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队伍像太阳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许忠贤


1

魏建军回到了阔别二十九年的西都市。

一身部队常服,领口上没了领花,肩膀上没有了上校军衔,背上背着个迷彩大包,一手拉一个大箱子,随着潮水一样的人流,向火车站的外面走。

他感觉有些狼狈,但也没办法。毕竟由一个正团上校军官变成了一个退休干部。他想起了二十九年前,刚当兵到新兵连的时候,整天就想一个问题,如何尽快由一个普通青年,转变成为一名合格军人。如今他要思考的问题变成了,如何由一个优秀的正团上校军官,尽快转变成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他觉得奇怪,用了近三十年时间,努力呀拼搏呀奋斗呀,转了那么大一个圈,最后又回到了原点。不,不是原点,按照辩证法的观点,是循环往复,不断上升的。

他的这个循环,把一个青壮的小伙子循环成了中年男人。

出了站口,扛着大包拉着箱子,各种眼光像看猴子一样看着他,这让他浑身别扭,很不习惯。冬日里毫无暖意的太阳,刺得他有些迷茫,眼前熙熙攘攘、潮水一样四处涌动的人流,让他有些晕乎,有些不知所措:脱下心爱的军装,离开痴爱的部队,自主择业,这可不是他想要的选项,但毕竟受部队教育多年,在裁军大改革面前,他又一次选择了个人服从部队建设需要,忍痛离开了心爱的边防。但今后干什么,日子怎么过,还真是横在他面前的一个人生大难题?

一位中年妇女几乎是冲到了魏建军跟前,笑嘻嘻招呼他:“老板要出租车不?”

魏建军正要说话,旁边闪过来了一个人,一把抓过了他的拉杆箱子,立正,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说:“对不起政委,刚才叫城管拦住咧。”他回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瘦瘦的身子,黑黝黝的脸,细长的鼻子,小眼睛。他一下子愣住了,看着面前的男人,面熟熟的,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政委你忘啦,我是耿爽呀,在分区司令部当过参谋。咋,记不得了?”

魏建军的脑子迅速地扫描着分区的战友,终于想起来了,高兴地说:“哟耿参谋啊,你怎么在这儿?”

耿爽一边帮着魏建军拿东西,一边高兴地说:“专门接你啊。”

魏建军觉得奇怪:“接我?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还是这趟车?”

“咱们有情报系统啊,你还没上车,电话短信就通知我了。咋,你咋也转业了,边防奉献了几十年,不给个将军也得弄个大校啊?”

“革命战士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这次裁军30万,还是把岗位留给年轻同志干吧。”

耿爽由衷地赞叹说:“政委不愧是老先进,觉悟就是高。”

魏建军笑笑,说:“部队是年轻人的舞台,我们既然不年轻了,就主动让位吧,让更优秀的年轻同志去干。”

“以你的性格,自主择业了,照样待不住,准备干点啥?”耿爽担心的问。

“自己创业,照样干一番事业。”魏建军满不在乎,似乎创业是个很简单的事情,只要有决心,有信心,就能干得成。

“创业?那可不容易呀。”耿爽担心地说。

魏建军一点都不在乎。“怕啥哩,有志者事竟成,莫愁前路无事干,车到山前必有路。”

耿爽把魏建军的行李搬上了一辆三轮车。魏建军吃惊地问:“这就是你的车吗?”

“是啊。”耿爽一下子红了脸,低着头,声音也低了许多。“对不起政委,让你坐这车,确实太委屈你了。”

魏建军从吃惊中回过神来,他捣了耿爽一拳,笑呵呵地说:“说什么呢,坐这车通风、畅快。”说着,就取下了肩上的背包,放到车厢里。耿爽的手里拉着箱子,说:“可现在是冬天呀。这样吧政委,我给你叫辆出租。”魏建军夺过他手里的箱子,放到三轮车箱里。说:“就坐你的三轮。刚好路上说说话。把你这些年在地方积累的经验,都给我说说,让我借鉴借鉴。走走走,开车。”说着,一步就跨上了三轮车厢,见里面有个小木凳,就坐在了上面。

耿爽只好跨上了三轮,正要开车。身边拉生意、做小买卖的人们忽然如暴风雨袭来,纷纷抱起自己的货、推着三轮车,神色仓惶的向四面逃去。骤然间,耿爽的脸上也突然一惊,但马上又恢复了平静。却见不远的车站广场上,二三十个身穿蓝色城管制服、灰色工商制服、深蓝公安制服的大盖帽,东奔西跑,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扑向四处逃跑的小商贩、还有那些揽活的摩的和三轮车。所到之处,水果、蔬菜、饭食、小日用品四处抛散,遍地乱飞。几辆印着城管、工商字样的伊维科面包车,像坦克似的跟在后面,壮着声势。

魏建军不知道,这是皇城区的一次联合执法行动。这情景,在各大中城市经常出现,他们的执法对象,就是这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靠力气或小本生意谋生的小商小贩们。他还没有品过味来,大盖帽已经冲到了跟前,两三双肥胖的大手,钢钳一样,抓住了耿爽的三轮车,钳住了耿爽的肩膀,几张气势汹汹的面孔冲着他大吼:“看你他妈的还朝哪跑。三轮车没收,罚款两千,到城管大队去听候处理。”

面对飞来横祸,此时勃然大怒的不是耿爽,而是魏建军。他拿出了部队的虎威,冲着他们大吼一声:“住手——,都给我住手,你们要干什么?”

想不到一个身穿军装的人,冲着他们大吼了一声,这让联合执法的城管队员一下子愣住了。他们自成立那天起,就从没遇见过像模像样的反抗,这时,听到魏建军震耳如雷的吼声,全都愣住了,周围的旅客一看,反倒围了过来。

魏建军指着耿爽大声说道:“你们知道他是谁吗,啊,这个三轮车夫,曾经是我们边防营的营长、作战参谋,在老山作战中负了伤,幸运回来的一等功臣,身上有三处战场上留下的伤疤。又在边防部队奉献了二十多年,转业到地方后,他工作的企业被拍卖,让他们下了岗,没有人管他们的死活,他只能凭力气瞪三轮车谋生,给全家人赚一碗饭吃。今天,他是特意到车站来接我这个老战友的,你们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扣车抓人,连打带骂,连一点起码的尊重都没有,不知道关心人爱护人的道理吗,不知道民以食为天,他们也要吃饭穿衣吗?难道你们的亲朋好友中就没有下岗的工人?就没有农村进城打工的人?就没有从部队转业复员、又遭遇下岗的复转军人?你们不讲道理,还这么蛮横?还让不让老百姓有个活路了?”新疆边防练就了他的嗓门,音调高,又洪亮,穿透力极强,跟前的人群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过往旅客听到了他的声音,都朝这边围拢过来。

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黑诱的城管走到了魏建军跟前,挥舞着粗壮的指头对魏建军说:“少皮干,你算个弄啥的嘛,敢管我们城管的事。”一副要生吞活剥了魏建军的架势。

“城管对吗,全称应该是城市建设管理局吧?城管职责首先是建设,你们建市场了吗?给他们经营场所了吗,啊?国家实行市场经济,市场经济首先得有市场对不对,你们建的市场在哪儿啊?再说管理,你们的管理就是撵人、糟蹋东西,打砸抢吗?你们不觉得跟日寇当年的烧杀抢掠很像吗?你们是在为人民服务吗?你们拿着老百姓的俸禄,端着老百姓的饭碗,又砸老百姓的锅,难道不觉得脸上发烧吗?”

“好——好——。”

“说得好——。”广场上又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更多人还在朝这里聚拢着。

后面的依维柯上下来了一个领导摸样的人,对黑脸大汉挥挥手。“走走走,走啦。”黑脸恶狠狠地瞪了魏建军一眼,不情愿的走了。

广场上的人群“噢噢噢”地喊叫着,在阵阵掌声中慢慢散开了。

耿爽骑着三轮,顶着耳边呼呼作响的寒风,朝北稍门飞去。遇到战友,他心里涌动着一股多年没有的激动和兴奋,双腿暗暗用力,三轮车“吱咛吱咛”地欢叫着向前奔去。

“你怎么到了这个地步了?”魏建军关切地问耿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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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爽犹豫了一下,说,别提了,我的命不好,转业到地方没几年,就赶上企业改制,我们厂被厂长买了,听说这一改制计划,是市里的领导一手促成的。为了拍卖顺利,厂里原来的大批干部、工人被就地下岗,以极低的价钱买断工龄,赶了出来。又用很低的工钱,招募了一批农民工。失业下岗的工人们解决不了生路,于是上街集会、抗议游行,我也是失业者,当然也就参加了。我原来在厂里当的服务中心主任,被大家推举为牵头人。市上区上的党政领导,把我们下岗工人的抗议活动,当作严重的社会群体事件来追究,我就成了反对改革的头头,又被扣上挑动工人群众与政府对立、制造社会不稳定的罪名,严令看管,现在成了被限制自由的流浪者。

魏建军说,“你傻呀,地方不是有句话吗,有困难,找警察。政府哪个部门没有咱们的退役军人,有困难,找找他们,谁能不帮你一把?”

想不到耿爽一听,哈哈大笑。说:“政委,你也信这个?最初我也是这么想的,后来在现实中碰了太多的钉子。我找过政府,这个行动在地方叫上访,人家信访部门应付一下,就永远没有了下文。我找过政府部门的很多战友,他们基本上没实权,都是跑龙套的,连个边鼓都敲不了。多数一听我下了岗,像躲瘟疫似的躲着我。我这才深深体会到了那句老话,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啊,这是个社会规律。后来,有个在老山一块打过仗的战友,他帮我装配了一辆三轮车,我就蹬着满街跑,勉强能混口饭吃。”

“那你叫人家撵来撵去的,总不是个办法呀。”

耿爽若有所思,说:“以后再慢慢想办法吧,我也想明白了。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你争我抢,勾心斗角,甚至杀人越货,其实太不值当了,终有家产万贯,一天还是三顿饭,有房千千万,睡觉一尺三。人都说成功成功,成功是什么,我觉得不是当了多大的官,也不是挣了多少钱,而是你在这个世界上走了一遭,给这个世界留下了多少值得人们怀念的东西。我呢,在老山立过一等功,这就是我留给这个世界的痕迹。”耿爽十分高兴,边走边回头跟魏建军说话,谁知,在北门外的十字路口,迎面一辆红色宝马按着喇叭飞奔而至,“咚呲--”一声响,三轮撞上了红宝马。

魏建军一下子从三轮的车厢里飞了起来,只见他的身体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弧,摔倒在路边的绿化带里,但他很快就爬了起来。这样的经历是魏建军做梦也想不到的。堂堂一个上校政委,正县级干部,就坐这样的三轮,被撞到了路边的绿化带里,弄成了泥蛋蛋。

耿爽连人带车倒在了路边,右胳膊擦伤了,右腿也压在了三轮底下。

倒是红宝马车只在路上打了个趔趄,刹在了路边。

魏建军和耿爽两个惊魂未定,宝马车的驾驶门无声地打开了,下来了一个风姿卓越的女人,约摸三十多岁,修长的腿上穿着高档的黑呢裤,上身穿着一件雪青的貂皮短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雪白的狐狸尾巴。身材高挑而匀称,挺拔的双乳,细而圆的小蛮腰,浑圆的屁股微微上翘。椭圆粉脸,浓眉大眼,白皙的鼻子,鲜红又性感的厚唇。正是当下人们羡慕嫉妒恨的那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型美女。

看得魏建军呆在了路边。他从十八岁当兵到了新疆边防团,几乎见不到女人,更不要说这么漂亮的女人了。在他的心里,天下最漂亮的女人就是他老婆王娜。几十年了,他一直就是这么认为的,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没想到,今天的这个女人改变了他的看法。还不等他和耿爽说话,开宝马的女人已经向他俩招手了。“来来来,你们两个睁开眼睛看看,把我的宝马撞成啥样子了,来,看看吧,怎么办?”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走到车跟前一看,也有些傻眼了,鲜红靓丽的宝马左侧,被三轮的一角剐蹭出几道长长的不规则的擦伤。魏建军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只听人说,处理剐蹭车的事情不但费钱,也十分麻烦。眼前这事到底怎么处理,他真的没谱。耿爽指着宝马说:“怎么办,十字路口你还开得飞快,责任当然是你的了。”

“哎哟我去,责任是我的了?”女人讥笑着说。

耿爽忙接口说:“对呀,过十字路口哩,你把汽车开得像飞机,哪还能不出事。”

女人脸色一变,声音也高了几度,指着路说:“你学没学过交通法,懂不懂交通规则,啊,你看看清楚,这是机动车道,你一个破三轮,不但上了机动车道,还闯红灯。这样吧,我也不跟你啰嗦了,咱们报警,让警察来看看,到底谁的责任。”说着,就返身去车里拿手机。

“报警就报警,谁还没见过警察呀。”耿爽嘴里说着硬话,语气明显低了不少。

女人从车上拿出了一部手机,准备拨号了。魏建军一看,明白了,事故的责任明显是耿爽的。就拉过耿爽,说:“现在不是有私了吗,咱们私了吧,警察来了咱也占不了便宜。”耿爽表面上很硬气,说:“政委,你不知道啊,现在好多人靠这讹钱呢,你别看她穿得像个贵妇人,说不定她就是为了讹钱,这可是宝马呀,弄不好得几万元呢。”魏建军看出他的心很虚,他走到女车主跟前,说:“对不起,这位--”他本来想说女人,话到嘴边,觉得不妥;想叫小姐,害怕挨骂;改称女士,又想起火车上,人家把女人都叫美女哩,虽然在他看来,很多女人并不美,有些甚至可以说长得很丑,但个个都答应的非常爽快,脸上的表情也都高兴得很。他觉得从部队回到地方来,要跟地方接轨,首先要从称呼开始。“美女,这事怪我们,你说怎么解决,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女车主有些惊异地看着魏建军,问:“哟,还是个军人哩,看样子,级别挺高啊,怎么,你想私了?”

“对对,私了私了。”魏建军爽快地答应。

女车主看了看刮蹭的情况,说:“我可不是讹你钱啊,两个门板都需要喷漆,花不了万儿八千,也得五六千吧。”

耿爽过来拉住魏建军的胳膊,说:“政委,你别叫她忽悠了。”转身对女车主说:“就这么点刮痕,你就要五六千,怎么看你都是个有钱人,怎么做出的事情叫人下眼观哩。不行。”

女人看看魏建军,问:“你在部队当政委?”

魏建军说:“是,哎不。曾经是,现在不是了。”

女车主看看他们两人。“噢——,你们谁说了算,谁来处理,好吧。”

耿爽上前一步,说:“我,我处理。”

魏建军拉过耿爽,说:“这事因我而起,我来处理。”他对女车主说:“我相信你不会讹人的,你说吧,最少多少钱可以了结?”

女车主正要说话,手里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下手机,说:“我现在有急事,这样吧,告诉我你的手机号是多少,完了我找你。”

魏建军有些尴尬,说:“我刚从新疆回来,还没有手机。”

女车主扫了一眼魏建军,人长的倒是十分精神,高挑的个子,精干的身子,一身合体的军装让他显得更加威武英俊,只是脸黑,瘦长,五官倒也端正,看起来气度不凡,长得有点像美国总统奥巴马的模样,她在心里赞叹了一声:不是个一般人,怎么会坐一辆破三轮呢?又看了看三轮车上的行李,说:“身份证你总该有吧?”

魏建军急忙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了一个红本本,递给女车主,说:“对不起,我还没办身份证,只有军官证。”

女车主接过军官证,看看证件,又看看面前的人,点点头,说:“是本人。那好吧,等我有时间了,我会找你的。”说完,把手里的军官证还给魏建军,转身就风风火火地上了车,发动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留下了魏建军和耿爽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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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魏建军总算到了家门口。

这是个有点破烂的小院子,院门敞开着,魏建军原以为妻子王娜会高兴得很,毕竟他在边防呆了将近三十年,家里家外的所有事情都是妻子一个人打理的,操心劳累自不必说,那一个人夜深人静里的寂寞就叫人难熬。现在好了,他回来了,就可以替妻子分担一部分,让她轻松轻松。没想到,他跟耿爽拿着行李,进了屋门。王娜见了他,并没有他想象的高兴与激动,只淡淡说了一句“回来啦。”接过了耿爽手里的箱子,客气地说:“谢谢你。”她见耿爽环视着家里,就警惕地问他:“多少钱?”说着就从门后的墙上取着自己的小包,准备掏钱。耿爽笑着说:“啥钱不钱的,我跟政委是战友,你说,我就是再缺钱,也不能要政委的钱呀!”

王娜这才放松了紧张的神经,问:“你跟魏建军是战友,我怎么不认识呢。”

魏建军让耿爽坐在沙发上,掏出口袋里的香烟,抽出一支,递给耿爽,说:“坐,坐,坐下歇会儿。”转身给妻子介绍说:“这是耿爽,原来在阿拉泰军分区当参谋,01年转业了。”

王娜哦了一声,转身去给耿爽倒水。

“火车站到这挺远的,辛苦你了。”魏建军感激着过去的战友。

“这点路算啥呀,我哪一天不蹬着车跑个十几个小时,千儿八百公里,不然就挣不下钱,老婆娃吃啥喝啥呀。夏天顶着烈日,冬天迎着风雪,你不知道,地方跟部队完全不一样,一分钱也得你汗流浃背地挣,有时候把力出了,还不一定能挣到钱呢。所以呢,你创业的事情还是考虑一下,慎重些。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王娜端着一杯茶水出来,给耿爽放到了跟前的茶几上,趁机说魏建军:“你听听你听听,给你说你总是不听。创业是青年人的事,大学生的事。你呢,快五十的人了,思想、精力都比不得年轻的时候了。依我说,咱花点钱,找个人,安排到差不多的单位,弄个一官半职的混混,有啥不好的嘛。”

耿爽也跟着附和说:“嫂子说的对,还是安置到政府单位好。咱们这个年纪,折腾不起了。”

“我可不愿意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看报,喝喝茶,混日子,领工资。”魏建军虽然在部队当政委,但他喜欢跟战士们去边境巡逻,不喜欢坐办公室。

王娜又说:“喝喝茶,看看报,有啥不好的,人家哪一个坐办公室的不是富得流油哩,房子好几套,穿着名牌衣裳,用着高档家具,出门车接车送,威风的很哩。”

“人活在世上,并不都是为了吃穿,享受,人还有更美好的追求哩。”

“人不为吃穿,不为钱。你叫耿参谋说说,我们医院弄了块地皮,盖了五栋楼,市场价已经八千了,医院里五千六给职工卖哩。一套七十多万,五天交不上钱,算自动放弃。到最后,只有咱跟几家退休早的交不上钱,眼看着新房咱住不上--”

魏建军不高兴地打断了妻子的话,说:“好啦好啦,这事就别说了。咱住这房子,有啥不行的。比边防的战士们舒服到哪了。”

耿爽一看,魏建军两口子再这样争下去,就要变脸了,就站起来,说:“政委,你坐车也累咧,赶紧休息,我去街上转转,看看还有没有生意了。”

魏建军急忙拦住,说:“怎么能走呢,咱们好不容易见了,还没好好地聊聊哩。”

“不了不了,你回来了,咱们都在西都市,以后有的是时间。”说着,就出了门。

魏建军送到了门外边,说啥耿爽也不叫送了,他只好转身回来关了屋门。见王娜正在换鞋,准备出去,他问:“我这刚进门,你这是干什么去呀?”

