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浪惊拍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苗向阳


1

    催动复苏的春,张扬着强劲的生命意识,将寰宇卷进沸反盈天的沙尘,呼啸的东南西北风,将一冬的沉渣抛向无垠的原野,使大地在相对运动中飞升。

    梁博文的思绪于混沌间扶摇迂回,他在感悟宇宙的无穷、人生的无奈!包容于喧嚣中的油城开发区映衬着他那颗不甘寂寞的心,牵肠挂肚地跌进未经探测的尘埃,一时间雾失楼台。幸亏还有他青春原动的勃勃生机托浮着,这世界才于混沌中漾出道道光环。

    炫幻的光环中,他看到自己的智慧之花经三个寒暑,将偌大的开发区点缀得五彩缤纷!开发区已有几百个项目注册,立足本地资源而拓展的高新技术、高附加值、高回报率项目,覆盖了八个技术领域:电子信息、机电一体化、新材料、精细化工、生物工程、节能技术、科技开发、新技术新工艺……梁博文推开手下的规划大纲踱向阳台,林立的厂房大厦透过茶色玻璃梦境幻影般调动着他格式塔审美感观,就是凭借这份流光溢彩的大业,终于令匡海涛和总公司领导瞠目,眼下正考核他就任石油管理局副局长!石油管理局副局长、开发区总经理,两副重担交相辉映!手头的述职报告必须精彩,一鸣惊人,声震云天,没有这样的效果那还是梁博文?一昼夜的深思熟虑,他策划了三篇文章,站在科学的全局高度,以副局长的眼界——稳产篇、发展篇、改革篇!站在时代的前沿阵地,以开拓者的胸怀,他又设定了三个目标——年产五千万吨原油持续稳定到21世纪、保持国家500强企业领先地位、实现两个根本转变,建立现代化的企业制度!按照三篇文章达到三个目标,这道风景应该是灿烂得令人眩目,那得是组织高科技领域的集团冲锋!真得感谢匡海涛向总公司推荐了他,那眩目的风景线一旦确立,命运与机遇的双关才会展示它的必然!匡海涛,你用了梁博文,你就跃上了命运的神坛……梁博文一声喟叹,埋藏甚深的潜智能似乎早已无休止地升腾,那是一种酣畅的吐纳。冲天的鲲鹏终于有了飓风的托浮,但惟独忽略了还会伤害一大批燕雀。

    “梁总,冰糖银耳汤放在桌子上,请喝吧……”小秘书毕恭毕敬,看到梁博文冷冷回视的脸赶紧补充,“是匡局长关照的,要不惜血本保证你的健康,不然我得负全责……”

    梁博文这才从沉醉中逸出,善意地笑笑,心想匡海涛可真精,以小易大,一碗淡淡的冰糖银耳,就想换取他整个的心智,而面临变故,匡海涛却总拿他做破坏性试验,再想不起不惜血本之类,但愿匡海涛能保持政策的连续。为不辜负匡海涛,梁博文转回办公室,端起饮杯。甜润爽滑、清淡绵软,梁博文双倍地品味匡海涛的关照,直至他一杯见底。

    述职报告已落成大半,其实这也是他思考已久对油城的规划蓝图,梁博文的思绪又磁场般被凝聚到蓝图上。

    稳产篇,应该说是他梁博文对老采油区调整挖潜的延续,三次采油在他还就任那个老区采油厂厂长之际就已敲明叫响,按常规那时他就该擢升为副局长,可命运走向偏偏打了折,将他折到开发区,塞翁失马,他又酿就发展篇,否则他决不会有今天的完整,三篇文章,三点成面,或者三足鼎立,那是个平稳的象征!为使稳产篇云蒸霞蔚,梁博文规划了以十大配套技术为内容,以攻三难、过三关、一推进、保稳产为重点科技攻关的宏大目标。这个目标当然是确立在国家对能源发展总战略之上,他深知其难度。油田已稳产了三十多年,因而剩余可采储量逐年递减,老井增产措施效果随着油田含水的上升越来越差,新建生产能力减少,外围投入开发的油田难度增加,上产幅度不大,新井难于全部弥补老井综合递减,套损趋势对稳产影响尚认识不足,地层压力偏低,油田能量补充不足,勘探工作比以往更难,原油成本将大幅度递增,企业经营产品单一,多种经营刚刚起步,产值占的比例很少,真正是开采难、勘探难、增产难!幸亏还在老区任厂长时他就高瞻远瞩地提出了三次采油,一次采油靠原始地层压力,二次采油靠注水提高驱动力,三次采油只有靠综合技术、高科技来保持采收率。目前,油田已进人高含水开发阶段,原油产量已经开始递减,为持续稳产到21世纪,必须尽快实施三次采油技术,这关系着油田二次创业是否成功!而三次采油将主要依靠聚合物驱油,因此,聚合物工程对原油稳产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这当然是梁博文三篇文章的基础篇。自他于老区搞的调整挖潜系统工程就开始了聚合物驱油试验,难为苏冠群几年来一直在坚持,竟取得了可行性进展,基本上具备了工业化推广条件,可进口药品十分昂贵,目前正进行的先导试验,一次投资就是几千万元!二次创业、三次采油重中之重便是化学助剂生产——“聚合物系统工程”。此次先导性工业试验一旦成功,就可向国务院申报立项。另外他还规划了一千七百多个科技攻关项目,要动员研究设计院、采油工艺研究所等两院四所的几百名科技人员投入这场科技攻关,组织高科技集团冲锋。

    一个由衷的笑,飞上梁博文的眉梢,二次创业,三次采油,稳产三十年,这辉煌的石油丰碑,将会刻上梁博文三个字!这才真正是活就活它个龙摆尾,活就活它个虎生威!

    “梁总……”

    梁博文从创造迷宫被唤回,心律有些波动,抬眼看出那是他的秘书,这个木讷的小伙子一般都按固定程序行动,没有指令他是不会随便闯进来的,怕不是又来送补品吧?梁博文后悔当初没把闻小琳带过来,那才叫合格秘书,真正是自己的影子……人与人竟会有如此之大的差别!

    “我知道您不愿意被打扰,可……可管理局那边来电话,局里已为您准备好办公室。问您是不是过去办公……”秘书极尽恭敬。

    “告诉他们下了文再过去,不然名不正言不顺,岂不自找不快……”梁博文看到秘书腰身微躬,口内诺诺应着,有如面对王宫要员。至于吗?一个副局长!这都是匡海涛塑造出来的,凡是当了官,都得板着副威严的面孔,跟部落酋长似的。也许面对这样一个大油田是得有点威严,因为它太大了,没有威严是不是会镇不住局面?梁博文恍兮惚兮,心中永久性地萦绕着二次创业的鸿猷,可他总是被各种干扰切割,显得有些零散。他又接了一连串的电话,有恭贺他荣升副局长的,有叙友情套近乎的,有请示汇报的,一时间沸沸扬扬,鸿猷大计呈板块状,更有漂移趋势。他必须扭转这种局面,以将他的述职报告编织得更有色彩,回头想找他的秘书,却早已悄然离去,只好接通副总经理邵振华的电话,将一切闲杂事务全权推过去,这才静下心细研其发展篇。

    发展篇,几年的实践已证实他做得有声有色,世界石油风云早展示了石油城市前景的三种走向——萧条、停滞或繁荣。前苏联的巴库油田、委内瑞拉的玻利瓦尔油田,因没有长远规划而走向了萧条,伊拉克的基尔库克油田在原油稳产期也没有发展新兴产业,已经出现停滞。而美国的休斯顿却能持续繁荣,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当油田进入稳产期便兴建了宇航中心,还有为之服务的电子、仪器仪表以及精密机械等高新技术企业,由单纯的石油城转为集资本密集、智力密集、技术密集于一体的综合性大城市。未雨绸缪,几年前梁博文就向匡海涛提议,必须接受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有限的资源不可能负载长久的辉煌,应该以发展高新技术为启动点,依靠高科技实现石油产业多元化。经多方努力开发区奠基兴建,替代产业从无到有迅速崛起,二次创业拉开了序幕。

    改革篇,那是举国上下方兴未艾的大环境下形成的,下决心打破传统的工业管理模式,实行纵横交错、职能明确的矩阵式管理体系,创造大型工程组织管理的新模式。这种新体制,将会革除大型资源开发建设工程组织管理的诸多积弊!现代管理科学与铁人的奉献精神优化组合,市场法则与社会主义制度的优势互补,用人少,效率高,并实行项目管理、合同制、施工作业专业化、生活服务社会化,分流下岗的职工很快又会就业……他看到一个超常的良性循环正于这个特大型石油企业内涌动,那是他给予的原始动力!人只能活一次,这样的一次足能令他体验一回人是宇宙精灵的感觉!世界之所以有善与恶、美与丑、欢乐与苦难的冲突,不都是因为有了人这万物之灵吗?他的生命之光曾极至地闪耀过,他的智慧之能曾激烈地喷涌过,二次创业、三次采油的浪潮,他参与了翻动扶摇……而这一切的启动按钮恰是正在进行的聚合物驱油先导性工业试验!

    梁博文正凝神敛气于全方位开发拓展,电话铃又响起来,动与静的大反差使之产生一种碎石裂帛的效应,当他抓起话筒仍有些惊魂未定,“喂……”

    “呀,你还在稳坐钓鱼船呢?”

    “嗯?钓鱼船?什么意思?”

    “哟,还挺有道行,只怕这状态坚持不了多久了,考验你意志的时刻到了!”对方调侃中挟着严肃。

    “不着边际,你是谁?”

    “猜!这还是考验你干群关系的当口……”

    “如果没什么事我挂电话了!”

    “别别!我有要事相告,才几天就把老部下忘得一干二净,连声音都听不出?”电话那面一派套进。

    梁博文终于听出这是自己过去的心腹、秘书闻小琳的声音,山重水复的心境才化作一派柳暗花明。

    “小琳?该死的,投靠新主就忘了旧主!一百多年了才想起打个电话,我正忙于二次创业的规划,当然要稳坐钓鱼船了,谁像你整天跟火烧屁股似的!”

    “听准了,真是火烧了屁股了!陈克勤、苏冠群都被匡海涛提审呢,我先向你报个信,免得你心脏承受不了,这回可把寅君那厮乐坏了,看他那一脸的得意相!聚合物系统工程很难立项了,别忘了寅君掌着财政大权……”

    “这都哪跟哪?丈二和尚!还不快切入主题!”梁博文已感应到这是一则破坏性信息,声带开始不规则振动,音高音强变化混乱,昔日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全方位崩盘。

    “一定挺得住啊!”

    “啰嗦!”

    “聚合物先导性试验……”闻小琳采取缓冲式,他知道这消息对梁博文来说绝对是性命攸关,不亚于青天霹雳。

“怎么了?”一听聚合物先导性试验,梁博文的头立刻嗡地一声,不祥的预感超常冲击,何止是青天霹雳!

“失败了……几乎没有什么效果,几千万付之东流!”

    梁博文顿觉天柱折,地维绝,乾坤东南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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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业已结束,还不见梁博文的踪影,闻小琳抻着脖子四处瞭望终于没有结果,推测一定是被匡海涛叫去审讯。再者被审讯之后,他也不一定就回办公室,那人的思路一向不按套路出牌,本想找梁博文给以适当的抚慰,并恳请再调到他身边做秘书,也好为他观敌瞭阵之类,看来此一时是没戏了,只好等他心情好转再运作。

    一时间显得百无聊赖,突然想起好久没去看方自珍,这是他传媒界的好友,电视台很有名气的摄像师,近来乘着改革大潮下了海,正创办市内最高建筑电视塔的旋转餐厅空中幻影,何不到那去消磨一些时光,趁此再好生编程对梁博文的抚慰词,这对自己是否能调到梁博文身边,再做他的秘书至关重要。心到身到,只几十分钟便一路顺畅登了上去。一问,方自珍不在,顿生懊丧,幸亏服务生都知道他是老板的挚友,一阵热情款待,这才达到心理平衡,于是将舒展的目光撒向边吃边舞食客。魔幻般的彩灯交相辉映,又形成一个迷离世界,疯狂的《无地自容》搅动着荷尔蒙正旺的男男女女,随节奏展示出各类门派的摇摆,与跳跃的七色光斑相辅相成。旋动中,闻小琳又开始于多维时空描摹人生蓝图,那是以往岁月的复制!如今他已从感情的囹圄获释,不必再背负那沉重的枷锁!他可以跳出红尘居髙临下,看别人重蹈他昔日的旧戏。一股普度众生的冲动使他六翼振奋,真想把自己化为无量光照亮每个人体小宇宙!不知是音乐的癫狂,还是畅想的躁动,他亢奋得快核裂变了。就在这即将形而上质变的瞬间,《无地自容》运行到尾音休止,世界似乎跌进太虚一无反馈,闻小琳于第四维隧道陨落。幸亏乐队指挥功德无量,只几秒钟就续上了柔肠千迴的《友谊地久天长》,缓缓的大慢四牵扯着痴男怨女于泪水中魂断蓝桥。闻小琳终于抵不住这强力拉扯,原本百结的柔肠已是次第寸断,精灵般放飞开去,架起友谊长桥与久违的梁博文相会。

    “闻哥,还记得我吗?”问话尚带童子声。

    幽暗的彩灯下,闻小琳看到一张旋动的脸,加之长桥跌落,心脏几临滑翔,强拉刹闸翻飞的思绪才安全软着路,却没有辨认的功能,因而情绪有些恶劣,“我干吗记得你?”

    “咦?我是你的粉丝,上次文联召开联谊会,我送你一张名片,我是要拜你为师的!这么大的事,你不记得了?”

    “拜我为师?笑话!要我教你什么?我样样劣极,无颜称为人师?”闻小琳自知自己不过是个企业秘书。

    “你的诗别出一般,大家争着传抄,多少青年人都想投到你帐下呢!我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能做你的学生就够了。”

    “那可误人子弟了!我一贫如洗……”

    “别怕,教我写一首诗给你二百元!”

    闻小琳哑然失笑,他说的一贫如洗指的是精神财富,可这位少年却谬以千里。正想向他解释,脑子却闪现出不久将要参加一次散文诗大赛,参赛费尚无着落,来找柯欣也是有找他赞助的意思,不想正主儿不在,却遇上这个傻富帅的小子,岂不是天外飞来,“二百元?哪来那么多钱?”

    “我们几个哥儿们不是款爷的后代就是权爷的子孙,都特别想讨老爷子喜欢,可惜个个才疏学浅,就急想拜师。”

    “那我收你了,说,你叫什么名字?”

    “笔名叫小D,有朦胧诗的味道吧?若能写出你那样的好诗,老爹得乐死!你这么忙,告诉你真名也记不住,就叫我小D,我先叩头拜师?”小D说着就做叩头状。

    闻小琳闪电般拽住了小D,“且慢,且慢!咱们先谈谈条件,先小人后君子嘛,想让我为你做些什么?”

    “用不着,条件由你定!只要能帮我们在报纸杂志上发表诗,要什么给什么!我们哥儿几个穷得就剩钱了!现金之外,还可以带你去桑拿、KTV什么的,反正少不了你的!”

    闻小琳思忖,教这等人写诗纯属业障!转念之间有些失悔,于是设巧计推辞,“你们几天能学会呀?我时间可是少得很,我又要写诗还要做秘书,两路并进,你们得有速成的本事,而且还得性有灵犀,就是一学就会那种。”

    “速成?那可不行,大字都认不了几个……”

    “那还写诗?你当写诗是吃焰饼呢?”

    “我倒有个主意,你可以把你写的不太满意的诗,赏给我们,我们先学习,然后添上我小D的名发表,我呢,一首出二百元怎么样?有个百八十首的,你就是上万元的收益!”

    闻小琳先是一怔,这可是什么交易?又仔细思量,为了参评费倒也可行,“诗倒是有一些,只是满意的太少……”

    “太好了,那就都给我!只要加上钱,编辑就会帮着改!”

    “都给你?”闻小琳有些不舍,那毕竟是自己的心血。

    “是啊!我可以出个集子!给你两万块怎么样?”

    “两万块?很诱人!诗倒不少,七八百首吧,可那样未经打磨的诗,怎么可以出集子?那不是贻笑大方吗?”

    “好办,我再给编辑两万块,让他们帮着改,这不是十全十美吗?那小D我可就今非昔比了!”小D喜跃抃舞。

    “小D,真有一套!我说你把这些心计用到学习上,早成才了,何苦搞这些伎俩?”闻小琳惋惜不已。

    “谁说不是!晚了……不过我爹说人是各生一段才,若都一样也不成其为花花世界了!怎么办,都将就着吧……”

    “各生一段才……很有见地呀!看来你爹有点哲学头脑。咱们是得取长补短,这花花世界才能五彩缤纷……”

    “是啊!”小D兴奋异常,为自己能说服闻小琳,这不是一言千金吗?“我爹最近得上了怪病,百药不见其效,手下的人介绍一位有名的 中医大师,你说神不神?只服了一剂药,第二天我爹的病就有所好转,一个星期不到,现在痊……痊……痊什么来着?”

    “痊愈吧?”闻小琳一派顺理成章的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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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还是闻哥厉害!诊断书上写着的,其实那两字我全不认识,听我爹念,我记住了前一个,前一个好认,里面有个全字。中国字就是缺德,太复杂,要都这样,有个简单的偏旁提醒着有多好?你说单是认字就得耗去多少时间?”

    闻小琳无奈地笑笑,搪塞着,有意无意地问,“那个中医大师还在你家?”闻小琳惦念着那个曾采访过梁博文的记者捷妮,神情一直有些恍惚,若能寻个神医治疗,岂不幸哉!

    “没在!是我们去找他的,我爹有车方便,那种人穷嗖嗖的,雇不起车!接他过来还拿架子!说是正做普查,没时间!你说是不是穷摆谱儿?”小D满心的愤愤。

    “叫什么名字?在哪儿普查?”闻小琳开始上心。

    “叫阮经纶,以前是市机关卫生所的转给领导看病,后来下海单干,搞了个八卦康复中心,医术很高。现在正在省城搞慢病普查,只为副教授以上的人做医疗,说是为抢救国宝,专治疑难病症,他狂不狂?”小D将愤愤进行到底。

    “这么说年轻人没希望了?他的医术不外传?”

