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之路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高鸿



目   录

第一章、少年夜奔

第二章、伯父的槐庄子

第三章、苦难历程

第四章、梁庄轶事

第五章、走出梁庄

第六章、初到油田

第七章、筚路蓝缕

第八章、阳光灿烂的日子

第九章、母亲患病

第十章、求学深造

第十一章、科研所的那些事

第十二章、因为爱情

第十三章、爱如潮水

第十四章、骤雨初歇

第十五章、劳燕分飞

第十六章、艰难出国路

第十七章、丽豪酒家 

第十八章、德国打工记

第十九章、与奥古斯特公司的蜜月 

第二十章、慕尼黑不相信眼泪

第二十一章、寻找卡斯巴瑞

第二十二章、啤酒生涯

第二十三章、天赐良缘

第二十四章、蜜月旅行 

第二十五章、创业之路 

第二十六章、柳暗花明

第二十七章、峰回路转

第二十八章、寻梦方舟城

第二十九章、痛定思痛

第三十章、父亲的葬礼

第三十一章、商场如战场

第三十二章、残酷的博弈

第三十三章、故乡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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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少年夜奔

 

大人总喜欢小孩,爱这份青春活泼,简单纯洁的心,爱被依赖的感觉。孩子们渴望存在价值的肯定,渴望被信任的肯定。

 

1

田安国噙着泪夺门而出。

北风嘶嘶地吼着,巨大的夜幕黑沉沉地压了下来,像只张牙舞爪的怪兽。风裹着雪花在空中乱窜,硬硬的捅在脸上。他打了个寒战,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跌倒。下院的牲口圈旁是饲养室,父亲住在里面。也许,父亲会收留他的。安国用力地击打门扇,里面毫无动静。

奇怪,父亲平日睡觉很轻的,任何轻微的响动都能把他唤醒。他一晚上要起来好几回,喂牲口呢。风一阵紧似一阵,安国牙关上下抖动,浑身筛糠似的不能自己。“大,快开门呀,冻死我了!”他抓着门环一阵摇动,里面还是没有动静。仔细看,原来门上着锁呢!

 父亲不在,估计去槐庄子了。怎么办?折回去向母亲认错?想了想,一咬牙放弃了。母亲的脾气他清楚,尽管她十分疼爱自己,甚至比别的兄弟更甚。可一旦犯了错,绝不姑息的。

记得有一次他们几个孩子玩耍,不小心弄坏了地里的庄稼,母亲知道后狠狠地打了他一顿;还有一次他和别的孩子打架,一群孩子仗势欺人,安国被打的鼻青脸肿。这时母亲来了,他想母亲肯定要替他出气,教训那些熊孩子的。谁知母亲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接着又狠狠地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拽着他往回走……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再也忍不住,大声地质问母亲:“娘,别的孩子欺负我,你不帮就算了,为啥还要教训自己的儿子啊?”母亲平静地说:“娃啊,让人为上,吃亏是福!”多年后,他反复咀嚼母亲留给他们兄弟的那句话,每当路途险峻,如临深渊,都能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身后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安国吓了一跳,猛回头,原来是家里的大黑狗虎子眼巴巴地望着他。安国突然决定去槐庄子找伯父,父亲应该也在那里。伯父家里有吃不完的好东西等着他呢。记忆中,槐庄子就是他们家的粮仓,他们兄弟几个的乐园。伯母变戏法似的,总会变出好吃的东西来。在那物质生活极端贫匮的年代,伯父的乐园对他们的诱惑是无法抵挡的。

记忆里的伯父,经常从他居住的山里回来赶集,回来时从不空手,总是带着好吃的东西给他们兄弟。而更多的印象是哥哥们不时从伯父家拉柴回来,因为这“拉柴”中隐藏着许多“秘密”。那年月,文革如火如荼,“割资本主义尾巴”的狂潮席卷全国,谁家养几只鸡下几个蛋都会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割掉,更别提经营其他副业。村子里家家缺粮,户户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家弟兄八人,个个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如果没有伯父伯母的接济,真是不敢想象啊!记忆中,母亲似乎一直在忙碌中:白天她与社员一起下地干活,回到家开始做饭,吃完饭做家务活。安国常常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母亲还在灯下忙着给他们缝补衣裳。家里似乎永远有缝补不完的衣服,母亲似乎也从来不知道疲倦。

 从小受过苦日子的母亲把日子过的很细,哪怕是一堆烂布,她也能拾掇成一件件衣服,让孩子们光光鲜鲜地站在人前。母亲把饭做好后往往先忙别的,等到一家人吃饱了,剩下多少她就吃多少。如果饭没有了,那么她就饿着肚子,毫无怨言。饭做好了,母亲往往会指教较小的几个孩子去端饭,因为大一点的孩子会干活,所以有享受的权利;饭上桌了,大人没动筷子,孩子们绝对不能动——这是规矩!如果家里来了人,母亲会指挥大一些的孩子端饭,然后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母亲常常教育孩子们要节衣缩食,不能浪费一粒粮食。兄弟几个如果谁把饭粒掉到地上,母亲看见了一定会训斥一顿;吃饭的时候不准说话,嘴里不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尤其是不能在盘子里来回搅动,母亲看见了便会用筷子狠狠地敲一下,要你长记性;吃馍的时候不能用筷子插,没吃完的馍不能乱扔,也不准喂狗吃。母亲语重心长地说:“娃儿们,你们可知道那一块馍馍要多少颗麦子才能做成啊!那一粒粒的麦子,可都是汗珠子换来的啊!”在安国的记忆里,母亲把粮食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可是对待前来要饭的人,她却比任何人都大方。记得有一次伯父从槐庄子带回了一块羊肉,母亲弄了一盆面片和了进去。羊肉散发着香喷喷的味道,令人垂涎欲滴。好久未吃过这么好的吃食了,孩子们拿着碗等母亲给每个人分。这时外面传来要饭的声音:“行行好,打发一点点啊!”一抬头,原来门口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带着四五个孩子。许是闻见了羊肉的香味,孩子们的嘴巴都长得很大,仿佛嗷嗷待铺的幼鸟……“行行好吧,可怜可怜孩子,打发一点点啊!”妇人的胳膊伸得很长,手里端着一个硕大的洋瓷缸子。她的身后,孩子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只碗,眼巴巴地望着。安国母亲犹豫了一瞬,接过洋瓷缸子舀满,然后给每个孩子又舀了一碗,盆里的饭便没了。一家人风卷残云,狼吞虎咽,瞬间便把饭送进了肚子里……

“娘,我们都一口没吃呢!”讨饭的一家人离开后,安国的弟弟垂着泪,委屈地说。

“娃啊!娘知道你们都没吃,不要紧,也就一顿饭没吃啊!可是你知道吗?他们一家人可能几天都没吃东西了呢……”

为了避人耳目,伯父每次都以柴草为掩护,从山里送给他们送食物。即使这样,山里拉柴的哥哥们总是在深更半夜才敢回来。月明星稀,万籁俱寂。村子里除了一两声狗吠,没一点声音。这时,母亲轻轻地说了声:“山里的回来了!”熟睡的孩子便会一骨碌爬起来“帮忙”卸货。似乎他们都在假寝,就等着母亲的这一声号令呢。

其实人在半饥饿状态,神经是十分敏感的。在安国的记忆里,这些山里回来的货似乎是个聚宝盆:冬天的野味、青黄不接时的粮食、夏天的山果,秋天的蔬菜、苹果,等等。

“卸货”的时候,孩子们总是迫不及待,先把自己的肚子填饱。慢慢地,伯父在他们的心中似乎成了个无所不有的“超人”,而他居住的山里,也像一块巨大的磁铁一样具有无法抗拒的魅力。

 伯父对家里的援助由来已久。听三哥说,早些的时候,村里还没有盛行割资本主义尾巴,伯父每次回来,是人高马俊的,正大光明的。

阳光稀少的日子,屋顶上的雪刚融化,树上的麻雀一窝蜂似的做着游戏,把场院便成了它们的世界。这个时候,伯父赶着两匹满载粮食和土特产的骡子回来了。骡子的挽具和鞍具上装点着鲜艳的红缨子,高头马大,皮色油光闪亮,威武雄壮。父亲接过缰绳,招呼大哥、二哥一边卸驮子,一边招呼伯父进屋里喝茶。伯父边走边摘下硬腿水晶石墨镜,放进跨在腰间的蛇皮眼镜盒里,把狐皮帽子帽扇往上一翻,径直走进北面的厦子,脱下那“宁夏筒子九道弯”的雪白皮袄,解下又宽又长的白布腰带,然后来到厦子外面的石阶上,拍打起裤腿上的尘土来。这个时候,梁庄人看稀罕似的,早在门口围成了一个圈,脖子伸的老长。

“啧啧,这骡子,膘大油肥,满身的腱子肉,一月没二斗黑豆是养不出来的。”

“知道吗?那匹皮毛像绸缎一样光滑的骡子叫‘四云蹄'——你看它浑身黑得发亮,只有四个蹄子是雪白的,走起来腾云驾雾,那个快啊,好马也撵不上;那匹枣红色的骡子也不简单——它目光炯炯有神,鬃毛高耸,毛色赤红一片,没一根杂毛,可是嘴唇、肚皮和眼圈都是白的,像传说中的赤兔马!”

“好牲口,啧啧!拉到集市上,定卖个好价钱!”

“水晶石墨镜你戴过吗?听说眼睛上火,一戴就不浑了。”

被问的人笑着摇摇头。

“那件皮袄可是‘宁夏筒子九道弯'哎!知道啥叫‘九道弯'吗?宁夏滩羊羔生下45天左右宰杀取皮,底绒少,绒根清晰,不粘连,具有波浪形花弯,俗称‘九道弯'。‘九道弯'羊皮毛色纯白闪亮,纤长、柔软、光润、保暖,穿上那个舒服啊,就不想脱下来了!”

“不脱晚上睡觉还穿吗?”

“——还穿!”

“跟老婆睡觉也穿吗?”

“——哈哈哈哈!”

