中国的孩子,哪个不知道,在十六年前那场天翻地覆的较量中国民党败下阵去,自己的父亲曾是那个阵营里的人,面对历史,连后代也感到无地自容!这是中国的传统理念,成者王候败者寇。天让你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你就必须顶替历史的罪过!然而隐瞒比说出实情更可耻,十几年的学校教育培养了魏戍戎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人格,做人的道德戒勉使他不能对社会说谎话。他只能如实“招认”自己的出身。当然“招认”换来的是屈辱,迟贵生和庞锦堂才不管你的什么诚实,他们只要结果,对他们来说这是战果,现在他们喊一声狗崽子,立刻就有一大批同学站起来,垂首而听命。他们享受着肆疟的精神奴役并为此快乐着。

至今魏戍戎感激着柳阳,那天他的被押进冲淡了红卫兵们对他的批斗。柳阳的不屈拉长了他和那群红卫兵搏斗的时间,使剩下的同学免遭侮辱。他不愿意提起那段往事,可是往事总是萦怀于心,人就是这样,所有的荣誉可以忘却,侮辱总是刻在骨子里。

他对柳阳说:“都过去了,他还认识你吗?”

柳阳说:“不知道,我没有和他打招呼。”

魏戍戎说:“他一定知道你在这里,任何一个领导者上任前都要先浏览属下的花名册,况且潘佳丽还在局里。”

柳阳说:“那又这么样?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最好谁也不要提起,大家都往前看!”

魏戍戎轻轻地摇了一下头:“不可能!埋进坟墓的东西,埋是埋了,记忆埋不掉,那个坟墓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被盗墓的挖开,把死去的再抖搂出来!”

柳阳笑了,说:“我倒不记前仇,那时大家都是孩子,孩子哪有不打架的?打过去就算了,可是庞锦堂这号的草包怎么能当局领导,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魏戍戎说:“有什么不好理解的,人生不是一贯制。人生是分阶段的,每一个阶段都是一个新起点,前一个阶段没有起好步,不等于后一个阶段就不行了。前一个阶段顺风顺水,也不等于后一个阶段什么都通达。”

柳阳说:“不对吧,比如做人,应该是一贯的,从小养成的习惯到老改不了。”

魏戍戎连连摇头:“那是你自己的理解,人的习惯也是变的,总要适应环境嘛。比如庞锦堂,文革前他在班里算什么?补考生,差点降班,他有什么能耐?可是这一切不会影响他整人,他不就是从整同学以后找到自信了吗?”

柳阳苦笑着摇摇头。

魏戍戎说,你记得我们下乡的事吗?

柳阳怎么会忘记?红卫兵运动闹起来不久,为了让狗崽子们受到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红卫兵队部组织了一次下乡劳动改造,劳动的地点是侯家大队。学校每学期都要组织下乡劳动,都在这里。这是他们学校的一个学农的点,那时的劳动是师生一起下田干活,提出的口号是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这次劳动不同,是红卫兵押着黑五类子女干活。

刚到农村,安排下行李,庞锦堂挨个问,带牙刷牙膏了吗?魏戍戎说,带了。庞锦堂说,收起来!在旁边打地铺的柳阳故意把牙缸放到窗台上。庞锦堂立刻冲他喝道:柳阳,还有你,没听见吗?柳阳强硬地问:为什么不让刷牙?庞锦堂和迟贵生气势汹汹地说,贫下中农都不刷牙,你们不要摆资产阶级的臭架子!柳阳反问,你们刷不刷牙?庞锦堂坚决地说,不刷!柳阳嘲笑地问,你们在家里刷不刷?庞锦堂看出了柳阳不怀好意,敌视地问:你什么意思?柳阳说,向贫下中农学习不能当着人家一套,背着人家又一套,不管在哪里都不刷才叫人佩服!庞锦堂豪迈地说,那当然!

同学童瑞也在往地下铺麦草,他把大量的课本带来,课本没地方放,就垫到枕头底下,准备劳动间隙复习功课。他向往着高考,幻想着有一天考试突然到来,他会措手不及,所以不管走到哪里手里都带着课本。监督着他们的庞锦堂看见了,走过去一脚把童瑞的课本踢得四处飞扬,童瑞急了,叫他狗崽子的时候他都没这么急过,跳起来抓住庞锦堂的军衣领子,大声地质问:你,你凭……什么踢……我的课本?庞锦堂一边解皮带一边傲慢地说,你还想走修正主义道路呀?我踢的是修正主义!这时候的童瑞反而没有一丝畏惧,指着地上的课本说,你,你给我……拣起来!柳阳怒目圆睁,他的眼睛也告诉庞锦堂,你敢动皮带,我就揍你!这里毕竟不是学校,庞锦堂没有那么强大的后盾,他心里怯懦了,把一本书拣起来,随即像受到侮辱似的疯狂地撕扯着那本书,把纸页扬到空中,又用脚使劲跺着飘落下来的书页。童瑞伤心地哭了,一边哭一边紧张地把那些书页抢到手里,那是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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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柳阳一直盯着庞锦堂和迟贵生的皮带,只要那条皮带挥舞起来,他就向前揍这两个狗日的!不知是童瑞撕心裂肺的哭声震撼了这间草棚子,还是众同学同情目光的逼使,庞锦堂没敢贸然动手。

第二天出工前柳阳照例刷牙,庞锦堂的权威受到挑战,他大叫一声:柳阳!

柳阳与其说是在刷牙,不如说是在表演刷牙。他转过脸来,一嘴牙膏的泡沫,对庞锦堂说,你是贫下中农,可以不刷牙,我是资产阶级,每天必须刷牙!他夸张地刷着,斜眼看着庞锦堂,他在等待庞锦堂出手,心想,你小子敢出手,我今天就把你打爬下!

庞锦堂骂了一句,狗崽子!快速躲到一边去。

这次农业劳动完全是劳动改造,全班同学都在收割玉米,庞锦堂、迟贵生这几个红卫兵什么都不干,行使着监督职能,立刻就把一场劳动搞成了改造,把这块绿色的田地变成了同学的劳改农场。那个时代劳动改造有两层含义:一层含义是,人的思想认识在劳动中得到改造,这是广义的劳动改造。岂止在劳动中能改造人,在学习中也能改造人,在任何社会实践中也能不断推进人的认识的进步,进步的过程就是改造的过程。另一层含义则是狭义的,是指对某些罪人强迫劳动,谓之改造!柳阳、魏戍戎、童瑞和他们的同学们不属于前者,当然也不属于后者,他们属于身份和精神的奴役!

那一天在广袤的玉米地里蒲荷衣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来到正在掰玉米棒子的柳阳身边,她轻声地说,你不应该当画家,你应该当政治家!

青纱帐里的蒲荷衣头上粘满了玉米须子,在一片绿色的海中两只眸子黑黑的闪着亮光,让柳阳感到唯有这黑色的纯洁。他难为情地笑了,就我这种家庭出身的人还妄想当政治家?不当奴隶就不错了!

蒲荷衣没有取笑他的意思,很严肃地说:不,你是有思想的人。你没有错!

柳阳从内心深处感谢蒲荷衣,那一天要不是她护着,他肯定要挨一顿胖揍,他看到了庞锦堂眼里的凶光,也看到了那个小红卫兵司令兴奋的骚动,正是她的奋身阻拦,挡住了残酷的皮带。这一拦要有多么大的勇气?她逆风而动,要有在政治风潮中承担风险的勇气;她一个女生,平时和男生连话都不说,现在公然挺身而出袒护一个落难的黑小子,她就不怕别人说闲话?中国人真是,男女之间即使两心相悦也不会说出,更不会当众以身相示,蒲荷衣张开双臂那一护,像影相一样牢牢定格在他的脑海里。在这之前,他早就注意到那双黑眸子的注视,有时是漫不经心的一瞥,有时是快速的一扫又立刻回避过去,即使她眼波把余光投过来,也让他无端振奋一阵子,渐渐地蒲荷衣走入他的精神世界,成了他心里的一尊女神。他对那尊神敬畏有加,不敢造次,不敢亵渎,这个亵渎说起来有些滑稽,具体到不敢与她说话,更不要说来往,怕因此玷污了她的名声。现在这双黑眸子就在他身边,他甚至闻到了这双黑眸子带来的清香,是玉米地的清芬还是她身上的香?

他仍然不敢造次,说:“我现在连为自己辩护的权利都没有,哪敢奢望去当什么政治家?我生来就是给政治家当靶子挨批判的料!”

蒲荷衣狡猾地笑了,说:“不是真心话!你是不甘心向命运低头的人,你有抱负,也有壮志,别灰心!”

蒲荷衣真厉害,一句话挑开了他心里的秘密。她是怎么看穿他的?柳阳热浪拍胸,在这样屈辱的日子里这句话象金子一样珍贵,柳阳扭过脸去,看向别处,他流泪了,他不愿意让蒲荷衣看到他的眼泪,怎么能让一个女生看到男人的眼泪呢?柳阳还没体会到有时男人也会软弱,当男人软弱的时候需要女人给予的支撑。他要掩饰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软弱。待秋风把眼泪吹干,才扭回头说:“我不会灰心,我不相信世界会是这样的!”

蒲荷衣说:“你的方式不行,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不懂得留得青山在吗?”

柳阳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是现在庞锦堂们在拿我们当柴伐,点他们革命的火!就怕我最后变成一堆灰烬!”

蒲荷衣说:“不会的,庞锦堂这一套血统论是封建主义的东西,我告诉你,很多革命的领袖都出身于地主、资本家的家庭,而他们恰恰是那些家庭的叛逆者!有些镇压人民的官僚却出身于贫苦之家,一旦出人头地,他们手上往往粘上人民的血。”

柳阳惊讶地看着蒲荷衣,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不言不语的女生竟然有高人一筹的见识!秋风吹乱蒲荷衣的头发,她不去梳理,一门心思地和柳阳说话,在玉米拢里掰着玉米往前走着说着。蒲荷衣的话充满了规劝,这种规劝有溶铁化钢的力量,让柳阳体会到异样的关心,有生俱来他从没有这种体验。

他们把玉米棒子掰下来,整齐地放到田埂上,自有人来收,他们的任务就是掰。走到田头,蒲荷衣举起手臂,那手里举着一个玉米,她笑着问柳阳:“你看,我现在是谁?”

柳阳看了蒲荷衣一眼,她正顽皮地晃着那只玉米做出一副傻样。柳阳不知道她开的哪份心,木纳地说,“你是说,这个玉米是崇高的?”蒲荷衣一脸不满意,又夸张地把那个玉米夹在胳肢窝里,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说,“你看这个!”柳阳说,“那么,这个玉米就是珍贵的!”蒲荷衣哈哈大笑,“狗熊啊!你呀,真苯!狗熊掰到最后不就剩下一个吗!”

柳阳被蒲荷衣逗笑了,他没有笑出声来,但是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开心地笑。如果说进入中央美院那个理想的破碎对他是个打击,还不至于让他灰心,毕竟他还有机会参加别的考试,照样可以从人丛里冲出来。可是一个狗崽子的标牌挂在他姓名的前头,这个定语给了他政治上的分类,足以让他万念俱灰!或许他还年轻,还体会不到背负十字架的压力,他从父亲无奈的叹息中感到了生活的沉重,他开始明白:给一个清白的生命随意地涂上歧视的标志,意味着这个生命将走投无路!他能笑得起来吗?今天蒲荷衣把他逗笑了,与其说是她装扮了一只狗熊,不如说她前边的一席话拨开他眼前的迷雾,迷雾一拨开就看到了希望,他是为希望而欢笑!

青纱帐真好,当年抗日的英雄们在这里神出鬼没打击侵略者,今天他和蒲荷衣躲在这个世界里,雄健的玉米叶子密匝匝地组成一道屏障挡住别人的眼睛,他们可以在这里边欢笑,难得的欢笑啊,假如命运允许,他愿意和蒲荷衣永远呆在这里!

真是混帐的想法,你愿意,蒲荷衣愿意吗?她是一个像泉水一样清纯的女生,不能用任何污秽的幻想玷污她!

玉米收完以后就该砍玉米秸了,玉米秸是农家的柴,晒干了好烧火的。玉米秸一砍青沙帐就没了。更重要的是他们心中那块青纱帐没了!没有一处地方能为他们遮风挡雨,他们将重新暴露在批判的风暴之中。到这时柳阳才知道,他心中也充满畏惧,畏惧回到学校,畏惧见到庞锦堂!砍收玉米秸是个沉重的活,把玉米秸砍倒还要用草编的绳子把它捆起来,从山间的小路上扛回村庄,每个同学都要扛着一百多斤的玉米秸捆翻山越岭,庞锦堂、迟贵生这些红卫兵早不知到哪里“监视”去了,同学们不和他们攀比,没有他们的日子比艰苦的劳动更幸福,他们已经成了众同学心中恐惧的符号。每当这个时候柳阳除了自己扛起一捆玉米秸,还要腾出一只手来帮助蒲荷衣抬起另一捆,他们趔趔趄趄地往前走,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能走多远?

 

魏戍戎提到那次劳动,实际上是提醒柳阳注意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蒲荷衣。蒲荷衣莫名其妙地嫁给了庞锦堂,跟着庞锦堂走了。今天庞锦堂回来了,蒲荷衣回来了吗?