“像你这样的要学,准行,写那么好的诗……一见面他尽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答上来就收为弟子,答不上来,交多少学费都白扯,你想拜师?”小D收起不平。

“怕没那么容易,有他的地址吗?”

    “这有个名片,背面就写着他的地址,那家伙挺帅,年轻时一定是个美男子,可惜呀,好像至今还是单身一人!天天搞什么基因病理研究,创造健康人类,玄乎其玄!”

    闻小琳接过名片,一看才想起那人是中医界全国十大名师之一,兼做心理医生。医术很高,有神医之称,在一个医学杂志上看过。还能金针灸病,针到病除,很神。据报道他还有许多医术绝活,被誉为当今的华佗、扁鹊。闻小琳喜出望外,捷妮有救了!于是郑重向小D承诺:我们成交了!随后在包里掏出一叠手稿,“这是几百首诗,给你一半,拿去填上你的名,爱怎么发就怎么发。登报,上杂志,还是出集子都行……”闻小琳觉得值,他得到的是极有价值的信息。

    “闻哥,闻大人……”小D扑通跪倒在地:“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以后你有事尽管找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幸亏灯光暗淡,小D的丑态才没有百出,痴男怨女们仍浸泡在漫长的《地久天长》之中,无暇接受这黑暗角落中的信息,闻小琳从容不迫地将他扶起,“过了,过了,多写多看,你也能成诗人。文盲、诗人,无二无别!只要你真喜欢它,它肯定不会辜负你,练到一定程度,你想赶它,都赶不走,它会像影子一样粘着你,不信你试试?”

    小D也不含糊,起身又给闻小琳深深鞠了一躬,也在手提包里取出二大叠,那是一百元面值的人民币,足足的两万块,塞到闻小琳手中,转身就跑,他迅速进了电梯,瞬间逃之夭夭,惟恐闻小琳会把钱还他。

    闻小琳抖了抖手中的两叠钱,竟然啼笑皆非,这是出卖灵魂,还是出卖苦工?百思未得其解,下意识自慰:解与不解无二无别!趁灯光未亮,他也于暗淡中溜之大吉。下了电梯,回头仰望一百多米处的空中幻影,正被霓彩幻灯包装得如梦似幻,心中感叹艺术家搞的东西就是特具观赏性,让人瞬间跌进审美意蕴,全方位得以享受。交了方自珍这样的朋友等于在身边设了个参照,时刻鞭策自己不停地奋进,稍有怠慢便会感到落伍。落实了参评费,一块石头落了地。看看表时间已不早,又惦着梁博文,不知他被匡马列搓磨成什么样,便径自去了梁博文办公室,不虚此行,梁博文真在。

    “怎么才回来?”闻小琳一派逼供架式。

    梁博文不愿让这个小机灵鬼知道更多内幕,因为他已不是自己的秘书,怕他无端生出一些歧义,无意识地造成不必要的摩擦,于是反问道,“你去哪了?怎么才来看我?”

    “下个月有次散文诗大赛,很想参与。等你不回就跑到一个款爷朋友那,本想拉点赞助做参评费,可没费劲,自动飞到手里了!”说着将两万元人民币立在梁博文面前。

    “骗朋友?人家赚钱也不容易!”

    “有没有搞错!我可是吃自己的肉!我把以前的诗卖给一个想出名又没本事的少年,挂上名,他就可以发表……也许发表不了,看他的运气了。但愿他会如愿以偿……”

    梁博文定定地望着这个怪诞青年,心里酸酸楚楚,“为什么不挂上你的名,你也可以出名!”

    “那么多首,得出一个集子!”闻小琳扳着指头算。

    “多好,指不定一举成名!小琳,你这是在卖血、卖命……你怎么会这样,那可全是你生命的琼浆!”

    “别在这个当口发感慨,我会怀疑那不过是一种简单的心理投射!其实没那么惨烈,都是些不满意的劣作、文化垃圾而已,发表出来也没人看,拿垃圾换参评费很值!”

    二人都不做声了,各自品尝着人生的曲折,而梁博文的声声长吁使闻小琳产生了强烈共鸣,随即大三度合弦,他的悲叹也凑了上去,于是乎萧瑟秋风今又是!

    “其实完全不必!人家多大方,出手就是两万块,上哪去找这样的好市场!”闻小琳的劝慰更是自慰。

    “谁这么大方,够有实力呀!”梁博文机警而敏感。

    “一个叫小D的,好像他爹得了什么怪病。”

“两万块买一个空名,这事得认真查查!这么冲的钱是哪来的!”梁博文的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将一杯刚满上的热茶溅了出来,正正当当洇湿了他刚起草的述职报告。于是急忙起身找纸巾擦拭,找了一圈一无所获,眼睁睁看着手稿毁于一旦,“唉,这就是多管闲事的报应!”

闻小琳拍案而起:“你怕了?让我来给你当秘书!我会给你担下一半的责任!”一个完美的调转理由起于青萍之末。

一时间梁博文感激涕零,正要表态闻小琳的调转,电话铃响了,那边是局长匡海涛,催他连夜去现场勘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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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放下电话梁博文旋风般赶到老区实验现场,配注间已空无一人,这才想起闻小琳向他报告的,陈克勤、苏冠群正被匡海涛提审。配注间的门虚掩着,工程要地锁都没上,是匡海涛传讯太急?还是心理上就取放弃态势?不得而知!一次单纯的失败怎么就可以全盘否定!此方案是由油藏工程、工艺工程几大要员多次论证,油藏条件很适合聚合物驱油,问题肯定出在工艺流程的个别环节上!三年来的实验室研究已经证实了显著的驱油效果,难道是聚合物本身出了毛病?

    那是一次残酷的国际市场间的竞争,世界上年产聚合物超过一万吨的厂家为数不多,除英国、法国等少数国家,还有美国、日本能生产,因而价格昂贵。梁博文比较看好英L公司、法P公司、美国的D和M两大公司,还有日本的S公司。日本人自知自己竞争能力差,所以很久没有靠近中国公司,英、法、美四个大集团得知中国欲进口聚合物,都背靠背找上门来,各自展示自己产品的优势以及不同的附加条件,比来比去,价格压到最低点,那是都想拉住中国这个大客户。谈判一轮又一轮,美国D公司想出售水解聚合物,法P公司则出示干粉,美M公司又推出胶体溶液,三家相持不下,后来得知中国用量大而且可能订上长期合同,一夜之间又变了卦,联合起来抬高价。梁博文灵机一动,这信息肯定还未传到日本S公司,利用饭后打保龄球之机,他与日本S公司总代理拉上关系,佯说美英法的产品都不太适合中国的油藏条件,有意想看看日本的东西,日本总代理一听,大出意外,马上乐呵呵带梁博文去办事处看了样品,梁博文当然很委婉地道出愿意寻找亚洲伙伴,日本S公司一高兴当即以最低价签署了3万吨的合同。第二天,等他得知了欧美人的花招,觉得自己吃了亏,想变挂时,合同已经生效了!梁博文当时真正暗自得意了一回,精明的小日本还是没精过他梁博文!难道小日本事后做了手脚?对,下一步先在聚合物上查原因,如果真有问题,他把日本人拉上国际法庭!

    梁博文的旋风势态由于找到落脚点,渐渐有所减缓,信手推门进了聚合物配注间,配制、注入工艺流程图赫然跃入他的眼帘,一切都按规定操作,实验室曾在非均质大厚层模型和非均质双管模型上进行了大量的聚合物驱油试验,结果是,无论开发早期或晚期进行聚合物驱油都见到了显著效果!可那毕竟是实验室,毕竟是流程图,落实到试验区怎么就会没有一点效果呢?几千万元付之一炬!

    梁博文举目试验现场,配制池还残留着部分巨额外汇买来的聚合物溶液,搅拌机、螺杆泵、混合器皆因停摆而展示出一种死气沉沉的无奈,中间储罐和注入储罐一定还有余液,他在墙上取下一只样桶,于井口取样阀取了样。此刻叠印出三年前他曾用这小桶取过油样,不小心溅了一身,并弄脏了油井房。记得著名标兵纪亚芬要给他洗油衣服,他委婉地拒绝了,可她还是默默地刷新了被他弄脏了的油井房,不想由此引起了一场绵延久远的情感大战,纪亚芬一直在暗中记恨着他!这个小小的契合点,激发了他每一丝感触,顷刻间渲染出一天的幻象,环境、天气、人物、色彩……万端感慨搅动着他的心,酸楚而沉痛!若真是聚合物出了问题,纪亚芬是不是还能助他一臂之力?她现在可是主管公检法的市委副书记,具有绝对权威和力量!

    梁博文再次举目,于配注间巡礼,满眼杯盘狼藉,又构成了一道曲终人散的风景,他从这个老区被赶到开发区不是也曾经历过曲终人散的失落吗?这才过去几天,就又是一个轮回!真真是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似高扬的旋风,经过一场残酷的沉降,梁博文的心理场全方位坍塌,他就想一直独自呆下去,不再见匡海涛、不再见陈克勤、不再见苏冠群,那会免去多少废话!这次大剂量的药品投人,陈克勤他们一直持反对意见,曾多方指出试验风险,若一意孤行,那可是拿梁博文做风险抵压的,不幸真被他们言中,如何面对这一沉重的现实,他到底行的是什么运,为何每走一步都能拐到麦城?他久久伫立于配注间,思维似被天外陨石划出一道真空柱,将他生命的大海吸上高空然后再倾注而下,刊山堙谷,毁山坏林……

    转念间,门被轻轻推开,映进一束长长的影子,背向的梁博文惊回首,发现是自己的心腹闻小琳,这才有了抓住稻草的欣慰,而闻小琳泰然地冲他笑笑,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咦?昨晚你看电视了吗?央视一套的《新闻联播》!”

    “报什么了?”梁博文又是一惊,下意识反映出他的聚合物试验失败已被央视曝光,那可是无法挽回的损失!

    “别担心,你的事发生在今天上午……”

    这该死的小精灵,一个神态,他就能探测出你思维的走向,跟三国里杨修似的!难怪曹操杀了他,简直就是恐怖!

    “哈勃望远镜近日发现,一个比银河系大50倍的旋转星系,正被比太阳大10亿倍的黑洞吃掉,黑洞的强大引力使那个星系加速向自己靠拢,一个星系就要毁灭了……”

    “你的意思我就要毁灭了?”

    “别多心啊!你我之间最大的悲哀就是歧义!你的立足点怎么就不能落在黑洞一边?它正为蓄积新生命而奔忙,况且我的本意是想说明巨大的星系都命运无常,若是碰上白洞呢,会不会是另一番走向?所以,概率不是人类预制的!”

    梁博文舒展出一个会意的笑,他很感谢闻小琳巧妙的安慰,“我若当了副局长,愿不愿意再给我当秘书?”

    “那你副局长当稳了!”闻小琳的食指戳向梁博文。

    “何以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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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凭这个的分析,”闻小琳指指自己的脑袋,然后话锋一转,“管理局最近要组织队伍去贾姆肖罗搞外援,陈克勤正在打报告,说有意去赚点外汇,改革大潮既已将大家卷到商海,他有意一显身手……”

    “小琳,陪我到外面走走!”

    闻小琳长叹一声,“唉……你瞧这鬼天气,总是大风号天的,改革么新锐也不说改改天气,一如既往的亚洲式季风气候,与这浪漫时代多不相称?你看人家欧洲,暖润的地中海气候!我们这出去走不了多远,就吹成木乃伊!”

    梁博文无奈地眯起眼,又复调式长叹了一声。

    “陈克勤若是被批准出国,这一去就是三年。三年,你明白其中的含义吗?”闻小琳神秘兮兮。

    “胡来,又犯浑!”梁博文心头一震,他以为闻小琳又在拉扯他与捷妮那点旧情分:“那时我不知道她是已婚。”

    “你多心了!我是说陈克勤一走,我还不知去给谁当秘书,给别人当不情愿,早就有意调到你身边,不犯浑了吧?”

    梁博文沉默着,他深深陷入为捷妮处境的担忧,陈克勤一走三年,捷妮一个人怎么办?她身体不佳,若是旧病复发谁来照顾她?陈克勤不在,他就更无缘与她往来了,那得充分避嫌……于是忧心忡忡:“我们回去吧,陈克勤他们指不定已从匡局长那回来了,找他们分析一下失败原因。”

    闻小琳自知话题再无法延伸下去,便跟随梁博文登上归程的车,手机报告陈克勤已返回厂部,便陪梁博文一路同行。

    进了老区采油厂厂部大楼,几个回合没找到陈克勤,电话寻找才知他已去了研究所,梁博文又追到研究所,他正带领一班科技人员分析失败原因。梁博文一到,话锋即刻枪口般一致对向了梁博文。“梁副局长,这试验可怎么收场……”一位老高工拉足了叫苦架式,直奔梁博文。

    “先别这么称呼,文还没下呢!还只是准副局长,实在愿意恭维,不妨就先加个准字!”梁博文拦腰截过去,潜台词是先给这里的叫苦气氛浇一瓢冷水,他最看不得情绪疲软,那可是队伍涣散的助推:“你可以继续你的话题!”

    老高工遭了当头棒喝,即刻失去先前的满弓势头,“这试验是不是搬到其他区块进行?老区是不是承受不了啊!”

    “其他区块?你们这是老区,水淹最严重,试验就是要选择最富代表性的区块来做,你干了这么多年科研,能不懂这个道理?”梁博文一腔的不快终于找到突破口,“这情绪就是失败的一半!底气整个不足!”

    “我马上要退休了,”老高工换为满脸委屈,“我不想划一个失败的句号!让那些年富力强的人去做,会更有把握。”

    “所以才给你一个这样的机会,抓住它搞成功嘛!你不就划上个辉煌的句号了!”梁博文亦庄亦谐。

    “我也是为你着想,换个区块指不定就搞成功了呢!我一个要退休的人,能辉煌到哪去!我这也是强弩之末……”

    “换个区块?若是新开发的,靠地层压力就够,水都不用注,还用你的聚合物?别的念头就别动!死心踏地去找原因,我们就是要在老区地层最差的状况下试验成功!”

    苏冠群早在一旁按捺不住,“梁总,饶了我们吧,一次试验几千万,连个响都没有,我可不想当这千古罪人!聚合物驱油,世界上就没有这么大剂量投入的!我们不想破这个先例,其实到别处搞个试验区也未尝不可,这也是我同陈厂长的意思,或者三次采油可以暂缓……”

    “陈克勤,你也这样想?”梁博文犯了急。

    陈克勤无关痛痒地笑笑未置可否,看来他是下决心洗手不于了。这令梁博文痛心疾首,不惜发了一粒杀伤力极大的子弹,于心理战场展开决斗,“陈克勤,你还记得杨峰吗?”

    机警的陈克勤准备躲过正面交锋,以免受伤害,他已看出梁博文在孤注一掷,“他与这个试验有关吗?”

    “也许杨峰把你看得最透,你根本不胜任科研的带头人!苏冠群好歹担心的是怕成为千古罪人,你呢?怕不是只想着商海荡舟吧!小心让铜臭埋葬了你!”梁博文由于此时暴怒,完全失去了风度,有些面目狰狞。

    陈克勤也毫不含糊,对梁博文的宣战不屑一顾,起身扬长而去,给这里搅起了浓重的硝烟,梁博文于硝烟间挺进。

    “好,陈克勤,我若当了副局长,第一个就撤了你的职!”

    声浪穿墙越壁已追上了陈克勤,只见他冷冷地一笑。

    “陈克勤,你给我回来!”梁博文暴怒下将一个水杯摔得粉碎,形成了一个惊天动地阵势,“苏冠群,去把他叫回来,不然连你一起撤!这个试验搞不成,我梁博文宁愿玉碎!”

    苏冠群见梁博文动了真,不得不采取缓冲式:“梁总消消气,陈克勤已向匡局长交了辞呈,辞去了采油厂厂长的职务,再过几天就率队去贾姆肖罗,反正也指不上他了……”

    “匡海涛就批了?”梁博文直呼匡海涛大名,有些孤注一掷:“简直是目无组织,他同谁商量了!我有权不同意!”

    苏冠群极尽息事宁人,“还有我呢,你找我好了,我们也是在查找原因,找不出,才想到另选一块试验区……”

    梁博文听到这话才长舒了一口气,“我取了两个样,一个是注前,一个是注后,你组织人把这两个样品彻底化验一下,是不是出在药品上,若是这样,失败与你们试验区无关!”

“我们可不是怕担责任,只是损失了这上千万的,是不是太对不起劳动人民的血汗钱,国外可没有这么搞的!”

“国外的老板只考虑他自身利益,他们主要以盈利为主!不能以他们为标准。”梁博文将意见坚持到底。

    “我们不以盈利为主,难道因为我们是公有制,不存在自身利益?”苏冠群也拉开满弓回应。

    梁博文半天没回答上来,第一次感到思维吃紧,经过半分钟的蓄积才有了回击的能量,“这说法偏激,他们从自身利益出发搞的是破坏性开采,而我们资源是国家的,是全民的,我们得通盘思考!全面负责!”