王娜不高兴地说:“我还能干啥,上班呀。不上班,喝西北风呀。”

“你们医院也太没人情味了,我这刚进门,就叫媳妇去上夜班。连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王娜瞪着魏建军,气呼呼地说:“还想吃热乎饭呢,你老婆的工作都快保不住咧。”

魏建军惊奇了。忙问:“怎么回事,你是你们医院最好的眼科医生,怎么会下岗呢?”

“你是火星人吧,还最好的眼科医生呢。我现在就是急救室的一个小护士,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拿着最低的工资和福利,手里脚下稍微慢点,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连解释喘气的机会都不给你。”王娜的大眼睛里涌动着泪水,她用手抹着,诉苦:“人家卫生局一个碎科员的婆娘,连医学院的门在哪都不知道,就进了医院,成了眼科的副主任,坐在办公室里屁都不干,还不照样拿着高工资。院长、主任屁都不放一个。”她终于忍不住,呜呜地哭出了声。

魏建军想上前安慰王娜,被甩开了。“你怎么不找你们领导呢?”

“谁不知道找领导,主任、院长找遍了,有个屁用呢。”

“军人家属应该享受优待,你们医院怎么不落实呢。”

“领导们忙着贷款,盖楼,挣钱呢,买设备,算计着拿多少回扣呢,谁管你军属不军属,优待不优待的。”

“狗日的真是无法无天了。我哪天非找他们说个明白。”气愤的魏建军从餐桌上抽了几张抽纸,递给王娜,说:“我回来了,以后你就不会受委屈了。”

“你回来顶个屁用呢,一个自主择业干部,一没权,二没钱,连个退休的职工都不如,屁用都没得。”

魏建军左手往腰里一插,挥舞着右手,说:“你这叫什么话,虽然自主择业了,好歹我也是个国家干部,曾经是吧,上校正团,县处级呢。”

王娜鼻孔里哼了一声,说:“快算了吧,还县处级呢,出了你那个边防团,上校有啥用,县团级又能怎么样,谁尿你呢,放个屁都没人理睬你。”她停顿了一下,转过身对魏建军说:“你给部队的领导们说说,咱不自主择业了,转业安置吧,哪怕你到市卫生局、区卫生局当个副局长、科长,甚至一个小科员,别人也会另眼相看的。”

魏建军为难地说:“我真不想按部就班的上班了,没意思。大家都混日子,这个国家咋进步呢?”

“你能你能,就你能,你心里只有你自己,你还想过谁?你的事业,你的名声都重要,有没有我跟娃,都无所谓了。”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咱们离婚吧。反正这几十年你也没管过这个家。”

魏建军生气了。说:“你怎么回事啊,动不动就离婚,动不动就离婚,离婚就那么好玩嘛。”

“反正我跟娃过得好不好,你也不管,死了活了你也不关心。还不如咱离了婚,你就好好择你的业,干你的事,实现你的人生价值,也好名垂青史啊。”

魏建军也生气了,说:“王娜,我告诉你,离婚的事你想也别想,我是不会同意的。”

“你不同意也由不得你了。过去你是军人,国家保护军婚,我离婚离不了。现在不同了,你自主择业了,成了老百姓了,再也没有特权了,不是你不想离就离不了的。”

魏建军一时语塞。“你,你--”

“你自己选择吧,是平静地去民政局协议离婚,还是闹到到法院判决离婚。你自己考虑。”说完,“砰”的一声,甩门而去。

魏建军愣在了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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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魏建军回来了,战友们自然少不了给他接风、洗尘。从团长位置上早就转业的张志义,劝他千万不要自主择业,更不能创业。他认识的一个,副团自主了,一个投资公司请他当法人、总经理,他还高兴的很,啥字都签。结果,真正的老板把钱弄走了,两个多亿呀,他给人家顶桷了。还是安置工作稳当,像他,在市公安局当个副调研员。虽说啥权也没有,啥事也不管,按点坐班就行,明面上的待遇啥都有,时不时跟着领导喝口汤。

同魏建军一个车皮拉到边防团的杨建雄,听说他要创业,也劝他,创业可不像电视上宣传的那么简单,你哪来的创业资金呀,少说也得几百万、几千万呢。叫魏建军跟着他干,马上就是上市公司的副总裁呢。

耿爽也劝,创业可不是想干就能干的,真不是玩的。

酒过三巡,杨建雄突然把小杯子朝桌子上一墩,高声说道:“拿大杯。”

魏建军也不甘示弱,说:“大杯就大杯,谁怕谁呀。”

“不怕就好,来。”

“来就来。”

王小毛拿来了两个喝啤酒的大玻璃杯。杨建雄一边朝大杯子倒酒,一边说:“还是老规矩,你六我四。”

魏建军不服气,问:“凭什么我六你四呀?”

“凭什么。”杨建雄瞪着大眼睛,盯着魏建军说:“在边防团的时候,是不是成绩第一的喝四,成绩第二的喝六啊?”

魏建军说:“是啊,怎么啦?”

那时候,张志义在边防团当参谋长,动不动就拉出来比一比,赛一赛。他们两个是代理排长,只要比赛,决赛就是魏建军的一连一排,杨建雄的二连一排,每次赛完了,他们两个就在军人服务社,两块钱买一瓶青稞酒,谁赢了喝四两,谁输了喝六两。

杨建雄得意了,说:“现在,我的成绩比你好,所以,我喝四,你喝六。”

“凭什么?”魏建军不明白地问。

杨建雄说:“我们两个现在都是退役军人了,对吧?”

魏建军说:“对呀,怎么啦?”

杨建雄说:“虽然我是战士复员的,你是干部自主择业的,现在都是老百姓了,但是,我现在是西都市有名的,慈恩制药集团股份有限责任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你哪,啥啥也不是,老百姓一个,你的成绩还能跟我比吗?”

魏建军一时懵住了。“这--。”

杨建雄看到魏建军一时语塞,急忙乘胜追击,说道:“这什么呀,这都是实实在在的成绩,又不是我胡编乱造的,你说对吗老团长?”

张志义笑着说:“对。”

魏建军站了起来,左手叉腰,挥舞着右手,说:“对什么呀老团长,这分明是不平等竞争。建雄回来的早,创业也早,已经是大老板了。我这才刚刚回来,一切还都是零,起步的时间差了二十多年,能在一个档档上比成绩吗?”

张志义止住了笑,说:“对对对,建军说的也对。”

王小毛看着他们两个斗酒,坐在旁边一直都没有吱声,这时候朗声笑着说:“老团长,你现在咋成了这咧,咋左也对,右也对,叫人不知道那个是对的了。”

杨建雄拦住了王小毛,说:“咱现在喝酒,就说现在,就以现在的成绩为准。建军,你就认了吧。”

魏建军毫不退让,说:“这明明不平等么,我为什么要认?”

杨建雄拍了一下魏建军的肩头,说:“建军,咱们从换上军装的那天起就认识了,几十年了,你是啥样的人,我知道,我是啥样的人,你也知道。虽然咱们你争我拼了三年多,相互较劲了几十年,互有输赢。但你现在自主择业了,你想创业的想法是对的,但你这个人书生气太重,不适合在社会上混,特别不适合在现在这样的社会上混。所以呢,我还是劝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干干家务,伺候伺候弟媳妇,打打太极拳,养老算了。”

魏建军一挥手,打断了杨建雄的话,说:“杨建雄你什么意思,啊?”

杨建雄急忙挥手拦住了魏建军,说:“不不不,我没有一点看不起你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现在的社会浮躁的很,都在玩金融,耍手段。你这个人呢,太实诚,不玩心眼,又十分反感虚头巴脑的那一套,你的性格跟这个社会格格不入,甭说你创业不可能成功,就是你去给别人打个工,我看,也够呛啊。”

魏建军急了,对杨建雄挥舞着胳膊说:“我今天先把话撂到这,杨建雄,你给我记着,我魏建军用不着二十年时间,我只要五年,五年,我还要干不出名堂,我从这儿倒立起来走出去。五年后,如果我干出了名堂,你,杨建雄,必须当着老团长的面,从这里倒立起来走出去。”说完,气呼呼地端起桌子上的六杯酒,“咕噜咕噜”倒进咽喉里,然后对张志义说:“老团长,希望你到时候做个见证。对不起,我先走了。”拂袖而去。

看着魏建军下了楼,出了门,杨建雄无奈地对张志义说:“老团长你看看,我看他不碰个头破血流,是不会回头了。”

张志义无不忧虑地说:“建军对社会不了解,他会吃苦头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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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萧红又一次跟邢晓民商议离婚的事情。

“离吧,已经这么多年啦。”萧红忍着心里的疼和痛,把手里的离婚协议书和民生医药公司股份转让协议、房产证等推到了茶几对面,低着头,她不敢面对邢晓民。“你只要签字同意,就可以了。”她的眼泪滴滴嗒嗒,落在了茶几上。

坐在茶几面前的邢晓民,一动不动,一声不吭。静静地看着妻子萧红:虽然素颜无妆,但那眼睛,还是十七年前乌溜溜、水灵灵的样,那鹅蛋一样粉都都的脸,还是那样楚楚动人,让他喜爱,让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萧红定定神,理了一下头发,说:“离吧,你年纪不小啦,耽搁不起了。”她看着自己心爱的丈夫,眼神透出的那种伤感,此刻再次分明地显露出来。突然间,她觉得心有不忍,心里像万把刀在绞杀,胸口也隐隐作痛。她想哭,想抱住面前的丈夫大哭一场,但她又竭尽全力咬着自己的牙关。她已经千遍万遍叮咛过自己了,这个时候,一定要心硬,如果稍有慈爱之心,一旦哭出声来,所有的努力就白费了。事到如今,她咬着牙根说。“离吧,药厂虽然不景气,给你一半,这座别墅给你,宝马留给我,存款只有五万,我已经取回来放到你那边的床头柜了。其他也没有啥了。”

“人都没有了,还要这些身外之物干什么?”邢晓民的眼里滚动着泪花。

“有了这些生活基础,你就可以好好找个女人,生个孩子。续上邢家的香火了。”萧红感觉气喘得厉害,再多说一句,就会哭出声来了,她赶紧用手捂住嘴,一起身,两股泪水奔涌而出,一路抛洒着,喉咙里呜呜咽咽地翻腾着,她咬紧了牙关,疾步上了楼。

“去他妈的香火,我就要你,萧红--。”邢晓民对着萧红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萧红跌跌撞撞,上了楼,进了卧室,关了门,上了锁,再也控住不住了,扑倒在床上,拼命地咬着被角,压抑着哭声,被子很快就让泪水湿了一大片。人世间,还有什么比离开自己心爱之人更痛苦?她的肠子像在互相撕咬,心肝好像也裂开了一样,巨痛很快就使她的身体就缩成了一个团儿。

疼痛让萧虹想到了酒。酒这东西不错,在人难受的时候可以让人归于平静。于是,她习惯性的找到了一瓶酒,像喝凉水一样,几口灌了下去,她不想这么煎熬了,只想醉。醉了,就啥不知道了,也就不想了。这是她十年来的生活秘方。

就在萧红在楼上挣扎的时候,楼下的邢晓民也在经历着生与死的煎熬。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像萧红说的那样,年纪确实不小了,虽然想过,但从来就不愿意跟萧红离婚,十年前,萧红第一次提出离婚的时候,他就一口回绝了。“这一辈子,想都别想,除非我死了。”仗着他的军人身份,他不愿意离婚,萧红就离不了。再说,萧红要跟他离婚,并不是萧红不爱他,而是他的父母给她施加了巨大的压力。“咱们邢家五代单传,不能在你晓民这断了根。”他劝说父母,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人们的观念早都发生了变化,既然自己生不了,抱养个孩子也可以呀。再说,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的丁克呢!但不管他怎么说,父母亲就是不答应。坚决要求他跟萧红离婚,再找个媳妇生孩子。他跟萧红结婚都快二十年了,相爱相亲,怎么能说离就离呢。但他对态度坚决的父母也是毫无办法,只好就这样拖了一年又一年,一直拖到了现在。

从部队退役了,就再也没有婚姻保护伞了。

邢晓民对着沙发拐角上父母的照片,气哼哼说:“什么单传不单传,断根不断根,就算断了根,那又能怎么样?”转过身,又对一旁的结婚照说:“不离,不离,就是不离,永远不离婚!”这个刚强的汉子,窝在沙发里,双手捂着脸“嗷嗷嗷”地大哭起来。

邢晓民的脑子乱成了一团乱麻,工作问题、父母问题、婚姻问题,那一个都是人生的重大问题,远的近的,虚的实的,虚虚实实相互交织,相互缠绕,不知怎么才能理出个头绪来。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邢晓民才想出了一个主意:三十六计走为上。趁着天还没有大亮,他给萧红留了张纸条,就悄悄出门,消失在了东方的鱼肚白里。

迷迷糊糊一夜,天都大亮了,萧红才晕晕乎乎从床上爬了起来,她觉得头很沉,但她心里的一件事是清楚的,那就是再给丈夫做顿早饭,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痛,双手不由按在了胸口上,闭上眼睛,让涌出的泪水憋了下去。她心里清楚,离了婚,她就再也没有丈夫了,再也没有权利去牵挂那个,让她爱让她疼,让她一想起来就觉得生活是那么美好的人了。这么多年,她虽然跟丈夫离多聚少,但心里感觉,始终有个人在陪伴着她,只要一想到丈夫,她的心里总是暖暖地踏实,满满的都是幸福。

以后,她只能把他放到心里,还要适应没有邢晓民的日子呢。

下了楼,一楼很是安静,她以为邢晓民去厨房了,因为他从来就不睡懒觉,哪怕是在节假日,也会早早起床,或者运动或者做饭。她疾步到了厨房,空空如也,没有人进来过。“好吧,我先做早点。”她先从冰箱拿出了全麦面包,熟练地抓了两把米放在了高压锅里,又放了一把花生,几粒枸杞,几粒核桃仁,然后盖好盖子,通上电,点了“熬粥”,又熟练地洗菜、切菜,拌好了一盘紫甘蓝,一盘榨菜,还煎了两个鸡蛋。一一摆到了餐桌上,这才去一楼的客房找邢晓民。

来到客房,萧红发现床上的被子整整齐齐,根本就没人动过。她惊叫了一声:啊,他昨晚就没有睡觉。她急忙奔到客厅,看看茶几,昨晚放的离婚协议书、股份转让协议、房产证都还原样摆在那儿。细一看,才发现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她急忙抓起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两句话:老婆,离婚想都别想,还是那句话,除非我死了。我走了,别找我,也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仔细看,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邢晓民的笔迹。

萧红两腿一软,瘫在了沙发上。

世界上最苦的事,不是相爱的人阴阳相隔,而是相爱的人,尽在咫尺,却不能相伴,这才是人间最大的苦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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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赢得魏建军的赌注,杨建雄加快了慈恩制药厂上市的工作步伐。

慈恩制药厂的会议室,装修的比较考究,从电动自动门进去,迎面的一张长方形的大会议桌,顶上吊了三个水晶灯,中间一个大的从上到下三个层次,两边两个小一点的衬着中间那个大的。围着会议桌放着一圈真皮座椅,桌子一边的顶头,放了一张高靠背的真皮大背椅,这是杨建雄的宝座,就是他不参加的会议,也没有人敢去坐这个椅子。有一次,生产车间的副主任不知道天高地厚,开生产会的时候,副总裁、主任们都不去碰这把椅子,他却哪根神经搭错了,说,嗨,今儿杨总不在,叫我给咱受活一下这把龙椅的味道。没想到,这话传到了杨建雄的耳朵里。有一次开会,大家都坐好了,杨建雄进来,走到这个车间副主任跟前,指着大背椅说,我坐这,你给咱到那个大背椅上受活去。弄得这个副主任十分狼狈。从此,就是会议室的座位不够,去办公室找凳子,搬椅子,也没有人去坐这把高靠背椅子了。

下午一上班,杨建雄就召集管理层,在会议室听取证券公司的调查汇报。

汇报的是大德利证券公司市场发展部的主任金利来,他说:“从我们掌握的情况看,主要有三个大问题制约着上市,一个是,公司的总资产太小,达不到上市挂牌的下限。二是,公司的管理制度全部是照抄别人的,不适合慈恩制药厂的实际。三是公司没有一个注册会计师,财务管理混乱,账目不清,程序不清,还有白条子抵账的情况。还有一些其他方面的问题,但这三个问题如果不解决,就没有上市挂牌的可能,我们的工作,也就没有必要再做下去了。”

杨建雄笑嘻嘻地问:“金主任,依你看,我们的总资产还差多少就可以上市了?”