何必魏戍戎提醒,柳阳也这么想。蒲荷衣给他的是酸甜苦涩,在这些滋味中更多的还是她留给他的甜蜜。他多想知道这个女人的下落,可是她已为人妇,自己也有了一个女儿,再去怀念一个与自己没有法律关系的女子合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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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正当柳阳为承包调查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袁祥找到了他,和他探讨在药膜车间实施承包的事。柳阳一听就明白了,郑炳杰在他这里碰了钉子,不甘心,找书记去了,心下就老大的不快。按责任分工,书记不能随便插手生产经营工作,那是中心工作;书记只管做好监督和保证工作就行了,这才是他的核心工作。可是当企业书记的没有不愿意插手生产经营的,企业的指挥权几乎全是从生产经营中体现出来的,在企业当一把手不行使点指挥的权力就白活了,心有不甘,有时难免逾越规矩,况且厂长也在书记的领导之下呢。这还不是柳阳最烦的,他最不能容忍的是郑炳杰,在他这里讨不到便宜就到书记那里去找,手眼通天,为了小集体的利益不择手段,这种人眼中只有利益没有原则,柳阳甚至敢断言,如果书记也不答应他,他就会去找工会主席,到哪里都会搬出一套不惜自相矛盾的理由。工业化生产最忌这种小商贩作风,可是现在企业里各级干部身上这种作风盛行,以讨好某个领导为能事,因为这种手段成本最低、最容易开辟个人的情感市场。个人情感市场的出口四面八方,是通向欲望终点最便捷的交易通道!企业搞不好除了经营方式要改变,生产者与生产者的关系方式也要改变,这就是最具体的生产关系吧?现在摆在柳阳面前的是承包,是改变经营模式。谁看到了经营者行为方式对它的影响?

柳阳对袁祥书记说,我考虑了,药膜车间的承包还为时过早。一旦把全厂的承包意见考虑好,我会拿出一个方案提交党委讨论。

袁祥很有深意地说,郑炳杰很有积极嘛,在很多车间都不敢试水的情况下,他的精神很可贵,我们要保护这种积极性啊!

柳阳笑了,说,比郑炳杰的积极性更珍贵的是全厂各车间的平衡,把各车间部门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不是更好吗?

袁祥说,你就不能先搞一个试点,再向全厂推广?

搞一个试点,取得经验,再推而广之,是现当代所有社会生活都采用的标准惯例。不标准的是对这个试点的选择。在神华制药厂选谁当试点也不能选药膜车间当试点,道理很简单:它不具备普遍性。这个试点的好与坏都无法对全厂提供指导性借鉴。柳阳实话实说,选试点可以,但是不能选药膜车间做试点,它没有代表性!

袁祥不点不高兴,说话的声调就有点咄咄逼人:你说选哪个车间有代表性?

柳阳说,中间体车间。

袁祥不再多说什么,逼问:理由?

柳阳说,这个车间最难搞,又是几个下游车间的原料供应基地,不把这个基础夯牢固,神华厂这只船走不远!

袁祥说,按你这种速度我们得走到猴年马月?局里在等着我们的方案,几个兄弟厂已经搞的轰轰烈烈了,为什么我们还像小脚女人在原地摇摇摆摆!

在厂长和书记之间这话说得就很不客气了,袁祥书记军人出身,说出这样的话柳阳并不意外,这样的话他也听惯了,于是也直截了当地说:袁祥书记,我们这是搞经济工作,不是搞运动,要轰轰烈烈干什么?我们要踏踏实实把这条路走好,中间任何闪失都是经济损失!神华厂负不起这个代价!

袁祥脸色变的很难看,他不喜欢这个不听话的厂长。他之所以敢对柳阳板着脸说话,在他眼里柳阳始终是他的下级。当年前任厂长是很听他的话的,由于工厂决策失误造成了一笔很大的经济损失,了解底细的人都知道那个决策的拍板者是他,最终却由厂长承担了责任,被撤职调往其他厂。柳阳是后继者,局组织处来考察,他说了柳阳不少好话,他认为柳阳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应该听话,起码不应该和他过不去。谁想柳阳一上任就离经叛道,共产党不讲知恩图报,总要讲下级服从上级吧?什么核心中心的,一个圆圈只能有一个心,你柳阳以为当了厂长就是“心”吗?狗屁!你差得远呢!处处自以为是,不和书记打招呼就擅自行事,还有没有党的领导?于是他不假思索地命令:开党委会!

 

党委会开的简洁又严肃,中心议题是要不要率先在一部分车间试行生产经营承包责任制?这样的议题这些年比比皆是,看不出什么新意,答案也毋容置疑,又带着毋容置疑的严肃性。仔细琢磨,却大有深意,一部分车间,是哪一部分车间?由于没有看到经济承包的指标所有车间都在观望,只有郑炳杰的车间率先抢这个风头,怎么被说成一部分?至于“率先”怎么样,更是现代套话,不管干什么都是“率先”怎么样,却没有“然后”怎么样!一步迈出去就完事了,没有步骤。行为方式一看就是老政治手腕玩出的把戏。

出席会议的党委委员除了书记袁祥,厂长柳阳,还有副厂长唐冀川,副厂长顾乐天和工会主席余新凯。议题展开,委员们才知道这个题目的棘手,支持谁的意见呢?很显然,袁祥书记的意见带有夺红旗、抢山头的气势,当年搞会战,搞大战一百天云云,搞突击什么什么,哪一项生产运动不都是这个架势?看来在承包责任制到来的时候他也不想当全局的后进。柳阳谨慎中有理智,承包既然是经济活动就要由数据说话,在数据没有出来之前谁也不敢盲目拍板,冲冲杀杀干工业的年代过去了,搞经济就要按经济规律办事。问题哪能这么简单?委员们除了考虑这些还要考虑班子成员之间关系的因素,支持柳阳的意见,袁书记势必失落,将来还怎么和他共事?毕竟是书记,一班之长啊!如果支持书记,得罪柳阳倒没什么,柳阳也不是计较小事的人,可是对郑炳杰的承包谁也没有底啊!指标定多少?定高了,他们使出吃奶的劲也完不成任务,还要倒扣工资,挫伤积极性!定低了,他们轻而易举地就拿到大把的奖金,工厂支付的起吗?其他车间也能拿相应的奖金吗?不管将来职工收入有多大的落差,工厂总要有过硬的制度,现在制度没确立,承包经营的步子怎么迈?

开这样的会议委员们都有一套办法,那就是围着议题绕!

大家选择着不同的角度,你一言我一语,设想着、建议着、想一个点子推翻它,再想一个点子再推翻它,打太极拳。看起来讨论热烈,其实谁也不进招。

最先沉不住气的倒是袁祥,他用钢笔敲打着笔记本催促道:“请大家言归正传,我们讨论的是要不要率先在一个车间实行承包,现在郑炳杰主任有这个积极性,很好嘛,在大家都犹豫不决的时候他敢为人先,仅这一点就值得推崇!”

柳阳不宜先入为主地发言,他扫视着会场,等待大家发表意见。

唐冀川副厂长举举手说:“我没意见,试点嘛,选哪个车间都行,摸着石头过河嘛!”唐冀川是负责设备和基建的副厂长,和袁祥走得很近,在工作上很能取得一致。袁祥不动声色,心里很满意。他用眼睛看着工会主席余新凯,那眼神分明是要余新凯一个态度。

余新凯还没说话,顾乐天抢过了话头。他是负责技术开发的副厂长,职业习惯使他看问题比较客观,他说:“选试点也不能选药膜车间!郑炳杰也担当不起这个任务来!……”

顾乐天还没有说完,袁祥就气恼地质问:“说话要有根据,你的根据是什么?”

顾乐天:“大家想想,药膜车间执行的是国家计划,产品由国家包销。它没有市场风险,因此不具备试点的典型性。我们选择试点应该选择那些带有普遍意义的车间,那些需要在市场上突破的部门,这样的试点才有意义。”

袁祥不耐烦地说:“你就别讲这些大道理了,我都懂,我就问你,你认为在哪个车间或部门合适?”

顾乐天:“柳厂长正领着一个技术小组做调查,我想应该等数据出来以后我们再讨论这个问题,现在拍着脑袋做决策脑袋里很空啊!”

“脑袋很空?”袁祥嘲讽地问,“人家兄弟厂都包下去了,我们还没有挪窝!小顾,我现在就和你说数据,药膜车间数据清晰,完全可以做到供产销独立,条件是最好的,你们为什么看不到呢?”

顾乐天毕业于国家重点医药大学,是这个班子里年龄最小的委员,因此袁祥敢喊他小顾。小顾不懂得在这样的会议上应该尊重“班长”的意见,还是按照科技答辩的思维开炮:“没错,药膜车间的数据最清晰,正因为它清晰我们才从数据上断定他不能承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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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祥在冷笑,他有理由冷笑,全国的工业企业都在讲承包,小顾你这个初出茅庐的家伙竟然敢说药膜车间不能承包,放过去起码打你个右倾!他不说话,看这小子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小顾果然慷慨陈词:“药膜成品国家收购价五毛一包,它的原料成本只有五分钱不到,加上车间成本也就七分钱,它的利润是多少?我们厂任何产品都达不到这样的利润水平。郑炳杰不傻,他当然愿意独吃这块利润了。可是郑炳杰光看到钱了,有一笔帐他没有算过来,”袁祥扭过脸看着顾乐天,“国家给我们厂的任务是五千万包,郑炳杰他们磨磨蹭蹭干一年,实际上他们使使劲一个季度就能干完。我们给他下指标,三个月包完,剩下的三个季度他干什么?他拿什么养他的人?”

袁祥完全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他压根也不会想到这个问题,他不懂生产。他是核心人物,他的职责是做企业的思想工作,他却没搞明白经济市场的变化和人的思想变化是不一样的。但是现在他不能让小顾问住,在这个会议上他是召集者,在这群人里他是班长,必须保持班长的威严,于是他说:“那就给他加任务,全年开车!任务加到一个亿,不行加到两个亿!”

会议开到这里袁祥就由着性子胡来了,柳阳必须出面制止,再不制止还不知道他又说出什么外行的话,于是说:“药膜的国家计划就是五千万包,少一包不行,多一包也不行。”

柳阳终于说话了,袁祥等得就是柳阳,不等他说完就斥道:“怎么个不行法?我就不相信多生产了还有罪过!”

柳阳平静地说:“药膜是计划生育药品,由国家计划生育委员会统一采购,免费向群众发放。我们多生产了卖给谁去?”

袁祥愈发来劲,一拍桌子:“岂有此理,现在国家实行的是市场经济,我们在思维上怎么还能被计划框住手脚?我们为什么不能在国家计划以外多生产一些,卖到市场上去,既符合国家计划生育的国策又给企业增加了效益,怎么就不行呢!”现在他已经不是平心静气地讨论问题,完全是意气用事,他不允许他的下级蔑视他做为班长的权威。

顾乐天说:“袁书记,你别激动,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承包是个系统工程,我们必须有充足的思想准备,宁可把困难想的多一些,把问题想的多一些,承包起来才能少走弯路。”

袁祥说:“现在不是走多少弯路的问题,是想不想承包的问题。总有些人一事当前患得患失,农村联产承包困难多不多?多!那么困难人家都迈出步子去,我们为什么瞻前顾后,怕狼怕虎?难道你们还不如一个郑炳杰?”

话越说越难听。柳阳不想再给他留面子了,站起来说:“工业承包不能和农业承包相比,也没法比……”

“怎么没法比?”袁祥此时像极了上战场搏斗的战士,厉声质问。

柳阳:“农民承包就包一块土地,播种施肥看你肯不肯下本钱,田间管理看你下不下工夫。我们就不行了,承包拼设备怎么办?设备拼坏了谁维修?厂房、设备折旧怎么算?动力部门、服务部门、辅助部门出劳务怎么算?谁来承担他们的收入来源?小顾说得没错,工业承包是系统工程!是全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工程,我们能掉以轻心吗?”

会议不欢而散。

袁祥的权威在承包工作到来的时候受到挑战,他把这种不同的意见看成是挑战。这是不能允许的!历来书记的话都是指示,实行集体领导你不当指示也就算了,可是你不能无视,已经召开了党委会,还形不成决议,这个问题就严重了!国有企业不是星系内的小行星可以由着性子乱闯乱撞,袁祥要向上级组织反映,他要通过组织程序尽一个基层书记的责任,向上级反映情况。

袁祥来到局里不禁大吃一惊,那天开见面会兼传达承包文件他没有来,原来新来的局党委书记兼局长庞锦堂和他是一个团的战友。当年他在一营任指导员,庞锦堂是二营长,虽然不是一个营,部队驻地在一起,彼此都很熟悉。

庞锦堂局长是绷着脸听完袁祥汇报的,极为重视,柳阳怎么可以用种种借口抵制承包呢?这可是对改革的态度问题!袁祥同志说得对,神华厂不能做全局改革的绊脚石,到底是政工干部,看棋高人一筹!他对袁祥说,企业里很多干部对改革认识不足,这次改革看起来是经济改革,其实检验的是政治态度!我看不是制度改不动,是人的思想不想动。对于不思进取老想抱残守缺的人,我们就让他动一动!一席话掷地有声,说得袁祥热血沸腾,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庞锦堂没有食言,和袁祥谈完没多久就在组织处长潘佳丽的陪同下来到神华厂考察。不用说,他对柳阳已经有了全面的了解,从人生背景到社会经历,从政治面貌到工作业绩,心里都有了个大概,这是居高临下的俯视。柳阳全蒙在鼓里,他是下级,做为属下想了解上属就难了,组织关系的信息不能对称,下级对上级只能仰视。庞锦堂就是以君临神华厂的姿态来的,他和柳阳甫一见面,就张开双臂迎上去,这个动作启示柳阳也必须以同样的礼节相迎,于是两个人像久别重逢的老友紧紧抱在一起。庞锦堂抱住柳阳就不松手,柳阳很不习惯,几次想挣脱出来,都没挣脱开庞锦堂的手臂,只好佯装出一副亲热,假惺惺地说着惜别的话,想念对方的话,让站在一边的袁祥看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后悔在庞锦堂面前说了那么些不该说的话。

这是一次怀旧的拥抱,从孩提到现在,姗姗来迟的友谊。孩提是过去时,现在还没开始。他们抱起的都是欢乐的时光,只是把一段岁月删掉了,不是说向前看嘛,不知道在向前看的时候能不能忘掉难以回首的故事。庞锦堂说:“柳阳啊,上次在会场上我就看着你面熟,可是不敢认你,散会后问了问佳丽,才知道真的是你。早就想来了,太忙,忙得令人窒息!”