    “放心,一百个听你的!只是希望别有什么闪失!我马上就派人鉴定注剂!”苏冠群终于与梁博文思路并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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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纪亚芬经过了过滤网般的层层考核,四平八稳登上了市委副书记的宝座,主管公检法,同时还代管刚刚兴起的多种经营。这个大油田实行指令性计划程度高、时间长,对人们思想影响深,仅思想观念的转变就够抓一阵子。上任前,匡海涛就全方位为她做了分析,必须先从最基础的抓起,她打算用一个月的时间,先对各部门进行彻底调査。当领导关键一条是用人,各部门的带头人至关重要,用好了能形成一条龙,弄不好就是一盘散沙。上任后她便有所察觉,知道这条长龙有许多环节处于瘫痪,更新换代迫在眉睫。通过调查梳理好层次,然后层层治理。当初在油田,面对汪洋大海般的库房进出,她就是采用这种方法,以至于能在茫茫大海中自由驰骋,达到蒙眼摸料,信手拈来!万事触类旁通,只要弄清其自身规律,没有驾驭不了的!想到这她自信地笑笑,起身披上棉工服,率先去了基层——商贸城。

商贸城绵延两公里,大饭店、大舞厅、KTV包房、夜总会、精品屋、服装行、鞋行、家具城、电器城,参差铺排斗折蛇行,素有“小香港”之称。国营、集体、中外合资、个体经营等多种所有制成分并存。能在这条街立足的,至少百万基金,所以又名款爷城。这是利税大户,纪亚芬捡大的考察,首先盯上了商贸城。她独自一人徜徉于繁华街头,心中别有一番说不出的滋味。第一次创业,距今只有四十几个年头,居然是天上人间,目前她就是这里的主人啦,操纵着大小款爷的命运。然而,她的思路不受意识控制,竟然地壳运动般潮起潮落,致使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她不习惯于这种模式,因为这与她的传统观念大相径庭!可时间流转,斗转星移,历史将她带到了这一特殊时代,鬼使神差她还得必须去顺应这一变革,而且得冲到前头充当向导。观念的扭转,某种意义上看,就是一种巨痛。难怪匡海涛指出,思想观念的转变就够抓一阵子,这对自己首先就是很大的难题!

她缓步徐行,欣赏着琳琅满目的霓虹灯,设想着夜间这些魔幻色彩如何在城头亢奋,蛊惑消费者献出他们的血汗钱。当然,其中也不乏情愿挥霍糜费的。她又将目光投向匆匆来去的过客,青年男女穿着昂贵的流行时装,可脸却展示着青虚虚的菜色,尽管脸上涂抹着浓重的化妆品,但仍掩盖不住蜡黄的底色,多数透着黑斑、黄褐斑、蝴蝶斑……是不是化妆品中毒?还是倾囊买了昂贵的时装,肚子里缺了营养?突然一种畸形的潜流向她袭来,她不自主地感到无端的悲哀,为那些少男少女,为那些华贵盛装下的瘪肚子!

四里长街她走了一半,一座十分扎眼的黛斯娱乐城赫然挤进她的眼帘。黛斯?英语还是俄语?仅剖析字面毫无意义,不像地天泰大酒家、震天地歌舞厅那样直意。黛斯娱乐城气派非凡,五层大楼披挂着蓝色玻璃,碧空白云下,有如海市蜃楼,迷离虚幻,转侧看楼楼不定!纪亚芬信步走了进去。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除了蓝服装的服务小姐,还间杂了着装的经济警察,够派头!四道门构成的长廊,连接着装潢考究的大厅,厅内鳞次栉比地摆着许多投币机扑克机之类,投币机前多数是青少年,也有很少几个中老年,但身边多数都陪着一个鲜艳的女郎,是大款?投币机口不停地劈劈啪啪,金币、银币,投下去便一去路不还乡,无一生还。纪亚芬凑到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跟前,问清了一个金币要一元钱,一个银币要5角钱。买上千八百元的,半小时不到就投光了。竟然是个大赌城!这还了得?一种责无旁贷的责任感激起了她万丈怒火,随即不管不顾地冲到售币口。

    “这娱乐城是谁办的?”纪亚芬情绪恶劣。

售币小姐吓了一跳,挑起杏核眼向外一瞧,竟是个穿着道道棉工服的女人,这是要减免费用还是要搅局?心里百般蔑视顷刻集结于樱桃红唇:“出土文物!”

纪亚芬郑重地:“再问一遍,你们负责人是谁?”

    “山炮,叫老板!说出来吓死你!”小姐朝一个穿制服的警卫招招手,然后饶有兴趣地应付着纪亚芬。

    “我没那么胆小,你说出来来试试!”

    “齐副省长的公子!你还有什么要说?”

    “要说的很多,我还想知道这娱乐城是谁批的!”

    “可笑!铁路警察呀,你管着这段吗?你还是让开窗口别影响我卖币子!”红唇配合着肢体语言,一派蛊惑。

    窗口排队买币子的长蛇阵,在红唇的煽动下,开始群情激愤,瞬间旋起了骚乱。着装的经警有如被人挖了祖坟,上前厉声喝道:“这是哪飞出的鸟,乱喳喳!”

    “你可是着装的经济警察,说话文明点,啊?”

    “我要你教训?看没看见规章制度?凡是扰乱本娱乐城正常秩序的,不用问什么理由就有权驱逐你!给我出去!”

    “我要是不出去呢?你会采取什么措施?”

    “看你是个女的,给你留点面子,不然就拎你出去!你也别太不顾面子,这里可是老虎屁股摸不得!”经警极力张扬自己的威严,以彰显他的社会地位。

    “那你这老虎屁股我摸定了!知不知道?这纯属于赌博,是犯法行为,必须取缔!”纪亚芬一言九鼎。

    纪亚芬的慷慨陈词在长队里引起一阵共鸣,尤其是那些输得山穷水尽的人。一时间看热闹的越来越多,不由声浪泛起。曾经贏过的主张保留,未曾赢过的主张取缔,正在贏的主张维持现状,老虎屁股被摸得四不像。经济警察大大扫了面子,于是又拉出五个同行助威。

    “你是干什么的?”队伍壮大,底气上扬。

    “这与干什么的有关系吗?凡是犯法的事人人都可以管!咦?你们有多少经警?我看有的着装不同!现在是上班时间,这些警察怎么也在赌场上混?”纪亚芬道高一尺。

    “你说谁混?我们在值勤!真是山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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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知道,警察应该在公共场所执勤,专职给个体户执勤?请问,这都是谁定的规矩?很随便呀!”

    “我定的,外勤队长,不够级呀?”警察的头儿说道。

    “当然不够,你们武局长也没这个资格!哪条法律规定你可以给个体户派警察执勤?”

    “我就是法律,我就定了,你能怎么样?”

    “这叫以公谋私,是不是你拿了人家的贿赂?”纪亚芬自忖邪不胜正,不动声色地问,这可是正邪的分水岭。

    这话一出口,外勤队长脸色大变,恨不得给纪亚芬两巴掌,但看看围观的人甚多,才没轻易发作。然而,王木匠穿水桶,还另有帮手,他稍使眼色,真就有不听邪的。

    “什么?你说我们受贿!”一个初生牛犊倒海翻江,“诽谤罪!她已构成犯罪,扣起她!让她知道什么是犯罪!”

    另外几位一如装好程序的机器人,咔嚓,手铐的一头铐住了纪亚芬的右手,不容分说几个大男人将她拖至暖气片旁,另一端铐在暖气管上。推拉扯拽,纪亚芬的棉工服扣子已脱落,头发蓬乱,形象上已成了地道的犯人。投币的也都停下来凑上去看热闹,人越聚越多,售币口怕出意外也关了门。众里看到着装的警察扣了人,认定她不是好人,转而齐心协力,将怨恨火焰般向纪亚芬烧去,纪亚芬咬紧牙关承受着,她决心要看看这伙人到底能把她怎么样。一阵枪林弹雨般袭击,有人传出老板口谕,尽快将人带走,以免影响正常营业。几位警察将人群疏导开,同时向众人宣讲遵守公共秩序的必要,希望公众给以支持,这时纪亚芬又看到了人性的另一面,心中暗暗喟叹,兵是好兵,只是装错了程序,现在他们已成为自己手下的成员,为什么不尽快修正那些错误程序呢?一种责无旁贷的昂奋,使她怒火渐熄。

    “你是哪个单位的?”外勤队长拉着脸,潜意识流露出警察的天职素质,威严而崇高,具有强大的震慑力。

    纪亚芬长叹一声,没有立即回答,她在酝酿对策,这关键时刻,如何表现才能更深刻地教育他们,转念间想出路子。

    “你们把武英杰局长找来吧,让他告诉你!”纪亚芬非常镇静,但语气颇具力度,在人群里形成强力镇压。

几个人被一炮炸哑,这才觉得面对的这个女人非同寻常,不再像先前那样忘乎所以,于是又嘀咕了一阵,一致认为眼前这位很可能是局长的亲戚。队长率先没了电,蔫头耷拉脑,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让局长来。另外几个出主意,还是让局长亲自来,指不定这个女人是在搞诈骗。

听到有诈骗嫌疑,队长又来了精神:“我凭什么听你指挥?武局长日理万机的,哪有闲空搭扯你?”

“他必须搭扯,就带出你们这样的兵?他应该感到耻辱!放任下去还成什么样子!你们的行为他得负责!”

队长见来者口气不小:“你认识我们武局长?”

“我认识他有什么用?得他认识我!你们不是想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我说我是天王老子,你们也不会信!”

几个人又商量一阵,终于拨通了武英杰的电话。

  十分钟后,武英杰的轿车出现在娱乐城门口,经一批又一批红男绿女的引导,他靠近了六位警察监守的纪亚芬。当他目光投向纪亚芬阴沉的脸,心中一沉,竟然有半分钟处于呆滞状态,一时间难辨东西。稍事镇定,他才低沉而有力地喝道:“胡闹!这也太无法无天!还不快给她打开手铐!”

    外勤队长敏感的神经已意识到他们触犯了天律,战战兢兢打开了纪亚芬的手铐,摧眉折腰:“局长,这可是省委许副书记的公子指示关照的……不然借个胆……”

武英杰似被炮烙,“公子、公子!早晚被这些屁公子给毁了!”激愤已使他失去了往日的矜持。沉降了一会儿,又转为自我解嘲:“当然,政企刚分家,免不了还带着企业的痕迹,一切尚不规范,还望纪副书记多多包涵……”

 

    “这位女士是谁?”外勤队长大着胆。

    “刚上任的市委副书记纪亚芬!专管我们公检法!”

六位当事者立刻慌了神,灾难蒙面,乌云盖顶,有如到了世界末日:“我们真是狗眼看人,有眼不识泰山……”

武英杰到场无疑是个重磅炮弹,顷刻颠覆了省委许副书记的大公子许健,他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下跚跚出场:“武叔叔……还有纪副书记……里面请,里面请……”

许健基本属于美男行列,明码标价的高富帅,无需证明的才智勇,高端、前沿、大盘,一出场,便携一身高傲,强硬、无视、冷漠,他这一身的修行自然不是一日之功。他是独生子,在父母的娇惯中翅膀初成,自然是唯我独尊。接着是文化教育,小中大学读的都是名校,在唯我独尊的氛围里翅膀渐硬,自然是目空一切。后来自我意识大爆炸,觉得国内是盛不下他,于是去国外求发展。遗憾的是国外绝不惯着横行者,碰了壁,浅尝苦涩的许健感到没有后台的日子不叫日子,于是回头蜷缩于后台之下,舒展多了,畅爽多了。一如找到了营养基的菌类,迅速膨胀式发展,时至今日,他会拿纪亚芬当盘菜吗?好在他牢记了大后台父亲的一句金词良言——以柔克刚!这可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此后遇事他都能做到以柔克刚,且无往而不胜!

他用斜眼扫了扫纪亚芬,在他眼里这个纪副书记自然不是什么大菜,不过是个得势的女流而已,按他的尺子,还不知是用什么方式爬上来的!于是释放水性柔词:“哎呀,不懂规矩呀!以后,凡事我都会向纪副书记请示……刚才我没出来,就是正在策划一个新项目,我看油城的家具都普遍简陋,那我改做家具。纪副书记,你看……这还有武叔叔作保!”

    纪亚芬稍加整理了服饰仪容,意味深长地转身走了。

    武英杰被就地划牢,思考着权与法的交锋,他却置身省与市副书记的夹层,只好怀着救世的决心面对自己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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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当梁博文出了采油工艺研究所的大门,已是暮色暗几重,趁着匡海涛还没有腾出手对他实施制裁,他想找陈克勤游说,希望陈克勤能在聚合物驱油试验上助他一臂,三次采油于全油田铺开他再走也不迟,况且刚才他的态度也有些过,给他道歉也是当务,于是调头坚定地向陈克勤的住宅楼走去。此时,心里不觉产生些许微妙的怵意,这怵意来自捷妮,三年前只因一次偶然的采访,便铸成一生都难以摆平的心理失衡,只要与他们夫妻成鼎足之势,就注定是一场张力很大的意念角逐,追其原始他与捷妮并没有过格的瓜葛,可经过几番爆炒也就形成了定势。脑际常常盘旋着她羸弱的影子,莫名的痛楚随之雾霭般伴生,也许因这半透明的雾霭将他们囿于变形磨合,彼此都招摇出扭曲的幻觉,这是劣根还是本性?真理与谬误常常只差一步,梁博文正被卡在这两大绝壁的缝隙,因而常常有点儿窒息。可为了三次采油尽早实施,他必须扛住心理压力的重负,趋向那幢成败未卜的楼房。

    街灯于暮霭中亢奋,飞扬的尘埃于灯光下穿梭,将天地混为一体,梁博文却没料到,楼内却只有捷妮一人在接受这混沌的洗礼,将她整个推进大漠般的孤寂,她必须接受这一事实,她将被陈克勤搁置三年!生命,她羸弱的生命有几许能量供她拼搏?她支撑着抬起沉重的眼帘,陈克勤远行的包裹赫然跃人她的视野,黑沉而挤压,她的心似乎被裹在里面了,只剩下一具空壳。难以满足的欲望为这世界涂上了悲剧色彩,于是人们便靠寻找知音来壮大生命力,而她的知音是谁?丈夫陈克勤就要离她而去,好友黄妮入了黄泉,她的上级、报社社长上官克俭?心理距离太大,构不成一个像样的阵势。半明半暗中她控制着自己不去想那个人的名字。捷妮的心如放飞的风筝靠一缕清风托浮,不知何时粉身碎骨。突然,轻轻的叩门声,将她飘忽的魂魄系上了缆绳,她用力收拢着去开了门,借着灰白的色彩涂抹出一个清晰的图像,竟然令她吃了一惊。

    “你怎么不开灯?”

    这声音似从遥远的天际飘来,带着宇宙意识的开启,七窍开闸,六魂放飞,不再是断线的风筝,小精灵般牵动着那巨大的缆绳于湛蓝的天空舞动。痛苦与惊喜交织的癫狂,荒洪般野性地俯冲下来,将捷妮眼中灰白的夜色爆出了个云蒸霞蔚,不求永恒的厮守但求瞬间的辉煌!她强力承受着,但愿这瞬间的辉煌扯成绵亘彩虹,虽无质无的,却有色有彩。

    开关被推上了,雪亮的日光灯将它的芒刺抛向捷妮,令她翻飞的意识立刻置于僵死的定格,那个名字终于连同他本人就这么真实地出现在她面前,她极力想忘掉的梁博文!

    泪雨霏霏日月潜形,混沌与癫狂的缝隙捷妮下意识拉上了窗帘,透过泪的晶体她似乎看到梁博文惊诧的目光,那惊异终于使僵死化解,他移动沉重的步履,又缓缓将窗帘拉开。

    捷妮终于控制不住,呜咽起来。

    “捷妮,这世上谁都拿那个业已成形的三角关系毫无办法,要么不要道德,要么不要生命……没有了道德是一个空壳,没有了生命便是一具僵尸……可我们是社会的人,都被嵌在责任、伦理等诸多坚石的缝隙,谁都没有办法将这些坚石打破……我是来劝陈克勤留下的……他去哪儿了?”

    “劝?劝什么?”捷妮抬起泪眼,那薄薄的雾将梁博文笼罩在半透明的水晶世界,在她意识中他总是如此朦胧,极度的追念使她的视角错位,似乎就从未凑起过一个完整的形象,甚至在另外的场合相遇,她也许会认不出他。

    “劝他留下来,这样才能保证起码的平衡……三次采油刚刚起步,特需要人才!我们应该为这世界多做些贡献,因为他位移的失衡,也许就把大家都置于是非的旋涡,那是一种可悲的耗散……希望你也能劝劝他……”

    “他要走,一定是为了惩罚我……”捷妮凄风苦雨,有如啼血杜鹃,“想不到我的存在会给大家带来这许多麻烦。”

    “我不想自欺欺人,他惩罚你,归根结底是因为我……闹到最后还是事业受损……解铃还须系铃人,也许只有我才能化解他的心病。”

    “你能化解得了他的心病?他已是坚如磐石……”

    “我要用我的真诚说服他,让他相信,二次创业、三次采油才是我的第一生命!因此事业的成功是个契机……我为它奠了基,为它插了翅,就必须为它耗去我的一生,决不允许任何失误而背离这一目标!”

    “对对……”捷妮惊异地瞪大眼睛,她听出了梁博文斩钉截铁背后的潜台词,说服陈克勤的同时分明是在给她下通牒,必须收了非分之心,他在迂回着拒绝一切!他的真诚透着多端的诡计,他的冷静掺着无情的残酷,捷妮瞪大的眼渐渐收拢,渐渐拢成一条缝,在这可见光缝隙里她重新审视梁博文。而立之年的他,似历经一路风尘,老成持重中掺杂着些许怠倦,大家都把他看得强力,精明,因而有些恨他,妒嫉他,也许他更需要抚慰支持,甚至同情怜悯……既然对他曾经有过刻骨铭心的倾注,还须在意他如何变化吗?也许他的选择、演变,都是合规律的真,合目的的善……真蠢,刚才她为什么要拉上窗帘?潜台词向他传达了什么?她意识到,她错误地理解了他,一种难言的苦涩陡然袭上心头,如水洇宣纸般浸润开去,至使每个细胞都在这苦涩中颤抖。

    这一切早静电感应般传导给梁博文,可他必须坚定地拒绝一切诱惑,才不至在歧途徘徊,而对于捷妮的伤痛他又不能冷漠地坐视,“捷妮,请相信,我绝不是有意伤害你,你能更深一层理解命运这个词吗?命运是机遇的双关,机遇既然在你婚后安排我们相遇,那就注定我们都不能在这件事上多兜圈子,人生要做的事还很多……比方开发区,我为什么对它那么热衷,主要是对我,对油田,乃至对国家它都太重要了!人生的三段式——奠基,认路,攀登,我正处在第三阶段。攀登是个力气活,一松劲很可能就会滑坡,最后一事无成!我不甘心,我想你也不愿看到这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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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捷妮愣愣地望着他,试着调整自己心态,让梁博文感到她已全盘接受了他,这很重要,因为对他是个解救。

    果然奏效,梁博文从她宽容的默认中得到了抚慰,溪流般顺畅地倾吐起他的心声:“为什么说对于油田很重要?资源是有限的,总有一天它会枯竭,这一天一旦到来,油田的数十万职工,数百万指着油田供养的职工家属怎么办?目前一些林区、矿区就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林被伐光了,矿被采尽了,却留下了一个庞大的失业队伍,开不出支,吃不上饭,怎么办?呼天不应,叫地不灵!我们油田正处在产量最高峰期,再过几年就会出现递减。未雨绸缪,这个开发区就是一个替代,当油资源枯竭了,代之以一个现代化高科技城市,像美国的休斯顿,由单纯的油城一跃成为世界闻名的航天城!开发区若算一把火炬,而我就是点燃火炬的人,你不觉得这很自豪吗?人生只有一回!”