年轻的金主任抬头看着他,说:“从账面上看,相差一千多万。”

“如果我们收购一个制药厂,这个问题是不是就可以解决了。”

金主任说:“是可以解决,但哪有同行,还要在一年内办完所有的手续呢?”

杨建雄轻松地笑着说:“这个你不用担心,全国这么多的制药厂,我就不相信,个个都经营得那么好,有一些经营不好的,我们完全可以收购啊。关于制度问题,我有一个战友魏建军,在部队上就是个有名的笔杆子,现在他自主择业了,我把他请到公司来,根据我们实际拟制制度,没一点麻瘩。至于你说的财务问题,咱们聘请一个注册会计师,对财务进行整顿。问题不大,你就放心吧。”他停顿了一下,问金主任:“还有什么问题?”

“其他的问题咱们后面再说。”

杨建雄看了一下坐在桌子周围的几个副总裁,他们都摇摇头,就接着说:“是这,你们各部门下去后,要对自己的业务,进行一次全面细致的梳理和检查,看看哪些不合适的,就先改正。你们几个副总裁要抓紧工作,上市对我们慈恩制药来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必须抓紧抓好,只要成功上市挂牌,大家的工资待遇有可能翻翻,说不定翻几番都有可能。但失去了这次机会,我们就只能小打小闹了,那你们的工资待遇只能下降,就不可能有提升的机会了。所以,所有部门和每一个人,都不许出现任何差错,谁出了差错,那没二话,直接卷铺盖走人。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散会。”

大家谁也不吭气,拿起本本朝出走。

杨建雄坐在会议室里,脑子里又涌现出了萧虹的倩影。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中国食品药品行业协会来了两个人,要在制药厂搞一个未来二十年制药行业发展前景的调研,带来了上百张表格,需要填报上万个各类数据。他们回去汇总后,分析制药行业的发展方向,为行业提供指导,收费十分昂贵。当天晚上,他们把西都市的几家制药厂的老板请到未央宫喝酒。当时,灯红酒绿、俊男靓女、纸醉金迷,这样的场景,让他充满了激情与兴奋。突然,他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人:一身紫色的晚礼服,衬托得她的身材好像一条站起来的美人鱼,一头浓密的披肩发在五颜六色的灯光下闪出星光,右手大拇指跟食指轻轻的夹着高脚玻璃杯,杯子荡漾着浅浅的一点红酒。她正跟北京的那个市场部长交流着什么。杨建雄的心突然“砰砰砰”狂跳起来,他不由得捂住胸,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哎呦我的妈呀,怦然心动这说法还真他妈有呢,我这是怎么啦,难道我对她产生了爱?不等他的心思多想,他的双腿已经不由自主向美女走了过去。人还没走到跟前,就举着酒杯对人群中的美女呼唤:“萧虹,萧总!”

萧虹听到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杨建雄从人群中走了过来,右手拿一杯香槟,笑脸盈盈的。单眼皮、瓜子脸,还是部队的习惯毛寸头,格子衬衫板板整整的扎进腰带里,看起来十分精神,周围的女人们齐刷刷地盯着他。“哟,杨总,看起来不错嘛。”她将头发往耳后别了别,举止大方,张弛有度。

“你好你好,找你喝杯酒,老是排不上队啊。”杨建雄的酒杯碰着萧虹的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砰”。

通泰的老总走过来,看看萧虹,又看看杨建雄,嘴唇切近杨建雄的耳朵,坏笑着说:“她可是极品中的极品,我让你先啊。”

没想到这句话让萧虹听到了,她高兴地笑着,用玻璃杯轻轻碰了一下通泰老板的酒杯,装着生气的样子说:“会不会夸女人啊,罚酒。”通泰老板高兴地笑了,说:“罚,罚,我认罚。男人嘛,碰到女神都会不知所措的,见了仙女没想法,除非他是傻子,我可不傻。”说完,一口喝了杯子里的酒,坏笑着走开了。萧虹有点不好意思,对杨建雄说:“他喝多了,就这样,没个好德行。”

“但他说的没错,你的美貌和气质世间少有,实在让人仰慕。”杨建雄往萧虹跟前靠了靠,呼吸着她身上的香气,有点陶醉。

“谢谢。”萧虹低头呡了一下酒,看看四周,轻轻笑了说:“怎么,喜欢?”

杨建雄有些热血沸腾的样子,恨不得马上拥着眼前的美人上床,但他装着绅士的样子,也看看大厅,透过嘈杂的喧嚣,对萧虹说:“男人有几个不喜欢美女?大王为了妃子笑,不惜大好江山;皇帝为了美女,江山社稷都失却了颜色;为了美女抛家别舍丢了性命的更是不计其数,这只能说明一点,喜欢美女是男人的特性。”

萧虹歪着脑袋,笑着问:“那么,你呢?”

“我嘛,是那种,为了你,我可以抛弃一切,包括性命。这样的答卷,你还满意吗?”杨建雄热辣辣的眼睛盯着萧虹。

萧虹笑了,悄悄地在杨建雄的耳边,说:“我可是离了婚的。”

杨建雄也笑了,说:“我不但离过,离过两次了。有一儿一女呢。彼此彼此,半斤八两嘛哈哈哈。”

萧虹顿时不畅快了,正尴尬着,北京客人过来了,萧虹赶忙和客人聊了起来。

这之后,杨建雄有事没事的多次找过萧虹,也多次说到感情问题,每次都让萧虹给岔开了。

正在杨建雄为了萧虹心焦的时候,秘书李静进来啦!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子。见杨建雄正在发愣,又转身敲敲门,看到杨建雄突然抬头看着她,就说:“杨总,有个文件需要你签一下。”杨建雄突然站起来,急促地说:“跟我走。”李静也不知道老板是什么意思?就急忙返回办公室,放下了手里的文件夹,拿起手机跟在了杨建雄的身后。

杨建雄下了楼,掏出车钥匙钻进奔驰S600,点了火。见小李拉开门坐在旁边,立即放下手刹,开出了公司大门。

就在杨建雄驾驶着奔驰疾驰在路上的时候,民生制药厂的厂长办公室里,老板萧虹正在跟厂里的老会计发愁呢。老会计是制药厂的老人手,五十多岁了,背有点驼,是那种正直无私、原则性很强的人。他对萧虹说:“萧总,我已经跟他们接触过啦,他们答应每年60万租金。这样的话,我们三十多个工人留下三五个,每年开支十来万。剩下的钱,辞退回家的员工,每个人也就补偿两个月的工资,估计大家是不会愿意的。”

萧虹说:“不愿意又能咋,谁能把厂子搞起来?”

“他们当中的多数人,都是原来制药厂的老人手,他们就会做药,你让他们拿着几千块回家,他们还能干啥呀。再说,他们对民生制药太有感情了,都不愿意离开啊,这就像用刀子捅他们的心哪。”

萧虹的眼睛有些红了,说:“谁没有感情呢,这是我一辈子的心血和精神寄托啊,我的心比刀割还要难受百倍、千倍,万倍。你也知道,不让他们回去,用什么开工资啊。”她终于支撑不住,爬在桌上“嘤嘤”地哭出了声。

老会计心里也很难受,他哀叹了一声,说:“唉,人如果有孙猴子的本事就好啦,咱们药厂就有救了。”

半响,萧虹才很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说:“唉,该想的办法都想了,该找的人,也找啦!连药王庙的神仙我都去求过咧,但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位神,能够救我们啊。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啊。”

“萧总,大家也知道你不容易,但是你想一想,我们有这个厂,这么多的工人才能生活下去,哪怕是少一点,也是有希望的,如果厂子没了,工人的生活来源就彻底断了,连一点希望都没啦。”

萧虹抓过座椅后边的小坤包,拉开链子,扯出一张纸巾,擦拭着脸上的泪水,说:“我知道,就是考虑到这么多工人的生活,我才犹豫了这几年。”

老会计说:“这几年都过来啦,咱们就再坚持一下行吗,说不定就会出现转机。”

“难道,你还有什么好办法?”

“我哪有什么好办法呀,如果有的话,我早都说出来了,还能等到现在。”

“这就是命吧,也许,我们的命里就——。”萧虹实在坚持不住了,她想认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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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工夫,杨建雄的奔驰车就到了民生门口。

原来民生制药的四周全是农田,出了门,就是蓝莹莹的天,绿茵茵的地。如今,周围全盖起了一座座的高楼大厦,只剩下民生制药被夹在林立的群楼中间。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破破烂烂的院子,破破烂烂的大门。

杨建雄把车停在了门外,熄了火,下车,“嘭”的一下关上车门,就径直向里面走。他已经来过多次了,大门口有个小房子,里面坐了个看大门的老大爷,正在打瞌睡。他直接上了二楼,从明亮的外面刚走进这低矮破旧、昏暗的楼房,他实在看不清楼道里的情况,就在楼梯口喊起来。“萧总,萧总。”

萧虹与老会计迅速对视了一下。老会计本来就站在办公室门口不远的地方,他迅速转身,跨出门去,把杨建雄拦在了门道里,说:“谁,谁呀,这么大声,嚷嚷啥呀。”

杨建雄说:“我呀,杨建雄。”

老会计故意拖延着时间,说:“谁,我看看到底是谁呀,大呼小叫的。”走到跟前,扶扶鼻梁上的眼镜,瞅了半天,才说:“呀,咋是杨总呢,杨总,你那么忙的人,咋有空到这来咧。”

杨建雄说:“我来找萧总,她在不?”

老会计说:“这我还不知道,我给你看看吧。”

“不用不用,你去忙吧,我自己去就是了。”杨建雄闪过了老会计,直奔萧虹的办公室。在老会计拦挡杨建雄的时间里,萧虹已经迅速地擦拭了脸上的泪痕,振奋了一下精神,拉过旁边的文件夹,装着认真处理工作的样子了。一看,杨建雄进了门,这才把手里的文件夹子朝旁边一推,高兴地笑着说:“哎呀我的个天呀,咋是杨总呀,啥风把您给吹过来了?”忙站起来打招呼。“坐坐坐,快请坐。”

杨建雄也不客气,在萧虹对面的三人沙发上坐了下来。“我就说嘛,我们两个还是心有灵犀的吗?我想你的时候你也在想我呀。这说明我们两个还是有缘人嘛。”

萧虹心里的难过,叫杨建雄这么一说,还真的好了很多。“再别笑话我咧,都把我都愁死了。”

杨建雄哈哈大笑,说:“有什么可愁的啊,天塌下来还有我呢?你怕什么呢?”

萧虹苦笑了一下,说:“我怕天塌下来了你不管我呀!”

“看你说的,咋可能呢,我就是不管自己,也得管你呀。”

老会计端了一杯茶,放到了杨建雄面前的茶几上。说:“请喝茶,暖暖身子吧,外面挺冷的。”杨剑雄对着老会计点了一下头,然后看了一眼萧虹说:“肖总啊,咱们上次说的合作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啦?”

“合作,我们能合作什么呢?”萧虹故意装糊涂。

“又跟我玩溜溜球呢,咱们上次不是说了吗?哦,民生和慈恩一块儿合作,合并,把咱们的制药企业做大做强,难道你忘啦?”

“我咋不记得有这事呢?”

杨建雄见萧虹不承认有过这事,心里就有些不爽,但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提醒说:“咋不记得,上个月在药监局开会的时候,咱们俩坐在一起,我给你说,我们慈恩制药准备上市呀,希望你也能搭乘上市这趟快车,迅速把制药厂做大做强,你当时说你做梦都想把厂子做大做强呢,你忘啦?”

“噢,你说的是我们合作,把新的制药厂做大做强啊,我当时听的是,你自己要把制药厂做大做强呢,所以,就没有朝那方面想。”

杨建雄笑着说:“装吧装吧,你就装吧。哎我说,你们女人的想法真是奇怪,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实在叫人难以捉摸。”

萧虹也笑着说:“男人和女人本来就不一样啊,你用你们男人的想法衡量一个女人,你觉得合适啊。”

“算了,算了,咱能不能不要在这纠结了,咱们现在就商量商量,我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杨建雄觉得这么下去会与自己的想法越来越远,就转换了话题。

“什么提议,你说明白点,我这人脑子笨,你不知道啊。”

杨建雄只好摆着手,说:“好好好,你厉害,我再反复说一遍,你不愿意合并,也行,我们慈恩制药出七百万元,全额购买你们民生制药,你呢,也可以到我们药厂当个副总裁,怎么也比你现在好多少倍呢。”

萧虹打断了杨建雄的话,说:“你没弄错吧,我当初花了七百多万买的,现在你给我七百万,你以为我傻啊。还到你那当个副总裁,你能给我一年开三百万的工资啊?”

“三百万?你想什么呢,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就知道,我不把自己当回事,你更不会把我当回事了。”

“怎么会呢,我疼你还来不急呢。”

萧虹乘机说:“不要说的这么肉麻好吗,你先借给我三百万周转一下?”

杨建雄立即又转移了话题,他抬手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说:“哎呀都快六点了,时间也不早了,这样吧,咱们出去找个地方,喝杯酒暖和暖和,边喝边聊怎么样?”

“杨总你可真会开玩笑,你把刀都架在我头上了,这时候,我怎么还有心思喝酒呢?”

“你看你这人,我刚才都说了,天塌下来还有我呢吗,你有啥可愁的,走走走,走走走。”

萧虹一想,反正呆在家里愁,也解决不了问题,去就去,她也想喝上一杯,让自己醉一下。于是,她说:“走就走,谁怕谁呀。”戴上了自己的围巾,提上自己的包包,跟在杨建雄的后面,出了办公室。

两个人出了厂门,发现阴沉沉的天空,正飘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雪花里,李静正围着奔驰团团转。杨建雄扔下车,自己就直接进了厂,小李也不知道他去干啥啦,也不知道需要等多长时间,她只好将汽车熄了火。在这儿等着,越等越着急,正急着转圈圈,就看见杨建雄领了一个十分漂亮的女人,走了过来,她赶忙跑过去。娇滴滴地说:“杨总,你怎么才来呀?急死我了。”

杨建雄把眼珠子一瞪,说:“你开车。”

李静瞪着杨建雄旁边萧虹,心里吃了一惊:妈吔,世上还有这么美的女人呢,难怪杨总猴急猴急的。她没好气地说:“杨总,现在正是下班高峰,我怎么敢开啊?我不开。”杨建雄瞪着小李,张嘴要骂,却看到跟前的萧虹,就在心里骂道:狗日的瓜屁货,一点眼色都没有。他只好请萧虹坐到副驾上,萧虹却上前挽住小李的胳膊,并排坐在了后面。杨建雄气哼哼地站在车跟前,心里直埋怨自己:真是吃错药了,怎么就把她叫来了呢?

杨建雄把车开到了大明宫酒店门前停了下来,熄火,拔了钥匙,自己下了车,把手里的钥匙扔给门口的保安,一言不发,走了进去。大明宫酒店的钱老板一看杨建雄来了,急忙跑到跟前,从兜里掏出“中华”,抽出一支,点头哈腰地递到杨建雄跟前,杨建雄摆摆手,说:“给我找个小点的包厢。”

“好的好的。”老板赶紧跑到前头,为他们揭开了棉门帘,请到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包厢里,问:“杨总,您看行不?”

杨建雄看看,包厢不大,装修的品味不错。“行吧,就这吧。”他拉开一把椅子,请萧虹先坐了,然后对大明宫酒店的钱老板说:“钱总,我今天请的客人比我的命都重要,你给我配上几个菜,冷热搭配好,不要多,但要精致,再来一瓶好红酒,好吧。”

“好的,请稍等。马上就好。”钱总瞄了一眼座位上的萧虹,心里不由得感慨:妈的,狗日的大老板,搞的都是绝色美人。转身出去了,心里仍然愤愤不平。

没有多大功夫,酒菜上来了。一盘烤鸭,京酱肉丝,一盘青菜,还有一盘红烧大虾。82年的拉菲红酒一瓶。服务员站在旁边问开不开酒?杨建雄说:“开呀,你不开,我们怎么喝啊。”服务员就打开了红酒,倒了三杯,在每个人面前放了一杯。这时候,三个人没有吃什么东西,肚子饿的空空响,杨建雄端起酒杯,说:“来萧总,不管咱们能不能合作,先干了这一杯,为咱们明年创造更多更好的利润。”萧虹也不吭声,端起酒杯,跟杨建雄的酒杯轻轻一碰,一口就喝了下去。看的杨建雄一下子激动起来,脸上笑出了一朵花。“萧总不愧是女中豪杰,就是干脆。”他也一口喝下杯子里的酒,只有李静嘴唇轻轻地沾了一下,就放下了杯子。

三个人各有自己的心思,杨建雄想把萧虹灌醉,为他的收购合作或者感情发展创造机会,两件事情能做到一件,就是他的胜利。他已经打听清楚了,萧虹的丈夫邢晓民也是部队上的干部,自主择业了。但他啥都没有兴趣,只是喜欢诗歌,平常就是吟诵诗歌,没事的时候,也写一些诗歌。常常受到诗歌迷的热捧,有的粉丝还邮递一些吃的用的戴的小东西给他,竟然还有俄罗斯的美女来找过他。萧虹跟邢晓民结婚十几年,一直没有小孩,邢晓民家里五代单传,家里的老人一直希望生个男孩,萧虹连一个孩子也生不了,更不要说男孩了。为了邢家的香火,她曾多次提出离婚,邢晓民都不同意,就离不成婚。邢晓民自主择业后,萧虹忍痛割爱,跟丈夫离了。邢晓民就出走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是死是活,反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人都说文人骚客,但邢晓民一点儿也不骚,喜欢诗歌就是喜欢诗歌,非常的纯粹。剩下萧虹一个东奔西走,风风火火,勉强支撑着民生制药厂。杨建雄觉得,一个女人,四十多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她能不想男人,哼,不想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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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虹真的不像杨建雄想象的那样,她对男女之事似乎异常的平静,她不愿意去想,药厂的事情已经弄得她焦头烂额的了,哪里还顾得上去想男女之间的那些事。况且,她虽然跟邢晓民拟写了离婚协议,但邢晓民根本就不签字,她的心里仍然深爱着他。就算将来真的离了,她也不想再嫁人了。她所以答应杨建雄今天晚上来喝酒,就是想把自己喝醉,啥也不去想了,心里就舒坦了。

而秘书李静却想把老板杨建雄灌醉,然后送他回家,为她自己创造机会。

三个人各怀心思,酒过三巡。杨建雄又一次提出了合作的事情。“萧总,咱们的合作,对双方都有利呀。”

萧虹笑了,说:“对双方都有利吗,一个蛋糕放到这,你分的多了,我必然就少了。噢,我明白了,你今天这是鸿门宴啊。”

“你看你想到哪儿去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再说,我都听说了,你那个厂子现在处于停产状态,连人员工资都开不出来了。你如果想把这一堆废铜烂铁攥在手里,那谁也没意见,毕竟是你自己的厂啊,不过呢,咱们都是生意人,不能亏本了得是的?如果你觉得那个价格低,那你说个数。”

萧虹把手里的酒杯放在了桌子上,说:“照你这么说,我们民生制药就是烂屎一坨,那你还买它干啥,你不傻吧?”