这个时候,伯父已经洗完脸,盘腿坐在炕上。父亲恭敬地把饭碗和筷子递过去,把盘子里的白馍夹到离他近的地方,然后边吃边拉家常。他们的话题离不开庄稼的长势,牲口的优劣及市场行情。

吃完饭,正好去镇上赶集。伯父和父亲赶完集回来,又能带回一些好吃的东西。接下来,该是回槐庄子的时候了,伯父头戴狐皮帽,身穿羊皮袄,脚踏翻毛皮靴,带着水晶石墨镜,跨上威风凛凛的“四云蹄”,“四云蹄”的鞍桥上拴着枣红骡子,后面跟着关中大驴,形成一排一字型的队列。那阵势带给梁庄人的震撼,绝不亚于现在的宝马、路虎和奔驰!

“赶快回去,外面冻耳朵呢!”望着前来送行的人,伯父回首大喊一声,队伍渐行渐远,雪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蹄印。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高大的骡子和驴都不见了。

伯父骑回来的是一匹中等个头、依然黑白分明的驴,他身上的那些扛硬的配置还在,玛瑙嘴子的烟锅依然养眼,风采不减当年。

原来父亲在县城听到风声,说各村各户很快要入社了。他连夜赶到槐庄子,把骡子和驴都卖掉,买回这头不太显眼的驴。再后来,父亲借着这个风声,买了许多牲口,然后再卖出去。

父亲与伯父都是牲口行道里的内行,这一出一进,自然积累了不少的财富。合作化之前,伯父就是山里的头儿——村长。入社后又被推举为队长,统管着槐庄子前、后庄子,大湾和核桃坪四个自然村。这四个村子占着近10个山头,几千亩土地,却只有二十多户,总共不到100口人。山里地广人稀,广种薄收,劳力奇缺,但伯父却经管得头头是道,井井有条。他们农忙时雇短工,农闲时放牛、积肥、修梯田。家家户户猪满圈,羊成群,鸡下蛋,蜂酿蜜,家家粮食满囤,蔬菜满窖,肉食不缺。勤劳的山里人夏采野果,冬季狩猎,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们把吃不完的粮食交售公粮,或驮回塬上,支助亲戚。伯父性格豪爽,为人大气,仗义疏财,热情好客,深受山民的拥护和爱戴。

……

“我娃想吃个啥?让你妈给你做!”(当地风俗把伯母叫妈,把自己的母亲叫娘)记忆中的伯父永远笑眯眯的,特别是看见他们兄弟几个,更是心花怒放,沟壑纵横的皱纹在脸上盛情绽放。伯父就一个闺女,没有儿子。他经营的地盘分布在槐庄子附近的各个山头,以及沟沟岔岔。这些山峁上聚着十多户人家,伯父隔着一道山峁一声喊:“——哎——嗨嗨嗨!”沟沟涧涧上的人便都出来了。

“伯父,你是这里的山寨王吗?”安国小时候听父亲讲过山匪聚集山峁的故事,那些山寨王有刀有枪,可是威武啦!

“憨娃娃,伯父是队长,槐庄子生产队的队长,可不是什么山寨王哇,哈哈哈!来来来,看你妈给你做了啥好吃的哩!”热腾腾的油馍馍香气袭人,伯父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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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走!”风一阵紧似一阵,上发条似的。田安国一咬牙,冲了出去。

天黑沉沉的,除了纵横交织的雪粒,什么也看不见。安国把手搭在额头上,这样雪就不会一个劲地往眼里钻了。虎子似乎明白他要去的地方,翘起尾巴一阵猛冲,然后又返回来给他带路。

其实通往槐庄子的大路只有一条,安国跟随父亲和伯父曾走过几次。记得第一次是夏天,那是两年前的冬天。伯父回来赶集,临走的时候安国闹着要去,母亲不同意。母亲说那么远的路,你个小娃娃家跟着去,还不把你伯父累死啊!安国撅着嘴巴说:“娘,你看我都八岁了,从沟里往回跑,没打过停的。”娘说:“沟里才多远呀!去槐庄子可要走整整四十里,你肯定跑不动。”

“让娃娃走吧!走不动,有我呢。路上正好有个伴,不寂慌。”安国恳切的目光让伯父感动,父母就不再说啥了。

“路上可要听话,别惹你伯父生气啊!”走出屋子的时候,身后传来母亲的叮嘱。

“——娘,知道啦!”安国兴高采烈,蹦蹦跳跳便窜出好远。虎子跟着他走到村口,被伯父唬了回去。 

午后的阳光罩在棉袄上,暖烘烘的。田里的雪已经化了,散着薄薄的雾气。牛儿甩打着尾巴安详地卧在墙根,腮帮子上下蠕动,脖子发出“咕咕”的声响。一群觅食的麻雀“哗啦啦”飞到树上,“哗啦啦”又落了下来,显得既有组织,又有纪律。安国跑得很快,不一会便把挑着担子晃晃悠悠的伯父扔在了后面。

 “娃子哎,慢些儿跑啊,路程远着呢。”

“嘻嘻嘻,伯父,你快点儿走啊!”  

“好好,我娃跑得快哟,等等伯父啊!”

叔侄俩就这样你追我赶,一路欢声笑语。走出七八里地后,安国便跑不动了。

“娃子哎,歇会吧。来,吃颗糖,歇歇就有劲了!”伯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洋糖”,剥开纸,塞进安国的嘴巴里。安国气喘吁吁,脸蛋红突突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伯父用袖子给他揩了揩,突然想起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小手帕。

“给,这是给你姐卖的新手帕,你先用吧。回去洗一洗再给她。”

安国歇了一会儿,感觉呼吸平缓了许多。刚出了汗,被风一吹,浑身不由得一颤。

“走吧,紧走慢走,日头就偏了呢。”伯父收起烟袋,拿起烟锅在鞋帮上磕了磕,搭在脖子上继续赶路。

安国跟在后面,有些没精打采。走着走着,腿上感觉像灌了铅,再也挪不动了。一抬头,发现伯父已走出好远了。

“娃儿累啦?走不动啦?叫你不要跑呢!”伯父搁下担子,笑嘻嘻地望着他。

“伯父,还有多远啊?”

“不远。我看看,快到杨坡头了。到了杨坡头,就走了一半路啦!”

“啊——那么远呀!……伯父,我不想走了。”

“那可咋整?嗯,趁着太阳还没落山,风还不太硬。——娃儿,再吃一颗糖,鼓起精神来!”

安国吃了糖,发现自己还是挪不动步子,一双脚东摇西摆,好像不听使唤似的。伯父想了想,把两只笼里的东西集中在一个里面,让安国坐在另一只里。

“手抓牢水担勾,坐稳了!”伯父一用力,水担一闪一闪,挑着孩子和货物,晃悠悠地上路了。

到了杨坡头,太阳已经西斜了。伯父撩起袄襟擦了擦汗,坐下来装了一锅烟,拇指按实了,然后用火石点燃,卯足劲吸了一口,喷出一股白白的烟雾来。这个时候,他的表情是享受的,陶醉的。

伯父长吁了一口气,笑眯眯地看着安国,似乎困乏已经随着烟雾飘散而去,无影无踪了。

“伯父,还有多远啊?”安国感觉有些冷,浑身不住地抖动着。

“快了,翻过前面的山头,就到了。”伯父依然笑嘻嘻的。他眯起眼睛注视着前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记忆中,伯父一直都是那副慈祥的面孔,很少生气,很少发火。后来才知道,伯父的性子非常烈,脾气也火爆,只是看见他们兄弟几个,便一下子像换了个人似的。

冬天的日头真短,太阳刚才还卧在云朵上,一晃便沉了。风变得越来越硬,呼呼地扎在脸上,锥子似的。暮霭笼罩下的山野一片朦胧,静得令人发怵。

“饿了吧?饿了就觉得冷呢。来,伯父这里还有一块饼,是你妈早晨给我带的。”伯父搁下担子,从布袋里拿出饼子,闻了一下,样子很陶醉。

“来来来,小男子汉,吃了这块饼,浑身就有劲儿了。”伯父说着脱下身上的羊皮大衣,披在他身上。

“伯父,我不要!你会感冒的。”

“没事没事,伯父走路哩,一点也不冷。你看,我都出汗了啊,哈哈哈!”

“伯父,这是啥地方?不是说,过了山峁就到家了吗?”

“这叫‘两女寨'。嗯,你看那山丘上,有两座坟冢。那可不是一般人的坟啊。当年公子扶苏在上郡镇守边关,去咸阳往返,旬邑是必经之路。相传,扶苏在上郡接到父王‘先到咸阳为君,后到咸阳为臣'的诏旨后,带着全家老小沿秦直道昼夜兼行,行至旬邑境内时,他的坐骑骡子要生驹止步不前,在万分焦急之中又传来女儿也要临产的消息。扶苏认为这是不祥之兆,一怒之下便拔剑杀了骡子和女儿,葬在这个叫两女寨的地方。这就是后来传说的‘骡子生驹女带害,一刀斩在两女寨'的故事。从此,就有了骡子不能生驹,女儿不能在娘家临产的风俗。”

“后来呢?”小安国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很好奇。

“扶苏杀了骡子和女儿后,徒步向前。无奈一路上荆棘遍地,他的袍子时不时被酸枣刺挂住。扶苏奔咸阳心切,便用手将酸枣从根到梢捋了一把,不料从石缝中带出的蝎子把扶苏的手蜇了一下,他随手抓住蝎子抛向远处,口中说道:‘狗东西,我叫你永远不再回来!' 之后,扶苏风雨兼程,继续前行。快到咸阳时,突然听到从东南方向传来了胡亥在咸阳登基的礼炮声。他愤而跺脚,拉弓搭箭,长叹一声:‘箭落高山吾居高山,箭落平川吾居平川'。只听‘——砰' 的一声,箭头深深扎进石门关的山崖上。

“扶苏悲愤之余一箭定终身,在旬邑过起了他的隐居生活……”伯父说完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也在为公子扶苏而叹息呢。

这段故事在田安国童年的心灵上留下深刻的印象。后来,他又向母亲求证了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得到的答复是肯定的。母亲说:“你看那骡子,从此便再也不能下驹了。女子娃在娘家生娃儿,也是不允许的呢。”

多年后,田安国终于有机会在史料上看到关于“沙丘政变”的那一段腥风血雨的记载。

“沙丘政变”又称“沙丘之谋”。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年),秦始皇生平最后一次出巡。像往常一样,李斯、胡亥、赵高从行。巡游时,秦始皇在途中突然去世,遗诏令公子扶苏主持葬礼,意即使之返都即位。