    “历史将记上你一笔……”捷妮渐渐被他的激情所感染,沉重、沮丧尽皆被他预支的辉煌所覆盖,交往重要,沟通更重要,相知互信应该是沟通的鼎力,心中的郁结渐次冰融雪化,不觉中,脸上也随之映出一道彩虹。

    “真的捷妮,我们都回到未曾相识过的原始状态中去吧,那时大家都很鲜活,那时的每一个画面都那么亮丽,那么高耸,可现在不知是什么力量,将我们从那种高端拉了下来,到一起就是冗长的对视,沉闷的猜测,聪明、睿智都被挤压得成了风干的标本……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次对话吗?机智、幽默、风趣,如今回想起来,我还为之深深震撼,可如今为什么不能?我们都是万物之灵……”

    捷妮如同雷击般震撼,多轻巧的劝慰!从那一刻演变到如今,她付出了多少生命的锦翠精华,她突觉自己生命中最可记忆的这段时光,竟如枯枝败叶,正被风吹雨打去!

    梁博文的劝慰并未收到预期的好效果,只见捷妮满脸阴云密布,继而化云为雨。梁博文只得力挽狂澜,“你知道一个小小开发区为什么对国家很重要?我是在发达国家留学的,目睹人家的繁荣富强,早就按捺不住,开发区若真腾飞了,对国家的发展将是个不小的贡献,你不这样认为吗?”

    捷妮含泪连连点头,足见她心里并不是只装着自己,梁博文宜将剩勇,“劝他留下来吧,算是帮我……他留下来对大家都有好处……”梁博文看看表已近深夜,“我不能再等他了,天已很晚,弄不好会适得其反。他回来你一定劝他留下来,可以告诉他我为此事专程来过。”梁博文只出示离去的意向却没迈步,“你知道了吗?我搞的聚合物驱油先导性工业试验失败了,没有一点效果……陈克勤留下来会是个极好的帮手,我可以腾出手去追查造成失败的外因!”

    “我知道了,上官克俭派我去采访这事,要上《油城日报》的头条,我拒绝了他……人原来都是如此冷酷……”捷妮委委屈屈,她在暗中的支持,也是耗去了许多蛮力。

    “上官党俭真是个好社长!总是把最好的记者派到关键时刻,这新闻可以使日报增加一倍的销量……捷妮,你说被报道的当事者,是不是得具备钢筋铁骨,才能闯过这一劫?”

    捷妮的眼被泪水浸着显得剔透晶莹,全方位透着纯净的同情与伤感,“我没答应他,不知他还会派谁……”

    梁博文略顿,“大可不必,你可以从事实真相出发,跃上奋发拼搏的制高点来报道这件事……派了别人指不定会有诸多不真实,那可真正苦了我,不知得用多少精力去拨乱反正!相信我,我正发动所有的专家来查找原因,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相信我,这个试验一定会成功!”

    “我当然相信,绝对相信!”

    “我又一次跌进低谷,举步维艰,若是你能劝陈克勤留下来,无形中给我这边加大了砝码!另外,你是名人,可以利用你的名人效应在新闻舆论上向我这一边倾斜……”

    “我以个人名义向省报投了一篇万字报道,题目是《启明星》,它是黎明前的光明……”

梁博文沉重地望着捷妮,“这个龙卷风可能要波及到你了……真不好意思,我总把自己的失败拿来让你承担!”梁博文委婉地透出自己的艰难处境,特需要同道者的一臂之力,遗憾的是世上的同道又是那么少,他之所以那么依赖捷妮,也许他认定捷妮才是真正的同道,不仅仅是那点狭隘的恋情。最原始也许有这个因素,首先他不知道捷妮已婚,青春、闪亮、活力,放在身边就是个参照,令他认定青春常驻永远不会老!另外,她美丽的外貌以射电般的冲击,直击他的视网,那一头金晃晃的长发,那一双碧蓝的眼睛,不由分说,先以赤橙黄蓝缤纷了他的视觉,让他深度品味本质力量对象化!这强力冲击曾一度令他不敢直视,那种炫烂那种幻彩,印证了强盛本质的自我肯定,强烈欲望的中坚维系,强力意志的形象显现!最为重要的是他们的思想、言谈、行为都是不期中的高度合拍,那是同道者的基本要素!同道,志同道合,远远超出了单一的性爱,同道是一个复合,是人生多个要素的交响,壮丽、震撼、宏伟!梁博文举目扫描,捷妮依然如故,带着她的五彩缤纷、万紫千红就站在他的岔路口,随时给他导引,随时给他路标……当他明晰了同道的全部意义,便将他的感恩,他的回报,一股脑融进一句肺腑之言:“让我们站直了,别趴下……这也许是历史交给我们的使命!当这些使命被一个个完成,矗立在面前的一定是生命的丰碑!”说着与捷妮握手作别,表达了一个多层次。

捷妮惶惑着,不知自己的理解是否包含了歧义,梁博文极为敏感,但愿不会违迕了他的本意。沙尘与灯光辉映的天地,隐约闪动着琼楼玉宇,梁博文融进了那个无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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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大风初停,四月的北国仍泛着料峭的寒意。资源充足的能源基地住宅楼却温暖如春,再没有会战初期的困窘——天当房地当床。举目窗外,到处是一派大都市的繁荣。物质公司经理杨峰被这融融的暖意包裹着,满身心舒坦,其实,每天他都在双倍地享受这种开心畅爽,应该说他是大幅度改革的受益者。当然运行中,他也曾受过无名的波折,不过他很快就排解开。不经风雨,哪有彩虹;不经一番冰雪苦,哪得梅花放清香如此云云,一些励志格言十分给力,因而他很快就上了岸。如今他是站如松坐如钟,没人能拿他如何。

    他的动荡还得从改革之初说起,改革伊始,为使油田充实新鲜血液,海归留学生梁博文突闯他的眼帘,名份是老区采油厂厂长。当然梁博文不乏留学生所有的好品质,英俊潇洒的外貌,前沿高端的见解,不拘一格的派头,绝对是未成曲调先有情那种。这个采油厂的特点是开采时间长,生产技术要求高,工作了20年以上的领导干部、技术骨干,那是比比皆是,梁博文竟能力压群雄,傲然挺进了首席厂长的高位!当然梁博文的资格也是无可厚非,见多识广,经纶满腹。

    大家都引颈以待,等待梁博文荦荦大端的出台。不想他刚一上任就开始自我意识大爆炸,率先拿下了油田级的两个顶级标兵,一个是局长匡海涛的心仪纪亚芬,另一个是老区采油厂副厂长寅君的梦中情人孙文。理由是这些标兵有名无实,改革就是要破这些框子,时代不同了,赋予这些概念的内含、外延都要有所改变,他要树立一批新型的标兵,懂技术、能创造、会经营,这才是新型标兵的基本内涵。匡局长惯着他,一切听他的,忍痛割爱任他杀掉了一批老式精英。

    接着就对采油厂下属二级单位的一二把手进行手术,当时他杨峰是采油地质研究所的所长,二级单位的首席,手下管着一大批技术大鳄,虽说自己没什么建树,但他是在指挥有建树的人,那种自豪那种满足比自己有所建树还过瘾!天有不测,部下一个工程师陈克勤为到试验现场堵漏,向所里要车,司机都在篮球比赛,没给他出车,结果他捅到梁博文那里,梁博文就毫不留情地撤了他杨峰采油厂研究所所长之职!那一阵他就像掉进了天体黑洞,暗无天日!觉得永无出头之日了,梁博文在他心中是个什么地位,是可想而知了。

    要不怎么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呢,他这前半生全靠着朋友寅君了,那可真是知遇隆恩!其实寅君原本是要提厂长的,怎奈梁博文的硬件厉害,留学海归!就这样让梁博文抢了先。不过寅君也不白给,他去世的夫人漂亮啊,在世时很得管局书记胡昌稷的赏识。不久胡昌稷就去市政任市长了,临行前把寅君提了主管财政的副局长,还兼管三产。那时刚兴第三产业,习惯这个东西把大家都囿于国营大企,一致认定三产是配搭,不是主流,对于那些争做人生主角的人来说当然不屑一顾,殊不知那是赚大钱的营生,绝对成全了寅君的夙愿。寅君脑子多好使,瞬间转过弯,把队伍的各岗位理整得流光溢彩,多种经营从此成了手中的聚宝盆,等那些眼皮子下浅的人醒过味来,早已晚了三秋。寅君除了运气好,最重要的是具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特异,登上了副局之后,全方位秒杀梁博文!磨道找驴蹄还有找不到的?他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有效负面信息,架不住天天给他暴光,梁博文终因道行不够,被赶到高薪技术开发区做了总经理,从此天各一方,互不干扰,这才相安无事,天下太平。

    被赶下台的杨峰着实失落了好一阵,多亏寅君副局长的多方关照,他才于物资公司落脚。因政企刚分离,权限且不分明呢,企业物资供应、三产创收赚汇长时间混为一谈,这就给大家留下了充足的变通余地。为了报答寅君的知遇之恩他没少出力气,不久就因大额度创收,被提升了物资公司经理,正处级。职务一变,视野也变了,他加快节奏调整了人生格局,除搞好周边关系外,还加大了与政要搞好关系的力度,目前正如鱼得水,政界、企界、商界、文教、卫生,三教九流,七行八作,他是无所不涉,既有深度又有广度。

    好歹稳定了一阵,匡海涛又快到退休年龄,接着问题就上来了,需要后续接班人哪!这个该死的梁博文趁此良机又浮上了水,居然名正言顺地提为石油管理局副局长,兼任开发区总经理,他这不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吗!面对这种险恶的局势,首要的就是理顺关系,铺好阵线,按部就班地把份内的工作做得锦上天花,这才是东方不败的格局!

    关系好说,只一个寅君就奠定了夔一足矣!不过关系还得是形成网更硬实,网络中彼此联通相互给力,其中的纲就是寅君,关键时刻就可以纲举目张了!怎么不?政府那边是有一套班子,可企业这边也还保留着,各职能部门都在局长这边掌握着,一句话就好使,政府那边纯属两层皮,各搞各的,互相不好使,寅君自然就是纲举目张!欲想形成网络态势,各个系统就不可小视,比方黛斯娱乐城,那可是省委许副书记的公子,系实了许健也就系实了许童的关系,戴斯娱乐城那边是绝对牢靠,最硬实的是自己投了股,那不就跟自家的一样?商界的桂子大,那也是个硬手,就看自己是如何经营了。纪亚芬虽厉害,那也是寅君的预备夫人,是匡海涛牵的线,匡海涛做牵线月老已有历史,不过也害了另一批有情人,钗头凤、孔雀东南飞一类悲剧时有发生。那么布阵这一块,就得与自己的关系网并轨了,关系网都是他的阵!

    目前首要任务就是锁定梁博文,将他解剖、染色、重组再按照需要编程,然后为我所用。这就得发动所有与自己有关的阵线,对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们知道梁博文才是他们的绊脚石,义无反顾地搬开绊脚石才是正确择!

    这次聚合物驱油先导性试验失败,真真是上天恩赐,梁博文栽跟头现眼,绝对是为清除后患平添重磅砝码,没什么可说,是件令人兴奋的事,首先生活中没有比看知名人士出乖露丑更令人心满意足,另外重要的是,借此为成功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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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感觉在心底鼓涨着,大有一吐为快的欲望,可这属于角落工程,又不好随便拿出去交流,最好是像寅君这样的知己,想到此,便起身要去寅君处,恰好桌上的电话又裂帛般响起,杨峰随手抓起听筒,内视觉同时复合式闪烁着寅君的影子,他在下意识验证,这会不会是心有灵犀?他对心有灵犀十分感兴趣,如今面对多变的时局,心有灵犀尤为重要。

    一听却是商界朋友桂子大,这可是位商界大咖,不免先是一通寒暄,接着又是一通恭维,最后才进入实质性对话。

    “进口车已到货,南韩的现代,很便宜,折合人民币八万多。”桂子大极尽温良恭俭,因为在桂子大心里,杨峰那也是铁杆靠山,而且还是神通广大人物。

    “嗯,真便宜!其他单位弄的,怎么二十多万?”

    “我是从沿海朋友那直接搞到的,东西也好啊!市场那是什么价?层层加码,咱这是原汁原汤!”桂子大一通显摆。

    “不行,太便宜了,你得抬抬价,和市场一样嘛!这么便宜还有什么油水,一定得把价格提上来!”杨峰语重心长。

    “唉!说好了是孝敬你的,什么价不价的……”

    “真笨,钱收上来你我二一添作五,多好!”

    “懂了,懂了,可我不要那个添作五,都是你的!”

    “那怎么行,哥们嘛,见面就要分一半!”

    “好了,不要争了,快说怎么运转?”桂子大有些急。

    “这车是物资公司出钱,要拨到寅副局长的西北老家去,那边有个点,是给那边准备的。可这钱又不能从物资公司直接划出去,转个弯,大世界是物资公司办的,时不时有拨款补贴。这样,就让金迪先把钱划到你账上,然后我再给他补贴,这事我对金迪已有交待,你直接找他办就是。”

    “补贴?补贴那点钱……一次性能补那么多?”

    “你不懂,油城几十万职工的副食补贴全在我手中。几百个单位,一个单位扣一万,就是几百万。你那不就二十多万吗?小菜,经济大权在手!绝对囊中取物,方便得很!”

    “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桂子大仍不托底。

    “放心,寅副局长那是咱铁哥们儿,上面正鼓捣大家富起来,你没看电视?教授去卖烧饼市长去蹲地摊,这是个机会千万别错过,以后收了口,你想发财也找不到大门了!”

    “收口?那不就犯事了?我还想好好过日子呢!”

    “唉……法不责众,现在谁不往腰包猛搂,下面二级单位那些搞基建的都捞得锅满盆流!抓住机遇吧,不然机会可就去敲另一扇门了!再说这种机会,也不可能维持多久!”

    这话是杨峰从寅君那学来的,现在派上用场真是既贴切又有力度,心里不免又是一阵舒坦,一个念头找准了对应词语去表达,也是一种痛快,他自觉他就缺乏这方面的本事。

    “钱弄好了,我给你送到府上?”桂子大忠心耿耿。

    “别……这事最好别叫老婆知道,那可是个活证,将来有个三长两短便是麻烦事!现在的局势,瞬息万变!”

    “老伴没在屋?”桂子大怕把戏演穿帮。

    “看金货去了,她看你夫人穿金戴银的,很是眼馋,给了她两万让她买个够,女人就是这样,眼皮子浅,给个仨瓜俩枣的就高兴,两万块,她都乐颠了!”

    “怎么那么说?你们是知识分子见过世面的,只是铁饭碗油水不大,以后她就看不上这些俗气东西了,一时新鲜!”

    “什么知识分子,我当研究所所长那是掺砂子,我们俩文化都不到高中。以后别客气,大老粗怎么了?脑子够使就行!除了高科技,高中文化足够!文化少,办事更利索!”

    “开发区的事,你得帮帮忙!我看那个梁博文自视很高傲气得很,又没正面打过交道,人家能把我放眼里!”

    “不会,你资金厚,又有澳大利亚老板査理做后盾,看在资金、销路的分上梁博文也不会拒绝你!我为什么不积极?在老采油厂那阵,为陈克勤要车去试验现场我没给,梁博文罢了我的官,关系疙疙瘩瘩,要我帮,不是越帮越忙?”

    桂子大稍事品味觉得有道理,不再强求。可毕竟孝敬了杨峰那么多钱,虽说羊毛出在羊身上,可没有桂子大的周旋他杨峰也是拿得没那么顺畅,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他桂子大第一个逃不了干系。再者,如此冒着风险跑前忙后,图的就是个平安软着陆,于是大着胆子:“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咱们的查理汽车机具有限公司,能在开发区落地生根就是个赢!你赢我赢大家赢!那可是个用之不竭的摇钱树!”

    杨峰听后,立刻感到桂子大这个商业大鳄不仅能力上不可小觑,胸怀眼界也是不可比拟,人家就懂一个好汉三个帮的硬道理,一个你、我、大家,包含了多少凝集力!这三个桩立起来,就可以浇筑一个铜墙铁壁!刚才推三阻四,那是被那帮小家子商贩搞得兴趣索然。其实,找他的人多了!都是先用甜言蜜语吊着,等事办成,给个仨瓜俩枣的也就打发了,以后再见到你绕着走!也是一样,以后再也不帮他,几天就灭火。别看油田那么大,一句话就让他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没脑子,也不看看物资这根绳攥在谁手里?得了几次教训后,杨峰这边也改了政策,有人找,先交买路钱!办成办不成,那得看主人的心情,钱到位心情好,事情就办得快些,反之买路钱也跟着打水漂!要不怎么外边的人都说油田的水深,不好趟!像桂子大这样出手就是二十万送过来,也算不错了!其实查理公司落地的事并不难,他知道梁博文那里也没什么磕绊,只要东西好够水平大笔一挥就立项,也绝不会有买路钱之类的说法。既然桂子大已提出让他帮忙,何不借机卖个空人情,日后再捞个原始股什么的也方便,于是大包大揽:“既然桂总这么相信我,那就包在我身上了!”