李静发现两个人说的不愉快了,就赶紧给杨建雄帮腔,说:“我们杨总心善,就是想帮你。”

萧虹笑着对李静说:“哎哟我的妹妹呀,你还真是年轻呀。他心善,还帮我?我十年前七百万买来的厂子,他现在给七百万买,这是在帮我,帮人有这么帮的吗?”她一口喝完了杯子里的酒,心里这个气啊,真是应了那句话,虎落平川被犬欺。她站起身,准备走了。

杨建雄忙伸手,拉住萧虹,把她扶住,坐下。说:“别生气嘛,价格,可以再商量嘛。买卖,就是天上要价,地上还嘛。”

“杨总,我念你曾经在部队当了几年兵,我是部队干部家属,咱们好歹也算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如果是别人,我早就跟他翻脸了。你也不想一想。我十年前,七百万买来的厂子,再怎么不值钱,也下不了1000万吧?你七百万就想买,你以为我真的不懂啊,光我们厂那三十多个药品的批号,也有人给过两千多万呢。七百万就想买,你以为你是公安呀还是城管啊!”

杨建雄说:“这个事情,咱们可以再商量嘛,那你说吧,少了多少咱不买?”

萧虹说:“你呀,死了这条心吧,你出多少钱,我也不卖。”

杨建雄摇了摇头,突发奇想,说:“这样,萧总,咱们玩个游戏,就现在酒杯里的酒,你喝一杯,我就给你加10万。”反正他就是想把萧虹灌醉,合作收购的事情弄不成,也要把感情的事情弄成。

李静一听,来劲了。“一杯10万啊,那我喝一杯,是不是也可以拿十万啊?”

杨建雄瞪了小李一眼,咬着牙齿低声骂:“滚。”他转身对萧虹说:“这样吧,我在退一步,行不?反正,你的也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咱们就在将来谈好的那个价格上,你喝一杯,我给你加10万。你看咋像?”

“哦。”萧虹心里一阵欢喜,她今天来就是想把自己喝醉的,能把自己喝醉,还能挣钱,这样的好事到那里去找。“好啊,这可是你说的。我喝一杯,你在成交价基础上再加10万。”

杨建雄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萧虹立马坐直了身子,喊叫说:“服务员,拿50个杯子来。倒上酒。”她想,反正都是一个醉,喝十杯是醉喝50杯也是醉,100万和500万的差距太大,那何不一次喝它50杯,在一千万的基础上再加上500万。

服务员跑了过来说:“对不起,老板,找不到50个杯子。”

萧虹生气地说:“连五十个酒杯都找不到,开什么酒店你,叫你们老板来。”

坐在旁边的李静一看这两个人要拼酒,就赶紧过来劝萧虹说:“萧虹姐,快快快,吃菜吃菜,虾都凉了。”

聪明的萧虹已经看出来了,杨建雄的心思,不仅要拾掇她的制药厂,还准备拾掇她这个人呢,哼,那就叫你竹篮打水一场空,永远也得不了逞。

杨建雄一看,萧虹这阵势,也确实把他吓着了,但又没办法,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看到服务员找不到五十个酒杯,他趁机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没50个,你先拿十个来嘛,十个你总能找到吧!”

服务员说:“十个能找到,能找到。”

杨建雄说:“那你赶紧啊,拿十个来啊!”

服务员很快就拿来了十个高脚杯子,给每个里面倒上了酒。

萧虹问:“是十杯吧?”

“是十杯。”杨建雄、小李、服务员同时确认。

“十杯就十杯。”萧虹把十杯酒倒在大玻璃杯里,她看着杨建雄说:“杨总,你可看清楚了,这十杯红酒,喝下去就是100万,你可不要耍赖啊。”

事情说到了这个份上,杨建雄只有硬着头皮应承,说:“我说话那是贴板上钉钉,但你要考虑好,能喝就喝,不能喝不要勉强自己。”

萧虹二话不说,端起酒杯像喝白开水一样,“咕咕嘟嘟,咕咕嘟嘟”就灌到了自己的喉咙里。不大一会儿功夫,她就爬在了桌子上。

杨建雄一看萧虹醉了,觉得机会已经来了。既然合作的问题谈不拢,那咱就先解决感情问题吧。“小李啊,你去结下帐。我送萧总回去。”说完话,他走过来。一手拿着萧虹的包包,一手架扶着萧虹朝楼下走。

到了楼下,外面的雪花铺天盖地,借助灯光,可以看到大雪花一片一片,飘飘荡荡,东摇西摆,就像人喝醉了一样。杨建雄知道自己不能开车,就站在路边打的。

一辆出租开过来了,他没有拦住。又一辆开过来了,他还是没拦住。急得他直跺脚,刚刚下到地上的雪,让他的脚一动,立即飞起来,四散逃去。一辆出租总算停在了他跟前,他拉开后门,先把萧虹扶着放到了后座上,自己刚要坐进去,李静从酒店冲了出来。大声喊叫:“杨总杨总,等等等等。”

杨建雄以为结账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就站在了出租车旁,秘书小李跑到跟前对他说:“杨总杨总,你是大老板,又是单身,人家萧虹姐也是个单身,你说你送人家回家,让旁人知道了影响多不好,还是我送萧虹姐回家吧!”说完,她也不等杨建雄同意,就把杨建雄拉在了一边,自己坐在了后排座上。对司机说:“师傅,快走吧。”

出租车司机也急着拉人挣钱呢,立即脚踩油门,一溜儿开走了。

杨建雄站在路边,眼看这好好的计划被打乱了,气愤地骂:“你妈的屁,狗日的,一点眼色都没得。明天就把你狗日的炒了鱿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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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窗帘上慢慢出现了灰白色。魏建军突然一骨碌从床上跳了起来,大喊一声:“他妈的,怎么没放号呢?”抓起衣服三下五除二穿了,站在床边,习惯性地抓起床上的被子,在空中抖落了一下,反面放到床上。

他的惊叫,吓醒了旁边的妻子王娜。床上的王娜正睡得迷迷糊糊,魏建军把被子一抽,一翻,煽起了一股冷风,把她彻底弄醒了。她气呼呼地抓过被子,怒冲冲地骂:“神经病啊,这是在家里,不是你们边防团。你已经叫人家踢出来了。”转身蒙上被子又睡觉去了。

“啊--”魏建军已经转身出了卧室门,准备出操了,妻子在身后的骂声,让他彻底的清醒了,他愣了一下,急忙转身,咧嘴对灰黑里的王娜说:“对不起对不起,老婆,习惯了习惯了。”

“驴都死了架子还不倒。这是西都市,不是你边防团。你再也不是啥团首长了,还整天神经兮兮的做梦呢。”

他想起来了,战区已经叫他转业了,话都谈过了,表也填过了,就等着办手续了。他自主择业了,再也不是军人了,再也不能穿那绿军装了。军旅只能是他以后的回忆了。军队就是这样,说一不二。年轻的时候想转业,领导说,你是部队的骨干力量,国防建设离不开,不能走;等你年龄大了,到地方不好安排了,部队也不要你了,这时候,领导会说,为了部队建设,你必须转业。反正,年轻时候的不让走,跟现在中年的必须走,都是为了国防和军队建设,受部队教育这么多年,你能为了自己的前途,影响部队建设和发展吗,你会吗,好意思说吗,说的出口吗?当然,也有些干部拉得下脸,也讲了这样那样的理由,但基本没用。没有一个领导会因为你个人的事情影响部队建设大局。除非你是领导的私人心腹。想到这,魏建军的心里酸酸的,说:“这不是在部队干的时间长了,习惯了嘛,你得叫我适应一段时间呀。”

“适应啥呀,你现在就是一个老百姓,该干啥干啥。”

“大清早的,吵吵啥呢,都少说两句行不行?”俩口子还没吵上几句,就把次卧的儿子吵醒了,生气地大声嚷嚷。

一听到儿子埋怨,两口子就闭了嘴。

魏建军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给你们做早点去。”就轻声轻脚走进了厨房。站在不大的厨房里,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摸摸锅把,又摸摸案板,他真不知道该用什么,该做什么早点。这也难怪,让魏建军做饭,相当于让厨师给病人开刀做手术。他虽然当兵三十多年,从战士、班长、排长一直干到团政委,从连队到机关的炊事班、团首长的小灶他都很熟悉,可真叫他操刀做饭,他还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呢。

琢磨了半天,魏建军准备出去买包子。他关了厨房门,刚开了屋门,一股寒风迎面扑来,他打了一个冷颤,身体也趔趄了一下,赶紧出去关了门。

晨曦中的天空,还在飘着大片大片晶莹剔透的大雪花,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魏建军穿着军用棉皮鞋,一脚下去,积雪已经盖住了他的脚面。他也不知道哪家的早点好。看着街道两旁关门闭户的小商铺,他只好顺着街道朝一个方向疾走。转过几个街角,终于看到了一家正在营业的包子铺,他加快脚步,到了跟前。发现这是一家不大的小铺子,是用建筑工地上的边角余料搭建起来的,寒风不停地从铺子的四角缝隙里钻进来,在不足十平米的铺子里,一对中年夫妻嘴里喷着白雾,女主人在搅拌着小盆里的包子馅,男人正在用家用豆浆机打着豆浆。门口的两个小火炉子上,热气正在笼屉的四周缭绕升腾。见他到了跟前,女老板立即招呼他说:“这么早啊,快进来暖和暖和,包子还得等上十分钟呢。”

魏建军看看棚子里的两个小饭桌和几个木凳子,问:“还要十分钟啊,附近还有早点铺子没?”

女主人出来望望街道两旁,说:“如果在平常的话,跟前倒有几家,卖油条的,卖包子胡辣汤的,夜黑来突然下了这么大的雪,他们现在还没开门呢。”

魏建军望望左右,失望地唉叹了一声。

男老板看看他,说:“看样子,你不是咱西都人吧?”

“哦,老家是蓝山县的。”

女人疑惑地说:“听你说话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啊?”

不等魏建军说啥,她男人接过话头说:“啥像不像的,看你这婆娘没眼色的,一看这大哥,就不是个下苦人,要么是大官,要么是个大老板。”

魏建军听了,立即像在部队里一样,立正站立,挺胸收腹,嘴里谦虚地说:“我在边防团当政--”话没说完,突然觉得不对劲,就改变了语气,说:“我就是个普通的老百姓。”

男人便叹息一声,说:“唉,再普通的老百姓也比我们强啊。哪像我们俩口,受的这罪,还挣不到油盐钱呢。”

“哦,做生意不是挺赚钱的嘛。”

女人已经包好了一笼屉的包子,搓着发红的手,说:“赚钱的是人家的大生意。我们俩,十几岁就进了制药厂,做了二十年的药,老了老了,下岗了。我们哪是做生意的料啊,卖包子,做生意,那也是迫不得已,为了活命,赶着鸭子上鸡架哩。”

魏建军正想问问他们,女人说:“包子好了。你要多少?”

魏建军想了想,说:“那就来一笼屉吧。再来三个豆浆。”

女人麻利地把揭开了包子笼屉,端起一笼包子,倒在了一个塑料袋子里,用另外的塑料袋子装好了豆浆,递给魏建军,说:“包子七块,豆浆六块,一共十三块。”

魏建军从裤子兜里掏出钱付了,转身就走。

风没停,雪更大了。走在街上,那绵绵密密的鹅毛大雪,无声地落在地上,行人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响声,显得街道更加宁静。白茫茫的世界,过滤了魏建军心里的不快。他想跑步,像在部队一样,活动活动筋骨,准备迎接一天的工作。

他一路小跑起来,脚下“咯吱咯吱”的踩雪声,让他想起了古人征西的木轮战车。“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细细品味杜甫的诗句,却突然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从古到今,东挡西杀,南征百战,数以亿计的军人血染沙场,有名有姓的寥寥无几。汉将军李广征战一生,年逾七旬还要挥刀厮杀,终究也没拜将封侯。如今的政策多好啊,自主择业,可以干自己想做的事。想到这,他一下子轻松了,脚下的步子也轻快起来。

突然,魏建军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手里的包子和豆浆划着圆弧飞了出去,人也从人行道上滚到了路牙子底下的车行道上,他赶紧翻身爬了起来,不料,脚下一滑,又摔倒了。他“噗噗”地吐着嘴里的白雪:“呸--呸--,他妈的,咋回事?”街道的四周寂静,跟前没有一个人。他只好一个人慢慢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白雪,又看看刚才摔倒的地方,这一看,吓得他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啊,狼——,雪里躺着一只狼?”又一想,不对呀,西都虽然不是特大都市,但也住了几百万人哩,城里怎么会有狼呢?对,应该是狗,一定是条流浪狗,没人管,天一冷,地一冻,昨夜一场暴风雪,把流浪狗冻死了。他刚要转身离开,却突然看到疑似流浪狗的身上露着一只人的高跟鞋,还是特别红的那种细高跟。这一发现,又一次惊得他瞪大了眼,张大了嘴:他妈的不对呀,这是女人的高跟鞋呀,流浪狗怎么会穿女人的高跟鞋呢?啊!难道是个女人,如果是女人的话,那怎么会有那么长的狗毛呢?想到这,他赶紧近前两步,用脚踢了一下那只高跟鞋。

这一脚踢的,踢出了一条美女的腿,一个美艳惊人的大美女,也改变了魏建军人生的轨迹和家庭生活。

天已经完全大亮了,但依然飘洒着鹅毛大雪。

就在魏建军跟包子铺两口子唠家常的时候,他的妻子王娜从床上爬起来,睁开稀松的眼睛,用手指整理着散乱的头发,朝脑后梳了梳,挽了起来。听到儿子已经起来洗漱了,她急忙穿好睡衣,边朝厨房走,边问儿子巍巍:“早点吃啥呀?”

卫生间传来一阵冲水的响声。“我爸买包子去了。”

王娜哦了一声,这才想起丈夫魏建军已经自主择业回来了,她心里一下子松了劲,回到卧室,就想再睡一会儿,听到儿子说了一声:“我走了,拜拜”就拉开大门,走了。

王娜闷闷地坐在床边上,回身拿起床头上的手机,已经早上八点了,魏建军怎么还不回来?不是他自己说的吗,转业了,他就呆在家里,安安稳稳地伺候她们母子俩,一日三餐都由他负责做嘛,怎么第一天就没做。原来闷头忙在部队,家里靠不住也就罢了,现在回来了,呆在家里怎么还是靠不住呀。当初,魏建军转业的时候,曾给她打电话,问她,转业了,是到地方安置工作还是自主择业?听到这消息,她心里曾经高兴过一阵子,结婚二十四个年头了,一直两地分居着,聚少离多,各自生活。他把美好的青春献给了部队,她把美好的青春献给了家庭。曲江南窑的王宝钏,也不过独自过了十八年,但人家的十八年苦没白受,最终成了一国之母。她不奢望,只希望丈夫回来了,能分担一下家里的担子,让她有个喘息的机会,歇一歇,休整休整。没想到第一天出去买个包子,不但没见到包子,连他自己也没了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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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娜想想,心里就有些愤愤地生气,突然一愣神,她发现已经到了上班的时候了,来不及想别的,她赶紧冲进卫生间,洗把脸,梳了头,抓过手提包,看了一眼乱糟糟的卧室、客厅和厨房,就扔下手里的包,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了,才赶紧跑着上朝单位去。

谁知,忙和尚赶不了好道场。刚出了院门,还没跑出两步,一阵狂风卷起的大雪,扑在了她的脸上,她的眼一眯,就重重地摔倒在了雪地里。闪了腰,崴了脚,趴在地上半天动不了。

望望四周,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王娜倒没觉得身上有多痛,心里的痛却像刀割针刺一般涌了上来。两行冰冷的泪水,慢慢地从她那明显的眼尾纹边淌了下来,又慢慢地冻在了白净的瓜子脸上。她从背的包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丈夫的号码,电话响着,就是没有人接。她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又拨了另外一个电话,里面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她说:“老张,我的脚崴了,你能不能过来接我一下。”电话里的男人说:“脚崴了?要紧不要紧呀,疼的厉害吗?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王娜嘴里的一句“疼。”还没落地,眼里就涌出了一股泪水。电话里的男人说:“我现在来不了啊,正要出急诊呢。你这样吧,赶快打个的,先到医院处理一下。”王娜只好抽泣着说:“那好吧,你忙你的。”

王娜把手机装进包,爬起来站在路边,惦着伤痛的脚,朝街道的两旁张望着,希望能出现一辆出租车。

哪里会有出租车啊,地上这么厚的雪,很多出租车司机都在家里睡觉呢,有出来跑的,也都在城里的繁华地段。一下雪,打车的人就特别的多,车又不敢跑快了。人多的地方都忙不过来,那个出租车会到这个偏僻的巷道里来。