此时扶苏正在上郡监督蒙恬的军队,管理诏书的赵高却发动了阴谋,威胁丞相李斯,矫诏处死扶苏与蒙恬。赵高隐瞒秦始皇死讯,以咸鱼放到秦始皇车上,遮挡秦始皇尸体发出的臭味。

回到咸阳后,赵高与李斯拥立公子胡亥为皇帝,即秦二世。胡亥登基后,见不得人的阴谋和突如其来的权力共同催生出强烈的不安全感,随之而来的是以维护秦帝国稳定为借口的血腥政治清洗,于是,胡亥的兄弟姐妹一个接一个地成为牺牲品,恐怖的气息如同浓重的阴霾逐渐扩散到整个秦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物极必反,人神共愤。“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大秦帝国在经历了500年的风雨历程之后,实现了统一大业的宏伟壮志,谁知不可一世的秦王朝仅仅14年便土崩瓦解,灰飞烟灭!令人难以置信,唏嘘不已。

天完全黑了下来,像一张黑漆漆的大布,把四周拉得严严实实。伯父的羊皮大衣暖烘烘的,安国躺在“摇篮”里,不觉便睡着了。

“娃儿呀,快醒醒,这下真个就要到了。”翻过大峁盖,伯父手指下面山崖边土窑里透出的灯火,说:“看到那颗大树了吗?那就是咱家呢!到了家,我让那丑婆娘给你擀面吃。”安国兴奋地揉揉眼,努力想看清那棵大树的模样,却只看到黑魆魆的崖畔下面,若明若暗的灯火。

“伯父,我可不能叫她‘丑婆娘’,我得叫妈呢!”安国郑重其事地说。伯父听了哈哈大笑,夸他人小懂事,从此对他更是加倍地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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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雪越下越大,把大地装扮成了同一种颜色,熟悉惯见的环境变得狰狞可怖,十分陌生。夜静得怵人。雪地上,嘶嘶怪叫的风裹着雪粒四处乱窜,似群魔乱舞。虎子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它不时回过头望着小主人,不明白这么冷的夜晚,他究竟要到哪里去?

安国也开始有些犹豫了。倒不是因为冷,因为他和虎子几乎都在一路小跑。他担心的是万一遇上了狼怎么办?听父亲说这塬上是有过狼的,成群结队的狼钻进羊圈把羊咬死,然后拖走。——狼张着血盆大口,满口长长的獠牙……不过有虎子呢!虎子可是村里的狗王呢,它体形彪悍,跟外村的狗打架从来不落下风。可是,它对付得了那些狼吗?

回去吧?安国估摸着这个时候他们走出村子有七八里地了吧。回去还来得及。因为前面还有更长的路,槐庄子在一瞬间变得十分模糊,感觉遥不可及。再说胃也不合时宜地疼了起来,一阵一阵的,往一块拧。他抱着虎子蹲了一会儿,感觉好些了。

那次跟伯父去槐庄子后,两年来他又去过几次,都是坐着架子车,路上睡一觉就到了,所以也不觉得有多远。今晚,这么黑的夜,这么大的雪……万一迷路了怎么办?听父亲说,槐庄子可是属于甘肃的,也就是说,已经出省了。这么说来,他也算是走出陕西的人了——这很重要,村里许多人一辈子生在窑洞,长在地里,最后埋在山洼……外面的世界什么样,根本不知道!

他们家不同。首先父亲是个闲不住的人,那时候尽管到处都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父亲还是悄悄地往返周边的县城做一些农副产品的小生意,维持家庭必须的开资。更为骄傲的是安国的大哥建国考上了北京外国语学院,这不要说塬上,即使整个旬邑县城,都是轰动的新闻呢!

大哥考上大学的那年安国刚五岁,只知道大哥要去很远的地方去上学,很远很远。

“有没有槐庄子远?”安国问。

“等你长大了也去北京,不就知道了?”母亲笑着摸摸他的头。

“北京大么?”

“大!”

“比梁庄大么?”

“大。”

“比塔坪镇大么?”

“嗯。”

“比旬邑县城大么?”

“嗯。”

“比……”安国想找一个更大的地域做参照物,想了半天没找着。

“娘,等我长大了,带你去北京!”

“——哦?哈哈哈!我的娃儿哟,口气可真不小哎!”母亲笑得乐开了花,几个一起做针线活的妇人也笑得乐开了花。

“可别小看我们家这老七,人小鬼精,志向大着呢!”

“说不准,以后你会跟着老七享福呢。”一个妇人说。

……

眼下,十岁的少年在乡间的小路上艰难地行进着。为了御寒,他只能顶着风雪连蹦带跳。雪把道路已经湮没了,幸亏有虎子在前面开道,要不他真不知该怎么办了呢。

突然想起那一年的除夕夜,也是大雪纷飞的晚上。母亲做好了年饭,一家人围着火炉,一句话也不说,静候着一个人的归来。

每年的这个时候,大哥建国从北京就回来了。大哥回来的时候会给每个人都带礼物的:父亲和伯父的茶叶、纸烟;母亲和伯母的手帕、头巾;七个弟弟或帽子、鞋袜,或糖果糕点,都是新鲜稀奇的东西,当地根本买不到。母亲责备大哥买的东西太多,自己省吃俭用——看看,瘦成啥了?父亲嘴上说自己还是习惯喝老茶,抽旱烟,正月里来人的时候还是郑重其事地拿出来让大家一起分享……从县城到梁庄有五十多里地,大哥先是从北京坐火车到西安,然后从西安坐长途汽车到旬邑县城。县城到镇上每天有一班车,大约在下午四点左右。大哥回到家里七点多一点,一家人刚好晚饭……

 那天说来也怪,母亲从中午便坐不住了,不住地往村头跑。村人见了,说:“建国妈,等建国回来呀!”母亲笑着点点头,说:“这会还早哩,县城的班车还没发呢。”话是这么说,心却早已飞出村外,似乎儿子已搭了便车,正在村头东张西望呢。在安国的记忆里,是有过这么一回的,大哥坐了邻村的拖拉机,刚过中午便回来了。因此,当母亲走向村头的时候,老五、老六、老七都跟着来到村外了。

远远的,一台拖拉机冒着浓烟“突突突”地过来了。兄弟几个很兴奋,欢呼雀跃。然而拖拉机并未减速,载着一车人呼啸而过。大家都有些失望,等待下一辆的到来。第二辆、第三辆都过去了,却不见大哥的身影。

母亲说:“娃娃们,回吧,你大哥回来,认得家门哩!”说完便回家做饭去了。几个小兄弟不想回,蹲在路边玩石子,边玩边瞥一眼路上,唯恐错过了大哥的身影。

 然而那天他们直等到黄昏,等到四周灰蒙蒙一片,纷纷扬扬地飞起了雪花,家家的爆竹燃放起来了,大哥还是没有回来。

按说,坐四点钟那趟班车,这会也该回来了呢。

可是没有。母亲做好饭,再一次来到马路上。雪开始越下越大了,母亲的头巾上像罩了一层霜。她把手双在袖筒里,在风中站成了一尊雕像。

“回吧!搁屋里等。兴许建国误了车,明天回来呢。”父亲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默默地站了一会,劝母亲跟他回去。

“不,咱建国不会在县城过夜的。”

“可是这会已经没车了,你再在这里等,还有啥意义?”

母亲想说什么,看看黑漆漆的路上除了风卷着雪花乱舞,连个行人也没有。母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跟着父亲回去了。

饭早已做好,热在锅里。母亲默默地把饭端到炕上,示意孩子们可以开吃了。八个孩子,除了老大建国在北京上学外,老二兴国、老三卫国都参军了,在遥远的新疆,他们过年是不可能回家的。

毕竟是年夜饭,母亲变着花样,硬是摆了一桌。

“娘,等我大哥回来再吃吧?”安国见大家都不动筷子,讷讷地说。

“吃吧。你大哥即使回来,也是半夜了……吃吧。”母亲这样说着的时候,又出去了。

“外面雪大,把头巾带上。”父亲喊了一声,也跟着出去了。

那天晚上,母亲准备的年夜饭热了放凉,凉了再热,谁也没动一筷子。午夜时分,母亲最后一次从外面回来,发现孩子们都趴在饭桌上睡着了。

“睡吧,建国不会回来了。”父亲把烟锅在炕栏上敲了敲,准备招呼孩子们睡觉。

“你们先睡吧,我再等一会儿。”母亲掀起门帘望了望。“雪好像小了一些呢。”

大家和衣而卧,迷迷糊糊好像睡着了,又好象并没有睡着。朦胧中,安国听见大门响了一下,母亲“咚”地跳下炕,说了一声:“建国回来了!”

“这么晚了,咋可能哩?睡吧。”父亲说。

母亲没答话,拉开门就往外走。风裹着雪粒猛地摔在脸上,母亲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是……建国吗?”

“——娘!是我啊!”

  外面一搭话,屋里的人骨碌一下全坐起来了。

“——哎,我就说我娃会回来的……哎呀,这么大的雪,你就不能等到明个再回来嘛!看看,都成雪人了,还背这么重的东西!”母亲一边给儿子扫雪,一边抹着泪。

“娘,你看看,我不是回来了嘛。”建国搁下肩上的东西,见几个小兄弟眼巴巴地望着他。“这么晚了,咋还没有睡啊!”