    这时,杨峰的门铃响了,谈兴正浓他也不愿受干扰:“就谈到这吧,以后别往家打电话,有事咱们到办公室,公事公办也好避嫌,越是壁垒森严的地方越好混水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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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一夜噩梦使梁博文清早起床便觉头重脚轻,走进洗脸间,壁镜映出他清瘦樵悴的脸,对未卜前途的担优,对捷妮处境的牵挂,指不定哪个夜晚就会令他一举白头!仔细想想这一无形的摧残尽皆来自陈克勤的位移,这才叫动一发而毁乾坤,留下陈克勤是重中之重!他伸手理了理自己一头卷曲的浓发,自愧对不起上天的恩赐,一个艳冠群芳的美男,竟被他自践成这副惨相,不可逃脱的红颜白首指日可待。他无奈地长叹一声,随便洗了几把脸,再无兴致涂脂抹膏,走出洗脸间准备吃饭,一看又快到上班时间,于是怏怏不快地去了办公楼。大楼有些空荡,更增添几分寂寥凄凉。他踱到窗口看到昨夜的大风,已在初春的朝阳中渐渐舒缓,他这才意识到是个艳阳天,墙根的小草在落尘中探着头,展示出它顽强的生命,移情说勾连着梁博文的意绪,在这些小草身上吸取了生命精华,极度失落的心又有所复原,于是回到办公桌前阅文件,一并等待匡海涛的光顾,真不错,近一整天没有跟他过不去,给了他充足的时间以反省。随意翻阅中,发现一份《查理汽车机具有限公司》的申报注册报告,睡在文件筐内,他翻到法人代表一栏,注着桂子大,怎么给公司起个外国名!条件十分优厚,自筹资金3个亿人民币,立项后与澳大利亚合资,产品包销一半。桂子大何许人?梁博文决定立刻找他面谈,然后再论证审批,以便尽早注册。梁博文看了看表,离上班时间还有5分钟,人流潮水般涌了进来,他知道通勤车到了,他的司机一定卷在其中,于是留了条说明自己的去向,便锁上门准备到门口堵他。刚走到楼梯,便看到石油管理局局长匡海涛夹在人群中上了楼,心中不禁一缩,终于找上门来了!几秒钟的沉寂便调整好心态,打起百倍精神俯首侧立迎候。匡海涛穿过人群已发现梁博文于楼梯口等他,心中便舒展了一半,三步并做两步地攀缘而上。

    “倒挺心有灵犀,早早就等在那里,像样!一大早就算出我会来?”匡海涛有些气喘,但精神抖擞。

    梁博文以强力控制着自己,“这就是缘分!”他不想说这是一种巧合,这说法是想尽量讨匡海涛欢心。

    “我们结的可是老缘,而每次见面都是一场重量级的较量!怎么,早早迎出来准备应战?”

    “哪敢!是迎接……”梁博文庄严中透着调侃,“昨天放过一马已经很功德了,今天也该提审了……一大早就站在这候着,等您发落呢!态度好点,不是争取宽大处理嘛!”

    匡海涛撇撇嘴对他的调侃嗤之以鼻,梁博文的傲气是他充分领教过的,无论滑坡到何等地步,他总能抓住一根自救的稻草重新上岸!十几个小时没来找他的茬,就是想沉降一下事态的浑浊。他知道梁博文绝不是耍花架子那种人,一时失误也纯属不得已,他一直期待着梁博文会创出奇迹,赢得上下一致拥戴,他局长的头衔就推过去,也好安安心心退居二线。另外,他早预测到梁博文有点风吹草动,上眼药的就会跟踪而至,果然消息早报到石油天燃气总公司。他怕影响了梁博文副局长的批复,用了一整天,先进行了一番消防式灭火,他的游说还是有一定分量的,这才放下心来找梁博文算账:“还不快进屋!想让我在门外给你做广告?”匡海涛回头看着踟躇不前的梁博文,见他一脸的苍白倒有些心疼。

    僵滞的梁博文这才冲到前面开了门,口里念念有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谁敢碰满弓上的箭……”

    匡海涛率先进了门,于梁博文坐席落座,梁博文端茶倒水成了三等当差,以往他可不会如此殷勤,不然怎么说他傲。

    “行啊,你!第一次试验就损失几千万!指着你能创出个奇迹,给自己添添分量,不想创出倒彩来了!”匡海涛心口不一,目的是想先杀杀他的傲气:“先导性实验?先导性宣传倒挺火爆,算不算虚报成绩?以此类推,以前实验室的成功,也是你梁博文吹的,不然怎么能失败得那么惨!”

    梁博文没做声,拉着死猪不怕烫的架式,因为事到如今还没找出失败的原因。接着又翻箱倒柜,找出一包维维豆奶给自己冲上,慢吞吞地啜着,不时狡黯地注视着匡海涛。

    “不吃饭算什么本事?身体搞垮了你就更有好戏唱!有能耐把失败原因给我搞清楚!”匡海涛话里透着关爱,也许是梁博文的憔悴吓着他了,他看出事故绝对震动了梁博文。

    “就我神经能控制的范围……绝没有一点想失败的意思,可它还是失败了,我已布置采油工艺研究所全力查找原因,另外我又与研究院取得联系,不是为了等您,我早就过去了,那有几位同我一起来油田的留学生,想请他们共同查找……”梁博文不能自控地黯然伤神,他的痛哪是匡海涛能理解了的!新伤旧痛累累叠加,哪里仅仅是个身体问题,瞬间心头的雨便扩散为满脸阴云,他的心于阴云中律动。

    这次该临到匡海涛伤神了,他知道梁博文从来是满负荷运转,批评他的词那也是三分强加,好在他能正确对待。匡海涛垂头啜了半天闷茶,又闷出几句鞭打快牛的水词儿,“怪了,不论你怎么干,人家都认为你是假的,似乎梁博文就是个假人……这次失败若是影响到你的提升怎么办!”

    梁博文忍受着巨大的委屈,本想出言辩驳,转念间又感到那是何必,是金子还怕蒙尘吗?于是不屑地,“这道理很简单,那是因为我太完美了!没看我养的这盆山茶,谁来谁说是假的,待他们仔细观看才恍然大叫,哇,是真的!”

    匡海涛回眸身后一盆米把高的山茶,开得正盛,油亮嫩绿的叶子,洁白飘逸的花朵,不是梁博文提示,他还真以为是塑料盆景花卉,就像会议室摆放的那种假花。随即起身仔细观赏,手上频频抚弄,口里啧啧称赞,着实兴奋了好一阵。又抬眼盯着梁博文的卷发,“就说你这一头卷发,我就好长一段时间没认出是真是假,真头发有长这么好的吗!咦?还真就给你长着,这就叫得天独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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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博文更加不屑,“匡局长,你不觉得可笑吗?不如就直接说梁博文是个机器人,还是智能型的!那多盖帽!”

    “别给个台阶就往上攀,小心闪着!”匡海涛极力弹压梁博文的就狂傲。在屋内绕场一周又重新落座,长吁短叹了好一阵,“上面有精神,要提拔任用年轻干部。好好争点气呀,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不然我早卸担子歇脚了!”

    “人家听说要退休,都垂头丧气,你倒好,竟急着卸担子歇脚,到底是彻底的马列主义!”梁博文又开始调侃。

    “别跟我耍贫嘴!脱去三层皮也要把三次采油给我搞明白,局长的位置让给你,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梁博文充耳不闻,将那杯豆奶喝完,一次性杯子丢进了纸箱,他在思考如何回答匡海涛,不能过之,也不能不及。

    匡海涛疾步奔向纸箱,面带不悦之色,“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没经过艰难日子,这么好的杯子用一次就扔了?我还对你满怀希望,就这一点就放心不下!”说着将杯子一个个捡出来,“嚯,撇了一大堆,叫我怎么说你!”

    梁博文上前拉住匡海涛,“别动,脏!那可都是一次性的!这种杯子多的是!喜欢可以送你一打!”

    “喜欢?我是心疼!洗一洗可以再用嘛!”

    “一次性消费品,你不消费,厂家岂不是积压了?这样可以加快周转,增强企业活力!”梁博文苦口婆心。

    “冠冕堂皇!扔一个少一个,这是个极大的浪费!省下原料还可以干别的嘛!”匡海涛持着强硬的不买账。

    “可以再生,这是开发区生产的,产量销量都很可观。”

   “我不听你那些堂而皇之的理由!总之是个浪费!你是没吃过树皮,吃过树皮你就知道节约的必要了!”匡海涛语重心长,看来他是动了真,梁博文只好偃旗息鼓。有什么办法,这就是代沟,这就是范式的差异!梁博文正出生在那个年代,他怎么不记得吃树皮?后来才知道那年并不歉收,只是忙着炼钢铁、放卫星,丰收了的粮食全烂在地里!

    “怎么不吱声,服了?”

    梁博文不屑地笑笑,本想将自己的想法委婉地透跟匡海涛,可他终于没那么做,一个世界观定型了的人,还指着他会拿另一把尺子去衡量世界吗?他第一次尝到了牢缄尊口的愉悦,那会免去多少无谓的口舌。

    “别看你不吱声,我知道你主意正着呢!想没想过,万一因为试验失败,上面不批你副局长怎么办?究其根源,都是失于你主意太正!”匡海涛一半批评一半教化。

    “主意不正能干成什么大事?脑袋长在别人身上那还是梁博文吗?不批,那你的事业受损!目前原油产量逐年递减,有如千里溃堤,你损失惨重了!可以说眼下没有了梁博文,油田黯然失色!批不批关键在你,上面又不了解我!”

    “狂妄!像你这么狂,没有不栽的!”

    “我只是说了句真话。马屁精是以另一副面孔出现的敲诈者,甚至比敲诈勒索更可恶!抢劫犯很少行骗,而骗子一有机会就会抢劫!”梁博文强力反攻。

    匡海涛被他绕扯得有点累,垂着眼不再理他,目光于桌面随意扫描,发现了他的述职报告,信手拈来翻阅着,注意力于聚合物工程处定格。中心论点,聚合物工程对油田稳产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整个工程由65个设计单元组成;工程目的产品每年5万吨聚合物干粉;总建筑面积17万平方米……匡海涛如遇惊雷,震撼中透着亢奋,“好小子,私下设计出这么宏大的蓝图,胆子不小!5万吨,世界之最!”

    “那是述职报吿,说出来就是想征求大家意见的,落实到行动上那得过三道关!”梁博文将强力征服进行到底。

    “三道关?”匡海涛被震得有些木讷。

    “你和你的部下是第一关,总公司是第二关,第三关要到国务院了……”梁博文轻描淡写像是唱太平歌。

    “第一关算你过得去,后两关当是闲庭信步?这得投资多少钱?”匡海涛最怕掏腰包。

    “初步估算大约得四十个亿!”梁博文仍操着大家子风度,四十个亿也被他淡化得像几块钱,其中有一半是为削弱匡海涛的吝啬心理,号召他别总拿会战初期的目光看问题。

    这一次匡海涛并没急着收网,而是想找到一个更硬实的依据,当然,若真能收到相应的效益,四十个亿他也在所不惜,他担心的是像这次试验,几千万一夜间付之东流,那可就是千古罪人!他对梁博文步步紧勒,就是怕他有个什么闪失,他把油田、梁博文看得同等重要。在这种不无偏激意识的牵动下,他认认真真审阅梁博文的述职,当他看到聚合物工程项目负责人选,第一个就排着自己的儿子匡况,其神色瞬息多变,兴奋、担忧、欣慰、牵肠……此时匡海涛的注意力全部凝聚到匡况身上,对梁博文的苛刻已下降到零。

    “匡况他能担此重任?弄不好……”

    “别担心,没综合考察我也不敢选他。再说他背后站着我,好坏都由我兜着!在科学的入口处,必须有下地狱的决心!让匡况与我同行……你若舍不得就换别人,没看人选有三个吗?一个是邵振华,一个是苏冠群……”梁博文将意图重心定在激将上,匡况是他骨肉,他怕匡海涛有避嫌心里。

    “舍不得?我是怕他不堪担此重任……”

    “如果你同意,最近我就想让他到国外先行考察学习。”

    匡海涛没表态,纠结了好一阵。不想话锋一转竟然离题万里,“咦?这次长工资,大家怎么排着队来找?带头的是物资公司的筱雯,我这里事多着呢,怎么能只管几个人的工资!下一步还得重点关照聚合物工程,那可是三次采油的心脏工程!不过,工资的事也不能轻视,就让杨峰解决……”

    避嫌心里,匡海涛本想曲折地赞同梁博文的提议,不想附加意向竟改变了另一个无辜者的终生走向。他没考虑到杨峰的一贯做妖,筱雯就这样被推进杨峰刀俎的坐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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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试验失败原因尚未查出,梁博文又未雨绸缪,准备大踏步进军。为得出正确结论,无论如何他得做第二次实验。他认定关系网是长足进步的铁障,可如今没有关系却是寸步难行!新一轮购买聚合物的系列工作迫在眉睫,国外唯一能够得上关系的就是琼妮,可琼妮是可以信赖的委托者吗?因为捷妮他结识了琼妮,她是捷妮的孪生姐姐。她是由美国全方位塑造起来的,一切唯我独尊!曾以美国人的方式向他表示同情与热恋,竟然令他立刻去美国与她结婚度蜜月,梁博文委婉地拒绝了她,可她仍然宣称等着他的美国之行,终因耐不住梁博文的持久冷战,先行回了美国。

    陈克勤的突然转向,助推了梁博文的决心,他决定快刀斩乱麻,割舍一切影响他事业的关系网,琼妮自然在割舍之列。可新一轮先导性工业试验刻不容缓,接下来便是国产聚合物工程的立项。梁博文在资金和专业技术人才双重困境的包抄下,他必须求助琼妮,看来全盘割舍的意向尚需缓行。

    肆虐三天的春季风,终于洗出一弯冷月,那如冰的青光将他的意识引向另一个场景,他曾在同样苍白的月色下,由于匡海涛的乱点鸳鸯谱,与纪亚芬谈过苍白的爱。那点苍白的情,能不能再度引起她的同舟之心,以帮他筹款,不得而知。不过她已是市委副书记,除主管公检法还兼管三产,正是她的职权范围!开发区虽是为油田服务,但那是市政的基地,那可是由资源型城市转为综合型城市的重头砝码!一旦聚合物工程立了项,产品、副产品将千万倍地补偿回来,损失的那部分试验经费还是问题吗?她该懂试验存在风险,不然就不用试验了!也许,她是筹集资金的惟一途径。这样一个难堪的人际关系,依然得维持!

    聚合物工程立项后,首要的还是引进技术和设备、筹备建厂,这一重任梁博文选择了匡况,匡海涛之子!那是个很上进的青年,同自己一样也是留学归来的学子,可匡海涛为了避嫌,竟让他一直窝在生产一线。这次任他做工程项目经理,他的专业技术也就派上了用场,而且更需要他的管理才能!虽有匡海涛意想不到的牵扯,这个关系必须拉紧筑牢!

    思路刚理出个粗线条,梁博文便付诸行动。他必须先与匡海涛商定好规划,然后再一步步执行,这样才会顺理成章一顺百顺。思谋着就到了匡海涛的家,正巧匡况也在,梁博文一到立刻改变了格局,匡海涛热情依然,只是匡况笑中透着冷漠,一阵不咸不淡的寒暄便宣告退席。

    “别走,匡况,梁叔叔是专门为你来的!”

    “为我?不是为公家的事?”匡况不屑地笑笑。

    “三次采油先导性工业试验势在必行,聚合物国产化是重中之重,国产聚合物工程立项在即,下一步就要投产。叔叔已选你任项目经理,近日就先派你出国考察学习,以确定技术工艺,选择装置设备。”

     匡况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向,“你该叫我爸爸叔叔吧?”梁博文一时丈二和尚,“这有什么关系?”

    “我该叫你梁哥哥,爸爸说你只大我五岁!”

    “什么意思?”梁博文愕然,丈二和尚依然在面前挺立。

    “笨!就是我并不比你幼稚,保证胜任!”匡况撇开梁博文做范进中举状,“噫,中了!什么是有志者事竟成?什么叫是金子总会发光!你说我倒霉不倒霉,就因为是匡海涛的儿子,是龙得蟠着,是虎得卧着!我早该龙腾虎跃了,因为生错了门庭搁浅至今!这真是银河虽阔终有渡!”

    “小况,你能不能不那么狂?”匡海涛极力弹压,他知道梁博文更狂,两狂相映登峰造极,物极必反!

    “什么叫狂?功名本是真儒事,君知否!”

    梁博文一心惦着二次试验的前期筹备,他不想让匡海涛再次为他担风险,此次试验所需经费,他想以开发区的名义自筹。若是纪亚芬能从市政府为他贷款是再理想不过,开发区是市场经济,等试验成功再向管理局索要经费,钱一到位就可归还市政府,因为他目前还未就任副局长,无权调用管理局的资金,只能请示匡海涛批,可匡海涛对他的成功能有几分信任呢?不按一个尺子去衡量世界,是人类的幸福,也是人类的悲哀!匡海涛若能同他用一把尺子,聚合物工程将会有多大起色,可以说是不可限量!

    “看,你梁哥对你不满了吧?”匡海涛见梁博文神情淡淡,更加确认是匡况狂傲所致。嘴上不说,他内心还是很看重梁博文能重用匡况,因为匡况的能力他是了解的。

    梁博文无奈地笑笑,刚抱怨大家不能用统一尺子去衡量世界,马上就有佐证。事实上,梁博文很赞赏匡况的狂,以自家的尺度,狂原本体现着强烈的自信,可这他怎么能对匡海涛讲清楚!为使匡海涛感到真诚,他又绕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否!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然我怎么能看重匡况!”