就在王娜栽倒雪地里的时候,魏建军正在抢救一位绝世佳人。

绊倒魏建军的,不是狼,也不是流浪狗,是个穿着貂皮的女人。他愣怔了一下,上前拉了一把,让女人转过身来,先是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酒气,摸摸女人的鼻息,发现尚有一丝气息,就知道女人醉倒在雪地里了,虽然外表冻伤,但还有生命体征。再一看,女人扑倒的方向,是片独栋别墅区,女人手里竟然还抓着一把钥匙。女人应该是酒喝多了,倒在了雪地里。

毫无疑问,这个女人已经严重冻伤了。

啥也不说,赶紧救人。

魏建军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雪污了,急忙抱起女人,到了别墅区大门口,请门卫辨认了人,指了家门。他来到别墅的院门口,用钥匙开门,可是,怎么也打不开,他左旋右转,深一点浅一点,可就是打不开,他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看了看,发现钥匙环上还有一个稍大一些的钥匙,忙把大钥匙插在门锁里,一旋一转,门开了。他抱着女人,穿过庭院,用小钥匙打开了入户门,把女人放到客厅三人沙发上。客厅阔达,装修得十分豪华,可魏建军没心思欣赏,他先是找到客厅里电话,拨通了120,说这里有个女人冻伤了,需要赶快抢救。120在电话里说,昨天晚上突然下了大雪,估计路上很难走。“我们一时半会可能赶不到,你们可以先采取一些急救措施。”

“好的,你们尽快啊。”魏建军扔下电话,站在客厅里大喊:“来人,快来人呀,家里有人吗?”喊了几声,只有他的声音在别墅回荡着,他来不及多想,疾步冲进卫生间,打开了浴盆的冷热水龙头,塞住了放水的地漏。又跑到客厅,脱了女人外面的裘皮大衣,又脱掉了里面的棉背心,浑圆雪白的腹部露了出来,接着脱内衣,淡粉色的乳罩上面托着雪白的大乳房,他翻过女人身子,怎么也解不开胸罩的扣子,他急了,两手一拽,扯了下来。翻过身,脱裤子、棉裤,他的手犹豫了一下,几十年的军旅生活了,他从来没有脱过女人的裤子,即使妻子王娜,他也没好意思脱过。恍惚中,他脑子闪出了一个念头:救人,救人啊,心里没邪念,算不得流氓。心里这样想,立即解开了女人腰间的扣子,拽掉了女人的小棉裤,连带拖下了衬裤。顿时,他的眼前亮光一闪,两条雪白笔直的玉腿露在了他的眼前,他来不及多看,也来不及多想,跑回卫生间,看到放的水还不多,就用手试了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了,又奔到客厅,抱起美女,起身到了卫生间,先慢慢地把她圆圆的屁股放到温水里,然后再放两腿、两臂,背、腹、胸,仅露着头在外面,他找来毛巾,打湿了,轻轻盖在女人的脸上,为鼻孔留出了通气的地方。

忙完了这些,魏建军把耳朵贴近女人的鼻子,听到女人的呼吸比刚才强劲了些,这才松了一口气。

站起身,换脸上温湿毛巾时,他惊讶地发现,眼前是个美艳得倾国倾城的女人:双眼紧闭,弯弯的柳眉,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粉,薄薄的双唇如玫瑰花瓣一样娇艳欲滴,雪白的双乳,仿佛两只茭白的乳兔,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每次好像就要蹦出来了,却又缓缓的滩开蛰伏起来,浑圆的腹部细腻精致,一起一伏,泛红的小肚子下面紧紧地绷着粉红的裤头,白皙修长的大腿,像两根修长的美玉。他有些心慌意乱,双手在空中胡乱地舞了几下,拽回了欣赏她的目光。

这女人好面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的。他一边给女人覆盖湿毛巾,一边想着。

忙完这一切,魏建军在不大的卫生间里打着转转。

正在他焦急的不安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汽车的马达声,他急忙跑到大门外,对缓慢的救护车高喊:“这这这,在这儿呢,快快,这儿呢。”

从救护车上下来了几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到了客厅,一个穿着白大褂医生模样的人问:“病人呢?”

魏建军说:“在卫生间的浴盆里。”

白大褂“噢”了一声,惊奇地看了一眼魏建军,疾步去了卫生间。他走到女病人跟前,先是用手指撑开了她的眼皮,看了看,让护士把病人浮出水面,听了听她的呼吸,又看了看皮肤,似乎有些欣慰地说:“轻度冻伤,抢救的比较及时,问题不大。送医院吧。”他转身对旁边的护士说:“叫病人家属找浴巾、棉被,给病人包上。”说着出了卫生间,问旁边的魏建军说:“你懂得急救?”

“懂一点,不多。”魏建军谦虚地说。

医生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说:“哦,你懂的不是一点,很少有人懂得冻伤急救。你是干啥的?”

魏建军立正、挺胸,说:“我,原来是部队的,已经自主择业了。”

“哦,部队上的,退休了。”医生迅速打量着魏建军,发现他个子不高,长得挺黑,脸膛黑里透着红,五官倒是端正,却长了满嘴黄牙,气质不错,腰身挺拔,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他试探着问:“看样子,你的年龄也不大呀?”

一说起年龄不到退休话题,魏建军的心里就会涌上阵阵的酸楚,他才刚刚四十五岁,当兵也才二十八年。从一个普通的农村娃成了一名合格军人,再成长为部队干部,正是大刀阔斧干事业的年龄,竟自主择业,无事可干了。将同社会上那些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人们为伍,虚度大好年华。想到这里,他无奈地说:“唉,部队嘛,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部队上人才济济啊,我们医院有个大夫,她老公就是部队上的,听说还是个政委哩。”

魏建军说:“哦,那应该干得不错。”

跟来的护士已经把病人担架送到了救护车上,有人喊叫医生:“张院长,好啦。”

被称为张院长的医生,是医院里的副院长,名叫张鼎铭。其实,他是一名转业的卫生兵,曾在新疆边防连当过三年的连队卫生员,见过也处理过不少冻伤的战友。复员回到西都市后,考进了医学院,毕业后,安排进了西都市中心医院,如今当副院长了。在西都市,能处理冻伤问题的医生,也没有几个。今儿这天气能碰到张副院长亲自出诊,看来女病人的运气还是很不错的。他看看魏建军,说:“走吧,跟我去医院吧。”

魏建军说:“我也不认识她,我只是路过,碰到她卧在雪地里,绊了我一跤,我就救了她,这是她的家,我还得赶快回家呢。”

“哦,你不认识她。”

“不认识呀。”

张鼎铭更奇怪了,问:“那她的家人呢?”

魏建军也无奈地笑着,说:“我也奇怪呢,她家里好像就她一个人。”

“那你也得到医院一趟,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我们也得询诊,记录病历呀。走吧走吧。”张院长怀疑魏建军跟这个女人有关系,到底是啥关系,他想进一步观察,了解。

魏建军就跟着张院长出了门,随便锁上了门,把钥匙装到了裤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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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娜强忍着疼痛,心里边埋怨魏建军:你个挨千刀的,你看人家的男人,不是有钱,就是有权,在社会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管有没有病,一来医院,院长主任们像狗一样围着转,虚寒问暖,尽情谄媚,没病也住着高档病房;娃上学,根本用不着自己操心,有人给送到最好的西都一中。人家的媳妇,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在高档商场里逛来逛去,车接车送,从来没有为了人看病、娃上学,车子房子发过愁。就是那些长的五大三粗、歪瓜裂枣的女人,也能在需要丈夫的时候,陪伴左右,呼来唤去。那像你,说起来是个上校,正团,县处级,好像官还大的很。中听不中用啊,一个守边防的破官,没听人家咋说嘛,大校上校都无效,上尉中尉全没位。当初,在电话里反复说,转业安置,转业安置,就算降一职,也是个副处级,在这个不算一线的西都市,一个副处不大不小,想办事,都有狗腿子给你跑。最好能到卫生管理部门,那怕就是当个科长或主任,也能让那些欺负了多年的人,尝尝看不起人的滋味。可你自主择业了,完全成了最底层的老百姓,那旁人不欺负你才怪呢。

拐进医院,王娜要去治疗室处理一下崴伤的脚,路过急救室时,她无意的向里面撇了一眼,就突然发现了里面有她最想见到的副院长张鼎铭,心里的委屈,顿时就像山泉一样涌了上来,泪水立即蒙住了眼睛,她抹着泪水,张开嘴,刚喊叫了一声:“张副院长--。”却突然发现张副院长的对面坐了一个男人,背影很眼熟,只见这个男人站起来,握着张副院长的手,说:“张副院长,我就先走了。”张副院长也站了起来,握着这个男人的手,说:“谢谢,谢谢你的帮助。”

这个背影就转过身来,急匆匆向外走,与刚进门的王娜,几乎撞在了一起,他一抬头,惊愕的发现是王娜,惊奇的说:“你,你怎么在这儿?”

王娜本来想进去让张副院长看一下自己的脚伤,诉说一下自己的委屈,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魏建军,她也很惊奇,魏建军怎么会在这儿呢,忙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魏建军知道妻子王娜在这个医院眼科上班,心想着处理完了救人的事情,就去找王娜呢,没想到,碰到一起了,就笑着说:“我不是出去给你们买早点嘛,结果呢,碰到一个女人,醉倒在路边,已经冻僵了,我就把她救了起来,然后120就送到这了。我正要去找你呢。”

哦,是这么回事儿啊?王娜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他对魏建军说:“我把脚崴了,去治疗室处理一下。”

“啊,你怎么会崴了脚呢?”魏建军非常吃惊,他赶紧上前,搀扶着王娜的胳膊,这时,张鼎铭见他们两个见面都很惊奇的样子,也觉得奇怪,走过来,问王娜:“你认识魏政委啊?”

王娜犹豫着,要不要给院长介绍。从内心说,他不想叫旁人认识她丈夫,免得他们知道丈夫自主择业了,还笑话她。魏建军倒是高兴地介绍说:“哦,张院长,我就是她的老公。”

“哦--”张鼎鸣从一见到魏建军,就觉得面熟,好像在那见过,就是想不起来,还以为都当过兵的缘故呢。现在明白了,他在王娜家里看到过墙上的结婚照,不过结婚照上的魏建军可比这个要帅气、年轻、威武得多。他突然一抱拳,躬身施礼,说:“久仰久仰,早就听王娜说,老公在部队当大领导呢。”他看一眼王娜,继续说:“但王娜生怕我们认识,一直把你藏得严严实实的。近日有幸一见,真是相貌堂堂,帅气威武的很。来来来,咱们再握个手,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张鼎鸣,曾经在新疆边防当了三年兵,现在是这家医院的副院长,小小的,副的。”

魏建军又一次惊奇了,急忙握住张鼎鸣的手,说:“你也在新疆当过兵,那太好了,我们还是战友呢。来来来。”他转身拉王娜的胳膊,说:“媳妇,张院长也当过兵,我们是战友哩。你可是他的嫂子哩。”

王娜很不情愿,她不想叫张鼎鸣认识自己的丈夫,更不想叫他们的关系更熟悉。就不高兴地说:“谁是嫂子,你胡说啥哩。”

魏建军并不理解王娜的心思,还一个劲儿地用指头点着张鼎鸣的大肚子,说:“好啊好啊,你现在当领导了,你嫂子可就交给你了啊。”

旁边正在忙碌的医护人员听到魏建军这样说,都心照不宣轻声笑了出来。而张鼎鸣也知道,在部队里,只要是兵龄短或年龄小的军人,对年龄长或者兵龄长的人媳妇,统统都叫嫂子,而不论这个媳妇的年龄大小。而魏建军说的这句话,不过是部队很流行的说法或者称呼,但对地方的人来说,这句话就有点意味深长了。张鼎鸣就随声附和说:“当然当然,我不照顾嫂子,谁照顾嫂子,对吧?”他的目光迅速扫了王娜一眼。

王娜虽然嫁给军人几十年了,但对部队还是不太了解。她本来就十分反感魏建军说的这句话,加上周围的嗤嗤嬉笑,就更加觉得魏建军这句话是别有用心,让她丢丑。她又是一个好面子的人,就压着心里的怒火,转身朝外走,没想到,受伤的脚一着地让她感到了刺心的疼痛,她不由得“啊--”地叫出了声。魏建军看见后,急忙上前搀扶,问:“怎么啦怎么啦?”

张鼎鸣也上前两步,担心地问:“不要紧吧?”

面对两个人的关心和询问,王娜对魏建军满腔怒火,但当着这么多人又不便发作,她便咬紧牙关,两步簸出了急救室,朝旁边的治疗室里走。魏建军对大家挥挥手,赶紧跟了过去。

治疗室就不像急救室那么热闹了,只有一个女医生和一个护士,她们有一下没一下的做着手里的准备工作,嘴也没有闲着。“赵大夫,你说,要是那个女人没有把那个男人绊倒,她会不会冻死了啊?”

被称为赵大夫的医生瞥了一下嘴,嘴角露出不屑的神情,说:“谁知道呢,你说那男人,他如果和那女人没有一腿,怎么会有女人家里的钥匙呢?”

小护士听了,一笑,说:“那男人既然有女人家的钥匙,怎么会让女人在外边冻了一个晚上呢?”

“哼,说不定,两个人有不正当的关系,吵反了,女的就跑出去了,这不就冻了一个晚上嘛。”

“哎赵大夫,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道理呢。”她停下手里的活计,想了想,说:“不对呀赵大夫,听说,那个女的喝了不少的酒呢,喝的醉醺醺的。但那个男人啥也不知道呀。”

赵大夫又不屑地瞥了小护士一眼,说:“你说你这娃咋这闷的,两个人不是都在别墅里吗,因为商量娃的事情哩,商量不到一堆,闹翻了,吵架了,这女人就跑出去了,天又冷,没办法,喝酒了吧。”

小护士佩服地朝赵大夫伸着大拇指,称赞她说:“厉害厉害,还是老九你厉害。”她突然看到王娜站在了门口,旁边跟着救人的那个男人,就赶紧上前打招呼说:“王大夫,您怎么来啦?”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魏建军看。

王娜咧着嘴叫唤:“哎哟我的妈呀,我的脚崴了,疼死了。”话没说完,就赶紧坐在了凳子上。

小护士急忙过来,挽起王娜的裤腿,一看,便“哎呀呀王大夫”地叫了起来:“脚腕子咋肿成这了,像洗净了的大白萝卜。”赵医生站在原地,玩着手机,说:“小张,你给处理一下,消消肿。”护士小张用手轻轻按了按,发现肿胀得像发面似的,根本摸不到里面的骨头,她站起来,对赵医生说:“赵大夫,你还是先看看吧,肿得太厉害了。擦酒精可能不行呢。”赵医生瞪了小张一眼,这才放下手里的手机,走过来,看了看王娜肿胀的脚脖子,说:“我看你还是先拍个片子吧,小心伤了骨头。”

“骨头没事,就是没有站稳崴了一下。你给我消消肿、止止痛就行了,”王娜咧着嘴说。

站在一旁的魏建军劝她说:“还是听医生的,先拍个片子,以防万一。”

王娜压制着心里的不耐烦,说:“我不是医生吗。”

护士小张只好拿出酒精,给王娜的脚擦抹。旁边的魏建军一看,一根小小的棉球,沾着一点点酒精,在王娜的脚脖子上似抹非抹的样子,他心里就着了急,说“来来来,这样涂抹起不了多大作用,还是我来吧。”拿过酒精来,倒在自己的手心里,双手搓了一阵子,蹲在王娜面前,双手在她的脚脖子上搓揉起来。“会有些疼,你忍耐一下。”说着,搓揉的速度慢慢地快了起来,力度也慢慢地由轻加重了。

赵大夫惊讶了,手指着魏建军,问:“你是干啥的,谁允许你跑到这来的?”

王娜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他,是我,老公。”

惊得赵大夫和护士张了嘴,相互看了一眼,到旁边去了。

王娜先是感觉很疼,但慢慢地由刺痛变成了钝庝,一会儿,变得热乎起来了,钝疼也慢慢地轻了很多。作为医生的她也知道,只有这样才会有消肿止痛的效果。所以,他咬着牙,两眼盯着墙上的《治疗室管理制度》,一边看一边坚持让丈夫搓揉伤脚。

治疗了伤痛的脚脖子,王娜已经能一瘸一拐地走路了,她觉得脚上痛,心里乱,不想上班了,就给科主任请了假,在魏建军的搀扶下回到了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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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邢晓民跑进秦岭山,躲了几天,想了很多,觉得人在社会上走一遭,总要为社会做点有益的事,到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可以幸福地回忆这一切。

于是,他找了家超市,看到老人吃的、用的,塞满了迷彩背包,装的鼓鼓囊囊的,结了账,来到城南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去十架山的长途车票,上了车。

昏昏沉沉几个小时后,小公共汽车停在了十架山乡。说起来是个乡,其实经济总量还没有西都城边上的村子大。邢晓民提着背包下了车,跟他一块下车的两三个人,很快就消失的没影了。小公共车也走了,剩下他一个人。四野空旷,四周的沟沟岔岔,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白雪,看不到一个三轮或摩托,也没有一个人。他知道,去九道沟就一条路。前几次来的时候,有两次是步行上去的,要翻八座山,过九条河,二十多公里的山路,走五个多小时呢。这几年,政府实施了“村村通”工程,水泥路已经铺到了家家户户的门口。山路虽然变成了水泥路,但路上还有一层积雪,走起来并不容易。

邢晓民有点为难,如果他一个人空着手,也许能赶在天黑之前到达九道沟,可他今天背了个不轻的背包,翻山越岭,他有点担心,但路还要一步一步走。他耸了耸肩上的背包,转身朝九道沟里面走去。

两边的山还是原来老样子,山石陡峭,奇形怪状,积雪如同画匠的手,把山山岭岭全都变成了黑白画,有的像站立的士兵在放哨,有的像狗熊瞪着眼,有的却像刀削斧砍一样,直上直下,有的大山崖中间,竟长出一颗粗壮的塔松,挺拔在人们的头顶之上,有的大石块层层叠叠摞在一起,伸展在山崖外边,像要随时掉下来一样。第一次走这样的路,人都会担心上面的石头会掉下来,砸着自己。邢晓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有这种担心和害怕。后来,走了几趟之后,虽然不再害怕,但都是来去匆匆,从来没有认真地欣赏这些优美的景色。不过现在,他一路看过来,细细地欣赏和品味,觉得这些山越来越可爱好看了,郁郁葱葱的黑,林林总总白,相互交织,一幢一片,总会透出难得的艺术作品。于是,邢晓民激情迸发,站在路边,面对群山,吟诵起来:

身登青云梯,悬空如渊临;千回百转路不定,虎啸龙吟,江山如画;万里疆场不可留,解甲归田多烦忧;我待富贵如浮云,苦恋最爱难澄心;失却美娇妻,我生再难寻,祈求白云问双尊,孝传万代凭单根?