柳阳也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是呀,我就看着主席台上这位新领导面熟,在哪里见过,可是拍着脑袋想,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就对自己说,别自做多情了,你认识几个领导?”

两个人一起大笑。

笑完了,庞锦堂对站在旁边的袁祥介绍:“我的老同学,画家!”

“画家?”袁祥大惑不解。

“不知道吧,这位是中央美院的准入生,要不是那个动乱的年月,没准早成知名人士了!”说完这句话庞锦堂有些后悔,不应该提那一段岁月。看来他也绕不过去。

柳阳说:“哪里哪里,都是过去的事了。”

袁祥不知就里,就问:“还画吗?真不知道我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材,给我来一幅!”

柳阳说:“荒废了,画笔千斤重,丢了就再也拾不起来了!”说的平淡,心里充满哀愁。

柳阳就想汇报工作。庞锦堂说,今天不谈工作,我们只叙旧,听说魏戍戎也在这里?你去把他叫来,我做东,让袁书记做陪,我把佳丽也拽来了,咱们好好叙谈叙谈!

柳阳迟疑着说,合适吗?

袁祥说,有什么不合适的,叙旧也是工作。没有友情哪有团结?现在全局就要团结在以庞局长为中心的局领导周围,共同开拓改革开放的大好局面!

好家伙,这顿饭吃的,那叫团结奋进的饭!庞锦堂和柳阳推杯换盏,都在即席创作,说些彼此友谊的话。心存芥蒂的人都强调友谊。只有魏戍戎略显拘谨,预备好一副微笑挂在脸上,只是那面孔不会变化,一如街上卖的面具生硬死板。

潘佳丽看出了席间宾主关系的僵硬,想把气氛搞得轻松一些,就抓起红葡萄酒瓶想给大家斟酒。袁祥见状急忙去抢那只酒瓶,连说,“怎么能叫客人自己倒酒,我来,我来!”潘佳丽挡开袁祥的手,说,“袁书记不必客气,我们是同学之交,我敬我的学长一杯!”随即把酒杯送到魏戍戎面前,她说,“戍戎,好久不见了,你好吗?我敬你一杯!”

魏戍戎一脸惊异,连忙端杯起身,嘴里说着,“不敢当,不敢当!我应该先敬处长才对!”他按照酒场的规矩把自己的酒杯放低到女处长的酒杯以下以示谦恭。

潘佳丽伸出另一只手托住魏戍戎不断下坠的杯子,让两只杯沿取平,她看了魏戍戎一眼,此刻的魏戍戎满脸臣相,身上似乎有无数道绳索捆缚着,木木纳纳,就说,“我们都是同学,你这样说话以后我就不理你了!”

魏戍戎勉强笑了一笑,嘴上仍然不失恭敬:“哪能,你是领导嘛,你能赏脸是我们企业的荣耀,来,还是我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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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祥不失时机地插嘴:“戍戎说得对,企业发展的好不好全靠领导指引嘛,过去有句话叫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你和庞局长来就是给我们送来改革的东风啊!应该我们先敬你!”

潘佳丽放下酒杯,不快地说:“我希望这是一次私人的聚会,如果喝工作酒,这杯酒我就不喝了!我们都轻松一下不好吗?”

柳阳说:“我赞成佳丽的意见,虽然是工作的缘分让我们重新聚首,但是还是不要忘了旧情!”

潘佳丽眉宇舒展,对魏戍戎说:“戍戎,你记得吗,二十二年前我们曾是同桌,你帮过我不少忙呢!”她妩媚地笑起来,脸色微微发红。

魏戍戎也笑起来,他没想到潘佳丽提出这么一个问题,这可是他俩私下的秘密。那时潘佳丽脑子不如魏戍戎快,学习也不如魏戍戎严谨,做题老是出错,丢三落四,做个习题作业也就罢了,每临考试就糟了,丢个二三十分不在话下。一次考试数学,别人都在唰唰地计算,潘佳丽却没有动静,魏戍戎用眼睛的余光瞥了她一眼,只见她额上冒着冷汗,苦苦地思索,她被一道题难住了。魏戍戎小声提醒她,闪开它,先做别的!潘佳丽得到提醒,定定神开始往下做。待她做的差不多了,魏戍戎故意把卷子往上一推,恰恰推在桌子中间的上方,那是潘佳丽眼睛能看到的地方,他帮了同桌一个小忙。知道了潘佳丽的弱点,以后每临试他开始用眼睛的余光扫描潘佳丽的卷面,发现她的错题就故意在草纸上写个大大的答案,潘佳丽心领神会,立刻修改过来。这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魏戍戎没有企图,只是不想让同桌在学习成绩上太难堪,孩提时代也有孩提时代的尊严,既然要帮别人就不能把帮助当成感情的投资!一场同学间出身论的站队让这一对同桌站到了两个方阵中。又是一场激烈的批判让魏戍戎忘掉了曾经美好的少年时代。今天潘佳丽旧事重提,而且不隐讳自己当年的作弊,也让魏戍戎心头一热。

庞锦堂听后忙问:“帮过什么忙?讲给我们听听。”

潘佳丽神秘地说:“这个,不能告诉你!对吧,戍戎?”她又瞥了魏戍戎一眼。

魏戍戎看到当她做出神秘表情的时候脸上充满了少年时的浪漫,大概是官爵在身她比同龄的少妇神采飞扬,当年坐同桌的时候她只不过是个干瘦的小姑娘,扎了两个短辩,在女同学中象一朵石缝中的小菊花,绝没有蒲荷衣的俏丽。可是现在她肤如玉脂,眉毛不象有的少妇那样修饰成弯弯的一线,仍然媚如柳叶,不施粉黛,透出的是天生的华贵,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刻意打扮,她无须打扮,她身上有女人最好的东西,只可惜她嫁给了迟贵生!

魏戍戎走神了。

迟贵生算个什么东西?那小子从小就是他的玩伴,身高体胖,动作迟缓,他的父母一高兴就叫他“狗熊”,从此他就有了这个爱称。迟贵生真是狗熊,干嘛嘛不行,学习脑袋瓜子不开翘,上体育课更是他出洋相的强项,赛跑他落在后面,体育老师调侃他说,你看迟贵生的屁股扭啊扭的,像个赶不上车的娘门,怨不得他跑不动呢,敢情都被他这个姓坠住了,他姓迟嘛!考跳高,跳了两次都不过杆,最后一跳,他竟从横杆底下钻过去,那一刻体育老师不知眼睛看什么,竟走了眼,看到他站到垫子上竟大声叫了一声好,还表扬他有进步。同学们哈哈大笑,谁也没说破,迟狗熊不容易,好不容易考过了一回,得过就且过吧!看一出滑稽戏比什么都强。那时候上体育课同学的心思都不在运动上,而是看迟狗熊又耍出什么新把式。迟贵生在同学面前永远没有自信。

让魏戍戎难忘的还有这个迟贵生迷信,讲《西游记》只会讲西天那一段,什么佛,他们是管什么的;什么四大金刚,手里各执什么兵器;精通的很。原来他父亲信奉佛教,没事就唠叨佛界的故事,耳濡目染老迟的本事就传给小迟。老迟是邮政局的投递员,在划身份界限中划归工人一类,这可是领导阶级,尊佛不影响领导阶级的地位,小迟当然有资本傲视全体同学!记得有一次魏戍戎到迟贵生家去玩,看到迟家里屋供奉了一尊白瓷观音,少小的他不知道这个瓷女人是干什么的,就指着观音问,这是什么东西?不想迟贵生大惧,一把打落魏戍戎的手臂,说,你可不能指她,这是菩萨,灵着哪!有一次我肚子疼,吃什么药都治不好,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头,肚子立刻不疼了!说着跪下去给瓷像磕了三个头,表示告罪。从此魏戍戎再也不到迟贵生家去,他觉得那个家阴气森森,进去就头皮发麻。以后他把这个故事讲给柳阳,柳阳在身处绝地的时候以这个故事反击他,迟贵生当然知道是魏戍戎出卖了他。

正是那场批判同学的运动让迟贵生在各种狗崽子身上找回自信,现在不是你们嘲笑我的时候啦,谁是迟狗熊?你们这帮狗崽子,连熊都不是,是狗!他很善于演讲,一讲就淘淘不绝,从龙生龙凤生凤讲起,从而论证老鼠的儿子打地洞。精通的就象数西天佛祖。这群带着红袖箍的兵,一时间成了世上横行的八旗子弟。

魏戍戎低着头接受迟贵生们的漫骂,他的心在反抗,他在想,你抖什么抖,你不是信佛吗?一个给观音下跪的人带上这么一个红胳臂箍,你算哪路神仙?

世界不相信咀咒,当魏戍戎下了乡还在广阔天地里徘徊时,庞锦堂和潘佳丽已经如愿走进军营,告别了那间用知青的安置费打出的土窑洞。他读到过那时潘佳丽眼里的渴望,放射着激情,当那双激情的眼睛扫向送行的他时,他把眼帘垂下了,自拂不如,他还要在这里“光荣”下去,人家已经到另一个“大熔炉”光荣去了。都光荣,只有光荣着的人才知道内中的酸甜苦辣。命运真逗,在返城风潮到来的时候,有门有路的知青都走了,返城政策规定:如果城里有单位接收,只要开一纸调令就可以回来。他的父亲是国民党要员,没有人理这种历史反革命,谁垂青他的孩子?魏戍戎只好继续在农村扎根,守着那间知青窑洞独自享用。逢年他也回城,陪父亲喝几盅闷酒,他不出门,不愿意见到昔日的同学,人家都挣到三十七块钱,积攒一年就可以买一块手表,或者自行车。同学们都神气了,他没有钱,只有工分,工分不是学分,工分是分到手的粮食,粮食拿到城里卖不了几个钱。他的根子就在那块土地上一点一点扎下去。人总是要活的,不扎下去又有什么办法呢?就在奉命接手村里的小学校,准备和陕北高原相依为命时,他接到大队队长转来的信,通知他立刻回城,到一个叫神华制药厂的地方报到。队长说,你熬出来了,你的家乡在喊你回去!

他疯了一样接过那封调令信,像一个识子的孩子一字一字辨认着那些熟悉的字,那是改变他命运的神符啊!他不知道保佑他的神在那里,不知道向哪个方向下跪,苍天啊,我有救了!我年迈的父亲有救了!他的手颤抖着收拾好行装,把一切都留给了这个窑洞,只背了一个小书包赶回了城市。他没有回家,直接奔赴神华厂。凭着那张调令引路推开人事科的门。迎接他的是潘佳丽,她已经从部队转业,在这里当了人事干部,就是在她的一力保举下他得已回到生养自己的城市,他心里涌起一阵冲动,他想给潘佳丽跪下去,感谢这出地狱般的拯救,周围那么多眼睛盯着他,他没敢这样做,可是那一刹他的心分明跪下去了。在挨批判时他没有想到下跪求饶,在最苦的日子他坚强地挺着身子生活,现在他的心流着泪,他想说,我的女神啊,潘佳丽!

潘佳丽是他的女神,永远都高高地立在他的心灵之上。现在这位女神向他敬酒,并且说出他早已忘却的往事,怎能不让他百感交集?

人和神是有距离的,不管是怎么造成的,这是两界之分。忐忑之余,魏戍戎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向这位昔日的恩人致敬,就说,贵生……他,他还好吗?

没想到潘佳丽变了脸色,刚才情深脉脉的脸一下子冷峻起来,说,你还记得他吗?

怎么能忘掉?可是现在魏戍戎的确没有恶意,在一位妻子面前问候她的丈夫是所有男人遵循的礼节。魏戍戎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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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潘佳丽有访友的意思,庞锦堂却无玩心。就是玩,他也不会和这些人玩到一起,他会陪着上级玩,会和同级玩,怎么会和下级玩呢?玩也是分级别的。在宴席间他还是与柳阳谈起了承包,不过谈的挺平和,他问承包工作的难点在哪里?柳阳坦诚相告,不能按过去的思维模式对待新时期的经济工作,把承包搞成经济运动,而应该遵循承包工作的经济规律,稳妥地推进。大政策有了,是方向性的,最难的是制订具体的企业政策,当下有一种错误的思想,认为承包来了,个人发财的机会到了。谁都没看到承包的风险。这反而是承包工作的最大危险!

庞锦堂问,什么风险呢?