    果然效果好,自己的儿子能被人看重,那是父亲最得意的事,在自己的手下给儿子安排位置,总有些心理障碍,因而一直将儿子压在基层,美其名曰锻炼!自己快退休了,这才意识到儿子的前程。如匡况所说,也不能为自己的名誉而毁了儿子的前程,心里由衷地感谢梁博文!融融心境徒生一道亮丽的风景,聚合物工程一旦立项,就归到开发区,那是个高科技含量、高回报的项目,走市场更顺理成章。最近他一直策划着将开发区提升为国家级,于是又将自己的这一想法通报给梁博文,并要梁博文献计献策,希望尽早付诸实现。

    梁博文在暗自庆幸,自己这一决策的无比正确,既择到一员大将,又能获取一个强有力的后盾,成事在天,谋事还得在人!开发区升至国家级,项目水平必须上一个档次,聚合物工程立项就会多一个砝码!趁着匡海涛心情好,他又试着为眼下的二次试验铺路,目前正搞政企分家,市政经费也许趋向独立,“政企分家,管理局还为市政拨经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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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就要召开常委会,专门研讨进一步开放搞活,还政府以职能,他们可以按法定收税,管理局与之彻底脱钩。”

    “那你不再兼管市政了?”梁博文觉得这很重要。

    “可能连管理局也不再管了……没看我急着物色接班人呢!再者,胡昌稷不是过去了嘛。”匡海涛满脸凄惶。

    “爸,新旧代谢是自然法则,我会干出成色,使你的生命进一步延伸,你老就安心颐养天年,看着我们这一代如何进行二次创业!就算你退居二线,金点子也很珍贵!”

    匡海涛笑得很真诚,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事业有成。

    摸清市政即将完全独立,梁博文觉得应该马上再去找纪亚芬,于是又寒暄了一阵便去找纪亚芬,可惜她仍然未归。

    回到宿舍,发现门没上锁,正懊恼自己精神恍惚,推门进去,见地面铺上了地毯,床也换了席梦思,闻小琳正躺在上面跷着二郎腿看书,见他进来,立即翻身将脸埋进枕头。

    “小琳,又耍什么花招,这都是什么事?”梁博文上前推推他,闻小琳只好坐起来。梁博文发现他两眼红肿,枕头被泪湿了一大片,可他故作镇静地笑笑。

    “你哭了?”梁博文心头一酸,为防止共鸣他咬着牙。

    “我会哭?现在四大皆空了!”又静默了片刻,闻小琳有意岔开话题,“你以为我会穿墙越壁?钥匙是在公务员那取的,其实这钥匙该归我,不久我就是你正式秘书了……”

    “谁敢劳你大驾?届时你把我要用的资料准备齐全,保我随时调用就不错了,整理内务是小公务员的事。”

    “好,你拿我当外人!我们应该像亲兄弟对不对?你这屋子应该只对我一个人开放,你总该有不让人光顾的角落!”

    “你这地毯、床,是怎么回事?不会是搞物质拉拢吧?”

    闻小琳凄然地望着他,“这是黄妮的稿费……临终前她寄出去的书稿发了,就是床上那本。以前我不太理解,人生的悲剧便是性格的悲剧,你最了解我与她只是文友,没有任何过格行为,但凡她坚强些,不会是这种结果……我看改变悲剧的人生,首先是调整自己的性格,就从你做起吧……”

    “那还会是我吗?”梁博文斩钉截铁。

    “你还觉得你多重要?你把自己塑造得再完美,历史也不会为你作传,况且传是人写出来的。一个心理学教授做试验,当大家正集中注意力听课,教室后突然人为造成一个小骚乱,在场的二十名学生有二十种描述!目前人们都把精力投放在经济市场,谁还有精力去描述你梁博文?描述出来也是四不像!我看你就别再拉着个架子,去苦恼一大批!”

    “我不懂……我的架子面对公众,你指什么?”

    “你背着我去看了捷妮!”

    “不,我是去看陈克勤,我想劝他留下,可他不在……”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带着我?我当过你的秘书,也当过陈克勤的秘书,有我这个灯泡照着,陈克勤对你肯定不会产生什么想法。可现在这种状态,人家怎么看你,都合情合理!这就是你不相信朋友的恶果!单打独斗,自己兜着走!”

    梁博文默不做声,他觉得闻小琳有一定道理,可时过境迁,已经无法挽回,细细分析,他并不是不相信朋友,而是他每做一件事,就没有意识到还会有什么歧义,就是想做就做那种,不是君子坦荡荡吗?

    “人家会认为你乘虚而入……”

   “那他误会了,这是陈克勤说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捷妮是怎么对他说的?”梁博文带着被屈辱的愤怒。

   “那就不得而知了,人家毕竟夫妻一场,关系到底近一层,不同于一般关系。”闻小琳悲天悯人。

    梁博文心情沉重,暗自抱怨捷妮为什么不把情况向陈克勤讲清楚!他是一身重任,再无精力去纠缠这些无谓的瓜葛。

   “你猜陈克勤为什么选择了走?”

    “支援第三世界,不是吗?”

    “那是外因,真正的内因是想通过冷却把捷妮割舍给你,使残缺的世界更圆满。多重大的牺牲,多良苦的用心!”

    “胡扯!他为什么不留下来,那岂不更圆满?”

    闻小琳见梁博文动了真,知道他重新调整了人生的步伐,不禁长叹一声,情不自禁地吟诵着,“宏愿普度,你用沉思的力量把世界放在肩头,你就这样甩掉自己的脚印,背叛了从前……”闻小琳盯着梁博文,见他沉沉冷冷,于是加重语气,“背叛了从前,你曾是释迦王子……”

    “好词儿!谁的?”梁博文有所感同。

    “就是想用来参赛的那首诗,有兴趣读吗?”

    “天才!大悲激发了你的潜能,我早就预感到你总有一天会声震人间!指不定通过这次参赛就一举成名!”

    “真的?你的肯定太重要了!散文诗泰斗何蓝发起了华语世界散文诗大赛,总标题是《回答人生》,多有嚼头!我就想拿这首诗参赛,怎么样?给个鉴定!”

    “准爆冷门!神,莫过于化道!为什么不搞个沙龙!把精神文明提升到化道,交张《回答人生》的大卷,吓吓他们!”

    “这才像我梁哥说的话,就佩服你这点狂!”

    “小琳,有些人声称自己如何看破红尘,我倒觉得那恰恰是巨大的疲惫,放弃了对世界的钟爱和奉献,那还有什么意义?不过总想着进取,人家又会说你狂,此事古难全……”

    “看看我这首诗吧,也许会引起共鸣。”

    梁博文接过闻小琳递过来的手稿仔细咀嚼,顿然感到他把生命的宏愿,深深地嵌进了岁月之垣,展示了一种对永恒彼岸的执著追求,他确是在一种新的方法论指导下,思考着多维时空,那是一个宏大的视角:“小琳,你的思维方式变了,告诉我,这变化是如何产生的?我会步步紧随……”

“宇宙意识把我们都推到这一步,可见我们是冒犯了同一个灾星,那就用沉思的力量把世界担在肩头!不后悔聘我当秘书了吧?最有价值部分,就是能做你的心理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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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背负着匡海涛的满怀期望,承受着现场失败的巨大压力,梁博文于急难中故地重游。研究院这个集地质勘探、油田开发、计算机技术应用等于一体的、油田最大的专业科研基地,这是他人生的第一驿站,梁博文舍弃了国外许多优厚待遇,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祖国!留学归来他本想在这个石油科学宫殿构筑自己的蓝图,可一个意外的机遇他被抛到另一个运行轨道。风云多变,雷电交加,新的运行轨道带给他的竟是一道奇险卓绝的风景!同他一起来油田的另外几位,都盘踞在这个科学迷宫安逸而顺畅,且各自建树起非凡的业绩,各自统帅着一个领域的科研大军,踏实而豪迈。诸如地质专家万重生、钻井专家梅华、地面工程专家姚建新,情报专家周积渊……而自己却正在起步,梁博文感慨万千。

    在已荣任副院长的任良杰陪同下,梁博文全方位游览了一周,勘探室、勘探规划室、地质试验室、中心化验室、有机地化室、开发室、开发规划室、流体力学研究室、采收率研究室、情报研究室、岩心室、计算机软件室、硬件室、地震资料处理室、计算机系统运行室……为确保科研还设置了4个科研辅助系统:仪修室、资料室、制图室、出版室,还有与之配套的运输、矿建、供暖、试验工厂、器材站……

    大而全、小而全,梁博文只绕场一周就査出许多重复建设,暗中计算,光人头费就是一笔很大的数额,有些科室完全可以一总归到油田几大公司去管着,他们腾出手只搞科研。他若真当了副局长,一定重新规划,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让这个科研圣殿大放异彩!他的三次采油,聚合物工程将是这里的主角,再不会有实验失败之类的魅影。

    “要荣升副局长了,先来摸我们的底?”任良杰似乎感应到了梁博文的潜在趋势,调侃着问之以意向。

    “下车伊始,好像我就声明了是来向你们求援的,有摸底之嫌吗?”梁博文不想在鸡还未孵出前就点数,于是极力掩饰自己的内在意向,就将话题转向世界石油市场。二十世纪即将过去,石油仍是富有、繁荣的关键,文明的基础。这话题激励着任良杰的雄心,很快融进梁博文的心理圈。

    石油故事由三大主题构成,首先是资本主义和现代商业的兴起和发展。石油是世界上最大和最普及的商业,也是十九世纪末兴起的最大工业。没有一门工业能像石油这样,把风险和报酬的意义以及机遇和命运的力量,作出如此深刻的诠释。它一如既往地充当个人、公司乃至整个国家的最大财源。第二个主题,石油作为一种商品,与国家战略、全球政治和实力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冷战已经结束,一种新的世界秩序正在形成。经济竞争、地区性争斗、种族对抗,在现代武器扩散的助阵下,将有可能淡化,而代之以意识形态成为国内、国际冲突的焦点。但是不论这种新的国际秩序怎么演变,石油仍是国家战略和国际政治至关重要的战略商品。第三个主题,石油天然气于二十世纪取代了煤成为工业化世界的动力资源,同时,也成了改变当代景观和现代生活方式的基础,现代人日常生活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石油大王的影响,衣食住行,停走坐卧,甚至一个小小包装袋!也就是说全世界大部分人口都在消费石油!   

    中国的经济要腾飞,中国人要在世界民族之林辟有一席令人瞩目的领地,石油的作用不可忽视。石油的替代,尚需一个漫长的征途,正如当今流行的一种说法,能源是四化的动脉,而石油是能源不可否认的主力!

    梁博文在阐述了石油生产的重大意义之后,才委婉地报出老区三次采油首次先导性工业试验宣告失败的信息,损失上千万,他不想就此宣告败局,所以想借助研究院更先进的科研手段进行重新鉴定,找出失败的原因。

    绕了一个大圈子,任良杰终于将梁博文的意图完整地凑到一起,这才欣然告诉他,他们刚接到匡海涛的电话,希望研究院配合老区工艺研究所将现场情况搞清,尽快查出试验失败原因。一个新的契合消除了梁博文的心理障碍,不再担心下游的现场试验会动摇上游的方案制定——三采主要方案正是出自研究院总体设计。任良杰即刻带上三采攻关组的几位主创人员,驱车去了老区采油厂试验区。

    他们重新核对了聚合物驱油机理、油藏条件筛选、数值模拟、聚合物驱油方案编制、注聚工艺、动态监测、井站管理等,进行了全方位剖析,均未发现异常。梁博文提出他对聚合物质量产生怀疑,于是调来上一天布置的注前溶液化验结果,多方鉴定也未发现异常。任良杰、苏冠群等人尽皆陷入五里云雾,一时间对梁博文的失败同情满满。

    分析、议论、猜测,众人的智慧渐渐在一个焦点交织碰撞。几个回合,梁博文突然将目光凝聚在注入泵上,难道会出在离心泵上?真正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梁博文一个下意识自言自语,瞬间点燃了任良杰的智慧之火,对,就出在这个离心泵上,离心泵旋转时会产生很大的离心力,聚合物溶液恰恰具备触变性!聚合物遇到强烈机械揽拌后,由于高速剪切而降解,引起粘度大幅下降,驱油效果趋于零。

    “问题出在这里!”任良杰、梁博文几乎异口同声,彼此感到的是燧石般的撞击,闪电划开思维的死角,一派灿烂。

    “你说!”梁博文似抓住一把坚实的拐杖。

    “当聚合物溶液发生形变或流动时,所承受的剪切力或拉伸力足以使高分子主链发生断裂,聚合物便出现机械降解,因而必须将高剪切的离心泵换为低剪切的最新式柱塞泵!我们别无选择!”任良杰断然下结论。

    梁博文又调来井口注后溶液的化验结果,验证果然是断链降解。毫无疑问下一步急需解决的就是注聚专用的柱塞泵,还得花巨款再进口一批聚合物,这一惨重的损失真真是将他推上了被告席,好在国产聚合物工程即将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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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感谢任良杰的慨然相助,梁博文发出邀请,约他们到开发区最好的酒店饱餐一顿,怎奈任良杰还背负很重的科研任务,只出来几小时,话机就哇哇叫个不停,请示汇报的似乎排着长队在寻呼他。任良杰婉言谢绝,却出示了一张预支支票,说一旦腾出闲空定会应邀大吃一顿,而且将另外几个同来油田工作的也一并绕上,梁博文这才与之挥手告别。

    梁博文旋风般转回了办公室,便启动计算机式运转的思维,运筹如何筹款进口聚合物,注聚泵是采用国产的还是进口。正运筹间闻小琳闯了进来,这才驱散了他满天的阴云。

    “没事天天缠着我,有事躲得老远,难题多得跟维吾尔族姑娘辫子似的,不说帮我排解排解!”梁博文怨声载道。

   “我这还正怕给你添乱呢……匡马列通知我,现在起正式就任梁总经理的秘书,只怕时间一长就该挑毛拣刺。其实距离产生美,就像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那种,多美!”

   “那你别有毛有刺啊!我正有一大堆问题等你出主意呢,真是天助我也!没有距离,还有移情、内模仿嘛……”

    “等我?那是绕扯我,匡马列若没那个主意呢?指不定等谁拿主意呢!不过我是不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有什么问题,赶紧往外甩,我拉好架式答记者问!”

    “试验失败原因找到了,多好,兴奋……”

    “我知道了,出在离心泵上!”

    “你怎么知道的?十二维接收能力呀?”

    “我一直在匡马列那,手机遥控着,人家任良杰多会做人,早将消息传递过去,匡马列一直骂你不是东西,不请示不汇报!不过,匡马列跟你一样,空前地兴奋!”

    “小琳,别跟事奶奶似的到处挑事,任良杰可不是那号人。匡老头那是乐的,心里指不定怎么赞我呢!不然能派你过来给我当秘书?闲话少叙拿主意出点子!”

    “还得再补充一句,派我来,那是我近日天天泡在匡马列那里,他嫌碍事,不得已而为之。说白了,结果是我泡出来的!记住,一定要厚报啊!说,出什么点子?”

    梁博文对闻小琳的自我张扬不以为然,倒是十分感激匡海涛的关照,他不批,闻小琳再泡也是个零。于是舒展地笑笑,“出完点子就报答!两大难题,这个先导性试验还得接着做,聚合物还得进口,又得绕上一批人出国,那得多少差旅费!离心泵得换栓塞泵,国产的怕不过关,进口还得一大笔外汇,我正百思不得其解!最主要是如何解决匡老头的吝啬心里,他把钱看的比命还重要!花一个子儿他都心疼!没看那天到我这,看我丢一次性杯子,他竟然一个个捡起来!”

    闻小琳于梁博文身边就座,长吁短叹做沉思状,其实他心里早有了谱,转而似是离题万里,“咦?你该结婚了吧?”

    “不着边际!都什么火候还穷闹!”

    “婚姻可是人生两大重头戏之一,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嘛!琼妮不是在美国等你吗?结了婚再买回试验设备,岂不两全?其实你跟她结了婚,油田可就借老力了!”

    “没那么福气,你不会把我梁博文当人身抵押……”

    “吹了?反正你心里也没了捷妮,不妨就借水行船!”

    梁博文半天没回答,按常规他与琼妮结婚那是再合理不过的搭配,可仔细一体味就有置身荆丛的感觉。琼妮是捷妮的替身?世俗的先验定势会在各种渠道传播这种意向!既委屈了琼妮也委屈了自己。而跟捷妮结识又是从那样一种方式开始,那方式他细研了好久,也没找到一个确切的概来完美表达!彼此都很投入地被吸引过,可当他们意识到中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墙,就都很克制地躲避到墙后去了,那是一种隔墙相望的心理态势!永远不能相逢,却永远都在企盼。他于墙这边与琼妮结合,墙那边的捷妮呢?这些微妙的情绪谁能与之共识?他真不忍心去摧残那颗柔弱的心。当然他更不愿一辈子被绑缚于伦理与感情的十字架,况且还有一个永远躲在幕后的监视者陈克勤,他的大度、他的宽容,永远都是他梁博文的炼狱!为此必须远离这两姐妹!

    “怎么不回答?”闻小琳催租逼债。

    “算了吧,你的主意不好!我已经决定不再与陈克勤一家有任何纠葛,因为我不想在人家的心理圈累死。”

    “那好办,一个电传,将这委托琼妮全权办理,她愿意来就带过来,不愿意来就搞国际托运,一切不是顺理成章?”

     这倒是个极好建议,为了不想让闻小琳太得意,便没置可否,梁博文却在暗中庆幸,他又多了一个心里拐杖。

     他抬眼看看闻小琳,仍一脸的心病,就是为伊哪得不憔悴那种。咦?他所说的犯了同一颗灾星,是不是指的就是一个情?好,这定义好!对呀,情就是个灾星,谁遇上,谁毁灭!那种缠绕,那种碰撞,那种闪耀、那种毁灭,一定是燃尽了生命的锦粹,一定是耗尽了青春的琼浆!另外,这一过程所伴随的神魂颠倒、惶乱痴迷、肝肠寸断、身心交瘁,再加上随机伴生的炫丽幻彩、火树银花、电闪雷鸣、石破天惊……没有坚如磐石的承受,没有高天瀚海的含纳,没有生死大界的托浮,没有古往今来的导引,绝对禁不住这一尖棘的磋磨!绝对逃不出这一炼狱的锻冶!别看他说没什么,不过是一般的文友,可他为什么一脸的泪痕,满心的酸楚!其实,自己何尝不是在自欺欺人,那只是一次平常的采访?可为什么一见面就是一次燧石般的擦亮?她闪烁的色彩、广博的学识、高端的品位、前沿的见识,所到之处绝对是一片横扫,对他的思想、意志、精神、心灵,就是一个全方位攫取!