“你不回来,你娘心慌的……睡不着呀!——嗨,几点走的,咋这么晚才回来呀!”父亲说。

“到县城买了点东西,结果把车给耽搁了,只好走小路往回赶,谁知这雪越下越大,差点迷了路呢!”建国摘下帽子,头上蒸蒸冒着热气,头发一绺绺地全粘在头皮上了。

 “没车了,还买面干啥呀!这么重扛回来,好几十斤呢……饿得走不动了吧?赶快洗把脸,娘给咱把饭热一下。”母亲一扫刚才的颓废,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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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也是风雪交加的夜晚,也是白茫茫的山路。所不同的是那天晚上大哥扛着几十斤重的东西,扛着一家人的热望在往回赶,安国则是因为和母亲赌气,跑出来了。

记忆中,与母亲执气从家里跑出来有好几次了,不过那都是白天,安国在外面转悠一圈,顶多天黑又回去了。母亲似乎已经忘记了,该吃饭的时候还让他吃,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严厉,让他不敢正视……在梁庄,安国的调皮捣蛋是挂了号的,出了名的,他性隔绝强,特立独行,很少服输,家里人都叫他“烈头虎”。他能组织一帮比他大几岁的小孩排兵布阵,摇旗呐喊。农村的孩子喜欢玩游戏,游戏分为几个小组,安国制定规则,坐镇指挥,常常以小胜大,以弱胜强。有大一些的孩子不服气,他便煽动小伙伴把他孤立起来,让他自讨苦吃;夏天山果熟了,他率领一帮小孩去采摘,采回来的山果又红又酸,大人们喜笑颜开。谁知有一次一个孩子从树上摔了下来,胳膊骨折了,人家找到安国家里,要求出医药费。母亲不问青红皂白打了他一顿。安国没觉得委屈,他咬着牙,硬是没有让眼泪流出来;麦收的时候安国和哥哥起早贪黑捡麦穗,捡了一大捆,谁知被尾随而来的一个叫梁三的社员收走了,说他们偷窃。安国冲上去一口吞在梁三的胳膊上,梁三“哎呀”叫了一声,麦子散了一地……麦收后,杏子黄了,西瓜红了。村里来了走乡串巷换西瓜的人。那时候大家都没钱,换瓜的拉着架子车,一斤麦子三斤西瓜。村里有粮的人不多,即使有,也舍不得啊。村民们于是就围了一圈,眼巴巴地看着。

这时,那个抢他们麦子的梁三提着一兜麦子,换了很大的一颗西瓜。他就地把瓜切开,分给跟他一起的那几个人。

几个人狼吞虎咽,吃得兴高采烈,不亦乐乎。安国和四哥眼巴巴地望着,垂涎欲滴。家里虽然还有一些麦子,但母亲是决不允许拿来换西瓜的。

一帮人离开后,几个孩子哄抢没啃净的西瓜皮……过了一会,梁三几个又回来了,还是提着一兜麦子。这次他们把瓜切开后,给啃瓜皮的几个孩子也分了一块,唯独不给安国家弟兄俩。安国见状捡了一块瓜皮,谁知梁三一把抢了过去,踩在脚底拧了一圈,然后哈哈大笑着走了。

梁三离开后,安国兄弟尾随他来到生产队打麦场。只见那几个人穿着大鞋走进麦堆,双脚前后一阵蹭磨,走出卖场后把鞋脱下来,倒出一大堆麦粒来。这个惊人的发现令安国十分愤怒,他不顾四哥的阻拦,猛地冲了过去,一头撞在梁三的肚子上。

梁三猝不及防,四脚朝天倒在地上……

那一次,安国和四哥保国被母亲又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被罚站在院里。母亲说:“人穷不能志短!——西瓜不吃能饿死吗?!嘴馋了就不能抽上两巴掌?”

渐渐地,安国在村里便挂上了号,都觉得他太调皮,太人性,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怪猫”。

有时候,他确实很调皮,喜欢恶作剧。班上的一个女孩喜欢向老师打小报告,安国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只猪,上写:“我是一头猪。”然后怂恿伙伴在女孩不知情的状况下贴在她的背上。放学路上,大家哈哈大笑,女孩被笑的莫名其妙,知道后怒羞成怒,向老师告了安国的状;安国挨了老师的训,于是动员伙伴在女孩必经的路上挖了个坑,棚上蒿草,上面掩上土。放学后,女孩蹦蹦跳跳往回走,一脚踩空,尖叫一声跌进了装满涝池水的坑里,一帮熊孩子哈哈大笑……

那时候,家家都有自留地,地里种着自己想吃的蔬菜和粮食。安国家的自留地经常被盗,玉米被掰,西红柿、辣椒还没红就被摘了,萝卜刚长成就被拔了,南瓜还没长大就不见了,豆角、黄瓜更是只见开花,不见结果……兄弟几个经过观察,发现是村里的一个叫翠英的妇人干的。这个妇人很泼辣,喜欢跟人撕架,满口污言,谁也不是她的对手,因此地里丢了东西,即使知道是她干的,村人也自认倒霉,不愿与她正面冲突。

兄弟们觉得应该想个法子教训一下她。黄昏的时候安国和四哥、五哥藏在自留地周围的庄稼地里,脸上带着自制的面具,面目狰狞,扮相可怕。暮色渐浓,翠英果然挎着篮子蹑手蹑脚进来了。只见她轻车熟路,先摘豆角,再摘西红柿和黄瓜,程序井然,神情专注。兄弟几个见她摘得差不多了,一声怪叫冲了出来。妇人猝不及防,发现一群青面獠牙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向她扑来,女人尖叫一声便昏了过去……后来,这个妇人整整在家躺了半个月,起来后再也不去偷庄稼了。

那时候,十岁的“怪猫”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因为喜欢学习,点子多,又好动,被指定为文体委员。他是一个做事非常较真的人,老师布置的事要么不做,要不就做到最好。在开展班集体活动的过程中,安国与班长会经常发生矛盾。班长借着自己年龄大,又是队长的儿子,根本不把安国放在眼里,班上搞文体活动,他不但不配合,还经常捣乱。老师知道后,批评了班长几次,班长耿耿于怀,于是便处处找安国的茬儿。

一次,老师正在上课,安国同桌的女孩突然一声尖叫,哭着跑出教室。原来,不知是谁把一只青蛙放在了她的书包里,女孩伸手拿书,结果碰到软绵绵的一团。老师让班长调查,班长一口咬定是田安国干的,因为他喜欢恶作剧,并且找来几个人作伪证。

这件事令安国非常恼火,但他又找不到不是自己的证据,稀里糊涂被老师教训了一顿。还有一次安国的同桌站起来回答问题,坐在她后面的班长悄悄把凳子移开了,女孩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不轻。这件事就发生在老师的眼皮底下,老师认定就是“怪猫”干的,不由分说抽了他两巴掌,罚安国在外面站了一个上午……

事件进一步升级。一天下午,老师前来上课,一推门,架在上面的一簸箕垃圾倾巢而下,倒在老师的身上。垃圾里有炉灰,老师在一瞬间便成了非洲黑人,全班同学忍不住哈哈大笑,在班长的带动下,大家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田安国。安国知道自己又被栽赃了,无论他如何分辨,老师都不相信。

此次事件以后,学校一旦发生不好的事情,大家都会认定是田安国干的。他被同学们孤立了起来,文体委员也因此被撤销,差点连学都上不成了。后来,安国的两个哥哥找到那个比安国大几岁的班长,狠狠地揍了一顿,警告他如果再一味地恶搞弟弟,就卸了他的一条腿。那孩子被吓坏了,此后再也没有找过安国的麻烦。

……

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风却越来越大,冷得人牙关打颤。走了大半夜,安国估摸着差不多有一半路程了。这个时候,他突然迷失了方向,不知该往哪儿走了。

虎子见他没了主意,原地打转 ,发出轻轻的低吠声。前面是一个村庄,不如敲开一家人的门,先避避寒再说。安国快步走到村头,村里的狗远远便叫了起来,声音嘹亮,昂扬激越。如果再往里走,它们一定会冲出来,同虎子干架的。还有,自己一个小孩,半夜三更敲人家的门,会有人开吗?再说他几乎是赤身裸体,胸前仅一个红裹肚儿。

十岁的少年这个样子,让人看见了多丢人啊!

不如不去。

安国带着虎子继续往前走。必须走,且不遗余力。因为一停下来,他就浑身筛糠似的,冷得受不了……后来,大概五更时分吧,安国感觉自己又饿又累,于是便钻进了路边的一个土窑里。土窑不太大,是放羊人修的,用来避雨。窑里铺着麦草。安国拿了一些裹在身上,嘱咐虎子回去叫人,然后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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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伯父的槐庄子

 

我相信一个道理:人是具体的时代的人。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难;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快乐;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奋斗;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精神;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追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遗憾;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局限。由此,我们想到应该怎样对待历史,尊重历史,尊重那个年代中一代人的奋斗牺牲和奉献——那是我们的父辈,是我们的前人,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

看一个家庭是这个道理,看一个国家也是这个道理。

 

1

第二天早晨,虎子带领伯父及两位哥哥,找到奄奄一息的田安国。其实那个山洞距离槐庄子不过二里路程,可怜安国又冷又饿,实在走不动了。伯父脱下自己那件“宁夏筒子九道弯”的羊皮大衣裹在侄儿身上,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回到窑里,伯父把安国放在炕上,拉了一床被子。炕上热乎乎的。伯父让伯母熬了一碗姜汤,搁上红糖。安国仰着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浑身瞬间热乎起来,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子。

“为啥一个人跑了?”伯父问。

“嗯,我娘打我了。”

“为啥打你?肯定干了坏事哩!”

“没有哇。”

“没有?我不信。好好的你娘会打你吗?”

“……因为,因为我吃了中午剩下的那碗荞面,我娘就打我了。”

“哎呀你肠胃不好,不能吃荞面啊!何况中午剩的荞面,早就凉了,会把胃吃坏呢。——憨娃娃,你娘可是为你好哇!”

其实这件事,安国走在路上就已想通了。他从小胃寒,不能吃荞面,一吃就疼。

“跟你哥他们回去吧?你看,他们也是找了一个晚上,天快亮才到的。你娘在家里估计都要急死了!”伯父说。

“我娘才不会着急呢!”安国嘴噘得很高。

“保国,要不你俩先回去吧,省得你娘着急哩。”伯父见安国铁了心要在儿这住,劝两位哥哥先回去。

“我大哩?没来这儿吗?”安国想起父亲昨晚上并不在家。

“你大去杨坡头你舅家啦,估计今个就回去了。”伯父说。

安国就那样住了下来。伯母找了一些姐姐穿过的衣服让他套上,衣服又宽又大,看上去很滑稽。

伯父的女儿改花年纪和建国差不多,已经嫁人了。女儿出嫁后,伯父伯母寂寞难耐,便盼着安国兄弟到他家来。那时候,老大建国上学去了,老二、老三参了军,老四、老五在队上干活,剩下的几个小的,便经常往槐庄子跑。特别是老七安国,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乐园——乐不思蜀,一来就不想走了。

在安国的印象中,伯父是个十分忙碌的人——从早到晚,家里家外。他终年胼手胝足,摩顶放踵,辛勤耕耘,感觉就像门口的那颗老槐树,历经沧桑,老当益壮。然而伯父总会抽出一些时间陪他去玩。夏天来了,槐庄子漫山遍野绿浪翻涌,暗香浮动。哪个洼上的木瓜最大,颗粒饱满;那棵树上的杏子不酸,杏仁不苦,伯父都一清二楚,似乎那些树都是他栽种的;至于那熟透的蛇麦子,火红的马茹子,又酸又甜的野葡萄、山茹子,涩涩酸酸的杜梨子,更是味道别致,入口难忘。

在槐庄子,伯父德高望重。他除了带领二十八户人家种好槐庄子的地,还经常去附近的刘家店大队、三塬公社去开会,有时还会去正宁县参加三级干部会议。县、公社、大队来人,都是在伯父家里吃饭住宿,他成了周围几十里乃至上百里的名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附近的林场、农场的一些公职人员也跟他是好朋友,他们经常来槐庄子伯父家喝酒吃饭,临走时,伯父都会给他们带上自家的鸡蛋、蜂蜜等土特产。大侄子建国从北京带回了茶叶、香烟、蛋糕,伯父便呼朋唤友,前来分享。

“你看,这是娃从北京给我带来的呢。”

“——哎呀这茶味道就是不一样嘛,香喷喷的!”