柳阳说,搞过头了对国家有风险,测算不当对个人也有风险。

庞锦堂似听非听,其实他根本听不懂,他是领导,却没有做企业工作的经验,他只懂工业总产值的加法,并不懂得怎么让这个总产值不断地加下去,而不中途停顿。在他的概念里你只要努力就能加上去,加不上去自然是你的努力欠佳。就说,我们现在不搞突出政治了,但是你要明白,对承包的态度实际上就是对改革的态度,何况承包是大势所趋,举国在搞,而且搞得轰轰烈烈,凡是推行了这个政策的人都认为企业有千难万难,一包就灵,你怎么就看到风险呢?局里对这个问题很重视,希望你们厂不要落后,我不愿意看到我的老同学落在别人后面!

这叫语重心长,上级对下级说了保底的话都叫语重心长!魏戍戎听出了庞锦堂语气的分量,送走他们后对柳阳说,你不能再拖了,承包工作要尽快推开,再拖下去对你恐怕不利!

柳阳问,有什么不利?

魏戍戎说,亏你还是个领导,你没看报纸吗,报纸上天天讲不换思想就换人,你如果想干,就赶快把这一步迈出去。如果不想干,也犯不上摔个跟头再被人家踢出去!

柳阳看着魏戍戎,很有自信心地笑了,反问道,不就是换一个经营方式的问题嘛,这与我想干不想干有什么关系?我们神华厂现在这种经营方式哪里不好?不是照样盈利吗!

魏戍戎脸上的肌肉急剧地变化着,说不出是笑脸还是鬼脸,他说,你是真不懂还是跟我装糊涂?承包的潮流来了,大家都纷纷借潮启航,你偏偏不拉蓬帆,你让庞锦堂怎么看你?难怪袁祥背后说你坏话,你这是把把柄留给人家。人家正想整你,你就授人以柄,你傻啊!

柳阳就问,袁祥说我什么了?

魏戍戎说,这个话就到此为止,他怎么说我就不告诉你了,说多了就成挑拨领导的关系了。我只是提醒你,你的风险不是搞不搞承包,而是你能不能在这里站住!

柳阳不能不叹服魏戍戎的眼光,身在中层岗位上,把上层的事看得如此透彻。他不是没听出来,刚才在宴席上庞锦堂尽管掩掩盖盖,还是说到工厂的一些情况,他怎么知道的?如果没有人跑到他那里去打小报告,他一个刚上任不久的局长怎么知道神华厂的具体情况?是的,如实向上级反映情况是干部的工作准则之一,问题是这些情况属于厂长的职责范畴,企业集体研究过,尚没有定论,要反映情况也得由他这个当厂长的去反映,他没有说话,别人却抢先去说,这里边的动机就值得研究了。聪明的魏戍戎看到了庞锦堂的来意,居于他的位置能看到厂领导的明争,是看不到他们之间的暗斗。他看到了。问题就在这里,柳阳毕竟是负有一定决策责任的厂长,他相信他对神华厂承包进程的把握没有错,他在踏踏实实实地推进,如果听到一丝风吹草动就调头改变计划,不仅会使计划变的草率而且也使人变的轻率。一个领导者最怕随风倒,他喜欢毛泽东那句名言:墙头之草,头重脚轻根底浅;山中芦笋,嘴尖皮厚腹中空。不是不能听不同的意见,是不能听到一点意见就随风倒,养成习惯,总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他这个厂长还有什么用?

柳阳和魏戍戎无话不说,他知道魏戍戎这样提醒他是在帮他观查企业里一些人的动向。就说,戍戎啊,如果一定要突破,我想和你签第一张承包责任书!

这句话让魏戍戎大吃一惊,他催促柳阳尽快推行承包是看到袁祥和副厂长唐冀川等人私下在车间活动,从名义上无可厚非,人家关心一线生产嘛,实际上是非组织活动,这个界限就是职责范围,他们做着超出职责范围的干预,矛头当然是冲着柳阳来的。今天庞锦堂的造访更证实了这一点,让他看到袁祥等人活动能力的可怕,为了制止这些人的干扰他催促柳阳迈出这一步,万万没想到柳阳会把这么重要的一步棋放到他的车间。谁都知道他们车间的艰难,操作艰辛且危险,下游车间使用他们的产品,下游车间挑剔得厉害,成品质量不好时把责任推给他们,赖他们供应的中间体不合格;成品质量好了,则是人家的工艺控制有成效,把成绩全揽过去,没有他们一点好。他们的工作被总结成一句名联,上联是:“好也不好,不好更不好”。下联是:“干也是罪,不干更是罪”。可见车间所处的环境。如果把全厂承包的第一步棋放到这里,迈不出去怎么办?你看,大事临头,魏戍戎也是首先考虑成败得失!可是话到嘴边,他没有这样直白地问,而是轻松地说,“什么意思,你想拿我开心?”

柳阳一脸郑重地说,“我没有穷开心的习惯,我和你说正经的。”

魏戍戎深思着说,“你的第一个点是不是选个容易突破的。”他盯着柳阳的眼睛说,“郑秉杰不是找你吗,何不顺水推舟,把人情送给袁书记?”

柳阳说,“你以为搞承包是送顺水人情吗?”

魏戍戎赶紧说,“不是那个意思,你应当化解你身边的矛盾。”

柳阳说,“我如果把承包的第一纸合同签给药膜车间,你那个对联上就该加一条横批。”说到这里他鬼笑地看着魏戍戎。

魏戍戎也鬼笑地问:“你想怎么批?”

柳阳:“罪在厂部!”

魏戍戎大笑起来:“我可没这么说!”

柳阳说,“你没这么说,你的部下都这么说,许多人给人事科打报告不想在你那里干了,你不知道吗?如果我不稳住这个车间,谁都想挑一个又轻松干净,挣钱又多的地方,我们还有什么手段调动工人的积极性?”

魏戍戎很感动,他说,你选的这个点太难了,成败参半啊!别人选择试点都是先易后难,你正相反!

柳阳说,承包工作早晚要全面推开,领军的不选在一个关键的部位不能带动全厂!选择药膜车间容易,他们本来就是独立核算,又是国家计划,可是有什么意义?我要选择有关联的车间在承包中的互动,形成相互促进的局面。即使将来全厂都动起来,车间和车间之间收入档次也决不会一样,我会向重点车间倾斜,只有这样全厂的工作重心才能向这边倾斜!

魏戍戎担心地说,那样你的树敌会更多!

柳阳苦笑着说,我相信他们会理解,待遇是用付出兑换的,不想付出又想得到优厚的待遇,天下没有这样的盛宴!有一句话柳阳没有说出来,他总是接到第一车间下线车间主任的小报告,控诉魏戍戎供应的中间体质量有问题,影响了他们终端产品的收率。柳阳暗暗做过调查,他把结论定在工人的责任心不足上,这个问题很棘手,当很多人人心思去,要稳住一支队伍就很不容易了,施以责罚,效果恐怕适得其反;加以奖赏,奖赏的边界在哪里。他一直找不到一个好办法。他曾设想把魏戍戎的一车间分出去,让它成为独立的单位,自产自销,逼它走向用户,无奈企业建制不允许他这样做,他也知道不能这样做。想想看,这不就是承包的产销形式吗?只不过叫法不同罢了。谁说柳阳不想搞承包?柳阳不急于推行风风火火到来的承包是想摸清各车间的底细,他担任厂长毕竟才两年的时间,他懂得承包是经济工作,不是政治运动,经济工作必须遵守经济规律,用大呼隆的方式搞经济工作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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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阳还是在学校时的性格,坚持自己的主张,他的主张总有新鲜的思想,不苟同。他与袁祥的争端就是这样两个不同性格的碰撞。神华厂的原厂长就是吃了这个亏,这个厂长信奉组织观念,却不信奉经济规律,事事处处依着袁祥,自己不敢拍板。袁祥刚从部队转过来,到工厂里摸不上勺子把,决策很吃力,连着出了几次昏招,心理负担越来越沉重,久而久之就厌烦了,一烦就想换人,他首先向局组织处长潘佳丽提出提升柳阳的建议。组织程序进行的很快,加上潘佳丽对柳阳的熟悉,柳阳从中层一下子提升为厂长。就在柳阳的提升中企业领导责任制也发生变化,从党委领导下的厂长责任制一夜之间改为厂长负责制。于是在企业里就有了中心和核心两个心。柳阳当然不像前厂长那样处处依着袁祥,让做主做惯了的袁祥心里很不是滋味。按他的意思是找个能让他继续做主,又能为他化解企业里种种难题的厂长。其实他是想选一个参谋长。岂料柳阳不认他这个帐。不谢提拔之恩也就罢了,简直没有把他这个书记放在眼里,用他的话说是目无组织!他很后悔换上柳阳,可是组织任命不是儿戏,领导干部也不是揩屁股纸,用完一张再换一张,更何况现在的企业责任制度改变了,他领导下的党委分工明确,就是管企业的思想工作,为生产经营做好保障。他认为在企业抓不住生产经营权就是丢了权,不甘心做什么空头的思想工作,就什么都过问,什么都干涉。渐渐地凡是柳阳推行的他都质疑,凡是柳阳不认可的他都支持,郑秉杰正是看中他的这一个特点才靠上他的。

魏戍戎当然也看到袁祥的这一特点,所以他看到的神华的承包工作,不是单纯的承包,而是权力再分配的较量。柳阳说的对,承包不过是一种经营方式。可是给一种生产经营方式注入其他的思想,这种方式立刻变成某一事件的载体。在神华厂任何一件普通的事情都能演变成一场别有用心的政治风波,这就是柳阳面对的局面。魏戍戎不能再与柳阳争论下去,他必须把这个经营形式承担起来,他忧心忡忡,设想着,假如他的中间体车间在承包责任制中出现差池,他们将面对什么样的困难。

神华厂的承包就在这个起点上匆忙起航了。

人算不如天算,尽管柳阳做了精心地研究,魏戍戎和他的关联体车间承包以后,不仅没有形成互动反而把隐藏在工艺深处的矛盾暴露出来。

原因出在魏戍戎车间生产出的中间体二乙酯上,这个中间体产品是下游两个FN产品的基础原料,由于它是特供这个系列产品的,行业内给它一个术语命名叫中间体。二乙酯生产是硝化反应,十分危险。硝化反应怎么危险呢?大家知道TNT炸药吧,炸药由三个硝基分子构成,发生爆炸威力是致命的。魏戍戎生产的二乙酯含有一个硝基,如果不甚,也会发生强烈地爆炸,因此工艺纪律极其严格。二乙酯自身爆炸的特性,使这个车间远离其他车间。车间布局的危险规避,又让这个车间的工人不安心这个岗位,千方百计托关系走门子请求调离这个随时可能送命的境地。他们在底下悄悄运作,人事科每个月都把十数份请调报告送到柳阳手里,那是申请调离中间体车间的人员。理由五花八门,什么过敏啦、皮炎啦、甚至连跑肚拉稀都和二乙酯挂上了钩,总而言之一句话:请调!魏戍戎更难,一半心思在生产上,另一半心思用来做职工的思想工作,为了稳住人心,他可以放下车间主任的架子利用星期天去帮工人拉蜂窝煤,修小厨房。工人的父亲死了,他可以整宿不合眼地陪着守灵。他换来工人弟兄的爱戴,仍然没有换来他们不走的心。一个哥们一边交请调报告一边流着泪和他掏心窝子话,说,魏主任,你的意思我们都懂,可是在这里是玩命啊!我死了不要紧,我身后还有一家子人哪!说得魏戍戎只有叹气的份,叹什么呢?他何尝不怕死?即使不是他死,这个车间假如死一个,他拿什么脸面去见这些哥们的家属?性命悠关啊!可是你不干,我不干,神华厂的基础就塌了!没有一个人愿意到这个车间当主任,这个车间是地狱的入口。为了减轻魏戍戎的压力,柳阳下令凡申请调离二乙酯车间的人员必须由他亲自批,人事科无权审批,为的是绝了这些人请调的念,他揽起了对高危风险用人的责任,这样一来把托关系的路堵住了,也把这个车间变成一块禁地。有些人绝望了,不能在本企业内活动,干脆申请调离神华厂。当承包到来的时候柳阳能不首先考虑将政策向中间体车间倾斜吗,这不仅是一个企业人的良心,更应该是企业的良心!

二乙酯这个中间体又极娇贵,容易氧化。标准的二乙酯是谈绿色,稍一氧化就变成黄色,甚至变成黑色。这就成了下游两个车间的借口,一旦他们的终端产品不合格就拿二乙酯说事,那些车间主任们会拿着变黄变成浅黑的中间体找柳阳评理,把责任推出去,推给魏戍戎。可是当产品俏销,两个下游车间又疯抢二乙酯,黄的黑的也抢,魏戍戎又能了香的。不管香的还是臭的,魏戍容从来不辩驳,任由评说。

但是这一次不行了,两个下游车间的主任把魏戍戎的过失告上工厂质量管理委员会。

不能怪这些主任与魏戍戎过不去,承包责任状立在那里,责任状标明的质量责任掷地有声:质量第一。质量不能达标,不仅挣不到钱,还要倒扣钱,说到钱,谁不眼红?如果为了理解,大家尽可以保留一点情面。现在为了承包利益,情面一扫而空。大家都在为各自的利益而战,利益是赤裸裸的!

魏戍戎担心的事就发生在这时。

做为这个倒霉车间的主任他知道这些问题迟早有爆发的一天,他一直在探索解决其中的矛盾,这也是他不同意柳阳把承包的试点放到这个系列产品上的原因。柳阳的坚定让他不得不让路,可是二乙酯的问题绝不是车间以外坊间所传的那样,是工人怕死,不负责任。这里边有着复杂的原因,原因来自他上游的原料,还有工艺的不配套、整个生产环境对他的制约、甚至对工艺爆炸性渲染造成的群体心理阴影,这种阴影让他的工人战战兢兢,把责任放进魔鬼的怀抱,整座车间置于恶劣的人文环境之中。他在积极地寻找对策,只是他还没有研究出有效的办法,不便往外说。企业承包经营的推行加速了问题的暴露,现在是不是把问题说出去?说出去会不会被认为他在推卸责任?如果不说出去柳阳的压力会更大!