    见梁博文没有表态,神情木木,知道他又被灾星所逼真魂出壳,“得了得了,这些乱事不好决策,留着慢慢想,我请你去吃大世界怎么样?”闻小琳准备收场。

    梁博文刚要起身响应,闻小琳的手机又响,原来是陈克勤要他回去帮着做出发准备,看来陈克勤是去意已决,闻小琳只好打道回府,给梁博文留下一道迷离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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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生命的链条,只要将基因的排序稍做变动,它就变为另一个物种。人生走向何尝不是如此?只要将他们所处的千百个环节稍加变动,自然也就面目全非。所谓的命运是被多方看不见的力牵扯着,动一发而变全局,杨峰正在做这种伟大的试验,筱雯便成为悲壮的被试者。匡海涛只是一个随意的指派,想不到旋风般鼓动了杨峰的积极性,第二天他就着手于这种的重塑命运的残酷壮举,而他却像孩子们玩魔方。

    灯火辉煌的会议室,聚集了物资公司的所有党员,人多势众,煞有介事,滚滚硝烟中,杨峰迅速占领高地。

    “小资产阶级自由化,我们单位就存在!二十多人以找工资为名,大闹党政机关!这是什么问题?挖其根源,就是自由化的具体体现,我们单位有的人很不像话,自身已是预备党员,又是科级干部,年轻得志嘛!党这样关怀他,可他怎么样?不好好工作,竟然带头胡闹!”杨峰的高谈阔论一时间风马牛不相及,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议论夹着笑料于烟尘中回旋,回旋中渐渐托出卓尔不群的筱雯。

筱雯,国字脸,一字眉,黑边近视镜之后,一双睿智的明眸。儒雅渊博,刚毅沉稳,健美的身材配上一头飘洒的浓发,超然中透着冷峻,全方位展示着他的强力意志。二十四岁的嫩稚只为他加了一道鲜活的亮色,绝不会因这个数字怀疑他的成熟!似是一尊不锈钢式的雕像,他对眼前的骚动只是冷眼旁观。命运是机遇的双关,可强力意志者却能执拗地进行反弹,性格决定选择!时代的光环跳跃着,他在光环中探求确定,在令人吃惊的偶发事件中,从容地预测那神秘机制的走向,于是年纪轻轻便能做到得之不喜,失之不优!眼下当然是个不平常的时刻,于生命轨道即将发生大转折之际,仍能惦着辩证法的告诫,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惚兮恍兮,他在寻觅这变故的源头。

    “长工资了!”众说纷纭翘首企盼,对于低工资又刚踏上工作岗位的大学生无疑是个热门话题。也许热过了头,比他们低一届的升了薪,筱雯等辈却被甩出轨道。呔,太不公平!找!还我个公道!一夜之间,不同单位、不同岗位,串联组织起一个二十八人的上访队伍。筱雯正任物资公司计算机部经理,正科级。人云无官一身轻,可筱雯他偏偏头戴乌纱,虽比七品芝麻的县团级低了三等,但终究是官。

    “筱科长,为了保乌纱帽不进我们队伍了?多不好,让人认为你是个胆小的叛徒!”为壮大队伍,昔日的同学不惜选择最恶毒的字眼,加之咄咄逼人的目光,令筱雯难以招架。

    “这……我看找也白扯……上面定了的事,小胳膊……”筱雯底气不足,便吞吞吐吐。

    “扭不过大腿?”同学们步步逼紧,“这回还真就要较较劲儿!你不够意思,我们找成了,你坐车是不是?”

    “遇事就找还不乱套?大千世界,只这一件不平事?”

    “哟!当官的就是不一样,屁股都是歪的,看哪边重就往哪边坐!就不怕倒台?筱雯,你不如回家卖红薯!”

    筱雯直眉瞪眼,无言以对。虽不像同学们恶意编排,可这种叛逆行为他还真是尚属空白。也许他太顺了,十六岁就以优异成绩考进了名牌大学,二十岁踏进物资公司,一眼被杨峰看中,随之便是芝麻开花,二十一岁当副经理,二十二岁提经理,他面临一条五彩路。虽只是个科级,可他掌握一个亿的经销额,因计算机大面积铺开使用,一时间是供不应求。上门求情者有之,重金贿赂者有之,通过大领导批条者亦有之。可他杀伐决断铁面无私,俨然是政策的卫道士,博得层层信任,赢得交口称颂。他的组织能力、经营能力、指挥能力、斡旋能力全方位得以历炼,一步步走向成熟。

    “筱雯,表态呀!你到底参加不参加?”一张张抱怨的脸,一双双期待的眼,将筱雯囿于不仁不义。

    一段痛苦的思考,他终于抵不住情义的重压,走进了那个上访的行列。他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领导重视,群众信任,人生正取上升值,无形中给这个队伍增添了砝码。二十八个青年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向最高部门进发。美好的愿望不一定与美好结局成正比,谈判结果令人失望。从此每个人身上都烙下了不良印记,所到之处粘连出一路红灯。二十八个人的工资仍没长上,筱雯却被推向严重的政治危机。这危机像癌细胞,很快四处扩散,形成严峻的病灶。

    浑然不觉的筱雯仍带着他的孤傲天马行空,然而空气稀薄,失去了托浮。路上,昔日勾肩搭背的密友突然对他敬而远之,推不开门的办公室变得门庭冷落,一向独往独来的筱雯竟产生了要到人群中的欲望。

    “小张,又带午饭了?”筱雯主动与刚下通勤车的办公室秘书搭话。平时这小家伙总是点头哈腰,极尽谦恭。不想此时先是鼠首两端,本想溜掉,却耐不住定力十足的筱雯正两目直视等他回答,“啊……啊啊……”啊完便倏然不见。

    林阴路,平日的几个粉丝迎面走来,筱雯停步与他们打招呼,几个人讪讪地支吾着有事瞬间散去。他执拗地追上最后一个,“什么事,火烧屁股?我帮你办!都忙什么呢?”

    那粉丝不得不停下,仍左右扫描,大概没发现有什么威胁,又重新讪笑,“哦,也没什么大事……”说着挣脱而去。

    筱雯突觉像是走进了鲁迅的《狂人日记》,这情绪愈演愈烈,最后终于在三五成群的议论中,听出他将被处分,科级难保,入党取消,归宿三产。全公司噪声四起,扰乱了他正常进行的心理场,他不得不重新思考,重新选择人生之路。

    遇上难解的矛盾就倒头睡大觉是筱雯一大特点,睡觉能躲避噩运的纠缠,睡觉能使潜意识合成新意念。他在饱受了种种精神揉躏之后便跌进了梦乡,八小时工作之外,枕畔总萦绕着他交响乐般的鼾声。这交响乐挟着凄风苦雨,在他心灵的底色板上调制生命的新色彩。他认真度量了一下,要移开目前的千钧重压,没有三五年做不到,若继续在杨峰统治下,十年八年也难翻身。他得静静地躲在阴暗的角落,闭门思过,拿出千百种阿谀逢迎的功夫,重新讨好形形色色的人以求宽恕,但重用是绝对不可能!人生能有几多青春,如果听凭命运摆布,他的代价就太昂贵了!泪水打湿了枕头,泪水打湿了鼾声,空气湿漉漉的,那是泪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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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秉天地之意旨,承宇宙之精华,造就了筱雯特级非凡的个性,强力意志促使他死死扼住命运的咽喉!他属于那种思想开放、趋向新体验类型,具备客观地估计时局的天赋。他冷静的头脑,就是一个极好的真理裁判,他又极敏锐,能准确把握时代脉搏,懂得怎样对付突如其来的事件。于是他从梦境中崛起,揩去面颊上的残泪,关起门,独自设计未来的新蓝图。先出示一张别致的账单:他20岁参加工作,60岁退休,有效生命40年。按目前的状态,每月能有3000元收入?算下来一生只有120万左右的收入,就这,还得兢兢业业勤勉不怠。若再加上找工资之类,120万也得打折扣,一折,就不知折到哪位数去。数字本来是人为的,命运若掌握在别人手里,数字能由自己安排吗?反之,若拉出去,靠自己的一技之长搞个公司一类,弄好了一年就能创120万!一年完成40年的任务,剩下39年留给自己,做神仙也好,当上帝也罢,总之彻底潇洒走一回!退一万步,那只是个五彩泡影也没关系,至少看一回赤橙黄绿青蓝紫,也够壮观!待看够了光栅前的斑斓,领略了泡影破灭的辉煌,便“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我们的祖先不是就世世代代面对黄土背朝天吗?那也没什么不好,中华五千年的文明!

    筱雯拿青春赌明天,断然提笔写下了辞职报告。要找朋友商量吗?那等于把自己的脑袋作为跑马场,让别人思想的马群随意践踏!万紫千红,群芳斗艳,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去创造独特的世界,为什么要千篇一律?人人都创造一个独出心裁的领地,生活在这样的世界该多赏心悦目!于是筱雯爱你没商量,拿着他自成风格的辞职报告,带着他精心编制的五彩幻梦想,夜闯杨峰的威虎厅。

杨峰家的门紧闭着,筱雯只好重锤敲响了与命运双关的机遇之门。吆三喝四地一通报名,门才欠了个缝,昏暗的门灯下,主人做惊讶状,“呀!筱雯?难得你上门!请进请进……”杨峰恢复了几分昔日的温馨,解开反目后上下级结成的麻花劲,“这一阵把你折腾得够呛,没办法,这可是上面的意思……”杨峰顺口溜达以推卸责任,“其实你预备党员还有几天就转正,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谁还敢再提?其实班子对你很够意思,过一阵避避风再说吧,谁叫你不检点呢!唉!年轻人就是爱冲动,这个教训可不能不记取呀!”

    宽容,抚慰,关怀备至。筱雯觉得又临时构成了一种融融的和谐,一种莫名的酸楚催动着他的泪腺,于是闪闪泪光鲁冰花,随即他从衣袋里掏出那张辞职报告。

    杨峰又是一惊,“你知道要调你走?消息传得真快!主动打个报告也好,这叫自知之明,让人家逼多被动!其实调你去的劳动服务公司和你现在的工作也没多大差别……”于是挪到灯光下,终于看明白了,大惊中掺着木讷,辞职?这对杨峰不啻一枚炸弹,“你可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正宗的科技人员哪!你可是党培养了这么多年的青年干部呀!金饭碗都不要了?你想过吗?一时赌气会使你终生潦倒!你真是走火人魔!”杨峰终究曾经提拔过他,还是有几分不舍之情。沉默了片刻,杨峰转而又燃起无名火,不知是因为情未了,还是因为没了面子,总之心头一阵疼痛,“批?你以为像吃饭那么容易,没个三年五年批不下来!”

    筱雯轻松地笑笑,“省市关于科技人员政策下发的两个文件,你清楚吗?不清楚,您最好先学习学习!”

    “那有什么用!这得开党委会讨论!”

    “那您抓紧开,别夜长梦多!”筱雯扬长而去。

    峰回路转,党委扩大会终于召开了,整整耗去了两个下午,每个人都被这场轩然大波洗礼着,突然而意外。

    “辞职,政策允许吗?”众说纷纭。

    “这小子,他早有准备!还提供了两个文件,我真没注意到,叫管文件的小刘翻了半天,还真有。咦?上面发了文件怎么不通知领导学?”杨峰把抱怨的目光杀向秘书。

    “怎么没通知?你说乱眼子文件像雪片,哪有空个个拜读?挑重要的送!就压下了。”秘书的汇报令杨峰无言以对。

    “其实我们公司待他不薄!”有人不惜拍马。

    “是啊!不识抬举!”杨峰赶紧借坡下驴。

“不如批了,叫他出去尝尝苦头!”

“对,不吃点苦头,也不知什么叫社会!”

    “初出牛犊不畏虎!等着瞧热闹吧……”

    多维多层次的心理投射,筱雯成了四不像。每个人都按自己的尺度去衡量世界,幸亏他能站在人生高处看世界。被人理解是幸运的,不被人理解未必就是不幸!褒贬抑扬,一场星球大战筱雯依然故我,众人却露出了疲惫。他们本想杀杀筱雯的傲气,不料他愈加盛气凌人,于是都觉着累了。

    “真是个神经病!”

    “别急,有他哭的那一天!”

    顷刻之间,物资公司沸沸扬扬,无不谈论筱雯,筱雯成了八级大震中,震得正常工作都偏离了轨道。

    衍射会出现佛光,折射会出现海市蜃楼,不真实有什么不好?审美观照本来主张主客体之间应保持适当的心理距离。每天去听人们关于自己的批评,甚至忖度人家心中的想法,最坚强的人也会崩溃。聪明人就该置这些议论、品评于不顾,居高临下于你的生命,做你生命的主人,赋予它你自己的意义!筱雯抖落一身硝烟,坐办公室静等批文。

    “没救了,的确精神分裂!”众说纷纭终于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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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梁博文电话调来自己的小车司机,大红的卡迪拉克载着心腹闻小琳于飞尘中缓缓起程,方向中日合资大饭店——大世界,梁博文此举,一是为庆贺闻小琳重任自己的秘书,有进一步拉紧关系的嫌疑,二是观察社会走向,不能事不关已。

    一到大世界大门口就有两辆车先从气度上压倒了梁博文的卡迪拉克,这车还是琼妮为他购置的,不然公车只能配个奥迪一类,那就更为逊色!两辆令他逊色的车,一个是德国的奔驰500,另一个是美国的林肯,吃得起大世界的果然不同凡响!他看到现在是比着赛地炫富,百姓的日子富到什么程度却不得而知。在改革尚处一锅汤的时段,美国培养出来的梁博文潜意识里应该是本该如此,可他出生门第却决定着他的基础认知:只几个人富不算什么,全民富才叫富!他父亲热衷人类学,还是个共产主义的忠实信徒。

进了大世界,依然展示昔日的辉煌,上次同来的医生陶世超已是命赴黄泉,物是人非,一种斗转星移的惆怅涌上心头。因为他觉得淘世超本该活得更长久,可在匡马列的干预下,至少少活20年。淘世超出身资本家,又曾被定为反动的学术权威,而他的初恋情人萧涤菲出身工人阶级家庭,由于医术出色,连年被油田评为劳模标兵,在那种人身标签普惠的年代,匡马列怎忍心看着他的标兵去跳火坑?便强行拆散了这对苦命鸳鸯,之后他们在长时间的煎熬里双双夭折。

“别那么长吁短叹的,这样会短命……”闻小琳语重心长,“这次我们就吃皇家御膳,我已经做过调查,新来的特一级厨师,专擅各色宫廷风味菜,咱也当一回皇室要员!”

    在闻小琳导引下进了仿膳厅,依阶而上,进了厅博文将目光绕场一周,见人丁稀落,不及韩国烧烤涮、美国加州牛肉面、北京烤鸭等红火,人少便清静,这倒合他的口味。

闻小琳凑近一位如花似玉的女服务生:“你幸运了,就选你为我们服务!今天我带来一位贵客,开发区总经理,油城最大的款爷,还是个美男。别客气,狠狠宰他一把!”话音未落,女服务生便粲然微笑,举步奔向梁博文。

梁博文心里开骂,闻小琳这猴崽子真不是东西,一个球踢他这来,到底谁请谁?幸好兜里尚有点钱,估计能抵挡一阵。转而又见闻小琳将手一伸,做阻止状,“慢,你还不够级,只能在下面干点粗活。去,把你们经理找来,开发区那么大个老总,金经理不出面寒暄寒暄?对他是多大的光彩?”女服务生立马转向去了经理办公室,闻小琳这才笑吟吟引导梁博文进了高间。牙一龇,算是向梁博文报功,潜台词是闻小琳的面子够大,脚一跺,大世界乱颤!梁博文当然不会买他的账,仍阴着脸想他的心事。如烟的往事一直使他的心隐隐作痛,认定人活着就是一场煎熬。陶世超算是彻底解脱,而自己还得继续承受人间的种种磋磨,难怪小孩子一出生就哇哇直哭……咦?这不是纪亚芬的名言吗?于是喃喃自语,“纪亚芬还真有见地,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你指什么?”闻小琳一时丈二和尚,转而似乎有所感悟,“她当然滋润,市委副书记,主管公检法,又兼管多种经营,少不了又要与你常打交道,真是冤家路窄……”

    “冤家?笑话!跟她构不成任何关系……”

    “别回避!为了你,她抱独身主义,实际上你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倒得天独厚,目前你管的这一大摊子,指不定将来哪着不顺就能用得着她,保持一定联系没什么坏处!”

    这时“如花似玉”的身后粘连出了一位青年,风雅、灵秀,地道的新潮款爷。有钱有势,一脸的以静制动。

    闻小琳起身迎上去,“来,大哥给你介绍,这位就是油城著名人士梁博文,开发区总经理,认识他是你的幸运!”

    “幸会,幸会,”青年伸出纤纤细手与梁博文相握,轻重缓急恰取中间值,他对陌生人都是如此。中庸之道,无懈可击,“我叫金迪,还请多多关照……”

    “客气,客气,今天我们是客,应该是要你多多关照……”梁博文取敷衍态势,心里却是深度扫描。

    “别把关系扯远了,梁总,我有很多朋友都想进开发区发展,以后全仗梁总的鼎力!有小琳为中介,我们就以朋友相待怎么样?”金迪的诚挚,足以化解各层次的心理障碍。

    一涉及开发区的拓展,梁博文便精神振奋,他与这位金迪终于找到可以沟通的契合点,深度扫描缺少了力度。

    “两位款爷相遇,看来很投机!以后二位因此次相识而彼此有所发展,可别忘了是我闻小琳牵的线哟!”

    “胡来,什么款爷,我不过是过路财神,钱再多那是国家的,我是吃官饭的!基本工资而已……”

    金迪真挚地笑笑,“我何尝不是呢?大世界隶属物资公司,是官办的。我的工资仅高于服务员,比各部主任拿得还低,外面都传我腰缠万贯,绝对谣言!”

    “真的?我也以为你腰缠万贯!真想不到你如此清正廉洁!这可正和我们梁总的心意!”闻小琳做惊讶状。

“闻哥,闲话少叙,请点菜吧!古今中外应有尽有,随二位雅兴。”金迪说着递过菜单,足足三大本。

“既然如此,不好意思……”闻小琳挠挠头,“给点优惠打五折?我们不比那些土豪,一个古今中外得多少钱?”