“关键是还解乏!”

“这纸烟,一盒要好几毛钱吧?”

“美美地吸上一口,感觉都腾云驾雾了,哈哈!”

“这点心,入口即化,不知咋做的哩?”

“你侄儿能行呀,啥时候也带你去北京,见见大世面啊!”

“那还用说?迟早的事儿嘛!”

……

这个时候,伯父蹲在土墩上,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来,样子很陶醉。

伯父喜欢蹲在院子的小土墩上抽旱烟。透着朦胧的烟雾,注视着这一片属于他的天地。东峁上的谷子有些稀,感觉受了旱;西山上的玉米有些黄,因为肥没跟上;南畔上的豆子老缺苗,野兔疯得都快成精了;北洼上的麦子收成好,看来苦没有白下啊!

这时,远处的山峁上下来两个人,那神态,那走势,伯父越看越喜欢。

“老婆子,快做饭啦,塬上的娃娃上来了!”伯父把烟锅在脚底上一磕,拢了一把柴抱回去,伯母已经在打水舀面了。

来的是老四和老五。兄弟俩一进门先喝水,然后从馍盆里拿出馒头,狠狠地咬上一口,架上驮桶赶上驴,下到沟底驮水去了。

“熊娃娃,有力气了,知道干活了呢!”伯父又装上一锅烟,脸上的皱纹绽成了一朵花。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席卷全国,槐庄子这个偏僻的小山庄也没有落下。队上平日里好吃懒做的一个叫黄大栓的人煽动几个年轻人揭竿而起,掀起了一股夺权风。这个黄大栓长得又高又瘦,颧骨突兀,眼睛细小,两颗又黄又大的门牙向外爆出,一撮山羊胡子翘得老高,样子感觉很滑稽。槐庄子的山水不好,吃坏了许多人,黄大栓也不例外,走起路来又瘸又拐。他声音嘶哑,却爱唱秦腔。最爱唱的是《周仁回府》里的一段:

 

(叫板) 娘子----我贤德的妻呀----

(苦音)夫妻们分生死人世至痛

一月来把悲情积压在胸中

今夜晚月朦胧四野寂静

冷凄凄荒郊外哭妻几声

 

咱夫妻结发来相爱相敬

为周仁可怜你受苦终生

初结缡愁衣食凄凉贫镜

失皇饷你为我奔走西东

 

处患难重恩情全我信用

替嫂嫂舍性命重义轻生

虽说是著青史千秋名重

难道说殒青春我能不伤情

 

死别一月为入梦

衔恨泉台鬼吞声

夜凄凄 风冷冷

孤魂在西还在东

蓑草萧萧寒林静

霜花惨惨哀雁鸣

哭娘子哭得我神昏不醒

何一日诛严贼再把冤明……

 

黄大栓虽然嗓子沙哑,但唱得哀婉忧伤,声情并茂。加之他还会拉板胡,感情十分投入,所以每次都会吸引村民前来观看。这个时候是黄大栓最为得意的时刻,他演出投入,表情陶醉,大家似乎都忘了他那声音的缺陷,不由得为他鼓掌了。

黄大栓除了爱唱秦腔,还爱讲黄段子,常常把人逗得捧腹大笑。在这偏远的山区,村民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黄大栓走到哪里,就把欢乐带到哪里。久而久之,人们觉得生活中不能缺少这个人,否则就不热闹,感觉生活乏味,百无聊赖。

黄大栓身上有许多坏毛病,他非常懒散,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想什么时候干活就什么时候干活,生活完全没有规律。他一辈子没结过婚,这并不是说他清心寡欲,对女人不感兴趣,而是单身自由惯了,受不了家庭的约束,也不愿承担对家庭应尽的责任。三年困难时期,粮食十分紧缺,他一个老光棍却拥有不少的粮食,按理完全可以娶个媳妇。因为那时候许多人饿得四处讨饭,女人只要有吃的,就愿嫁给你。黄大栓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决定不娶老婆,他把粮食卖掉后去县城买了几身高级衣服,穿上四个兜的呢子上衣和西式灯芯绒裤子,俨然像个国家干部,回头率几乎百分之百。接下来,他穿着这样的衣服上山下洼,耕地干活。秉承“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没酒喝凉水”的宗旨,广交酒肉朋友。因此,有那么一段时间,黄大栓的风头甚至已经盖过了安国的伯父。他想当槐庄子的队长,管理几十号社员,让大家对他刮目相看!

冬日本来是山里人清闲的时节,黄大栓在几个拥趸者的煽动下,组织社员到大湾开安国伯父的批斗会。伯父自认为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所以不慌不忙。伯母吓坏了。她偷偷地追到大湾,悄悄地从门缝往窑里里看,只见伯父坐在炕头上抽着旱烟,时不时扫视一下周围的人。其他的人有的坐在炕上,有的蹲在地上。黄大栓及他的拥趸者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伯父微微一笑,感觉并不当回事儿。伯母不明所以,心中疑惑:“难道这就叫批斗会?!”她屏声静气,耳朵贴在门上,终于弄明白丈夫的主要罪状:

其一,扩大自留地;

其二,鼓励私人养牲口。

伯父显然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他说:“扩大自留地是因为山里地多,多种些,多打粮,让塬上的娃娃们能吃饱肚子;鼓励养牲口是因为我们山里的条件艰苦,没有牲口靠什么耕地?靠什么驮水?靠什么驮庄稼啊?还有这每年的交售公粮,没有牲口,靠人能把粮食拉上塬吗?”伯父说到这里,把烟锅在炕栏上磕了磕,猛地咳了一声,语气开始加重了。

“我知道,现在运动紧,到处都在割资本主义尾巴,多种地不行,养个猪不行,养个鸡也不行——好啊,从今往后,大家都不要种地了,天天在山里喊口号,表忠心,搞批斗!狗日的,来年你们都喝风屙屁去啊!”

毕竟是山里的农民,大多憨厚朴实,没见过什么世面,就连批斗会也是和风细雨式的。黄大栓更是从骨子里敬畏这位铁骨铮铮的硬汉。伯父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有理,几个拥趸者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年一过,地便开了。太阳跃上山头,把槐庄子照得透亮。这个时候,家家户户还没人出来上工。除了鸡鸣狗叫,静得有些异样。

往年可不是这样,往年的这个时候呀,伯父带着一群劳力已经耕下大片的土地了。婆姨女子把饭送到地里,看着自己的男人狼吞虎咽,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山里头羊儿欢叫,喜鹊枝头,一派繁忙的景象呢。

 “半上午了,日头晒到屁股上了,还窝在家里,等天上掉馅饼吗?那些地不耕,自己能长出庄稼来吗?奶奶的,成天喊着割资本主义尾巴,有本事先把自己的嘴封起来,三天不吃饭再说——要不算哪样本事呀?!”伯父站在涧畔上,声如洪钟,山山峁峁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庄稼人靠山吃山,凭得个啥?凭得是吃苦耐劳,凭得是一身汗水!难道整天睡觉,就有吃有喝啦?——坐吃山空,吃土坷垃,喝西北风啊?!”伯父说完,吆着牛便往山上走。

社员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跟着他也上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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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在槐庄子,伯父曾收养过一个孤儿。这个人名叫娄三,讨饭来到槐庄子,伯父见他可怜,便收留了他。

那时候,娄三已经二十多岁,是个大小伙子了,干活也利索。伯父让他去山上放牛,他倒也尽职尽责,牛每天回来都能吃饱。当时,伯父养的是一头母牛,体型高大,健壮有力,是头拔尖的好牛,在槐庄子是出了名的。伯父视若宝贝,珍爱有加。

突然有一天,这头牛消失得无影无踪,伯父非常心疼,找了一个多月也没找到。然而,到了来年的秋冬季节,奇迹出现了:这头牛突然出现在镇上。当时镇上设着粮站,附近村民纷纷赶着牛车到这里来交公粮,伯父的那头宝贝牛竟然出现在交售公粮的人群中。

很快,这头牛被人认出来了,赶快跑到槐庄子给伯父通风报信。

伯父赶到镇上后和牛的主人发生了争执,双方各不相让,谁也拿不出证据。后来,伯父提出把牛赶到大湾附近放开,看它能否自动回到自己的牛圈。

牛的主人根本不相信有这样的事,痛快地答应了。结果这头牛到大湾后解开缰绳,准确地回到自己原来的家里。

事情接着便真相大白:原来偷卖这头牛的不是别人,正是娄三!卖牛所得的钱早就在赌场上挥霍得一干二净。

伯父一听,怒从心头起,狠狠给了娄三几个大嘴巴,令他自立门户,给了一大囤的粮食和生活用品,让他好自为之。

娄三想讨个媳妇,因其好赌成性,女人敬而远之,说媒的也对他失去信心。后来,他和一个已有三个孩子的女人结了婚。女人的丈夫不幸去世,留下三张吃饭的嘴,她提出谁有粮食就嫁给谁。女人听人说槐庄子在这方圆几十里是个大粮仓,而一个单身男人在山里,肯定有不少粮食呢。

为了验证人们的传说和自己的想象,婚前,这个女人专门到槐庄子走了一趟。当她走进娄三那口又脏又破的土窑洞时,果然发现满满的一大囤麦子,这一囤麦子对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女人来说,诱惑是致命的。

可悲的是娄三的一囤麦子是个假象:他把伯父分给他的麦子粜成钱赌博输了,然后给囤子上面棚上木板,上面堆了一层麦子——可怜的女人怎会知道呢?她从一开始就跌进了一个陷阱。

女人的悲剧似乎从前面便有预兆。

搬家的那天很不顺利,从女人住的村子到槐庄子才二十多里路,正常情况下半天就到了,他们却走了两天。先是架子车中途坏了,接着又是拉车的牛病了,这样磨蹭到天黑才走到一个叫狼洼的地方,他们只好在一户人家借宿过夜,谁知偏偏又遇上那户人家当晚上死了人,感觉特别晦气,他们于是第二天天不亮便起身,赶到中午时,娄三才带着那娘仨到达槐庄子。

娄三带着女人回到槐庄子,人们纷纷前来围观,见女人虽形容憔悴,但皮肤白皙,明媚皓齿,水汪汪的眼睛楚楚动人。她中等身材,一身黑棉袄、棉裤裁剪的十分合体,两条齐腰长的辫子又黑又亮。

人们不竟啧啧称赞:想不到大山里还有这么美的女人,嫁给娄三,真是好花插在了牛粪上,可惜,可怜啊!