柳阳是质量委员会主任,这个会议自然由他召集。企业的组织结构很滑稽,每一项工作除了有相关科室还都被要求设一个专门委员会,任何工作只要冠上“第一位”就被灌注了否决权,比如质量第一,还有个安全第一,有人戏言,安全和质量放到一起,谁是第一?没有人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不是提问的人愚蠢,是设计“第一”的人愚蠢!现在是效益第一还是GDP第一?没有人叫这个吱了。柳阳就兼任了很多主任:除了质量委员会主任,还有安全委员会主任,财务核算委员会主任,治安委员会主任,计划生育委员会主任等等,每一项工作都是“头等大事”,都要第一把手亲自抓,如果一把手不担任这个主任那就是对这项工作不重视,“不重视”是个政治帽子,如果谁被指责对其中任何一项工作“不重视”,你就别想在一把手的位置上干了!头衔一多就虚,不虚也虚,顾不过来。顾不过来可以不顾,头衔必须顶!神华厂的质量管理委员会如期召开,柳阳明白,现在站在被告席上的除了魏戍戎还有他,是他力主把神华厂承包的第一包放到这里的。还没迈出步子就出了事,这种哑炮比屁还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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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祥书记来了,他是来调研思想工作的。谁都知道他是来找后帐的。柳阳没有把承包责任书交给他所钟情的药膜车间,果然就出了事!这叫什么?这叫他有先见之明。先见之明是丰富的工作经验,是成熟。哪像柳阳,开门就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士气先凉了一半。那么在药膜车间承包就不会开门黑吗?不会的!他们对这个产品太熟悉了,熟悉到在这个车间闭着眼睛生产都能盈利。把试点放到这里,即使出了什么差错也不会影响到其他车间,造成连锁反应。这就叫老到。柳阳这个傻帽,上来就想啃硬骨头,你还没长出啃硬骨头的牙齿,骨头没啃动,先把你的牙硌了!现在袁祥老到地坐在主座上,面目严肃,心情开朗,他看着两位提交质量审议的车间主任。刘兆嘉、李星焕两位车间主任在承包结算的关头,顾不了中心和核心之间的矛盾,急于获得自己的收益,毫不犹豫地把魏戍戎推上了产品质量的被告席。

柳阳也严肃地坐在袁祥旁边,他并不认为这是他的难堪,相反,他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局,尽管魏戍戎要受到责难,但是大家开始说真话了,不再像过去捂着问题过日子了。过去一个个地“开门红”都粉饰着神华厂的根本矛盾在喜庆中翻过去。“开门红”不断,企业的积习不改,反而积重难返,沉重地脚步被“开门红”的红纸喜报包裹着,越拖越慢。现在撕开那张红纸,露出本质的东西,尽管丑陋,却是下刀除患的契机,难道不值得庆贺吗?在这个会议上比产品质量更重要的是说真话!

刘兆嘉、李星焕两位车间主任是二乙酯的使用者,会议气氛在他们对二乙酯的抨击下有点压抑,他们不但提出新的问题还翻出老帐,会议的观点渐渐形成:由于魏戍戎疏于管理,他的中间体拖了下游承包车间的后腿。

柳阳紧绷着脸,听着每一位车间主任的发言,他没有记录,这些问题他早就知道,是这些主任在另外的场合个别向他报告的,现在只不过把它端到桌面上来了。他现在的心情一半是混惑一半是欣喜,长期被这些问题困绕而混惑,正是承包经营带来的责任感改变了过去一团和气的氛围,他为此而欣喜。他问魏戍戎:你怎么解释?

魏戍戎抱歉地看了两位主任一眼,说:你们说得都是事实,我不想解释!我所能做的就是回去以后尽快提高质量。

做为业务问题,讨论进行到这里应该画一个句号了,可是袁祥书记不这么认为,可能他看得更远一些,就说,问题恐怕不是这么简单吧?小魏你不要忘了,你是神华制药厂承包的第一人,是整个承包工程管理的起点,由于你的疏忽,我们的承包工作没有实现开门红,变成了什么呢?变成了开门黑!

袁祥的话还没有说完,魏戍戎的脸就变白了,他太知道袁祥话里的含意了,他最害怕的东西就这样淬不及防地向他杀来!袁祥的话分明带着指责,指责的不是业务问题而是初尝改革的失败!因为改革是当前的中心工作,他就是监督、保证改革工作顺利进行的,改革不能顺利进行他有权利提出批评!

参加会议的人都看出来了,袁祥指桑道槐,大家不约而同把目光扫向柳阳。

柳阳在思考着,要不要反驳?如果反驳,将把他和书记的矛盾暴露在一般群众面前,如果不反驳,这种上纲上线的思维方式十分可怕,怎么区区一个质量问题就与改革的成败挂上钩呢?这是先在政治上把你打懵,却不给你申辩的权利!他表面上无动于衷,内心翻江倒海,他不是怕袁祥,而是囿于领导成员间的团结,他沉默着。

袁祥轻易地就找到了突破口。大概当领导当惯了,一抬眼就蔑视群山,继续批评着,他说,神华厂的改革迟迟打不开局面,好不容易像小脚女人一样迈出了步子,却走出这么糟糕的碎步!如果大家都用这样的精神面貌迎接这个伟大的事业,我们的改革大业什么时候能够成功?

袁祥慷慨陈词了,像一个指导员在攻坚前做报告,又像一个演说家在演讲。柳阳听得浑身发麻,这些话如果换上不同时期的名词可以放之各历史阶段而皆准,在座的人已经听了半个人生,在一个思想活跃的时期,难道非要用这些套话指导人们的思维吗?

坐在一旁的公天德有点听不下去了,向袁祥抬抬手,表示有话要说。袁祥以为他的演讲唤起了在座的共鸣,示意公天德讲。

公天德是这个委员会的副主任委员,技术科长,这个委员会的实际领导者是他,柳阳只不过是个挂名的。袁祥这种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的批评在一个技术性的会议上无疑是对技术的损害,如果连一个工艺问题都上升到社会改革的层面,谁还敢搞技术?所以他要说话,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是委婉的:二乙酯问题是个老问题,不是因为有了今天的改革才发生,在改革之前就存在了。我个人希望在研究技术问题的时候不要掺杂其他因素。把问题混起来搞复杂不利于技术问题的解决!

质量科长欧湘玉点着头,她是另一位副主任委员,在讨论这个问题时是最有发言权的,可是会议关注的话题被袁祥打乱了,现在她说,只要有生产就会有质量问题发生,这个问题解决了,那个问题又发生了,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线,但是绝不是生死线,在二乙酯的问题上我赞成刘兆嘉和李星焕二位主任把问题摆出来的态度,实事求是说,就是因为这个客观原因导致了你们的产品不合格吗,你们的主观努力呢?依我们的经验,后续车间做好调整工作照样可以取得优质品。

欧湘玉是个女科长,不像公天德那么冲,她在就事论事,就事论事就把话题牢牢控制在技术的范围之内。她的意思很明确,后续车间是有责任的!

袁祥很气脑,这两个人都是柳阳的左膀右臂,柳阳还没吭气,你们却出来帮腔!别忘了你们入党是谁批的?真是狗咬吕洞宾了!袁祥有点孤军作战的感觉,但是他不怕,孤军作战算什么,当一个改革的战士就要有孤军作战的勇气!他愤怒地质问公天德:“既然你们知道这个车间问题重重,为什么还把举足轻重的第一承包人放到这里?既然放到这里,它就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问题!”

好一个强词夺理!不能不佩服袁祥政治素质的过硬,他是见过风浪的人,这些小山头在他眼里算不上什么。

柳阳不能不说话了,再沉默下去,这批技术干部将被袁祥的“政治”打成脑残,他们不敢说话,神华厂的技术怎么进步?他说,“选择二乙酯车间做为承包突破点是我的意见,这个车间长期以来是困扰我们发展的第一障碍,我们才把这个难啃的骨头做为主攻的对象。现在还不好说成败,我敢说,如果这里不能突破,我们的承包早晚要失败!大家想一想,如果没有承包经营的压力,大家能说出这样的真心话吗?为什么这些话过去不说?因为过去没有责任界限,出了问题一古脑由厂里兜着,分不清责任,谁都可以不负具体责任,神华厂怎么能进步?这个会议争论的问题不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吗?”

袁祥在冷笑,他准备接受柳阳的挑战,说,“我是当兵的出身,一个战役要誓夺开门红!我是不懂技术,但是我懂商场如战场,上来就放一个哑炮,全军士气全无,以后你怎么打仗?”

柳阳心平静气地说,“袁书记,商场不是战场,生产也不是打仗……”

袁祥仰天大笑,“柳阳啊柳阳,这是报纸上说得话,不是我说的!”

报纸上说的就是金科玉律吗?柳阳怒浪拍胸,他抑制着自己的情绪,警告着自己,千万不要说出激烈的话!于是平静好长时间,他才说:“那个比喻恰当吗?战场是战争科学,商场是经营科学,不是一码事!战场上讲究兵不厌诈,商场上能诈吗?商场上讲的是诚信!在生产上讲的是科学态度!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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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祥一下子被问住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思考过问题。他的思考都是顺着一个最强的声音阐释、发挥、拓展,都是从一个现成的结论出发,洋洋万言地论证,从没有另辟奚径而又这么鞭辟入里地思考。袁祥被震住了,起码他临时找不到反驳柳阳的语言了。他不能认输,他是谁?他是书记,是全厂思想工作的旗帜,他如果褪色了这个厂的思想阵地岂不失守?他说,“好,既然大家都认为是技术问题,我保留自己的意见!但是我希望你们立下军令状,这个问题要限时解决,不能让技术问题拖了承包改革的后腿!同时党委要召开思想工作会议,把这个问题分辨清楚!”

袁祥没有撤退,而是留下了战书。这是经济改革吗?

魏戍戎十分混惑,散会了,他没有回车间,而是找到一个补僻静的角落坐下来,他要理一理今天会议的言内之意和言外之意。少年时代的经历培养了他瞻前顾后的性格,现在这种性格发挥着作用,他权衡着技术层面的利弊,更思考着小集团间的得失,承包经营的风险他不是没想过,如果是为自己他可以不要这个发财的机会,正是为了营造一个解决二乙酯技术难题的环境,他才答应把这块难剃的骨头搁到案板上,他想的是承担一个风险,从而解决问题,现在袁书记却把另一个风险加到他头上,他担不起啊!

柳阳也在找魏戍戎,随着散会的人群走出会议室,他以为魏戍戎也随着人群出来了,他不便当时就找他,要等人群散了以后单独找他谈一谈,找了一圈没找到,他转到了一车间。车间工程师小张告诉他,主任到厂部开会去了,说完了就直瞅柳阳,眼睛里充满疑惑,分明在问:魏主任没和你一道开会吗?柳阳从小张的眼神里读出了魏戍戎的去向——他没回来!他知道魏戍戎压力太大了,他怕他无法排解这种压力。他不急于走,既然来了,就了解一下情况。他在车间办公室转了一圈,办公室周遭安满了烧瓶、玻璃搅拌器、加热炉、试管架、烘干箱和各种装满了粉末的瓶子,他随手打开一个瓶子,看了看,断定是中间体,但是看不出是那一步的中间体,就问:“这是什么?”

小张告诉他:“这是四步的中间体。”

四步中间体已经越过二乙酯,是走向产品的中间体,再经过缩合反应就是终端产品了。显然,这道工序超出了这个车间的技术范围。柳阳大为惊奇,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小张迟迟疑疑不敢说,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低着头,脸憋得通红。

柳阳再次往四周看了一眼,这里哪像办公室,所有的桌子都腾出来变成试验台,有的桌面已经被强烈的化学试剂烧坏。一个桌面上电炉架着烧瓶,搅拌器在烧瓶里旋转着,黄色的溢出物不断挂在瓶壁上又被搅起的液面冲刷掉,说明试验已经接近尾声。柳阳立刻明白了什么,他指着黄色的溢出物问:“这是缩合物吧?”

在厂长面前说谎是犯错误的行为,小张点点头。

柳阳看着小张,这个年轻的姑娘叫张妙华,三年前从化工学院毕业分到这里。她不是专业学习制药合成的,分在技术科当资料员。资料员是个又轻松又体面的工作,一般女孩子都抢这种白领岗位,可是她干了三个月就向公天德打了辞职报告,要求到一线车间去,很多人讽刺她是为了“进步”而做秀,她不解释不反驳,选择了连小伙子都畏惧的一车间扎下去,一扎就是三年!如果不是在这里遇见她,柳阳几乎把她忘记了。现在的她显然在做某种试验,她已经不是刚进厂时的那个稚嫩的小姑娘,她成熟了,满脸透着沉稳,沉稳后面不时闪烁出睿智。柳阳问:“这不是你们的工作范围,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个?”

张妙华说:“魏主任不让说!”

柳阳:“对我也不能说吗?”

张妙华又一次红了脸,俏皮地说:“我的顶头上司是魏主任。”

柳阳哈哈大笑:“你们是串通好了,搞阴谋呢?”

张妙华说:“是个为了企业摆脱困境的大阴谋!”