    “尽在客人面前给我出丑,打什么五折?这样的贵客请都请不到!况且你是我大哥,曾给我出点子制作蕨菜、桔梗等卤菜,远销日本。大世界是中日合资的,仅这些野菜就还了近一半的外债,无本生意呀!这都是闻哥的点子,点子费就够你和你所有的好友受用一辈子!大世界发大财,靠什么?天上又不掉焰饼,全靠宰!宰外国阔佬,宰土豪和暴发户,可不能宰闻哥,对吗?”金迪向闻小琳做慷慨状。

    “金经理年龄这么小,就有大作为,真令人羡慕!”梁博文由衷地惊叹,深度扫描在渐浓的情谊里淡化殆尽。

    “不小了,早过了而立之年!你看我小?”金迪有些困惑,“是看我不成熟吧?一般来说,年轻都是稚嫩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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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小琳不是你大哥吗?他才二十四岁!”

    “哦……是这样,他跟我充大,以大哥身份,劝我经营野山菜,饭店里就卖给这些阔佬吃,那时又不认识他,一口一个老弟,耍尽了大哥派头!以后就戏称他大哥了,只要他不难为情,叫大哥又不用缴税!”金地极尽幽默。

    “是吗……”梁博文戏谑地盯着闻小琳,“小琳刀枪剑戟,各路把式都能用,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次大世界邀请各单位头头,我是陈克勤的秘书,陈克勤满世界敬酒,无暇光顾我,抽空结识了金老弟!”

    “闲话少叙,点菜!”金迪再次催促。

    “不好意思,若都像这样吃蹭饭,金经理的收人损失大了!”梁博文觉得不落忍,但已经赶到这,只能好言相向。

    “堤内损失,堤外补,隔壁就有一大款,査理汽车公司经理桂子大,我们物资公司经理杨峰正陪他谈买卖,进他的汽车,那可是大宗地进钱,我会饶他?”

    三个人会意地笑笑,拆除了心理障碍。

    “梁总是留美的,近墨者黑,就照美国人喜欢的上,大龙虾、猪排、牛排、火鸡腿什么的。我呢,民族风格,照乾隆喜欢的上,红嘴绿鹦哥、金镶白玉排,然后再一交换,中外合资,怎么样?外加一个珍珠翡翠汤……”

    金迪无奈地笑笑,“前面的现成,可你点的几道菜可就难了,我们这还真没有红嘴绿鹦哥,金镶白玉排是什么?珍珠翡翠汤怎么做?你先把料列出来,然后再细研佐料。”

    “真笨,还仿膳厅呢!砸了牌子得了!好,记住,以后加上这几道菜准别致,骗钱去吧!红嘴绿鹦哥,就是油焖菠菜,金镶白玉排是溜豆腐排,珍珠翡翠汤嘛,鹌鹑蛋少加鸡肉丁,再加些豌豆粒更好,最后撒些豌豆芽苗,不难吧?”

    “有点意思,以后仿膳菜谱把这几道菜都加上去,就冲这些名字,一准招揽客人!成本又低,而利润在名字的包装下绝对高上去,到底是大哥大!看来我付不起点子费啰!”

    “什么点子费,以后常来讨扰,两相抵消!”

    金迪让“如花似玉”传令下去,十分钟左右,菜肴就上齐。梁博文、闻小琳都不喝酒,便要了果茶,土洋混杂,荤素搭配,俩人倒觉很合胃口。二人又极力约金迪共餐,可他是大忙人,饮了几口果茶,说是得去隔壁与顶头上司寒暄。

俩人世界,本该话匣子大开,可梁博文忧心忡忡,早习惯于牢缄尊口。冷静、冷漠、冷面书生,是他进开发区以后的基本形象。此时此刻他更是沉浸于万千感慨,尤其是隔壁金迪的顶头上司,他与那个桂子大能有什么交易?查理汽车机具有限公司的注册报告就睡在自己的案头,那不是桂子大的项目吗?金迪为什么要宰他?可疑。

“这样一桌美餐,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就不想对我说点什么?”闻小琳看出他柔肠千结,想帮他排解排解。

    是啊,是该对他说点什么,对闻小琳如此依赖,一半是想在他身上寻找昔日的温馨,可能找回来多少呢?往事永远成为过去!另一半是想在他那里得到角落里的信息,匡海涛已被逝事先验定势,像隔壁的交易他能知道多少呢?眼下他梁博文是肩负着两副重担,管理局、开发区,他都得装在心头,基本上将他的心理被挤成一条狭小的窄缝,他不能忘情地享乐,不能全身心营造私人的乐园,真羡慕闻小琳的洒脱。

    “小琳,你真是百折不回,经过了这许多你还能保持某些幽默真是难得!说明你还有寄托,心有所依,情有所系!”

    “是,也不是……”闻小琳眯起眼做迷离状,一半是对梁博文摆谱,一半是内心画面的写真。世界如此大千,思想又是如此多维,光怪陆离必然造成多视角,只有登上更高层位,俯瞰下方,才能有个总体把握,可就他的力量,他能登上多高层位呢?他能看到的,也许梁博文早就领略过了,因为他知道,梁博文已在哲学的各种泳池畅游过。

    “噢?说出来听听,疑义相与析嘛!”

    “疑义相与析?好啊,有了你这句话垫底,我就有胆了!”闻小琳瞬间跳出迷离,显得底气十足,“很简单,心是不是有所依,情是不是有所系,全在于你对外部世界如何理解,比方一块碎石,在一般人看来遍地皆是,无任何价值可言,可有人就把它捡来,摆到展厅上,细细琢磨,并赋予它美学意义的象征,于是就有了犀牛望月,游子盼归,不一而足。之后便是观者盈门,逗引着满世界傻瓜啧啧称道,石子有了灵性,捡石子者身价百倍,或名之曰收藏家,或称之为艺术家,你说这捡石之人,算不算是心有所依,情有所系呢?”闻小琳慷慨系之,掏心剖腹煞是具备感染。

    梁博文肃然起敬,短短的剖析,眼前这位贴心小秘书竟悟彻得令他刮目,“了不起,你是怎么修行的?大彻大悟啊!”

    “别那么风萧萧兮易水寒的……你不是说疑义相与析吗?干吗那么庄严?”闻小琳由高调转向低调。

    “为自己对前途不能稳操胜券……二次创业、三次采油……弄不好,真要壮士一去不复返了……”

    这时金迪将他的顶头上司和那位被宰的汽车行老板桂子大引渡过来,说是要与梁博文结为金兰之好,梁博文抬眼望去,金迪的顶头上司正是被他亲手撤下的研究所所长、寅君的心腹杨峰!桂子大的肥硕高大与杨峰的干瘪矮小形成极限反差,这样一个精明强干的商界黑旋风能甘心挨宰?看他会如何回报杨峰!梁博文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此前他对桂子大的那份外资很感兴趣,他要注册的汽车机具制造,梁博文私下正琢磨着一并把注塞泵的制造加进去。二次试验,他想求琼妮进口一套,有了样子就不愁造不出来!可他竟与杨峰搅到一起,看来注册一事尚需缓行,必须进行认真考核才能决策,不然贸然与这些人结为金兰,那才叫闹大了!

                       12

聚合物实验失败,给三次采油画出了巨大的问号,瞬间于全油田搅起了轩然大波,担忧的、惋惜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说法,好在梁博文很快找到了问题的症结,这才将轩然大波消了涨。不过寅君的幸灾是发自骨子里的,虽是个不确定因素,却是达到了萦绕,每时每刻都在搅扰着他脆弱的神经,大有坐卧不宁的态势。原本要深刻地确立一种思想,宏阔地策划一张蓝图,认真地组阁一下班底,倾情地理顺一次敌友。然而,不管注意力的游标指向哪,梁博文的影象就在那里出现,弄花了他的视线,打乱了他的精算,绞痛了他的心绪,荒漠了他的情感。其实他这些杂乱无章的镜像,并不是无病呻吟,而是有明确指向的聚焦。这焦点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克星——梁博文!

其实他与梁博文素昧平生,原本并不存在矛盾、纠葛之类的因素,只因为凑到一起才开始有了碰撞,碰撞就要产生火花,就要产生破坏,燃烧、灼烫、曲扭、粉碎,这些代价的后果就是塌陷,就是毁灭!这样的巨痛怎能让他袖手、让他无视呢!第一次碰撞还是改革之初,当时老区采油厂急需一个能创新会改革的带头人,胡昌稷身为油田书记,率先推荐了他寅君。就在他伸长脖子等待就任之际,省组织部向油田要一个市长,识时务的胡昌稷抛下一切任市长去了,剩下的就由局长匡海涛全盘接手。是他认定寅君是胡昌稷线上的,还是他被建设高科技油田理念所逼,竟使梁博文这个海归有了可乘之机,一举拿下老区采油厂厂长的高位,寅君不得不屈居副厂长。后来也许是胡昌稷有所关照,也许是匡海涛良心发现,将他寅君擢升为管理局副局长,主管财政和三产,虽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但有实权有油水。熬到匡海涛选接班人之际,他又选择了梁博文!他寅君虽已是副局,而他这个副局与梁博文那个副局可是天壤之别,梁博文那个等同于局长,只是个时间的问题!而自己只好又一次崩盘,这才有了搅扰、痛楚等一系列症状。目前他是寝食难宁,坐卧不安,这怎么行?于是极想一吐为快,通过这一吐也许会畅爽些,但这不能随意吐,弄不好就会招惹麻烦。他思谋了好一会,终于锁定杨峰是最佳人选,于是电话调来了杨峰。

   杨峰一进屋就看出寅君瘦了许多,失去了昔日的红润和富态,也不再颐指气使,谦谦恭恭倒使他增添了几分人情味。

其实寅君本来也不乏人情味,只是权势欲使他有些忘乎所以,以至将夫人黄妮送进黄泉。当时他把一腔怒气全指向了黄泥,如果不是她与闻小琳卿卿我我让他妒火中烧,他万不能打黄妮那么重一记耳光,她那只眼就不会内出血,当然也不会瞎,更不会给闻小琳陪她去上海看病的机会,顺理成章他也不会赌气同黄妮离婚。对,就是办了离婚手续,她才出了车祸。她一定是不情愿,痛苦使她神志不清,才没看到飞驰而来的汽车,这一切都是闻小琳这孽障造成的,每想到此寅君就恨得牙根疼,恨不得剁了他当饺子馅!此刻寅君是目光散乱,长吁短叹,尽管杨峰一脸喜幸,他也提不起兴致。

    杨峰见到寅君,是一团火地扑过来,因为他满肚子的讨好欲望正有增无减,梁博文那是个兴奋点,桂子大那又是个兴奋点,双倍的快意令他已达癫狂,可寅君的低调,又使他不得不悠着点儿来,“寅局长是不是有重要指示?”

    “什么重要指示,就是想找你散散心。”

    杨峰一听正中下怀,自己也想找个知音谈谈,确切地说是想找人分享自己的快乐,寅君当然是天下第一选择,“太好了,我正有一肚子乐找人分享呢,不想局长就让我光临贵舍,是不是像现在流行中所说的第六感觉?”

    “一肚子乐?乐从何来?”寅君仍持低调。

    “怎么不!首先梁博文那个试验失败了,这下,他该没电了吧,你完全有理由不给他拨款!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乐子?”这倒是杨峰的肺腑之言,因而对寅君的低调十分不理解,“咦?你怎么闷闷不乐?像替他惋惜似的……”

寅君懒懒地,对杨峰的兴奋不以为然。杨峰那点道行才看到哪里,梁博文那个大项目大约得四十个亿,总公司若真批下来,大家都可以跟着借光,那叫流动资金,挪用几笔出去就可以赚大钱,那个项目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拖得时间越久,可供私下挪用的机会就越多。寅君悟得很透,无论梁博文干得多火都是给公家干,到头来,他除了那点工资,不过多了些荣誉而已,局面一变或到了他退休那天,一切都得归零,如今只有把自己的事搞好了,那才是长久之计!可这些奥秘又怎能给杨峰说透,在他面前还得保持一定的领导形象——那是他价值观的一块永恒砝码,杨峰也只有等着受益的份,“你还不知道吧?梁博文已经找到了失败的原因。”

杨峰因孤陋寡闻而有些尴尬,调整了好一阵,“找到了有什么用?毕竟是失败,上面指不定就扣下他的四十个亿!”

沿着这条思路,梁博文的失败,并没给寅君带来多大乐子,甚至进退维谷。梁博文失败只是一时,他深知梁博文也不是轻易服输的主,绕来绕去他总会找到取胜的突破口,更何况是一次科学试验,那是他的长项,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也不会那么大张旗鼓。就算彻底失败,也并不是什么好事,紧随其后四十个亿便会不翼而飞。没有了这四十个亿,喝碗汤都没处找,这是惟一一锅可以揩油的肥水!这个项目除了梁博文,也没有再敢出面张罗的,谁都知道其风险很大。得知梁博文失败的消息他着实高兴了一阵,后来经过全面权衡便乐不起来了,这才怀着不得排解的郁闷找杨峰,实指望他能出些点子,不想这是块实心木,给他钻几个心眼他有几个心眼。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他有那么多心眼,寅君又怎么放心地拿他当心腹?细想想他的许多烦恼皆出在自相矛盾!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而寅君只对利感兴趣。他得想个窍门,如何让杨峰冲在前,既能使梁博文一败涂地,又能保住四十个亿可供使用,那才是他的乐趣,于是神态仍保持消沉状。

杨峰没得到回应,讪讪半天没找到适当话题,于是信口开河,“黄妮去了这么久,你也该再找个伴了。”

“找伴?找谁呀?伴不像情人,那得牢靠!”

杨峰为了讨好,竟然无所顾忌,“方丽就挺好,年轻漂亮,我看与寅局您正是绝配,何乐而不为?”

“方丽?她有丈夫!再者她事多,那不光为她服务了!”

“纪亚芬怎么样?当了市委副书记愈加像样!咦?最近不是号召我们搞法制教育吗?还推荐了联合大学的教授屈子集过来传道解惑,也不知到什么程度了……”

    “我们这就有现成的匡马列,还能容下什么教授?搞公检法的,想着装装门面而已……唉,你是体会不到,夫妻还是原配!其他都是打情骂俏而已。有了新的忘了旧的,那有什么意思!你可得好好待老伴,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贴心贴肝,知冷知热,还得是原配夫妻。我是你老师,千万别犟!”

    “不犟,我待她很好,这不,给她两万元买金首饰!”

    “两万元买首饰?哪来那么多钱!”寅君问了一句。

    “现在工资上来了,谁手里没有个三万两万的!”

    “三万两万倒有,谁舍得倾囊去买首饰!”

    “局长可刚告诫要待老伴好,讨她喜欢呗!”

    “要是这样倒不错,可别弄出别的事,麻烦。现在有些人以回扣为借口,专抠你们这些二级单位的墙角,实际上给你的都是些小恩小惠,就算大恩大惠,也是油田吃亏,我们可都是从一次创业走过来的,怎么也不能对不起老领导胡昌稷他们!好歹我们也曾辉煌过,可别忘了本!”

    杨峰尴尬地连声回应,端起咖啡悠悠地啜着,以冲淡脸上的难堪,“局长老家的点儿,搞得怎么样了?火着吧?”

    “那是管理局搞的,与我个人没有任何联系,再说创收了,也都是为了退休老工人,退休的都想回老家,故土难离呀。那里穷,适当地给点补贴。你这只想着在职的,退休的怕你也管不起,以后越来越多了,不搞个点儿怎么行?”

    “其实个人提点成那也很正常,上面正提倡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谁富了不是富呢?很光荣的!”杨峰试探。

    “那得看怎么富!”寅君没给他机会,“看人家梁博文一搞就是大项目,我私下里给他预算了大约四十个亿,沾沾指头就是十万八万的!滚动中钱生钱,又不知凭空生出多少!”

    “那就眼看着让他钱生钱?咱也不能袖手旁观,让钱只往他兜里跑!大家都是中医,开什么偏方……”杨峰急了眼。

    “那要看你的本事了,先靠舆论把他搞臭,再学孙大圣钻铁扇公主肚子,岂不呼风唤雨全由你!窍门遍地跑,看你找不找……”寅君终于找到唆使杨峰打前锋的暗道。

    杨峰看寅君情绪闪烁,不好谈起桂子大汽车的事,实际上,他是想给寅君个甜枣,让他给自己做挡箭牌。将来汽车机具一上马,桂子大还不分给他一杯羹?于是表态,“眼下的目标是消灭梁博文,上个回合我们可是以失败而告终!”

    “失败?鹿死谁手还很难预测!”

    “打持久战?对,你在局里除主管财政,不是还兼管多种经营吗?就不信他梁博文有三头六臂!”杨峰终于找到了进人寅君思路的入口,“局里的多种经营也是替代产业的一部分,开发区能办到的,多种经营也能办到!”

    此话寅君觉得很是受用,于是将思维移开主题,“纪亚芬……咦?不是去中央党校学习了二年吗?好久不曾见到她,现在不知她老到啥模样了,毕竟年龄不饶人……”

    “前几天在匡海涛那见过她,出息大了!不知是在北京做了美容,还是出去见了世面改了心性,变得是又年轻又高雅,唉,人真是怪物,比变色龙还难捉摸……那不如索性娶了她,她是副书记,你是副局长,门当户对,再说也好联手干点事啊!”杨峰眼珠一转,自觉想出了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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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讲述了改革开放初期,梁博文作为5名学成回国的留学生之一,被石油管理局局长匡海涛作为接班人,放在一线历练,赋予很大的权力,要求加大改革的力度。梁博文抓住机遇,从机制的脱胎换骨到管理模式内外更新,先撤了匡海涛的得意标兵纪亚芬和孙纹,然后二次创业,三次采油……轩然大波从此开始。梁博文披荆斩棘打乱了既定的旧秩序,颠覆了所有的老传统进行了一场新与旧、正与邪的较量,最后胜出。此间穿插着一些感情纠葛,梁博文对有丈夫的女记者捷妮一直有所牵挂、怜香惜玉,她丈夫也看出来了,给捷妮写了离婚协议。物资公司经理杨峰贪污受贿,生活作风混乱,最终落马。作为杨峰的提拔者梁博文深为愧疚,收养了他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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