伯父虽然对这个不仁不义的人不满,但看到他终于有了个家,从心里为他高兴。他毅然杀猪宰羊,大办酒席,请槐庄子的人前来赴宴。看到如此妩媚纤弱的女人,大家都希望娄三从此洗心革面,好好待她,担负起一个男人应尽的责任。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首先是住宿。娄三的小窑搁了一只大囤后,土炕上顶多能睡两个人。无奈,几个孩子只好安置在伯父家里。大一点的那个还好说,两个小的从未离开过娘,哭喊着要跟母亲睡。窑里的空间实在有限,土炕和窑邦之间窄窄的一道巷,两个人进去都得侧着身子,一家人吃饭、睡觉都得在炕上进行。做饭也得在外面生火。

突然增加了四张嘴,家里的“一囤”麦子很快便见了底,女人无奈,每天只好玉米面饼子加萝卜白菜,吃的孩子看见玉米饼就吐酸水。孩子们去别家串门,看见人家孩子碗里都是雪白的面条,上面漂着一层绿绿的葱花,手里拿着的是黄橙橙的锅盔馍,口水便肆意流淌,回到家里向妈妈要面和馍吃。

孩子说:“娘,为什么人家都有白面和锅盔,我们家就没有?你不是说到了槐庄子就有吃不完的白面馍吗?那一大囤的麦子才吃了几天啊!”孩子的话像刀子一样戳在娘的心上,心在滴血,她无法回答孩子的问题。女人流着泪质问娄三:“你为啥要欺骗我们娘几个?”娄三牛眼一瞪:“老子骗你又怎么了?你问问这庄子上那个女人不是被骗来的?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走,老子还不想养活你们了!”

——走,往哪里走?这年头谁能养得起带着三个孩子的女人?整整四张嘴啊!可怜的女人只好自认命苦,整日以泪洗面。伯父说,这个女人自从嫁到槐庄子后,郁郁寡欢,从未见她笑过。她说话慢条斯理,温文尔雅,且识文断字,一看就是受过教育的。要不是生活所迫,怎么会跑到这里,嫁给娄三这样的赌棍呢?

生活还在继续。女人的大儿子是个弱智,腿有点瘸,但能干体力活;老二当时七八岁,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忽闪着,显然是遗传了妈妈美丽的基因。由于营养严重不良,孩子的脖子显得很长,感觉快要挺不住那颗大大的脑袋了;老三长得很敦实,厚厚的嘴唇,皮肤黑里透红,活泼可爱,讨人喜欢。

对这一家人来说,玉米面加咸菜的日子也没能维持下去,第二年的春天,他们只能靠土豆和野菜充饥了。伯父有时也经常接济他们,但毕竟他把粮食和蔬菜几乎都运到了塬上,那里有一大家子人每天要吃饭呢!

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恶劣的自然环境使两个最小的孩子先后得了病,在那缺医少药的山区,有了病如果扛不过去,就只能等死。而此时娄三连买油盐的钱都没有了,哪有钱给孩子看病呢?就这样,两个孩子的病一天天在加重,可怜的女人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慢慢死去。

许是太多的不幸和苦难已经使女人麻木,两个孩子死掉后,女人目光呆滞,没有大哭大嚷。槐庄子的女人劝慰她时,她只是喃喃自语:“是我害了他们,孩子的父亲把他们叫走了……”几个月后,她为娄三生下一个女儿,可是这个新生命的到来并未点燃她对生活的希望。女儿还未满月,她便撒手人寰,寻找她的丈夫和孩子去了。

槐庄子的人用最简单的方式把她埋在一块扇形的阳坡上。没有人哭泣,没有人祭奠,她唯一活着的傻儿子根本不知道生死离别,只要给他饭吃,有活干就行了。这个世界与他无关。

妻子死后,如何养活女儿成了娄三的一大难题。他既没有钱给孩子买奶粉,也没有钱给孩子买奶羊,就靠着伯母给的一点面粉和鸡蛋维系小女儿的生命。孩子晚上饿得睡不着觉,娄三就把自己的奶头塞进女儿嘴里哄她……后来,伯母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孩子抱了过去,替他养着。

几年后,这个叫杏儿的小姑娘出落的活泼可爱,人见人爱。娄三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闺女,宁肯自己和呆傻儿子吃粗粮和野菜,仅有的一点麦子都留给了女儿。杏儿长得酷似她的母亲,明媚皓齿,皮肤白皙,一笑两个酒窝,十分招人喜欢,成了槐庄子的小明星,给这个寂寞的山庄带来不一样的欢乐。

然而这种欢乐并没有持续多久,在小杏儿七岁那年,她误食了杏仁,不幸中毒身亡……

杏儿的死几乎使娄三精神彻底崩溃。他疯了似的,抱着女儿不让下葬。槐庄子的婆姨女子都流泪了,好不容易才劝说他把孩子放下了。

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拥有生命,但并非每个人都懂得生命,乃至于珍惜生命。不了解生命的人,生命对他来说,是一种惩罚。

女儿死后,娄三开始变得疯疯癫癫,经常一个人坐在山峁上哈哈哈大笑,然后又放声大哭。开始的时候,伯母忍不住会上去劝他,渐渐的村里人看见他都远远地走开了。年纪大一些的婆姨甚至说,这一切都是娄三自己造的孽,把人生当成了一场赌博,一场游戏,最终坑害的还是自己。

后来,娄三突然便消失了。有人说曾在别的村子见到过讨饭的娄三,人似乎也不疯了,只是看见熟人就躲开了。也许,他离开槐庄子,是想避开那些碎心的事,独自舔舐自己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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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小时候,安国和四哥保国走的比较近。

大哥、二哥、三哥先后上学参军,四哥保国当仁不让地成了兄弟中的老大。他看似木讷忠厚,不善言辞,实则外憨内秀,天资聪颖,性格十分倔强。由于各种原因,保国小时候没有上学,在别人看来,包括父母兄弟,他该是心无旁骛,踏踏实实地待在农村,重复自己父辈的老路。然而不是。同七弟安国一样,保国自谦的外表下躁动着一颗十分不安的心,“好风凭借力,扶我上青云”,保国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像蒲公英一样,带着自己的梦想飞向远方。至于有多远?他从未想过。也许飞到县城就行了。那里的人不用种地,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风吹日晒,胼手胝足,像自己的父辈一样在土里刨食;如果飞到塔坪镇也行,开一间门面,做一份生意,每天迎来送往,看人潮如水,看朝霞满天,看春花秋月,看人世间的各种风景……然而他太用力了,居然一口气飞到了欧罗巴大陆,飞到了那个叫德意志的联邦共和国,与老七安国一起,度过了一段曲折浪漫充满传奇的岁月……

当然,这都是后话,留作后面分解。

说起来,弟兄八人中,与伯父相处时间最长的,应该是保国了。因为他在农村待的时间比较长,在槐庄子去的次数也最多,对伯父的感情血浓于水,化不开,斩不断。保国长安国六岁,安国十多岁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在槐庄子可以帮伯父干很多活儿。他们干活的时候,安国就跟在后面,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儿。晚上,他们坐在老槐树下听伯父讲故事。如果伯父实在太累,安国就缠着四哥给他讲故事。

那天晚饭后,凉风习习,艳丽的晚霞把槐庄子照得发亮,整个庄子笼罩在一种金色的光晕里,显得有些神秘,有些异样。暮归的老牛带着牛犊慢慢地往回走,它的后面是几头欢实的小驴,喷着响鼻在那里撒欢。

“四哥,你说这牛和驴到了这个世界上,难道就是为了给人类下苦吗?它们的一生要求不高:能吃饱肚子就行。这漫山遍野都是青草,它们完全可以自己寻找,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为啥甘愿受人的束缚,被人剥削,被人奴役呢?”安国忽闪着一对大眼睛问。

保国望着对面的山坳想了想,说:“我听伯父讲过一个故事。相传很久以前,地上并没有牛,也没有驴。犁田耙田驮水拉磨都是用人力,非常艰苦。有一天,太上老君来到人间,看到人们光着身子,满身大汗拉着犁,耕着地,还要自己拉磨磨面,下沟驮水。太上老君便走上前对那些犁田的人说:“老伯,你们休息休息呀!”人们说:“眼看季节都过了,这么多的地都耕不完,我们怎能休息呢?”太上老君听了,也不答话,默默地走了。

在回天的路上,太上老君一直想着人们耕种时那艰难的情景,到了天宫还没有想出一个好办法来。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前面突然传来几声“嗷嗷”的叫声,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一头青牛和一只毛驴正在闲游。太上老君心里一动,便走到那两只动物面前,打起了招呼:“嗨,牛老弟,驴老弟,你们真是清闲呀!”青牛说:“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整日无事可做,吃饱了便睡,睡足了便玩,呵呵。”太上老君说:“二位老弟,你们整日这样清闲,不感到闷得慌吗?”大青牛说:“当然闷啦,可有什么办法呢?”毛驴也无奈地喷出一口气,叹息道:“是呀,整日无所事事,我们也感到很无聊啊!”太上老君听了,心里很高兴,于是对牛和驴说:“好呀,如果你们真的感到很寂寞,我现在让你们到一个好去处,保证你们一生都不会再感到寂寞了。”