柳阳指着那些试验设备说:“你知道吗,公天德科长也在组织力量做这个试验,你们这样做是不是一种人力物力的重复?”

张妙华说:“柳厂长,你知道吗,人的认识角度不一样,做实验的思路也不一样。”

柳阳一下子来了兴趣,就问:“怎么不一样?”

张妙华说:“有的人是为了求证而实验,有的人是为了探索路径而实验,有的人是为了解决问题而实验,等等,不一而足。”

柳阳问:“你们呢?是为了掀掉背上的黑锅而做实验?”

张妙华坦率地说:“有这个因素,也不完全是这个因素。如果在二乙酯中间体不完善的前提下,我们找到一条弥补它的工艺路线不是更好吗?”

“你们就把自己解脱了?”柳阳说了一句玩笑话。

没想到张妙华认真地说:“工厂不是也解脱了吗?节约时间、节约成本,何乐而不为?”

柳阳问:“有把握吗?”

张妙华充满信心地说:“有!”

柳阳拿起桌子旁边的试验记录翻着,认真地看着。

张妙华看着柳阳说:“柳厂长,科学试验不是简单的自然科学实验,只有把它与社会科学的指导思想结合起来,才能出新路子,这是我们在做这道试验题中得到的最大体会!”

柳阳闻听大吃一惊,这不是化学合成路线的思维,而是哲学思维!如果不是亲耳聆听,他不相信这句话是从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嘴里说出来的,他不得不对张妙华刮目相看了。

天黑下来的时分,魏戍戎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来,他看到张妙华在和厂长说话,就知道柳阳找他来了。

张妙华不客气地对自己的主任说:“你上哪去了,让厂长等了你半天!”

魏戍戎笑笑,不作回答。

张妙华说:“你们聊吧,我得回家了。”她走进更衣室。

魏戍戎知道柳阳的来意,张口就说:“我没有想到,他怎么那样说话?这是搞改革吗,分明是搞文革!”

柳阳知道魏戍戎嘴里的“他”指得是谁,做出一付轻松的笑:“别过敏,老袁就是那脾气。他不会怎么样的!”

魏戍戎摇摇头:“我看来者不善,而且他不是专对我的……”

柳阳打断他的话:“你太敏感了,有问题早晚得暴露出来,暴露问题的方式有很多种,解决问题的方式也有很多种,你要从别人的性格出发去看他的方式就坦然多了!”

魏戍戎没有听进柳阳的话,执着地说:“你要小心!”

张妙华从更衣室里出来了,向他们告辞,走出门去。办公室里寂静下来。

魏戍戎说:“现在工厂里分成两派,厂长派和书记派。”

柳阳说:“我怎么不知道,我和书记是一派啊,都是改革派!”

魏戍戎说:“别给我玩辞令,你还不是外交家。你没有外交家的狡猾!我对你说,害人之心不可有,算计别人之心不可有,可是我们这个社会文化培育着一批专门算计别人的人,你不得不防!”

柳阳轻松地笑着:“有那么严重吗?”

魏戍戎说:“人家怕你!”

柳阳不笑了,吃惊地问:“怕我?”

魏戍戎点点头:“因为你不苟同,尤其是在利益上不与他人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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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被公天德不经意地顶撞了一下,袁祥心里很不痛快,以前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只要他把自己的意见发表出来,大家都是认可的,有人还随声附和地发一通感言,直让袁祥感到他的工作就是有威力。自从柳阳当了厂长以后,这种局面变了,变成人们对他这个书记不太尊重,他讲出一个意见,总有人纠正他,纠正的话说得很客气,客气有什么用?拿着歪理与一个领导干部搏奕,这些人是不是太没有组织观念!他坚持认为柳阳上来以后树立了一个坏风气,与领导顶顶撞撞的坏风气,他把这种风气归咎为商业习气。他虽然负责企业工作,但是这股商业习气影响到他的思想工作,现在日甚一日,已经不是影响而是威胁了!他决定去找庞局长,和他交流一下神华厂的过去和现在。毕竟庞局长刚来,做为基层干部他有责任向上级反映情况。

他买了两瓶好酒、两条好烟,装到一个尼龙袋子里敲开庞局长的家门。开门的是庞局长的妻子蒲荷衣。蒲荷衣看到袁祥一楞,这个人似曾相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就抱歉地笑着,不知道怎么称呼,只能说:“找老庞的吧,他在家!”

袁祥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嫂子,你忘了,我是一营二连的指导员,庞局长是二营长,我们两个营的驻地在一起。”

蒲荷衣依然什么都没想起来,她只到部队探过两回亲,住住就走了,她看那些兵都是一个样,哪能分出谁是谁。可是不能没礼貌,就随口应承着,噢噢,往里让客人。

庞锦堂闻声从里间走出来,他一眼就看见袁祥手里提着的袋子,严肃地说:“来就来呗,还买东西干啥?你可给我带走啊!”

袁祥笑着:“ 我这是会战友,可不是给领导送礼。事要分清,话要说明!”

庞锦堂哈哈大笑,笑完了指着袁祥对蒲荷衣说:“这位是神华药厂的袁书记!”

袁祥赶紧起身冲蒲荷衣点头:“袁祥,袁祥!”头点得深了点,有点像鞠躬。

不知为什么,蒲荷衣对这位客人第一印象不好,有点……有点什么呢?有点故做卑谦了吧?有这个必要吗?她找了个借口躲到厨房去。

袁祥和庞锦堂聊起来,寒暄两句就切入正题,袁祥就是来反映柳阳的问题的,他不会浪费这个难得的时间,庞锦堂更没有忘记柳阳,这是他中学时的对手,有些事情如过眼烟云,过去就忘了,可是少年时代的记忆像模具一样刻在脑子里,抹也抹不掉。随着岁月流逝,时间的尘埃覆盖了一段段往事,那些记忆好像被尘埃覆平了。没想到命运给了他一喜之后又给了他一惊,喜的是他升任局级干部,到这个局来上任;惊得是冤家路窄,怎么又与少年时代的对手走到一起了呢?虽然柳阳是他的属下,但是他不敢掉以轻心,他知道柳阳的力量,所以当袁祥讲到柳阳,他专注地听着。

庞锦堂的专注让袁祥领会到他汇报的价值,说的更起劲了,他说,有柳阳这样当厂长的吗?做事情都是先易后难,做大事情讲究开门红,企业承包这么重大的问题听不进党委的意见,一意孤行地选在一个问题车间实行承包,你猜怎么着?头一炮就哑火了,全厂士气都受到打击,其他几个车间一看承包出了问题还要倒扣工资,谁也不包了!全厂的积极性受挫,现如今一提承包如谈虎色变, 真不知道神华厂下一步承包的路怎么走!

庞锦堂小心地提问:“他承包的试点还是选在二乙酯车间吗?”他有意避开人员的名字,并以此提示袁祥,只讲事情,不点人名。

袁祥没有弄明白领导的意图,就说:“可不是,还是魏戍戎的车间。局长,你不知道,他跟魏戍戎从小是同学,工作了还是臭味相投,他这哪是承包改革,他是把利益给了魏戍戎。可惜魏戍戎时运不济,一包就跌了一个大跟头!”

袁祥太气愤了,这个袁祥完全没有领会他的暗示,一句话带出三个魏戍戎,听得人胆战心惊。他很气脑,又不便发作,就进一步暗示说:“我们对事不对人,不要提人名,你只讲事情我就能听明白。”

袁祥说:“他呢?”他注意到了,不再使用姓名。“他可倒好,对于这么重大的失误不仅不批评,反而包庇纵容,还帮着魏戍戎打圆场。你说柳阳这个厂长……”他又激愤起来,一激愤就暴露火力点。

在厨房的蒲荷衣对丈夫工作上的破事一惯不挂在心上,听到外边说话,不入耳,只闻其声,不问其意,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突然听到来人说柳阳、魏戍戎,尽管传进厨房时声音不大,对她来说仍然犹如一声炸雷,这两个名字她太熟悉了,当这些声音传进来,就象冥冥中有人推了她一把,一下子唤醒她的记忆,她听到了记忆中的人现在的故事,那不是什么好故事,而是对她昔日同学的控诉。她也听出丈夫对这些名字掩盖其辞的语气。太让她意外了,多少年了,这些名字沉埋在她的心底,尽管沉埋着,她时刻念着这些名字,岁月对于她不是尘埃而是屏障,这道屏障隔断了她与他们的联系,将近二十年没有他们的音讯了,听到这些名字她多么兴奋,可是她听到是一个当权者对这些名字的严厉批评,她惶惑了,他们难道变的这么坏吗?她按住砰砰跳动的心听下去,她不知道自己的心什么时候这么狂跳起来,屋外的声音继续传进来。

袁祥说,“这还不说,我们有一个车间是生产避孕药膜的……”

大概丈夫不懂避孕药膜是一种什么药,就听他问:“避孕还有膜?”

袁祥解释说:“有哇,象一张江米纸,又薄又软,塞进去又方便又舒服,就像什么都没有一样,比那些橡皮玩意好多了。待两天我送几盒来,你和嫂子试试!”

庞锦堂淫笑起来。

蒲荷衣红了脸,在心里骂道:“不要脸,拿着女人开心!”

袁祥的话又传进来:“那个生产避孕药膜的车间主任要承包,多么应该保护的积极性!现在国家拿着计划生育当国策,多生产一些这样的药品既符合政治需要又符合经济发展形势,这不是天赐的良机吗?”

庞锦堂的话音传进来:“是不错!”

袁祥:“不错吧?大家都看着不错。可是人家柳大厂长偏偏不允许在这里搞!”

庞锦棠惊问:“为什么?”

袁祥:“天知道为什么,个别呗!这个人有个特点,有人说他特立独行,要我说是毛病,总爱做出格的事!人家看好的事他不做,人家都不看好的事他一意孤行地去做!”

蒲荷衣的心狂跳起来,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她用手使劲压住心房,不由自主地喘息着,像走入一个空气稀薄的幻境,这个幻境是那么恐怖,让她喘不上气来。

袁祥的话再度传进来:“柳阳冥顽不化,根本领导不起改革的重任,我建议局组织处对他考察!”蒲荷衣不想听了,她打开自来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冲击着洗手盆,水的力量太大了,以致溅了她一身都不觉得。

外面的谈话终于结束了,她听见客人在客厅里喊,嫂子我走了!她走出来,满身是溅上去的水。袁祥看见了,夸赞道,“嫂子真勤快!”她向庞锦堂指指桌子上的礼物,示意丈夫提醒对方带走。庞锦堂若无其事地把脸扭向袁祥,只说了一句,“抽时间我去看你!”就送袁祥出了门。

她冷冷地看了一眼摆在桌子上的尼龙袋,家里这样的东西不少,这是当领导的收获,收获多了还要分配收获,有些被庞锦堂用来送给更高一级的领导,有些被他自己享用。他生活的很大一部分时间都是用来收获和分配收获。

庞锦堂送客回来,很在意地看了妻子一眼,问:“你脸色怎么不好?”

蒲荷衣坐到沙发上顺手抓起电视遥控器摁了一下,说:“刚才在厨房,突然有点心悸,不要紧,过一会就好!”

庞锦堂关心地问:“要不要去医院?”

蒲荷衣病恹恹地说:“不用了,可能今天上课累了,一个学生捣蛋,把我气的!”

庞锦堂放下心来,妻子的心脏不好与他有着直接的关系,所以妻子一提心脏他就害怕,当他确认妻子这次心脏不舒服不是因为他的缘故,就放下心来,说:“你和一个孩子生什么气,犯得上吗?”

蒲荷衣说:“不是和孩子生气,是和孩子的家长生气,这个学生家长是个搞建筑承包工程的,很有钱,给了学校一笔建校费,条件是给他的孩子弄个奖。”

庞锦堂轻松地笑起来:“这有什么难的?就弄个呗!”说完了,又问:“弄个奖有什么用?”

蒲荷衣说:“升学加分啊!”

庞锦堂说:“又不是官员补缺,加就加呗!”

蒲荷衣严肃地说:“事关公平,如果每个学生都可以用钱买分,还要教育干什么?”

庞锦堂说:“不加就不加,干嘛生这么大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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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荷衣说:“一笔巨款摆在那里,学校太需要这笔钱了,应承下来,事情得让我去做。得利的事他们抢着干,犯错误的事让我们老师去做,将来我们怎么面对学生?”

庞锦堂看着妻子,不再接茬。

蒲荷衣继续说着:“我没法和校长吵,也见不到那个家长,就告诉那个孩子收回此念,努力上进,扎实的基本功是人生最可靠的根基。你猜他向我说什么?”

“说什么?”庞锦堂的心情已经松弛下来,有一打没一打地问着。

“他说,世界上没有用钱买不到的东西,命都能用钱买来,分算什么?老师你要嫌少,开个价,我让我爸爸把你那份给你送来!”蒲荷衣又气愤起来,“我的教育成什么了,在他眼里我已经不是他的老师,我成了卖分的贩子了!”

庞锦堂轻描淡写地说:“这个世界什么不用钱衡量?我们评价一个厂长,主要看他的工业总产值完成情况,那个总产值是什么?不就是钱么?”