“听大哥这诗句,你是为情所困呀?”

吓了邢晓民一跳,差点把背上的包掉了,回头一看,见一位姑娘站在他的旁边,真没想到,村里的姑娘,竟然还懂得诗词。细打量:齐耳短发,圆圆的脸盘,大大的眼睛,厚厚的嘴唇,穿一身灰色制服,身材略显丰满,倒也落落大方。见姑娘的大眼睛探照灯一样的扫视着他,邢晓民赶紧收了自己的目光,装出笑脸问:“姑娘,请问你高名上姓,你是干什么的呀?”

“我姓田,叫田苗。是九道沟小学的老师。”

邢晓民说:“哦,田老师,我也要去九道沟郭家台子。”

田苗高兴地笑了,说:“刚好,咱们同路,还可以说说话。”田苗一笑,厚厚的红嘴唇十分性感,邢晓民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他急忙掩饰着惊慌,高兴地说:“好啊好啊。”就赶紧耸耸背包,跟田苗并排走起。一阵山风吹来,他闻到了姑娘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奶油味,香香的甜甜的,非常好闻,他忍不住偷偷地轻轻地,吸允几口。这之前,他只知道萧虹的身上有香味,没想到田苗老师也这么香。萧虹身上的香,是一种浓郁的脂粉香,而田苗身上的香,是一种清新的甜香,让人的魂魄洁净,通神清爽。他有些陶醉了。突然,他发现田苗在看他,就赶紧收敛了少有的失态。好在田苗只是笑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默默前行,谁也不知道该说点啥。

邢晓民觉得俩人都不说话,显得过于尴尬,他见田苗背着一个大箩筐,有些奇怪。就问:“田老师,你怎么背了这么大一个箩筐,看起来,还不轻呢?”

田苗说:“我们学校只有二十几个学生,有几个离家远,中午在学校搭伙,我呢,即当老师,也是伙夫、采购员。到了周未,我就出趟山,买些肉和菜,还有学生用品啥的。”

邢晓民给田苗竖起大拇指,说:“什么都要干,真不容易啊!”

“还行吧。老板你是——?”

“噢,我呀。我叫邢晓民,到郭家台子郭妈家看看她。”

姑娘哦了一声,拐过了一个弯。田苗回了一下头,说:“大哥,能不能请教你一个问题,你一定懂得的。”

“什么问题,你说。”

田苗说:“唐朝李白有一首诗,送友人,是这样说的,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这里面头两句说,白水绕东城,我就不明白,李白写的这是长安城吧,绕东城的水应该是浐河水或者灞河水呀,为什么是白水而不是浐水或者灞水呢?”

邢晓民先是一愣,他没有想到田苗会提这么一个问题,他想了想,随后答道:“这虽然是一首送别诗,但他写得情意绵绵,动人肺腑,充满了诗情画意,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点出告别的地点,青山对白水相对,北郭对东城相对,是个对偶句,而且青、白相间,突出了色彩,横字勾勒青山的静姿,绕字描画白水的动态,新颖别致,不落俗套,这里的白是指水的色彩,与前面的青对仗,并不实指现实中的某条河水。”

“哦,白指的是色彩,为了与前面的青字工整、对仗。这就好理解了。晓民哥,你真行,懂得真多。”言语里多了一份爱慕。

邢晓民的脸红,耳烧。“中国的诗词浩如烟海,我也就知道这一点点。”

俩人边走边说,路过一段冰雪路时,田苗踩着冰雪交界的硬楞子走,顺利过去了,邢晓民没有走冰雪山路的经验,直接走在了冰面上,脚下一滑,“唉呀”一声,就摔倒了,幸亏背包先着地,这才没摔伤。田苗已经走过去了,听到邢晓民的叫声,回头看到他摔倒在冰面上,急忙利索地放下背篓,过来搀扶他起来。“摔伤了没?”

“没,没有。”邢晓民觉得丢人,脸就红了。

田苗顺势把邢晓民的背包放到她的背篓跟前,让他坐在路边的一根朽木上,她自己跑到山坡边上,用手拨开积雪,抓起下面的雪吃了几口,还问:“晓民哥,你渴不渴,吃不吃这雪?”

邢晓民不吃只看,就觉得太冷太寒,急忙摇头。

“其实这雪的下面是非常干净的,没有任何污染。”田苗对他解释。

邢晓民在部队的时候,是后勤部的协理员。不但保障部队的生活,他自己的生活也保障的不错。家里萧虹是大老板,生活的品质更是没的说,他可不习惯这样的山野生活。“我不渴。”他对田苗撒了谎,其实他的喉咙里早就像冒了烟,但他强忍着。

休息了几分钟,俩人又背起了各自的行囊。一条不宽的水泥路,依山而建,九曲十八弯不停地拐来拐去,路好走的时候,俩人就聊上两句。不知不觉到了九道沟小学。

九道沟是从进山的时候开始算的,从九道沟的沟口朝里走,依次是下台子、上台子、胡家院子和郭家台子四个小村落。全村六十多户人家,依山傍水,分散在这条二十多公里深的沟里。九道沟小学就建在胡家院子,这里居住的人相对多些。

田苗放下了背篓,很快就给邢晓民端来了一杯温开水,他一饮而尽,向田苗道了谢,就背起自己的迷彩背包,朝郭家台子走了。

望着邢晓民远去的背影,田苗想:他跟郭大娘什么关系?亲戚,为什么没有常年来往?刚才没好意思问,现在瞎猜什么呀?她笑了一下,就忙自己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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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魏建军看着王娜,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怎么突然就发了脾气。“你怎么回事啊,我哪里惹你了嘛?”

王娜的鼻孔里哼了一声,进了卧室,“嘭”地一下摔上门。

魏建军愣怔了半天,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想发火,又觉得不妥,不想跟她一般见识。想到这,他倒了一杯水,端着送到了卧室,刚走到床边,被王娜一巴掌打得摔到地上,他急忙跳了一下,开水才没有烫到自己,不锈钢的保温杯在瓷砖地面上打着转转。

这一下,可把魏建军给气坏了,心里升腾起了一股火,他冲过去,照着保温杯踢了一脚,保温杯撞到了墙边的地角线,“呲碌碌”地叫唤着,魏建军一手叉腰,一手指点着坐在床边的王娜说:“你怎么回事啊,啊,从我自主择业回来,你看看你,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我是家外有家啦还是家外有花啦,是犯罪了还是有不可饶恕的错了,你说出来呀,我们共产党人光明磊落,有错必改。你想干什么,想要什么,你说出来,能满足的我都会满足你的。别整天阴不阴,阳不阳的,这日子还怎么过呀。”

“过什么呀,这还叫日子吗?”

“这咋不叫日子啦,啊,你在医院的眼科当副主任,轻轻松松八个小时,一个月也挣五六千块钱哩。”

王娜挥手打断了魏建军的话。“啊,人活着就为了钱嘛。我跟你结婚二十五年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在家的日子有几天?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屋里屋外,单位学校,我容易吗我。”

“这能怪我吗,边防团也没有学校啊。”

“娃的事咱先不说,这么多年来,我过的是人的日子吗?我是女人,活生生的女人,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女人,我跟其他女人一样,也希望有个男人的肩膀靠一靠,你在哪儿呢?当别人嘲笑我是活寡妇的时候,你在哪儿呢,这样的日子我过得够够的了,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的。”王娜眼里的泪水像山眼里的泉水一样,流淌着,擦不净,抹不完,她边擦着泪水边像打机关枪一样,嘴里几乎没有停顿。

魏建军的语气缓和了,说:“我知道,这么多年你过得不容易,非常不容易。但这事我也没办法呀,咱总得舍小家顾大家,苦了咱一家,幸福全中国呀。”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了,觉得把部队教育的那一套搬到家里了。

王娜像下决心似的,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离婚吧。”

“离婚?”魏建军最怕王娜说这句话。以前探亲回来,每次都吵架,王娜每次都说要离婚的话,但每次都是说说而已。“你怎么又来了。”

“以前我也只能说说,你是现役军人,法律保护军婚,你不同意离,也就离不了。现在不同了,你自主择业了,法律再也不保护你了,我可以离婚了。”

“说说也就算了,都这么大年纪了,儿子都上研了,还折腾什么呀。”

“儿子上研与你有多大关系呀,你照顾过几天?就是因为年龄大了,后半生时间不多了,你就放过我吧,让我过几年人的日子好吗,算我求你了。”

魏建军突然感到,王娜这次好像要来真格的。“我知道,这么多年我没有好好照顾你们母子俩,我心里也积攒了太多的愧疚,现在好了,我回来了,我一定好好表现,你就不要再提离婚的事了,行不行嘛。”

王娜委屈地说:“我享受不了你的表现。我把一生最美好的青春消耗在了你身上。现在人老珠黄了,你就让我消停几年吧,行吗?”

“不行,这辈子,我决不会跟你离婚,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你不愿意好说好散,那咱们就法庭见吧,让法官替你决定。”王娜似乎下了狠心。

魏建军一看,王娜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就突然怒了。“你别拿法庭吓唬我,老子革命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我劝你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否则,哼,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走着瞧就走着瞧,这儿是西都市,不是你的边防团,不是你指指点点的一亩三分地了。”

魏建军火了,一手插腰,一手点着王娜,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正要大发雷霆,外面的院门“吱咛”一声响,儿子巍巍从大学回来了,还领着一个漂亮姑娘。王娜赶紧转身进了卫生间,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魏建军也赶紧放下了插在腰上的手,快速转换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急忙闪进了厨房。

“妈--我回来了。”巍巍的研究生快毕业了,就领着女朋友朱丽叶回来,想跟爸妈见见面,看看他们的态度。巍巍长得高大,一米九几了,精瘦,五官清朗,阳光,话不多,但句句都能说到关键地方。他先接过了朱丽叶手里提的水果篮,放到茶几旁边,帮朱丽叶解开围巾,脱下外套,让坐在沙发上,问她喝不喝水。王娜从卫生间出来了,看到沙发上端坐着一个清秀的姑娘,消瘦得有些单薄的身材,白净的瓜子脸上,一双柳叶眉下,不大的眼睛闪着亮光。她刚坐到沙发上,见王娜出来了,又赶紧站起身,甜甜地说:“阿姨好。”

兴奋的王娜几乎要扑过去了,从儿子上大学开始,她就不停地问谈女朋友了没有,得到的都是不急不急的回答。上了研究生,她又催儿子谈朋友,巍巍还是不急不急的应付着。没想到,儿子突然把女朋友领到了家里。“快坐快坐,姑娘你坐。”她激动又兴奋地瞪着旁边的巍巍,责怪说:“你这孩子,带女朋友到家里来,也不说一声,你看这屋里乱的。”巍巍倒是没在意王娜的责怪,惊奇地问王娜:“妈,我爸呢?”

“唉,刚才还在家哩,是不是出去了。”听到厨房有动静,她拉开门,说:“快出来,儿子回来了。”

巍巍就朝厨房喊:“爸,来客人啦。”

躲在厨房的魏建军,其实也没有做饭,他从门缝里看到了儿子领的女朋友,他就拿不定主意了,是在家里做饭还是出去吃饭。做饭吧,儿子的女朋友第一次来,在家里做饭,显得不重视;出去吃饭吧,大冷的天,去哪儿呢。他就这样在厨房里犹豫着,倒是没注意朱丽叶长的咋样,听到儿子的叫声,他赶紧解下了腰上的围裙,整理了一下衣服,来到客厅,向朱丽叶打招呼。“你好,欢迎欢迎。”

朱丽叶又赶紧站起来,对魏建军说:“叔叔好。”

魏建军摆摆手,叫朱丽叶坐下,自己坐在了一边。

几个人说了一阵家常话,朱丽叶就坐不住了,给巍巍使眼色,巍巍就站起来,对王娜说:“妈,学校还有事,我们得回去了。”王娜立即站起来,要求出去吃饭。朱丽叶忙说,他们俩个已经吃过饭了,现在赶紧回去,晚上还有班会呢。互相谦让了一阵,还是把两个年轻人送出了院门。

看到儿子领着同学走远了,魏建军和王娜才回到家,关好门,他去厨房做饭,王娜回到卧室,靠在床头上,儿子领来了女朋友,让她高兴,也勾起了她跟魏建军荒唐结婚的一幕。

那是25年前,那时候,王娜刚从西都医学院毕业,在等待分配工作。那天,她跟表姐张菊花到兴庆公园玩,游湖的时候翻了船,她不会游泳,正在湖里挣扎,从西安陆军学院毕业的魏建军,也到兴庆公园照相。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魏建军勇敢地跳入湖中,把她和表姐救了上来。魏建军的救命之恩,让她做出了一个果断的决定:嫁给他,做他的妻子,一辈子生活在一起。她偷来了结婚证,表姐找了个熟人,说明了情况,她就和魏建军领了结婚证。第二天晚上,魏建军就去部队报道了。

短短半天,魏建军就像一匹狼,随时都能提起“枪”跟她作战,不知疲倦,短短几个小时,做爱七八次,还总说爱不够。送走魏建军一个月,王娜就发现身体有了反应。凭她的医学知识,她知道自己怀孕了,这就是他们的儿子巍巍。

分配到市中心医院后,王娜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一生都难以修正的错误,嫁错了丈夫。一直占据她心房的人,不是魏建军,而是她的高中同学张鼎铭。

后来,魏建军一年一次探亲假,有时两年才休一次探亲假。她发现,魏建军的性能力一次不如一次,没几年,就完全丧失了。二十多年了,两人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也才半年多。几乎每次探亲,她都闹着离婚,但魏建军从不松口,她也不可奈何,但始终没有放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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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郭家台的地势稍为平整些。这里原来也是个大山坡,村民的房子都是紧靠坡根依山而建。农业学大寨的时候,他们二十几个人,用镢头、铁锨、架子车,用了两个冬天的时间,硬是挖去了高坡,垫平了低洼,这才“制造”出了这个平台,大概有八亩多地,人们把原来的郭家庄改称为郭家台子。郭家台子的九户人家都姓郭,是老祖先郭墩子来到这里繁衍下来的。

看看左右,南边北边的邻居们,全都盖起了两层楼房,墙面上贴着瓷片,大红的铁门上镶嵌着两排金色的扣环,铝合金的玻璃窗大而明亮,看起来有气势,住着也肯定舒服。高楼的中间夹着三间低矮破旧的瓦房,房顶上的很多瓦片都已经破了烂了,还长出了不少荒草,两个破旧的木窗户显得特别小气,窗格上的油漆斑驳脱落,年久失修的木门也裂开了指头宽的缝隙,这可能是村里最破烂的房子了。

这就是郭勇的家。

邢晓民推开“吱咛咛”叫唤的屋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昏暗的土炕上,躺着一个老妇人,正唉唉吆吆地呻吟着,土炕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桶,里面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尿臭味。走近了土炕仔细看,正是自己要找的老人郭妈妈。他赶紧放下手里的背包,爬在炕边,轻轻呼唤:“郭妈妈,郭妈妈。”

老人似乎从睡梦中醒来,睁开混沌的眼睛,看着面前的邢晓民,凝视了半天,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晓民啊,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啊--”

邢晓民急忙给老人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儿啊,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快,扶我起来,我给你做饭去。”老人挣扎着要起身,努力了几次,都没有起来。邢晓民急忙搀扶住她,问:“郭妈,你这是怎么回事呀?”

郭妈躺在炕上,泪流不止。“好娃哩,都是这不争气的腿呀,每年到了冬天,就疼得下不了地啊。”

邢晓民就急了,说:“那您怎么不去看看啊。”

郭妈忍着疼痛,说:“好我的亲人哩,怎么看啊,村上叫办合疗,咱当时没交钱,人家现在就不给咱报销。凭咱的能力,看不起啊。你不知道,现在农民看个病,一个感冒一头牛,一场大病一座楼啊。”

“多少钱咱也得看病呀,总不能就这样拖下去。病越拖越重,人更受罪呀。是这,咱这就收拾收拾,去医院看病去。”邢晓民嘴里说着,手就搀着郭妈朝起坐,郭妈急忙拦挡,说:“娃,看不起病,咱不敢去。”

“有我哩,你怕啥,收拾收拾,咱走。”邢晓民也不管郭妈的意见了,提着屋里的尿桶,出去倒在了屋后的茅厕里。然后,跑到村里,想雇一辆农用三轮,却找不到。眼看着天就黑了,他只好返回来,帮郭妈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再去找车。

当晚,邢晓民给郭妈做了饭,土豆拌汤,郭妈就喜欢吃这个。他也就跟着吃了两碗。收拾完了锅灶,他又烧热了土炕,郭妈睡一头靠里,他睡另一头靠边。屋里吊着一个十五瓦的灯泡,闪着一点腥红的光,看不清屋里的角落,俩人先是坐着拉家常,郭妈就问了萧虹好不好,药厂的事情忙不忙,邢晓民就哭着把心里的委屈说了出来。郭妈也流泪了,说:“你要多体谅萧虹,她是个好媳妇,她要跟你离婚,一定是你爸妈的压力太大了,想叫你生个男娃。她不想拖累了你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我真的不想跟她离婚。”

郭妈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娃,人都说,宁毁十座庙,不拆一门婚。但妈今个要劝你一句,如果你真跟虹儿离了,说不定她就解脱了,能活得更轻松些。你抓紧找个人,生个娃,你爸妈就放心了。”

邢晓民还是不愿意离开萧虹,就转移了话题,问起了村里的事情。俩人聊到半夜,邢晓民实在太累了,就靠在背墙上呼呼地打起了呼噜。郭妈看着对面黑乎乎的邢晓民,说:“我娃过得这么难,还来照顾我这个老婆子,真是菩萨心肠啊。”她帮着迷迷糊糊的邢晓民,脱下了外套,改好被子,看着他睡得香甜,脸上也露出了少有的笑容。

第二天,邢晓民跑遍了郭家台子,也没有找到一辆车,他只好用一条布带,背着郭妈朝外走。

外面山风呼呼叫,阴冷里还飘着细碎的雪花。邢晓民让郭妈把头巾包严实,小心冻着了。刚下了郭家台子,迎面碰到了村长郭鹏。他见一个不熟悉的人背个人要走,就拦住了。“你谁呀,这是要干嘛呀?”