牛和驴听了,心中一喜,几乎异口同声地问:“到哪里去呀?”太上老君说:“我命你们到人间去,为人民做好事,包你们一生快活。”

“为什么要我们到凡间去?”青牛和毛驴听了非常惊讶。

太上老君认真地说:“是呀,难道你们不愿意吧?人间下面有九万山岗,十万田地。那九万山岗长满了柔嫩的青草,我亲自尝过了,味道比天上的要好得多。不信你们就到人间去看看。”

“是吗?”青牛听到太君说凡间的草好过天上的,心里有些动了,但转念一想,又对太上老君说:“那九万山岗的草,怎能够我们吃呢?我们在天上吃仙草都要吃几十个山头的。”太上老君听到这里,知道两只动物动了凡心,就说:“唉呀,是我记错了,那凡间是十万山岗,九万田地,那九万田地也都生满绿油油的草。草长得飞快,你刚吃完,回头来吃过的又长出来了。那十万山岗的有山有水,风光无限,你们边吃草边游山玩水,一生都会乐此不疲的。”

“真有这么好吗?您不骗我们?”太上老君哈哈一笑:“牛儿,驴儿听着:我太上老君一言九鼎,何曾骗过人?”两只动物听了,满心欢喜,深信不疑,于是说:“好吧,我们愿到凡间去呢。”太上老君拂了拂手上的佛尘,微笑着对它们说:“去吧。”牛和驴如离弦之箭跳出南天门,直奔人间而去。

将近凡间时,它们从上面看到那十万山岗果然是绿油油一大片,景致也比天上好得多,于是毫不犹豫地从高高的云头就跳了下去……”

这个故事是保国小时候听伯父讲的,他有些忘得差不多了,于是就添盐加醋,讲得绘神绘色。

“——那,牛和驴光吃草就行了,为啥要给人类干活呀?”安国听的津津有味,但还是心有疑惑。

“那牛和驴本来是有些野性的,也懒散惯了,但是太上老君在他们下凡之前已经收回了它们的仙性,使他们到凡间后同普通动物没有区别,很快就被人类驯化,并严重依赖于人类,心甘情愿地给人类干活了。”保国只好接着往下编。

安国扑闪着一对大眼睛,感觉意犹未尽,不肯罢休。

“你看,这个世界上,只有人是富有灵性的智慧生物,所以其他动物就成了人类的附属品,他们的命运被人类所主宰。有幸成为猫或者狗,一辈子养尊处优,不用干活还有饭吃。而一旦成了人类的劳动工具,任人奴役或宰割,那可就惨了。”

    保国说到这里,安国似乎若有所思,默默地点了点头。

“四哥,接着说。你讲的故事很好听呀!”

“好……嗯,那我就给你讲一头现实生活中的大青驴的故事吧。”保国顿了顿,望着远处的方向,幽幽地说:“在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咱槐庄子有一头灰青色的驴。它中等个头,骨架结实。时值农业合作化以后,这头驴作为集体所有制下的一员,肩负着庄上六户人家的磨面、驮水和往自留地里驮粪的苦役。

“大山里的小庄户不像塬上的生产队有专职饲养员,这头青驴就被社员轮流饲养着。它被养在一口破窑洞里,没有石槽,木板拼成的木槽渗漏不止,常常是还没有来得及喝饱,水就漏光了。生产队给它的饲料是一次性发给饲养人的,没有人监督饲料的使用,老青驴的口粮大半进了主人家的猪肚子里——它当然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份口粮。主人家的猪一天天肥了起来,而这头驴却日渐消瘦——哎,谁让它姓“公”呢?

“一到冬季,老青驴就只能吃又干又粗的麦草,每日里都要被蒙上眼睛拉着石磨转,它的蹄子被磨得向一边歪着,走路时两条腿也成了外八字。除了拉磨,人们还要用它把泉水从深沟里驮回来,把粪肥从庄上驮出去,它肚子两侧的毛因此被磨得净光。它的脊梁、颈间以及后尾部一年到头都是伤痕累累。每到夏天,成群的蝇、蠓围着它的伤口,贪婪地允吸着它的血。老青驴不停地摆头甩尾,但根本无济于事。

“说来也怪,这头驴的寿命竟然很长。在我十二三岁第一次见到它时,它就是那样的苍老,那样的无精打采,一身没有光泽的长毛,整天耷拉着脑袋,我几乎从没听到过它的叫声。在庄子上,无论春夏秋冬,不分早晨晚上,不管男人女人还是老人小孩,谁牵它去干活它都顺从地不紧不慢跟随而去。每到年关是它最忙碌的时候,老青驴又要拉磨子又要拉碾子,从早到晚地连轴转,为家家户户准备过年的吃食。而到了除夕之夜,饲养人会在它的槽头贴一张黄色的符,喂它几个豆渣面饼子,就算作是对它一年辛苦的犒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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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我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老青驴却还是像十多年前那样不紧不慢地劳碌着。春季里的槐庄子,粉红色的山桃花漫山遍野,嫩绿的青草拱出了地皮,老青驴也终于吃上鲜嫩的青草了。每到这时,它那一身长长的毛便会一片片掉落,直到换了一身新毛,才显得精神起来。

“那时候,和老青驴生活在一起的是一位年近八旬的老人。他个子很高,有一米九的样子,瘦骨嶙峋,后脑勺留着辛亥革命时期剪辫子遗留下的短发。他有六个儿子,其中有当大队书记的,还有当教师的。他家是塬上小峪子村最大的家族,而老人就和他的第五个儿子住在这槐庄子。他整天在沟里砍柴,供塬上三十多口人烧火做饭用,还要种自留地、喂猪、替儿媳妇磨面……一天到晚几乎看不到他有闲暇的时候。老人沉默寡言,很爱干净。每当干完活,他都要解下缠在腰上的七尺白粗布腰带,四折起来,左右手交替着上下左右前后抽打身上的灰尘,然后顺手从后领口抽出旱烟袋,插入荷包里装满一锅自种自烤的烟叶,蹲在地上稳稳地把烟袋夹在腋窝,取出火镰,并好火草与火石,娴熟地用火镰打击火石取火。冒烟的火草轻晃几下就变成红火,压在装满烟叶的烟锅上,他深吸着长烟杆另一端的烟嘴,呛人的烟草味便弥散开来,老青驴闻到后便会“嘟!嘟!”地不停打哔。

“老青驴拉磨,老人摞面,一天下来,老人从头到脚全是白的。有一年的冬天,老人正在磨面,不知何时天上飘起了雪花。他忽然想起家里的水不多了,匆忙卸下拉磨的驴,又给它披挂上了水鞍子(牲口驮水的专用鞍具)架上驮桶(牲口驮水的专用木桶),向沟里的泉子奔去。从沟底到庄子上的路陡峭曲折,吃水难一直困扰着山里人。拉了一天磨的老青驴已经没有多少气力了,老人怜惜它,只给装了两半驮桶水,即便如此,老青驴也很吃力。老人手拿藤条抽打着驴屁股,在那羊肠小道上一步三停地向着坡上的庄子缓慢前行。

“眼看庄子近在咫尺了,雪却越下越大,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片像刀子似的扑向老人和老驴,他们和周围的世界一样全都变成了白色。老人只好用力推着驴屁股,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挪动,而每挪一步,老人和老驴的腿都在那不停地颤抖。

“这个时候,几乎全庄子上的人都出来站在自家窑洞前的院畔,居高临下地观望,不知是观赏这独特的“雪中老翁赶驴图”呢,还是关心老人和老驴能否在这大雪天爬上那陡坡。这时庄子上一名叫二虎的小伙子扑了下去,他在前面拼命地牵拽,老人和老青驴总算从湿滑的雪坡爬到了庄上。

“又一年的冬天,老青驴起不来了,几个人把它抬起来,它勉强站了一会儿又卧下了。人们都说这个冬天它肯定过不去了,队长说:“再给加点料吧!”于是,每天晚上就扔给它几个玉米棒子,不久,它竟奇迹般的自己站了起来。第二年春天,它吃上了青草,又能拉磨、驮水、驮粪了。可就在这一年的冬天,老青驴又一次倒下,可怜它再也没能爬起来。

“人们把老青驴的皮剥下来挂在了院畔的大槐树上晾晒,它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骨头上还是有肉的。大概是岁数太大又长年劳作,它的肉很难煮熟,好在山里有的是柴火,整整煮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老人的儿子送来了煮熟的驴肉。我和老人同睡一个火坑,他把我从睡梦中叫醒,分给了我一块。驴肉很顽,难以咀嚼,直往牙缝里塞。然而老人的牙齿却好得出奇,他趴在被窝里大口嚼着驴肉,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春天来了,庄子上请来了皮匠,就在大槐树下拉开了家什,把驴皮合成了拉犁的皮绳,边角料合成了缰绳用来栓它的同类,拧成了鞭子作为抽打它们的工具。老青驴在贡献出了自己的一生后,连同它的皮,它的肉都一点不剩地献了出来。”保国作为老青驴的见证者,讲得声情并茂,绘声绘色。

“唉,这头老青驴太可怜了!希望它下辈子不要再变成驴就好。”安国听到这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老青驴的继任者是一头灰色的小毛驴,它像一个涉世不深的青年,每天拉完磨都要在挂过老青驴的大槐树下打几个滚,再扯着脖子叫上一阵儿,摇头摆尾,前刨后踢,威风的像个英雄。”保国接着说。

“那个老人呢?”安国问。

“那个高个子老人再也砍不动柴了。他每天吃完饭,就蹲靠在院子里的山墙边晒太阳,用草帽遮住脸,不说一句话,如果没有人用力搀扶他,他自己是站不起来的。后来他的儿子用架子车把他拉回塬上去了……其实这个老人和老青驴的命运差不多,辛苦一生,任劳任怨,直到流尽最后一滴汗,终于倒下了。”保国说。

“所以说,我们兄弟们一定要像大哥、二哥、三哥一样走出去,要不生在这黄土地,一辈子像那头大青驴一样辛苦劳作,活得艰难,活得窝囊,活得没有一点人的尊严,那可就太惨了!”安国说。

“——嗬,人不大,口气可不小哇!”安国说出这样的话,令保国有些诧异。他站起来,注视着这个比他小六岁的弟弟。

“说说看,怎样才能走出去呢?”