不知道庞锦堂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在混淆概念,工厂和学校一样吗?一个是生产经营单位,一个是教育育人学堂。即使都用钱来衡量物质和劳动的价值,钱的含义也是不一样的!不知道蒲荷衣懂不懂这门经济学,把话说到这里她就不想说了,显然她不认同丈夫的观点,夫妻之间持有不同观点最好不要争论,更不要争论出高低,不要像文革期间那样把革命理论介入家庭生活,连柴米油盐都革命,连性交都分敌我。家庭就是家庭,像恩格斯说的那样:首先必须吃、喝、住、行,然后才能从事文化、宗教、政治。夫妻间的观点是“然后”的事,不愿意说就应该停止。但是她对丈夫话里的工厂二字分外敏感,就问:“刚才那位书记是哪个厂的?”这是一个机敏的提问,这个提问对她很重要,她要寻找这个目标。

庞锦棠没有放松警惕,故做不经意地说:“我领导的一个工厂,问题很多的工厂!你还记得这个人吗?”他把话题转移开。

蒲荷衣只能顺着他的提问思考了,她摇摇头。

庞锦棠兴奋起来:“你忘了,一营二连的,你去探亲时找不到我的营房,就是他给你带的路。”

蒲荷衣茫然地摇摇头,她真的记不起来了。

洗完了澡,庞锦堂催她入睡,她知道庞锦堂想干什么,借口晾晾头发,拖延着,庞锦堂抓过当天的晚报漫不经心地看着,等着她,没看几眼就呼呼睡去,他这个习惯很好,是在部队养成的,不管什么样的饭抓起来就吃,不管什么环境躺下就睡。她就不行,吃东西甜了不行,酸了也不行,十分挑剔;睡觉更娇气,有一点动静就睡不着。刚才庞锦棠说到营房,一说营房她就心悸。那是头一回到那里去探亲,一群官兵围住她看得她不敢抬头,都说演电影的来了,有的说她是演《霓虹灯下哨兵》里的那个女的,有的抬杠说不对,《柳堡的故事》里的那个女的才是她演的,那时候这些电影都受批判,不许看,争论的人是凭着印象说的,没法对照银幕考证,就在那里瞎吵。庞锦堂很得意,也不讲资产阶级了,人家问他,他含糊其词不承认也不否认。蒲荷衣心里生气,说你老婆是演电影的就是演电影的了?你说个不是不就完了,我初来乍到怎么和人家说!不管她走到那里那些羡慕的眼睛都看的她浑身不舒服。一到晚上,庞锦堂缠住她没完没了,睡到半夜,他出去解了个手,回来推她,她佯装睡着, 不理他,他就把手伸过来,她厌烦地说,“不是刚弄完了吗,你还有没有够?”庞锦堂嬉皮笑脸说,“人家都说你是电影里的,我就想……”。她一巴掌推开他,愤怒地说,“你是想电影里的,还是想我!”庞锦堂爬到她身上,说,“当然想你!”容不得她拒绝就压上来和她亲热,正气喘嘘嘘,门外突然有人喊,“报告!”庞锦堂连说话的语气都是喘的:“什么……事?”门外的人喊:“有情况!”她吓得浑身哆嗦,在下边狠命推庞锦堂,庞锦堂还没完没了地作孽,不把那点坏水挤出来不舒服。挤完了,才胡乱套上几件衣服往外跑。她在屋里清楚地听到,那个来叫丈夫的人问:“打了几环?”庞锦堂骂道:“他妈的,都是你搅的,没打准!”从此她再也不去营房,要探亲你就回来。不回来就拉倒,反正这一场婚事可有可无!

要说庞锦堂,他和同班的同学柳阳长得像极了,要不是姓氏差异,他们就像一个人一样。同学们经常把他们叫混,可是她能分得出谁是柳阳谁是庞锦堂。从哪里分辩?从眼睛上。他们的性格不一样,眼神就不一样。柳阳是自信的,他的眼神充满了坦荡,自始至终如一,就是在他受到出身侮辱的时候,那眼里像要喷出烈火,可是眼底仍然是坦荡的,没有畏惧,没有屈服。庞锦堂就不然了,同学时期由于学习成绩差,他的眼神是卑微的,尤其是考试的时候那双眼睛四处求救地寻觅,让她鄙视。当他戴起红袖章,那眼神翻天覆地地变了,一夜之间就变的疯狂,雄视所有的同学,好象这些人都是他的敌人。现在他眼里的雄视仍在,少见卑微,有一次,卑微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那是他在家接一个电话,从抓起电话机那一刻他的语气和眼神立刻变的卑微,后来才知道打进电话来的是市经委主任。也就从那时起,蒲荷衣才知道庞锦堂心里的卑微从来没有去掉,他把它掩盖起来。这是一道烙印,像基因一样,恐怕很难改变了!

想起了柳阳,不是因为丈夫长的像他,如果是那样她会天天去想的。不是!是袁祥刚才提起他。已经二十多年不知道他的下落了,有时不知哪根神经作怪想起他,想:他在哪里漂泊?他过得好吗?还画画吗?如果画,他一定是个很好的画家了。前几天听一个同学说,他们的一个同学晋升当地一所工艺美术学院的副教授,说谁的孩子考学可以去找他辅导。她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这个同学是谁。倒是柳阳印在她的心里,要是柳阳能够坚持走这条路,一定比这位同学有造诣。怎么又想起柳阳?她要极力忘掉他,因为柳阳的影子在她脑子里就意味着她对眼下的婚姻不忠,一个女人心里应该只有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就是丈夫。嫁给他就要顺从他,不能顺从起码也要磨合,与他共处,度过一生。可是今天晚上她又想起柳阳,她没有去睡的原因就是她在反思:我是个坏女人吗?

外边月色清朗,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把台灯金黄的光晕以外涂成宝石蓝色。

也是这样一片月光,那是在她和她的同学们下去劳动改造的侯家大队。

同学们吃的很艰苦,虽然是帮着农民劳动,但是还要向生产队交钱交粮票,每天的生活费用是一斤粮票,两毛钱。粮票对农民可有用了,别看农民是种粮的,粮票却是稀罕的东西,他们走亲访友,逢年过节,进城买点应时糕点都需要这玩意。粮票只按城里人的口粮计划发放,是转移粮食定量的凭证,农村人就没地方淘换了,学生们带来的这两样东西对他们都无比珍贵。他们给学生们吃的呢?是地瓜。上顿地瓜,下顿地瓜,下下顿还是地瓜。笼屉里蒸的是地瓜,锅里煮的是地瓜,粘粥里掺的还是地瓜。同学们吃地瓜吃的吐酸水,拉的屎都是酸溜溜的,蒲荷衣的胃病就是那个时候得的。吃不下饭,还要干农活,蒲荷衣累垮了,躺在草铺上脸色苍白。现在很多女人爱吃地瓜,蒸着吃、烤着吃,还说地瓜能美容。蒲荷衣是看见地瓜就躲得远远的,躲慢了都吐酸水,她和地瓜是结了仇了。

蒲荷衣躺在草铺上,有女同学找红卫兵给她请假,说她病了。负责女生管理的是潘佳丽,她问,“来例假了吗?”请假的同学说,“不是。”潘佳丽问,“那是为什么?”请假的同学说,“她胃不好,吃下去的东西全吐了!”潘佳丽严肃地说,“谁不吐酸水,这就是贫下中农!来改造还讲条件,资产阶级小姐!”她只批给半天假。

请假的同学回去以后把这些说给蒲荷衣,蒲荷衣听了二话没说,爬起来就上了田头。虽然是秋天,太阳不是那么毒了,上午九点一过仍然烈日当空,蒲荷衣突然感到这个世界一片刺眼的白,刹那间又黑下来,一头载倒了,失去了知觉。

柳阳和村赤脚医生赶过来。那时农村没有医生,国家实行赤脚医生制度。所谓赤脚医生就是选一位有点文化的农民,稍加培训,掌握一些医疗知识,在村里看个头疼脑热的病,不脱离农业生产,所以叫赤脚医生。用现在的标准看,赤脚医生也就是开个非处方药什么的,相当于单位的医生,别的干不了。赤脚医生摸了摸蒲荷衣的脉搏,说,要输液!

侯家大队是山区,农田星星点点分布在各个山头上,蒲荷衣躺倒的地方离村里还有四、五里路,离乡卫生站更远,输液必须到那里去!怎么去?柳阳二话没说,蹲下身对赤脚医生说:“帮一把,把她扶到我背上!”魏戍戎也要去,他佩服蒲荷衣曾经面对淫威的勇气,在她危难的时候愿意帮她一把,被庞锦堂喝住了:“你的任务是改造,不要偷懒摸滑!”吓的魏戍戎停了步子。庞锦堂不敢呵斥柳阳,柳阳现在是贫下中农的红人,他正在村头新修的影壁上画伟大领袖的光辉形象,这样的人他敢碰吗?

柳阳背着蒲荷衣在山路上跑,跑得气喘嘘嘘,他背上的蒲荷衣像一块柔软的面团,软软地压住他,一股不知道怎么形容的香气若隐若现地缭绕在他的呼吸中,是山野的黄菊花?不是,黄菊花是药香。是山野里露水的香?也不是,露水是清香。是蒲荷衣使用的脂香?不可能,这个时候她不会使用香脂。哪是什么香?他已经断定这种甜甜的香来自蒲荷衣,是她身上带的!她为什么是香的?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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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阳奔跑着,连只挎了一个卫生箱的赤脚医生都赶不上他。

在柳阳的奔跑中蒲荷衣被晃醒了,她听到了赤脚医生的话,“我背一会儿吧,你背的太远了!”柳阳说,“还是我背吧,你还不如我壮!”

啊,是在柳阳背上,他怎么背起我了呢?蒲荷衣只感到浑身无力,骨头像被抽掉了,只能依靠着什么才能喘上气来,好在她依靠着的是柳阳!柳阳,柳阳,不要放下我,你就这么背着我,背到哪里都行,我都跟你去!她感到她正趴在一座坚强的山脊上,这片山脊让她放心,顿时身上来了力量。放到过去,她会要求下来,自己走,不麻烦别人是她生活的准则。现在她不想下来,就在柳阳身上耍赖!让别人说去吧,我有病!

蒲荷衣心旌飘摇,窗外的月光一片朦胧。月光是清亮亮的,怎么会是这样的呢?她摸了一把眼睛,满手泪水。柳阳,这么些年了,还活在她的心头!

那天,柳阳没有耽搁,把她放到大队卫生院就走了,他要赶回去画毛主席的画像。一场文化的大革命来了,全国城乡都在刷红标语,画毛主席的画像,这是政治态度,哪个单位没有这些东西,那个单位的领导一定有问题!所有的单位都争先恐后地刷标语画光辉形象。问题来了,标语还好说,字写好写坏那是本事不到家,有那个心意就行了,伟大领袖的形象可不是乱画的,画的不像还叫伟大领袖吗?你立个影壁,画上去个不像的伟大领袖,那不是反革命吗?侯家大队愁坏了!正愁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当儿,柳阳来了。柳阳比那些粮票和钱还救命!柳阳能救他们全大队不背政治包袱啊!

于是,侯队长立刻来找柳阳。

庞锦堂首先出来挡驾,说:“不行!柳阳他爸爸是国民党,伟大领袖的画像怎么能叫一个国民党的儿子去画呢?”

侯队长也不客气,回击说:“怎么不行,你给我找一个不是国民党的儿子来画,要不你来画!画不画毛主席才是政治态度!”

庞锦堂问:“画坏了谁负责?”

侯队长心里也没底,谁知道柳阳能不能画好?是有同学向他推荐,他找到庞锦堂的。可是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没有退路了,一咬牙就说:“我们贫下中农负责!”

好家伙,柳阳就这样被推上历史舞台。私下里侯队长对柳阳说:“柳同学,你可得好好画呀,我这是拿着脑袋和庞锦堂打赌啊!”

柳阳是谁?画画的哪能没学过素描?他的人物素描功底炉火纯青。庞锦堂是忘了,美术课上美术老师每次都拿着柳阳的画讲解,那就是铅笔素描。他光自卑了,他又忘了,在全校的画展上柳阳画的人物素描是美术老师,谁看了不说象?要不同学们怎敢向愁的吃不下饭去的侯队长推荐他。听了侯队长的话,柳阳说,“放心吧,侯队长,我保证能画好!”

油画棒打的底稿一出来就轰动全村,男女老少像看大戏一样出来看立在村口的毛主席像。农村人缺少文化,老乡们挂在嘴上的赞美,常爱说像画一样。画是怎么出来的?他们没见过。柳阳让他们看到了画是怎么画的。底稿出来以后,老乡们索性搬着小木凳坐在影壁墙前看柳阳为画像着色,每着一笔他们就发出一片喝彩。让柳阳深受感动,农村太需要文化了,也太需要艺术了,如果需要,他应该把自己献给农民!在农村有什么不好,起码不挨斗,不再当狗崽子。

画像还没有全部完成,就有临村的大队来“订购”柳阳了,邀请他到那里去画。农村缺人才啊。侯队长来了精神,谁来订购都得先找他,他顿时成了最革命的队长,连公社革委会主任都刮目相看。

这么一个柳阳,庞锦堂惹得起吗?