邢晓民也不认识郭鹏,他说:“我带我妈去看病去。”

村长郭鹏看看邢晓民背上的郭妈,说:“不对呀,这是我大娘啊,怎么是你妈了,我怎么没见过你呀?”

郭妈从背后伸出头来,说:“村长,这是我干儿晓民,是你郭勇哥的战友。我的腿不是走不成路吗,晓民就非要带我去治腿。”

郭村长哦了一声,转身走了。嘴里还嘟囔说:“干儿,还挺孝顺的。”

走过了几步,郭妈才哼了一声,说:“我亲亲的侄子哩,当了村长,霸道的了得。”

邢晓民说:“亲侄子?又是村长,他应该好好照顾你呀。”

郭妈又哼了一声,说:“他可不像你,他是谁有钱就照顾谁,没钱的他理都不理。”

路过学校的时候,田苗正在校门口铲门口路上的冰雪,看见了邢晓民,就停下了手里的铁锨,高兴地喊了一声:“晓民哥,你这是干啥呀?”问明了情况,说:“你这样背着郭妈,走这么远的路,你自己受累不说,郭妈也受罪呀。”

“哪咋办呀,啥车都找不到呀。”邢晓民实话实说。

田苗说:“你等等,我去找找看。”

邢晓民就把郭妈放下来,刚说了两句话,田苗就拉着一辆架子车跑来了。“给,叫郭妈躺在架子车上,也比你背着舒服。你也省了力气。”邢晓民看看架子车,又看看弯弯曲曲的下坡山路,就有些犹豫,他没有拉过架子车,还是下坡的冰雪路呢。田苗看出了他的难处,就跑回宿舍,先拿来了一个棕垫,又抱来了一床被褥,扑在架子车上,让郭妈躺好,盖好被子。郭妈直夸田苗是菩萨心肠。田苗转身利索地锁了门,就要拉架子车。邢晓民拉住了她,说:“你学校还有事情哩,再说,叫你个女的拉车,太不好了。”

“什么呀,今天是星期天,刚好有时间。我来驾辕,你在旁边辅助我就行了。”说完,夺过了邢晓民手里的车辕,架着就走。郭妈叫她别去,田苗嘴里说没事没事,拉着架子车就走。

邢晓民赶紧跑着跟了上去。

时间不长,拉着架子车的田苗就开始冒汗了,邢晓民跟了一段时间后,觉得拉架子车也没有甚么难的,就换下了田苗。俩个人拉着车到了十架山镇。寻来找去不见医生,喊叫了一阵子,才从外面回来了一个医生,问了问情况,说卫生院看不了,得去县医院。邢晓民只好雇了一辆面包车,送郭妈去洛州县医院,田苗就拉着架子车回学校了。

在洛州县医院,排队挂号,看医生,医生简单问了两句,就开了两个单子,说要先化验血,再拍个片子。等邢晓民背着郭妈抽了血,又背着去排队拍片子,来来回回折腾了几圈,就诊的医生就下班了。天黑了,他只好先背着郭妈到附近的饭馆里,一人吃了一碗油泼面,又登记了宾馆。第二天上午九点多了,医生才揉着松惺的眼睛来了。邢晓民背起郭妈,急急忙忙小跑着进了诊室,让郭妈坐到一个方凳上。医生磨磨蹭蹭地洗手,洗脸,整理桌面上乱七八糟的东西,而后才坐下来,耷拉着眼皮,准备看病了。邢晓民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地,但也不敢发作,见医生准备看病了,赶紧把手里的报告单递到医生的手上,医生眯缝这眼睛,一目十行地看了,说:“可能是膝关节退行性骨关节病,主要是关节软骨变性、破坏,软骨下骨硬化、关节边缘和软骨下骨反应性增生、骨赘形成,表现为膝关节肿胀、疼痛、行走困难、上楼下楼艰难、站着难蹲下、蹲着站不起来等。如果确定,建议采用止疼消炎药、针灸、膏药等治疗达到消肿止痛、活血化瘀、舒经通络的作用,解除关节僵硬、疼痛、肿胀;也可以局部关节内注射药物治疗;还可以采用人工关节置换手术。”

“那种办法病人的痛苦轻,效果好?”邢晓民问。

郭妈也急着问:“啥办法最便宜?”

医生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邢晓民说:“你是她儿子?”

邢晓民点头说:“是。”

医生也点头,说:“还算孝顺。最好是关节置换,一了百了,但你得去省城医院,我们这做不了。”

邢晓民听了,没有一点迟疑,对郭妈说:“妈,咱们去省城吧。”

“不去了不去了。”郭妈极力阻拦。“已经把我娃折腾的不像样子了,背来背去,上楼下楼,你看,这两天都瘦成啥了。”

邢晓民劝说郭妈去省城医院,设备先进,医生手艺高超,说了半天,郭妈才同意了。去了车站,却没有今天的车了。邢晓民要雇辆私家车,郭妈死活不肯,嫌花钱多。他们只好在县城又找了一家宾馆,住了一晚,第二天才买票,上车,到了西都市骨科医院。

在骨科医院里,邢晓民用轮椅推着郭妈透视、拍片,做CT,做实验室检查,又是楼上楼下跑了好几圈,这才把结果汇总到医生手里,医生说:“你这已经很严重了,如果要彻底解决问题,就要置换人工膝盖。”

郭妈的心里心疼邢晓民的钱,就极力要求。“买些药,贴贴膏药就成了。”

医生说:“吃药,贴膏药,只能减轻一点,无济于事呀。”

邢晓民又做郭妈的工作。“你看咱跑来跑去,楼上楼下,你腿脚不方便,多受罪呀。咱换个人工的,一次就好了,你想走就走,想跑就跑,多好啊,何必要受罪呢。”说了半天,郭妈答应了。这才赶紧办理住院手续,交钱的时候,身上的钱差两万多。就先交了住院的费用,安顿好了郭妈,这才准备去筹钱。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萧虹。二十多年来,他的精力除了工作,就是诗歌,吃穿住行都是萧虹在管他,冬天给他换棉的,夏天给他换单的,饿了给他做吃的,出去开车拉着他。一想到萧虹,他突然就想起了家,记得上次萧虹说家里有五万存款,放在卧室他的床头柜里了。“对对对,这就是钱。”

北风呼呼地吹着,西都市的冬天不算很冷,但也冻得人难受的很。邢晓民三步赶作了两步,在骨科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就回了家。他轻车熟路,在别墅门口没看到红宝马,就知道萧虹没在家。他掏出钥匙,开了门,直接进了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看到里面散放着的五捆人民币,他想都没想,从衣柜里翻出一个黑纸袋子,装好钱,出门,锁门,上了出租车。

回到医院交了钱,没过两天,医院就给郭妈换了一个人工膝盖。几天后,郭妈就自己下地走路了。那个高兴啊,在楼道里来来回回地走 ,见人就说,她有个孝顺的干儿子,老了老了,福气来了。

回到了郭家台子,天气也晴朗了。郭妈高兴地屋里屋外忙碌起来,家里又恢复了干净整洁的模样,每当邢晓民要帮她干活的时候,只要一动手,郭妈就会跑过来拉住了,把他按坐在门口的小椅子上晒暖暖,不停地问:“想吃啥,想吃啥,妈给你做。”邢晓民老是一句话:“随便,妈做的,啥都香。”郭妈高兴地哈哈大笑。“随便,妈可不会做,妈没那本事。”

看着郭妈高兴的样子,邢晓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爸妈。因为跟萧虹离婚的事,他害怕回家,连他自主择业这么大的事,也没给爸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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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当下创业三大宝:资金、人脉、互联网技术,魏建军一样都没有。一心想自己创业的他,终于改变了想法:先从打工开始。

一个腰板挺直的县团级干部,却要低三下四去给人打工,其中的转变可真不是说说那么容易的。听说找工作都去人才市场,魏建军就把自己收拾了一番,干净利落地去了。

跟着一帮年轻人填简历,递简历,明显感觉别扭的很。岗位基本是年轻人干的专业性工作,待遇在两千元左右。有时也能碰到热情招聘人的,详细一问,不是卖保险就是卖安利产品。他知道,有几个战友自主择业后,卖保险,卖安利产品,最后都后悔了。

碰过一次次钉子后,魏建军不再去人才市场了,在报纸上找招聘信息,偶尔也能碰上合适的岗位,打电话过去一问,人家要求年龄在35岁以下,他又像皮球般的泄了气。

于是,魏建军就去各种招聘网站上找,填各种表。不得不承认,网络的发达,机会还是很多。很快就有各种公司和猎头打电话或回复邮件,一般都会询问了他的基本情况,当听说他已经四十六岁年龄后,就悄没声息了。也有几家要求他面试的,谈来谈去,都没谈成,有的要求有专业技术,有的是外派或长期出差做产品维护,有的要求带有人脉资源,有的是重体力装卸。

魏建军不气馁,又去跑人市,人市找工作的人三五成群,一堆一堆的,有的扛着刷墙的刷子,有的提着贴砖的瓦刀,有的手里举着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木工、电工、水泥工,还有人开着面的,车身上喷着大红字:钻孔、砸墙、铺地板。魏建军刚走到跟前,“哗啦”一下,就被人围住了,都争着喊:“老板,我去。”、“我去。”、“我去。”人家都把他当成找人干活的老板了。他很不好意思,说:“我也是来找工作的。”大伙儿一听,又“哗啦”一下散开了,有人看着他说:“你啊哒倒像个找工作的人嘛。”还有人骂他:“神经病。”他也不跟人家争辩,在人市上转了转,就顺着街道上的小广告找去了。

这几年,西都市的城市面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特别是北郊,变化更加明显。过去的破砖烂瓦小平房,全都变成了高耸入云的新大楼,沿着未央路两边,铺设着大理石地砖,绿化带里各式各样的树木花草相互掩映,就连旁边的小巷子,也都绿化得十分漂亮。行人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这时,魏建军突然发现,前面有个男人偷了女孩背包一个钱包。看到的人有的快步跑了,有的转身朝其他方向走了。得手的小偷又走到一个中年妇女后面,刚要行窃。魏建军倏地闪了出来,高声呐喊:“住手,你这个小偷。”

街道顿时出现了慌乱,有人看到小偷的手里攥着匕首,触了电似的逃离了。被偷的那两个女人也哭喊起来,说被小偷偷了。

一个脸上刀疤的人突然跑到了跟前,掏出个黑色的警察证,举在手里挥舞着,大喊:“大家不要怕,我是警察。”他扑到两个小偷跟前,一个踹了一脚,又从腰上掏出一把亮闪闪的手铐,要拷小偷,小偷撒腿就跑,魏建军立即箭一样冲了过去,抓住小偷的胳膊就扭住了。“刀疤警察”走到魏建军跟前,说:“谢谢你这位同志。把你手里的罪证交给我吧。”说着,从魏建军手里要过了匕首,插在腰间,用手里锃亮的手铐,要把两个小偷拷起来。对跟前的人说:“大家散了吧,我把小偷带到派出所去审问。”带着两个小偷走了。

魏建军总觉得他们三个人眼光怪怪的,到底那个地方不对头,他一时半会说不清。就继续走路了。

从凤城四路朝开元路一拐,街上的行人一下子稀少了。就在这个时候,魏建军看见刚才那个“刀疤脸”警察从怀里掏出钥匙,给两个小偷打开了手铐。隐隐约约听到“刀疤脸”警察说:“早就给你说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刀子,你他妈的老是不听。”

“马哥,我不拿刀心里怕呀。”

“你他妈的怕个屁呀,咱们只是弄点钱花,不伤人,不出人命,一般都不会有人管的。况且,老子一直在旁边掩护你们哩,还怕个锤子哩。”

“哎哟我操。”魏建军倒吸一抽冷气。老是听说有假烟、假酒、假药,这咋还有假警察呢。这狗日的利用人们对警察的信任,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合伙作案,今天不收拾了,他们还会骗、偷甚至抢劫更多的人。可是,这三个家伙手里既有枪,还有匕首,我一个人恐怕对付不了啊。报警吧,等真警察来了,他们恐怕早就跑了。

三个小偷正在得意,魏建军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猛地一个扫荡腿,一下子把那个“刀疤脸”警察绊了个狗啃地,手中的刀飞出老远。说时迟,那时快,另外两个还没回过神,魏建军抓住其中的一个大背一摔,就砸在了“刀疤脸”的身上,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刀疤脸”手上的手铐,把两个人的双手就拷在了一起,踩在了脚下。大个小偷见状,撒腿就跑。魏建军高声喝道:“站住,再不站住我就开枪了。”大个子小偷下意识的停在了原地,就在这一瞬间,魏建军一个箭步就冲到了他跟前,扭住胳膊转了过来。

地上的两个小偷还没有爬起来呢。

魏建军抽掉了三个小偷的裤带,叫他们把裤子提在手里,送到了派出所。

晚上,魏建军回到家,看到王娜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垂泪,目光决绝。“怎么啦,你哪儿不舒服呢?”他一边关切地询问着,一边坐到王娜跟前。

“我们离婚吧,让我过几年人的日子行不行?”

“我不是回来了吗,咱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魏建军哀求妻子。

“怎么好好过日子,你是个男人嘛,你可以不过人的日子,我真过不下去了。”王娜看着他冷笑着,心里油然升出一种报复的快感。他一直忽略我的感觉,现在该轮到他痛苦了!

魏建军拉起王娜的手,说:“洗漱去吧,我有感觉了,能行了。”

王娜不相信地看着魏建军,半晌,才说:“你,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回来后,天天跟你在一起,有了感觉了。快去快去。”他推着王娜走进卫生间,打开淋浴,试好了水,帮王娜脱了衣服,拿出来放进卧室,就在客厅里找生活碟片。他记得有一次探家的时候,曾经在街上买过几张成人生活片,他曾经一个人偷偷在家看过。但又怕被发现了,就藏在了哪个地方了,在哪儿呢,他记不起来了,就到处翻。正在这时,王娜从卫生间出来了,脸色、情绪明显好了许多。说:“你也快去洗一下。”就急忙忙去了卧室。找不到碟片,魏建军就拿出了自己的绝招,他从书房里翻出了一个小纸盒,掏出了一粒药,看了看,心里说:“哥,拜托拜托,今晚全靠你了。”他失急忙慌地吞下一粒,药粒卡在了喉咙里,他冲进客厅,端起水杯,“咕咕咚咚”喝了几大口,才急忙钻进了卫生间。

等魏建军战战兢兢来到卧室的时候,王娜已经有些急迫了。不等魏建军躺好,她一只手急不可耐地伸到了男人腰间,轻轻抚摸那根软溜溜的肉棒棒,希望它能尽快地膨胀,挺拔起来。可是,她上面下面,正面侧面,抚摸了好半天,一点反应都没有,她抓住头朝起拉,拽,提,还是软绵绵的一根,丢了手,就瘫倒了,没有一点站起来的意思。

魏建军一边努力地回忆着过去看的生活片,一边想着“威哥”的厉害,心里祈求着奇迹发生,时间一分分过去了,奇迹也没有发生。他在王娜的耳边说:“前天早上都有点意思了,怎么现在一点反应没有呢。我上来吧。”他见王娜没有吭声,就爬到她的身上,希望正确的体位能够帮助他实现心中的夙愿。但是,天不遂人愿啊,他趴在王娜身上,竭尽全力,把所有的“火力”都朝中间那一点集中,希望能有所突破,无奈他怎么用劲,那根始终一动不动。他感觉到王娜流泪了,但还在尽力地配合着他。十几分钟后,王娜先放弃了,她狠狠地推了一把,魏建军不但从她身上滚了下来,还滚到了地上。

王娜用被子捂了脸,撕心裂肺地哭泣起来。“我这是哪辈子作的孽啊——,你能不能让我活一回人啊,放我一命行不行啊!”

魏建军羞愧难当,觉得无地自容,他胡乱抓起床头边上的衣服,浪浪苍苍奔到客厅,穿了衣裳,把脸埋进沙发,无声地哭了起来。

看来,离婚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了。虽然离婚是个复杂的事,它纠缠着情感、财产等许多因素,但如果夫妻感情真的破裂了,那也就无所谓了,倒也十分简单。现在的问题是,魏建军深深爱着王娜,他不愿意离开她。

爬在沙发床里,却怎么也睡不着。魏建军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我的体育老师》,体育老师马克正在跟自己的老婆吵架闹离婚,他换了一个频道,电视上一对小鸟正在恩恩爱爱地搭建着小窝棚,他又换了一个频道,电视里的一对小青年正在闹分手。他心里唉了一声,关了电视。

一想到要跟王娜离婚,魏建军的心一阵阵刺痛起来,如无数把尖刀刺进心里,好像一把把钝刀在心尖上来来回回扯锯着,又像心头爬了千万只蚂蚁在撕咬。他想到了心如刀绞,肝肠寸断,痛彻心扉等等词语,明白了中国人为什么会创造这样的词句,只有爱过痛过,才会知道心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爱一个人,不一定天天厮守,应该给她甜蜜、幸福与快乐,只要她过得幸福,你就是远远地看着,心里也是幸福的。不应该坚持不离婚就是幸福的老观念了,我魏建军既然给不了王娜想要的幸福,起码也不能阻挡她通向幸福的道路啊。

至于苦痛,还是让我一个人来承担吧!