村头影壁上的画像底稿一出来,侯队长心里就有了底。傍晚柳阳要收工的时候他来到影壁前,对柳阳说:“今晚甭回驻地了,跟我去吃饭吧!”柳阳不肯,他知道农家不容易,吃大队的饭是公饭,吃侯队长的就是吃私家饭了。侯队长说,什么公呀私呀的,你吃的是贫下中农的饭!挡不住侯队长的诚心,他跟着去了。侯队长的妻子端上来的饭是白面馒头,端上来的菜是自家磨的豆腐,城里经常见的吃食。柳阳夹了一口豆腐,那豆腐做的和城里的豆腐不一样,很硬,用芝麻和盐调过,吃到嘴里特别香。柳阳象征性地吃了两口,指着剩下的说,“我能带走吗?我的一个同学病了!”侯队长爽快地给他包起来。

柳阳如获至宝,揣着一个馒头和那些豆腐跑回来,他一路小跑,来到居住的村小学校前才停下脚步,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往女生宿舍那边看了一眼,那边亮着灯,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男生宿舍这边则闹翻了天,柳阳偷着乐,幸亏是吃地瓜,要是吃点好粮食这帮人还不得把房顶掀下来。村小学的校长室亮着灯光,红卫兵们在那里开会,他们每天都开会,研究每个同学的思想动向,不到就寝不回来,也是想拉开高贵与卑贱的距离。柳阳没管他们,他要等蒲荷衣出来。这个学校是一个庙宇改的,他找了一个月光照不到的黑影,那里有一个推倒的石香炉,柳阳坐在香炉上,望着星空出神。半天蒲荷衣都没有出来,他恍然大悟:她病了,怎么能出来?他不能把手里这些食品送进去,这不是一个馒头和豆腐的事,这是资产阶级思想,如果蒲荷衣当众吃着这些饭,她就会被批成资产阶级臭小姐,那就害了她!可是她需要吃这些东西,她两天没进食了,再拖下去就把人拖垮了!现在他关怀蒲荷衣胜于关怀自己,就因为她挺身而出保护过他吗?可能是,也不完全是。那是什么呢?柳阳对自己嘲笑:什么也不是,同学病了不应该关心一下吗?

女生们真老实,进了宿舍就不想出来。可能她们太累了,都躺倒了吧?柳阳不能向女生宿舍探头,虽然站到石香炉上就能看到里边的情景,柳阳不能这么做,那时的学生都有君子之风,他们不曾听说“非礼勿视”这句话,却都恪守着一条看不见的男生女生的界限。焦急的柳阳突然心生一计,他要引出一个女生来,只要出来一个就好办了。他从墙根找到一块不大的石头,一甩手扔到女生宿舍的房顶上去,石头哗啦哗啦地滚下来落到院子里。柳阳等着他创造的奇迹出现,等了半天,没有一个人出来。柳阳在心里说,太没有警惕性了!他又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扔上去,这回房顶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估计得砸坏一块瓦,柳阳乐的赶紧捂住嘴。很奏效,一个女生跑出来,站到院子里往屋顶上张望。她是班里的文娱委员,很小巧的一个洋娃娃,她妈妈是个艺术家,解放前参加过慰问国民党军的演出,被打成黑线人物、破鞋,挂牌游街。搞得女儿也抬不起头来。

柳阳问:“看什么呢,臧文君?”

臧文君被吓了一跳,待看清站在黑影里的柳阳,说:“有人往房顶上扔石头,是不是阶级敌人搞破坏,你看见那个人了吗?”

柳阳一听也被吓一跳,警惕性真高,都警惕到阶级上去啦!就说:“我怎么没看见?我刚从外边回来!”

“没有坏人吗?”

“没有,除了我们是坏人,他们都是好人!”柳阳幽默地说。

臧文君怔怔地看着柳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话。看了一会就要回去。柳阳叫住她:“蒲荷衣好些吗?”

臧文君脸上的肌肉活泼起来:“你想她,你自己去看呀!”

“胡说!”柳阳一本正经,“女生宿舍我能进吗?你回去把她叫出来!”

臧文君的笑容愈发神秘,悄悄地问:“你们没有秘密吧?”

柳阳被臧文君问的脸上像火燎过一样热,他必须找出一个合理又大方的理由搪塞这个敏感的质疑,急中生智,就说:“她救过我,她病了,我能不问问吗?”

臧文君笑嘻嘻地说:“行,你得谢我!”

柳阳说:“行,拿什么谢?要不考试的时候我让你抄一道题?”

臧文君秀眉一拧:“去!回去以后你送我一幅画!”

柳阳一拍胸脯:“行!”

臧文君转身就往回走。

柳阳在后边压着嗓音叮嘱:“你可别大声喊啊!”

臧文君又转回来,把嘴唇贴在柳阳耳边,说:“我偏大声喊!”说完了转身就跑。

臧文君跑回宿舍,没有回自己的铺位,而是躺到蒲荷衣身边,悄悄对蒲荷衣说:“外边有个医生叫你!”

蒲荷衣睁开眼睛望着臧文君,说:“我好了,没事了,麻烦人家干什么?”

臧文君说:“你去吧,他不放心!”

蒲荷衣吃力地爬起来,理理纷乱的头发向外走去。走到院子里,她没有看到那个赤脚医生,而是看到了柳阳,顿时明白了臧文君说的医生是谁了,这个坏丫头,拿我开心!她脸红了,说:“是你?”

柳阳小声说:“跟我走!”拉起蒲荷衣向院子外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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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柳阳拉着蒲荷衣走出院门之后向村头走去,走了几步蒲荷衣就甩开柳阳的手,柳阳回头看看,蒲荷衣羞赧地笑着,月光把她脸上的憔悴照得清清楚楚。

村口有一株大柳树,奇怪了,在这样一个缺水的山窝子里竟能长出这么一棵大树,树干须三个人合抱才能抱得过来,老远就能看到那些浓绿的枝条象女人的秀发在风中飘扬。柳阳早就注意到这棵树,在这座枯萎的山村中它是唯一旺盛的生命。他把蒲荷衣拉到这里,从书包里掏出馒头和将近一碗芝麻拌豆腐,说:“吃吧!”

蒲荷衣惊讶地睁大眼睛,问:“哪来的?”

柳阳看到了那双眼睛,除了吃惊还有月光,那么明澈,那么动人,就说:“侯队长给你的!”

蒲荷衣的眼睛里闪出狡猾:“他为什么不亲自送给我?”

“我画主席像,不是方便吗,稍来了!”

“你呢,你吃的什么?”

“也是这个。”

“骗我!”

柳阳说:“这是药,你需要它!”

蒲荷衣想起了臧文君的话,有一个医生在外边等你!她下意识地笑了,这真是一位好医生。可是臧文君的话里是有弦外之音的。不管她,现在她太需要这些食物了,柳阳给了她支撑,与其说是物质的不如说是精神的,她很快就把那些东西吃下去。吃完了,说:“真香!”

柳阳说:“香就好,明天我再给你带些过来。你在这里等我!”

蒲荷衣没表示拒绝,拍拍旁边,说:“你坐下吧。”

柳阳坐在她身边。

蒲荷衣仰头看着大柳树,半圆的月亮从柳稍透出来,把清光洒在他们身上。蒲荷衣说:“这棵大树真好,长得那么雄伟!”

柳阳说:“是呀,我也喜欢它,它是个老树神呢!”

蒲荷衣奇怪地问:“是吗?”

柳阳:“村里的人都这么说。”

蒲荷衣喃喃地说:“我不觉得它那么遥远,我觉得它像一个人。”

柳阳问:“谁?”

蒲荷衣:“它姓柳啊!”

柳阳大为感动:“你说我呢!”

蒲荷衣咯咯地笑起来,笑得那么清脆:“你别瞎联想,我说的是柳树!”

柳阳一下子又恍惚了,蒲荷衣在想什么呢?什么一会儿是姓柳的人,一会儿又是柳树?

蒲荷衣依旧仰着头看月亮,说:“月亮快圆了,月亮一圆就过中秋节了。你想家吗?”

柳阳沉默着,他怎么能不想家,他的父亲还在牛棚关着,母亲自父亲关押起来就躺倒了,他们的工资都被冻结了,生活只能靠母亲每月发的十元生活费将就。没下农村前他还能到父亲的单位去,给他送点东西,虽然见不到父亲,但是能把东西送进去。有一次他接到父亲送出的条子,说要一盒刮脸刀片,他知道父亲爱干净,脸上是不留一点毛须的,在牛棚里也能做到这一点,说明他的心是坦然的。他赶紧去买,买了送进去。有一天他去送东西,无意中看见父亲和两个牛鬼蛇神在远处走着,他们拉着一架粪车,正往一间厕所走,他几乎认不出父亲,长长的胡须垂过脖子,是凭着一股神韵他认得这个人就是父亲,一股热泪涌出来,父亲啊,你的剃须刀呢?他不敢走过去,走过去会给父亲惹麻烦的,只能躲在一丛蔷薇后面看着他们走过去。现在他去不了了,父亲好吗?躺在床上的母亲好吗?他说,想有什么用?

蒲荷衣不再追问,而是讲起了自己。她说:“我的爸爸在一个部门做领导工作,他被打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蒲荷衣没有说下去,有这两句话就足够了。聪明的她在告诉柳阳,其实我们是一样的,都在为时代背负着十字架!一般人是不会把自己的家丑轻易告诉他人的,能把自己家庭的隐私告诉别人说明对这个人的信任已经到了寄予依托的程度。柳阳说:“我的爸爸不能和你的爸爸比,我的爸爸是国民党,是你爸爸曾经革命的对象。”

蒲荷衣问:“你想他吗?”

柳阳:“想!”

蒲荷衣问:“你不想和他划清界限吗?”

柳阳仰天想了想,问:“界限在哪里?怎么划?骂他一顿吗,就说你当初不该参加国民党!要不就和他脱离父子关系?”

蒲荷衣不去接柳阳的话茬,微笑着望着他。

柳阳大声说:“这可能吗,脱离关系他就不是你父亲了?他是给你生命的人!是呵护着你长大的人!生活不是演戏,政治生活也不应该是演戏!”

蒲荷衣问:“你认为庞锦堂也在演戏吗?”

柳阳轻蔑地说:“岂止是演戏,简直是演了一出荒唐的戏!”

蒲荷衣似乎有提不完的问题,突然问道:“我看你和庞锦堂长得很像,你们是兄弟俩吗?”

柳阳愤怒地说:“谁跟他是兄弟?他姓庞我姓柳,他是红色家庭,我是被墨染过的出身。不敢高攀!”

蒲荷衣说:“我随便问问,你发那么大火干嘛?”

柳阳:“以后你在我面前少提他!一个愚蠢的家伙!”

 

第二天傍晚,蒲荷衣如约来到大柳树下,柳阳已经在那里等她。看到她过来柳阳抱歉地站起来,说:“那些东西我没有带来!”

蒲荷衣明白柳阳说的那些东西指的是馒头和除了地瓜之外的食品,她说:“你以为我那么馋吗,就为了吃那点东西才来见你?”

柳阳:“可是,我把大话说出去了。”他脸上的愧疚挥之不去。

蒲荷衣:“你能给我信任,我比得到什么都高兴,我上边有个姐姐,要是能有你这么一个哥哥该多好!”

柳阳没有会意这些话,仍然说着自己的内疚:“今天有馒头,还有队长家自腌的咸菜。我吃饭的时候,他的两个小孩跑过来,那两个孩子,大的六岁,小的才三岁多,他们不是跑来看我的,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馒头,我就拿起馒头一个孩子分了一个。谁想侯队长立刻发了火,他训自己的妻子,不是叫你把孩子带走吗,谁让你们回来了?说着从孩子手里抢过馒头……”

蒲荷衣震惊地听着柳阳讲述,侯队长也是父亲啊!

柳阳的声音颤抖了:“……我吃不下去,侯队长给我包起两个馒头让我带走,一边包一边说,小孩子没家教!我还能拿那馒头吗?就说……就说,我的同学好了……”

蒲荷衣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柳阳说:“我看到侯队长立在那里,犹豫着,拿着馒头走回屋去。我听见他把馒头交给妻子时叮嘱,给爹送去吧……”柳阳说不下去了,哽咽着,“他也有父亲啊……”

蒲荷衣知道,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到了应该怎样做儿子,儿子应该献给父亲什么?

从那以后,柳阳不再去吃侯队长的饭。侯队长充满了诚意,他觉得这些城市的孩子来到这里已经受了极大的委屈,他要尽地主之谊,除了不能把心挖出来他把什么都拿出来了,那是他的尽有。柳阳还是拒绝了。

画完影壁上的画像的时候柳阳把自己仅有的一件毛衣送给侯队长,毛衣是高档衣服,不是每个同学都有的,他没有珍惜,说:“这件毛衣不是新的,是我妈妈亲手织的,留下做个纪念吧!”

那天,山风吹过,柳阳冷得发抖。他的脸上没有后悔。

往事不是云烟,固定在蒲荷衣的记忆里,一有缝隙它就像魔鬼一样跑出来,搅的她心神不宁。月亮弯弯像一个问号,柳阳没有走远,他就在这个城市里。为什么我以前不知道呢?柳阳,你还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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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公柳阳是神华制药厂的厂长,他的人生命运与他献身的神华制药厂紧紧地绑到一起。柳阳一直被命运扼制着喉咙,他早年的恋人蒲荷衣却嫁给了他的仇人庞锦堂,多年后庞锦堂被调来成了他的顶头上司。在工业改革工程由承包向改制的深层发展中,柳阳经历着企业存亡、职场沉浮、人生波折、命运多舛的劫难。在捍卫国家资产与资产流失的关头,潜藏在人们内心的原始本性显露着,吞噬着眼前能见到的所有利益。他对事业、恋人、家庭、及对养父母的恩情都有着美好的愿景,不料从青春时代就遭到命运的棒喝,一生都在“窝里斗”中挣扎着前行。蒲荷衣在他弥留之际毅然离开庞锦堂来到他的身边,庞锦堂因贪污受贿被组织带走。最终,蒲荷衣发现柳阳与庞锦堂居然是孪生兄弟,庞锦堂是被别人领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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