想到这里,魏建军心里的痛轻了许多,其实,生活并不需要这些无谓的执着,没什么真的不能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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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离开部队,就像是一把尖刀,掏净了魏建军的五脏六腑。离开王娜,像抽掉了他身上的最后一根筋,他甚至觉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没什么意思。他就像个没魂的人一样,在街上转着。

西都市的冬天越来越不好过了,不仅仅是雪少,干冷,雾霾一年比一年厉害了,冬天总是雾蒙蒙,灰沉沉的。冷风一吹,人的感觉更不好受。这天下午,魏建军又一个人迎着冷风,呼吸着怪味的空气,在街上走。突然,胳膊被人拽住了,定睛一看,是杨建雄。“政委大人,你怎么回事啊,叫了几声你都没反应?还在想边防团的事情呢?”杨建雄个头挺高,椭圆形的脸蛋上白白净净,看起来就是个白面书生。就因为这漂亮的脸蛋,当初,刚一入伍,就被新兵连长喜欢上了,让他当了通信员。分到了老连队,又成了连长的通信员,没过半年呢,就当了班长。

“我,我--。”魏建军脑子乱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建雄搀起魏建军的胳膊,说:“走走走,现在用不着再想工作的事情了吧。该想想自己的事情了。”把懵懵懂懂的魏建军拉进了“情未了歌舞厅”。

一看到杨建雄进来了,一群漂亮的女招待急忙跑动着小步,到了跟前,笑嘻嘻地围拢着问:杨总杨总,还是那个豪包吧?杨总杨总,今儿该小妹陪您了吧。

“还是那个豪包,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和茶点。我要招待我最好的哥们。”说着,豪气地拍拍魏建军的肩膀。

刚走进一间豪华的包厢,服务生就送来了一瓶印着外国字母的酒和瓜子、蓝莓、巧克力,还有干炒黄豆。杨建雄拉着魏建军坐下来,不知道他的手怎么弄了一下,“嘭”的一声响,那瓶外国酒瓶口上冒了一股蓝色的烟雾,随之,整个屋里就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酒香。他给茶几上的两个高脚杯里倒了一点,递给魏建军一杯,自己端了一杯,摇了摇,说。“来来来,兄弟,现在好了,用不着想边防的事情了。来,先干了这一杯。”

突然见到了战友,魏建军烦乱的心绪泛起了激动,他端起玻璃酒杯,跟杨建雄“当”的一碰,一口就喝了个精光。叹息着说:“唉--,忙来忙去,忙了个什么呀。官没当大,钱没赚下,结了一次婚,生了一个娃,混了一辈子,还是个光串子。”

“行啦老哥,你知足吧。在边防部队,你就像煮熟的螃蟹,红的了得,我们羡慕嫉妒恨哪。哪像我们啊,整天像个孙子,伺候这个伺候那个,到最后,还不是一个求样子。”杨建雄没想到魏建军会转业,他还想着会弄个军师职干部哩,按能力,铁板钉钉,没想到啊,他自主择业了。

魏建军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吐着酒气说:“部队真不是个养老的地方,年轻的时候呢,你不想干要转业,它死活不叫走,说什么部队建设的需要啦,能力强啦,部队离不开啦。狗屁,到了现在,你年龄大了,也不想走了,爱上她了,她却扇你个耳光,说,部队建设需要你滚蛋了,滚——。”

杨建雄把倒好的酒递给魏建军,两人又是一杯下了肚。“所以呀,老哥,今朝有酒今朝醉,哪怕明日鬼缠身。”他朝门外喊叫了一声“公主,公主呢?”门外立即进来了一个妙神女郎,娇滴滴地说:“要公主陪吗?”杨建雄趾高气扬地说:“不要公主还能要嬷嬷吗?去,给我哥把长公主、二公主叫来,好好陪陪我哥。”

不一会儿,包厢的门“当当”响了两声,进来了两个妙龄少女。

魏建军喝酒喝热了,正在脱衣服,听见门响,他抬头一看,身子就抖了一下。面前的两个少女,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二十岁左右,外貌、气质都很出类拔萃,一个个子稍高,上穿紧身透明衣,胸前的两个大乳房圆鼓鼓、颤巍巍的,活像两个柔软的白面团子,下身齐臀一圈像是缠着一绺透明纱,中间露出细细的腰肢,下面露出了修长的白腿,椭圆脸蛋,浓眉大眼,唇红齿白。另一个个子稍低,长相甜美,身材性感,活脱脱一个“甜蜜蜜”的化身。

杨建雄点着高个说:“长公主,这是我哥,比我亲哥还要亲的亲哥。你今天把他给我陪舒服了,哥哥我重重有赏。”他把那个叫“长公主”的漂亮小组推到了魏建军跟前,让她缠着魏建军喝酒。他自己跟“甜蜜蜜”坐到旁边,一会儿咬着耳朵根子嘀嘀咕咕,一会儿又嘻嘻哈哈大笑不止。没多大功夫,两个人就相拥相抱着出门了。

看样子,杨建雄跟这个“甜蜜蜜”的关系不一般。早在一年多以前,他们两个就认识并有了一腿。

其实,都不用“长公主”怎么劝魏建军,他主动端起酒杯,有时侯,跟“长公主”的玻璃杯“当啷”轻碰一下,有时候,他倒了酒,也不管旁边的美女了,自己端起来就倒在了嘴里。不到一根烟的功夫,魏建军就醉了,突然抱住“长公主”嚎啕大哭起来。

男人的哭相实在是怕人,尤其是魏建军这个瘦长脸,皮肤黝黑的人,在光线幽暗又聚音的包厢里,就更加叫人害怕。不大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的双眼,里面不断涌流的泪水,蛇一样蠕动在影影倬倬模糊不清的脸上,张开的大嘴像个黑咕隆咚的山洞,里面发出了“啊啊啊”排山倒海似的吼声,就像天上的滚雷,两排门牙就像黑猩猩似的大张着,好像要咬碎面前的钢筋铁骨一样,惊得“长公主”浑身发麻。

这可把“长公主”吓坏了,她就是陪客人聊聊天,喝喝酒,打个情骂个俏,有些客人涎于她的美貌,隔着衣服摸摸揣揣的,这她都经历过。唯独这个人上来,没说两句话,没喝几杯酒,就张开大嘴“哇哇”直哭,她还是第一次碰到。

魏建军本来是个“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人,小时候走路摔倒了,他趴在地上哭,希望父亲把他拉起来,父亲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男人就要坚强,栽倒自己爬起来。”然后自己前面走了。他无望地止住了哭,从地上爬了起来。从此,他只要摔倒了,就爬起来拍拍衣服继续前行。长大后,无论生活中遇到什么样的艰难和打击,在旁人面前,都会一脸轻松。“没事”。只有在一个人的夜晚,才会像受伤的狼一样,趴在洞穴里无声地舔舐自己的伤口,再将眼泪混着啤酒一起吞进肚子。因为他知道,作为一个男人,是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你绝不能软弱;作为一个军人,漫长的边防线需要守护,因为背后有十几亿必须保护的人。哭泣对他来说,也不是没有,那年在连队当指导员的时候,连队有一个两年兵,工作兢兢业业,人见人夸,军事训练样样冠军,巡逻边防线,一次不拉,各种公差勤务,争着干,抢着干,连队老士官都说,十几年都没有出过这样的好兵了。宣布退伍命令时候,“冠军”眼泪哗哗的流,魏建军回礼的时候,眼眶也是湿润的。

晚上,几个老兵请他在边防线的界桩前喝了一顿酒,几瓶酒是老兵们从老家带回来的家乡酒。老兵围住“中国”界桩,“冠军”又抱住魏建军呜呜的哭:“指导员,我会一辈子都感激你。”魏建军也哭了。“是我这个指导员没当好啊。”

那天晚上,他们四个人喝掉了七瓶酒,个个烂醉如泥,哭号震天,飘荡在中国边境线上。

“长公主”踉踉跄跄跑出包厢,大喊:“杨总杨总。”

过了好大一会儿,杨建雄才失的慌忙从里面的一个包厢里跑了出来,边跑边整理着衣服,问:“怎么啦怎么啦,出人命啦?”后面跟着慌慌张张收拾着衣服的“甜蜜蜜”。

“杨总杨总,你赶紧看看吧,你的客人哭成啥了,吓死人咧。”她站在包厢门口,指着里面声如滚雷的魏建军。杨建雄跑进门一看,便放下心来,说:“我这朋友心里憋屈,喝了点酒,把他的泄洪闸门打开了,让他发泄发泄,过一会儿就好了。”

魏建军满脸扭曲着嚎啕大哭了一阵子,又抽抽泣泣了一阵子,接着双手抱住头,歪倒在了沙发上睡着了。

三个人坐在魏建军跟前,看着他。

“甜蜜蜜”拉拉杨建雄的胳膊,问:“你这朋友咋了,一个大男人,还能哭成这?”

“他叫群主踢出朋友圈了。”杨建雄说。他当年离开部队的时候,也这样哭过。

“啥朋友圈嘛,有这重要的,你看把他哭的伤心的。”

“唉,那是他准备奉献一辈子,献身一辈子的朋友圈,那就是他的命啊!”

“啊--.”两个小姐不理解。

“给你们说了,你们也不会明白的。是这,你们忙去吧。”

“长公主”指着里面的魏建军,说:“那他咋弄哩?”

“你们不管了,我在这儿陪他就是了。”杨建雄打发了两个姑娘,悄悄关了门,坐到旁边,点燃了一支烟,看着烟雾袅袅,他仿佛看到了刚复员回来的自己。

那两年,他一直跟沙发上的这个魏建军较劲,一直不分伯仲。立了功,受了奖,入了党,当了班长,被表彰为优秀班长,眼看就上军校了,媳妇领着会走路的儿子找来了,不但惊了他的军官梦,他退伍了,连站哨、巡逻、训练的资格也没有了。

刚回来那段时间,杨建雄仿佛叫人给抽去了筋骨,心里一下子空了,似乎站都站不直了。以前,起床号没响,他就起床了,穿戴整齐去出操,上午的事情还没干完,下午的事情就来了。突然复员了,他的心一下子就空了。于是,他喝酒,可以说是借酒浇愁,刚开始是在家里喝,妻子不让喝,闹得不行,他就出去喝,在饭馆、酒吧、KTV里喝。喝着喝着,他找到了惊醒他将军梦的根子了,如果不是妻子白素珍,领着儿子杨鹏找到部队,大好的前途怎么会突然叫停。

他恨白素珍,恨儿子,再也不想看到他们了。在人们的谴责声中离了婚。

后来,他通过在区政府工作的表哥,安排进了会展中心。在这里,他跟女工赵美丽结了婚,后来,赵美丽嫌弃他没钱,就扔下女儿杨洋,跟一个南方老板跑了。

前几年,他在这里认识了“甜蜜蜜”。一次,喝酒后朦朦胧胧中他跟“甜蜜蜜”互相留下了手机号。后来,就断断续续发发短信,一开始,她总是要杨建雄去她的KTV订房,杨建雄就隔三差五去一次。聊熟了,越来越投机,她也就再不喊杨建雄买酒了。

刚认识的时候,“甜蜜蜜”说她有男朋友,杨建雄也就没向她表示好感。她前男友是个富二代,在她身上总共也就花了几千块,但是她还是愿意在一起,后来她发现男友同时有好几个女人,只是玩玩她的。那时候,KTV的小姐都想嫁富二代,哪怕年龄比自己大许多,只要是开豪车的男人,只要舍得在她身上花钱,她们都会主动献身。突然有一天,“甜蜜蜜”说她跟男朋友分手了。杨建雄告诉她说:“你男友那车我可买不起,我除了喝酒,没有钱干其他事。”

“甜蜜蜜”开始疏远杨建雄。

直到杨建雄当了制药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他们又恢复了亲热关系。有一天,“甜蜜蜜”上班喝得烂醉,打电话给杨建雄说:“我愿意做你女朋友,每个月零花钱不能低于3万,你叫我干什么都行。”杨建雄笑了,说:“我结过两次婚,还有两个孩子,你也愿意?”

“愿意呀。说白了,有钱就有爱。”

“你让我想想。”杨建雄一想就是几个月没有结果,还是这样缠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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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郭妈看出了邢晓民的心思,就劝他说,自己已经完全好了,腿脚灵干,没事了,让他回去看看爸妈。邢晓民却担心郭妈的腿,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有一天,邢晓民突然对郭妈说:“天热了,您跟我一块去我老家看看好不好?”

郭妈一听就高兴了。说:“那可太好啦,我一直在想,有你这么好的一个儿子,你爸妈到底是怎样好的人呢,我真想见见他们,拜见拜见。”

嘴里说着,郭妈就开始准备了。几乎把家的里里外外全翻了一遍,装了大包小袋的四五个,邢晓民劝她老家啥东西都有,用不着带这么多。郭妈哪里肯听,她觉得只有多带点,才能表达她的感激之情。于是,两个人就大包小包的背着提着,坐汽车换火车,又换汽车,下午了,才到了甘肃高台县骆驼城乡疙瘩井子村。

河西走廊的天蓝得醉人,万里无云,虽然是初春了,一轮红日照得大地暖融融的。郭妈第一次到河西走廊来,觉得这里一马平川,一望无际的农田,气候暖和,是产粮的好地方。邢晓民自豪地对郭妈介绍说:“这儿也是中国的大粮仓,产的小麦、玉米基本上都运到关内去了。但这里的温差十几度二十多度呢,中午热死人,早晚冻死人,早穿棉袄午穿纱,抱着火炉吃西瓜,说的就是咱这儿。”疙瘩井子在312国道北侧,骆驼城的西边,原来是一片草滩。因为有个长城的烽燧,当地人把烽燧称为疙瘩。他们家在疙瘩的东面,门朝东。是个土坯垒砌墙的院子,院里有口井,井水味苦。围着院子有七八间房,也是土坯垒建起来的,屋面只是抹了一层粘土。因为这里的年降雨量不足二十毫米,千百年来,人们都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还没到家门口,突然传来几声“汪汪”的狗叫,一只黑色的大狗从里面冲了出来,只跑了几步,就绕着邢晓民的腿脚,摇头摆尾,一窜一窜的,蹦的老高,嘴里“吱吱呀呀”地叫着。邢晓民放下手里的包,激动地说:“黑虎,还记着我呐。”他左手抱住黑狗的脖子,右手不断地摩挲着它的头,像爱护一个孩子一样,眼里透露出来的那种情和爱,深深感动了旁边的郭妈,她心想:“这么有爱心的娃,他要有个娃,那他得多高兴啊!”她正想着,黑虎突然转过头来,对着郭妈瞪起了乌溜溜的大眼珠子,随时准备扑上来的样子。邢晓民急忙抱住黑虎,说:“奶奶是客人,知道吗,要爱护。”黑户好像听懂了邢晓民的话,退守到旁边,蹲在地上,机警看着郭妈的一步一动。邢晓民护着郭妈进了院门,高声喊叫:“爸,妈,我回来了。”冲进一间屋子,冲桌子边上喝酒的男人叫了一声爸,又冲坐在炕上的妇人叫了一声妈,说:“我回来了。”放下手里的包,转身接住郭妈手里的东西,把她迎进屋,搀扶着,说:“爸,妈,这就是郭妈,郭勇的妈妈,我以前给你们说过的。”

端着酒杯的男人,就是晓民的父亲邢根壮,他眯缝着细小的眼皮,略一思索,睁开了眼,说:“哦,知道知道,想起来了。一位伟大的英雄的母亲。久仰,久仰。”晓民的爸爸长得干廋,细胳膊细腿,脑袋也小,头顶只有稀疏的几根头发,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倒也长得精致,只是门牙掉了两颗,一个黑窟窿显得不协调。他从小酷爱学习,是当时村里的两个高中生之一。做了十几年民办教师,始终没法转正,被清理回来了。由于他身小体弱,干农活根本就撑不下来,只好去城里打工。如今,年龄大了,没人要了,就回来了。

晓民的妈妈杨玉环就很壮实,腰粗腿粗,胳膊也粗,浑身是劲,这也是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的根本。她浓眉善目,高鼻梁,大嘴里的牙齿有些发黄,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善良人。她急忙爬到炕边,伸出手,拉住郭妈的手,说:“哦是你呀妹子,快来快来,坐到热炕上来。”

郭妈在几个人的热情谦让下,脱掉了鞋,上了炕,晓民给她的腿盖了被子。

几个人闲聊了一阵,邢晓民帮妈妈做饭去了,邢根壮陪着郭妈聊天,不大功夫,郭妈就睡着了。

邢晓民在家里没住几天,就烦得不行了。他爸妈一有空,就问她跟萧虹离婚了没有,要么就说那那那有个大姑娘,叫他去见面。对父母,他既不能强硬顶撞,又说服不了他们,只好又采取了逃避的办法,上了火车,才给家里打电话说,部队有紧急任务,他回部队了。

其实,邢晓民又到了九道沟。

……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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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部队精简回来的边防团政委魏建军,清晨在风雪中救下了美女,没想到是民生制药厂的老板萧虹。他在寻求创业时屡遭挫折,因性无能与妻子王娜离婚,后接受萧虹邀请,到频临倒闭的民生制药厂担任厂长,为给百姓提供低价良药历尽艰辛,总算有所好转,并与民生制药老板萧虹相爱,却始终保持着纯洁的感情;从部队卫生员复员回来的张鼎铭当了医院的副院长,在根治大处方乱检查时,跳进了对方势力陷阱中,被赶出医院后,开办无利诊所为百姓服务,后与初恋王娜准备结婚,为救人光荣牺牲,社会反响强烈;萧虹的丈夫邢晓民心思全在诗歌上,为了替牺牲战友给母亲尽孝,盖房时遭遇坎坷,被毒打曝晒,经战区副司令出面才得以解决。萧虹因不能生育,顶不住公婆压力,忍痛与爱人邢晓民离婚。在她的药厂搬迁新建并组建集团公司时查出子宫癌,死后留下遗嘱,成立妇女儿童帮扶基金,把药厂交给魏建军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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