“好好读书呗。像大哥一样考出去。”

“这个你还有希望,我可是没有上过学,怎么办呢?”

“这个……只要你有梦想,努力奋斗,就会实现的。”

“哈哈,安国呀,哥借你的吉言,说不定,我们真有那么一天,就飞出去啦!”保国感觉非常兴奋。

“黑灯瞎火的拉什么话,看把你哥俩兴奋的!——嗨,你妈把饭做好了,赶快回窑里吧。”伯父不知什么笑嘻嘻地站在身后,烟锅的火一明一暗地闪着。

山的那边,月亮已慢慢地爬了上来,给槐庄子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伯父,听说……你和我大(父亲)弟兄俩是一天结的婚?”晚饭吃完后睡觉还有些早,安国、保国与伯父坐在窑院里拉家常。

月亮明晃晃的,把山野照得雪亮。伯父“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顿了顿,说:“是啊。你爷、你奶死得早,我跟你大就成了孤儿。兄弟俩相依为命,居住在槐庄子临近沟畔的的土窑洞里,经营着几十亩山地。那一年,风调雨顺,我们种的粮食获得了大丰收,大囤小囤都放不下。适时,你妈(伯母)从南方逃荒而来,经人介绍认识了我;你娘经人介绍认识了你大,双方都觉得满意,我们于是就找了一个吉祥的日子,同一天把婚事办了。”

“为啥要放在同一天呢?”安国问。

“省事呗。那时候少吃缺穿的,婚事放在一起,能节省不少东西呢。”时隔多年,伯父说起这件事,依然有些心潮澎湃。

“伯父,听说我奶奶是个瞎子呢?”安国问。

“是呀,你奶奶是个瞎子,啥也看不见,可她心灵手巧,啥都不耽搁,比眼明的人都能干呢。”伯父说。

“听说我爷爷一脚踩空,从窑脑上跌下去,就再也没爬起来?”保国问。

“是呀,你爷爷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两个热糜子馍呢。听说那热馍是帮人家干活时给的,他舍不得吃,急匆匆拿回家准备让我们吃,谁知一脚就踩空了……”伯父重新装了一锅子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浓的烟雾来。

“爷爷死的那年你们有多大?”安国问。

“我们还都是娃娃——记得当时我十二岁,你大八岁。一年后,你奶奶也不慎坠崖而亡,我们兄弟俩便成了孤儿。”

“伯父,能否给我们讲讲咱们家的家史啊?”保国感觉很好奇。

“想听吗?”伯父笑嘻嘻地望着小兄弟俩。“那话说起来可有些长呢。”

“说吧,我们想听呢。”安国也来了兴致,眼巴巴地望着伯父。

“好吧。那我就想起啥说啥,给你们说说咱们的家史吧。”伯父灭了烟,望着朦朦胧胧的山野,开始了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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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苦难历程

 

 我们的生命,像世界的协奏曲,由相异的因素组成——由各种各样的声调组成,美妙的和刺耳的,尖锐的和平展的,活泼的和庄严的。

——蒙田

 

1

清光绪二十七年,陕西大旱。

田家湾滴雨未沾,井泉涸竭,夏粮收成不到两成,秋季更是颗粒无收。这里曾森林茂密,蒿蓬遍野,狼狐出没。人们以垦荒种地为生,虽生活艰难困苦,但尚能延续生命。如今天气亢旱,雨泽愆期,山上一片衰败之色,多年的老树大半枯萎,牲畜因干渴而死。村中十有九户已经断炊,家中老弱病残纷纷倒毙。初时人们尚且悲戚吊唁,后来这种现象已成平常。昨日尚在涧畔相遇,今晨已裹苇席入殓,不足为奇。

黄昏时分,阴暗的土窑洞里,田家兄弟三人守在父亲跟前。父亲田树生躺在炕上已经七八天了,七八天来,他几乎什么也没吃,面如土色,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谁也听不清的嘶嘶声。家里可吃的东西早就没了,仅有的一点水还是老三福有从十几里外的沟里弄来的。那条沟叫野狐沟,沟里有一眼山泉,水势很旺。风调雨顺的年代,那里草木葳蕤,地肥水美。可惜现在泉水几乎已经干涸,村民们用镢头刨了十多米,里面才渗出一点水来。这点救命水如今也要断了,老天真是不想让人活了呀!

一个月前,他们刚送走了自己的母亲。母亲一辈子非常勤劳,她除了养育三个孩子,还要织布,农忙时她都会跟丈夫上山劳动的。母亲身体健壮,似乎从来都不知疲倦。

十多年前,田家湾也发生过一次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父亲田树生出去给人打工,母亲就带着三个儿子上山捡野菜,采野果。母亲很会调剂,无论再难吃的野菜,她都会做得很好吃。靠着这些野菜野果,一家人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十多年后,田家湾再次遭遇干旱,这次旱情来势凶猛,老天爷将近一年没有下雨,所有的植物几乎都旱死了。

家里的粮食早就没了,山上别说野菜,草也干枯了。福有无意中在山里发现一个田鼠洞,里面堆积了一些粮食。他如获至宝,拿回来让一家人分享。母亲把这点粮食分成若干份,然后和草根树皮熬在一起。树皮虽然涩苦,但孩子们早就没了味觉,他们饥不择食,几乎风卷残云似地把自己的那份就吃完了。母亲看着这一切,眼里流着泪。她没舍得吃自己的那一份,而是留给了几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老大福海的三个女儿正在长身体,每天饿得嘤嘤啼哭;老二福强有一儿一女,天天饿得哇哇大哭,后来都哭不出声音来了。老三福有尚未婚配,他每天上山挖草根,扒树皮。这些东西填进肚子后很难消化,人全身浮肿。母亲几天没吃东西了,她感觉有些恍惚,于是摇摇晃晃地来到山峁,挖了一些观音土充饥。这种土可以充饥,但不能被人体消化吸收,吃了以后腹胀,难以大便。

几天后,母亲肚子涨得像一面鼓,疼得满炕打滚。夜深了,母亲强忍着疼痛,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浑身被汗水浸湿,像泼了水一样。后来,母亲实在无法忍受,嘴唇都咬破了,发出凄厉的呻吟。母亲痛不欲生,在炕上滚了三天,一家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遭受如此折磨,却束手无策。几天后的一个拂晓,母亲悄无声息地睡着了。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

天亮后,父亲才发现,母亲早就没气了……

母亲耗尽了身体里的最后一丝能量,悄无声息地走了。作为丈夫,田树生没有哭。他说走了好,走了就不用再受罪了!饿罪难受啊!三个儿子福海、福强、福有哭得死去活来。可怜的母亲呀,她一辈子辛劳,好不容易把孩子抚养大,没享一天清福就走了,走得如此凄凉!

如今,父亲田树生也倒下了。父亲是吃了一种有毒的草根后倒下的。虽然,大家心里清楚,这是迟早的事儿。大旱之年,不要说树生,每个人都会面临这个残酷的现实!几天来,父亲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父亲想起了那个午后的山上,他第一次与妻子小兰相遇。小兰是槐庄子的,与田家湾只隔一道沟,站在山峁上喊话,对方都能听见。那天午后,阳光很旺盛,田树生赶着毛驴在山路上行走。毛驴驮着粮食晃晃悠悠地走着,它仰起脖子一阵长长的嘶鸣,四蹄哒哒,山路上溅起一团团白色的烟雾。田树生觉得有些热,脱下了褂子,对着山峁大声地吼了一声。声音在黄土山峁上萦绕低回,这时他听见一阵阵山歌飘了过来:

 

天上飘来一片片雪,

水里游来一对对鹅;

一片片雪来水中化,

一对对鹅来叫哥哥……

 

“谁家女子?声音脆生生的,这样入耳!”田树生精神为之一抖,循声望去,对面山坡上一个红衣女子正在山上采蘑菇呢……

“哎,你是哪搭的女子呀?”田树生走到跟前问。

红衣女子看了他一眼,羞涩地低了头。

“小兰,人家问你哩!”旁边的女伴笑着说。

“为什么要告诉你呀!”红衣女子抬起了头,一笑两个酒窝,好看极了。

“你唱的歌真好听!”田树生楞了一下,冲着她憨憨地笑了。

小兰有些不好意思,有些紧张,于是想离开这里。她脚下突然一滑,“哎哟”一声倒在地上。

“你咋啦?要紧不?”田树生吃了一惊,把毛驴拴在树上,急忙走上前察看。

“哎呀人家不要你管么。”小兰想站起来,结果疼得“哎哟”一声又坐在地上。她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是不是脚崴了,赶快揉揉吧。”田树生关切地说。

“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小兰的表情很痛苦,看样子脚伤得不轻。

田树生犹豫了一下,卸下驴身上的粮食,让小兰骑上去。小兰坚决不同意,可是无论她如何努力,就是站不起来。后来在女伴的怂恿下,她终于同意田树生用毛驴送她回家。

这一送,两人就擦出了火花。田树生的影子在小兰的心中挥之不去,小兰亮瓦瓦的歌声在田树生的心头萦回缭绕,令他寝食难安。田树生让母亲托媒人去说,一年后就把小兰娶了回来……

小兰到家后,一口气生了三个小子,田树生非常高兴。可惜家里一直比较穷,两口子辛辛苦苦劳动一年,仅够填饱肚子。他们期盼着孩子长大,孩子长大后就有了劳力,有劳力就能多种地,多打粮,然后再多养一些牲畜,日子就好过了。不曾想孩子一个个大了,兵荒马乱,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的好起来。两个孩子相继成家,又相继有了孩子,这让他们高兴。他们养了许多鸡,养了猪,养了牛,在峁上开了许多荒地,又挖了两孔窑洞,日子眼看就要翻身,谁知就遇上了这么大的灾年——命中的这个门槛是如此高大,横亘在他们面前,任他们如何努力,也无法跨越!

一行浑浊的老泪顺着田树生沟壑纵横的脸颊滚了下来。

几个儿子看见父亲流泪,吃了一惊。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见父亲流泪了。父亲的泪似乎已经流干了,以至母亲离开的时候,他眼睛死死地罩着妻子,却始终未流一滴眼泪。那段时间他精神恍惚,目光呆滞。妻子的离去其实已经带走了他的心,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却最终还是倒在了炕上……

弥留之际,田树生念叨着大儿子福海的名字。福海把脸凑到父亲跟前,热泪滴在父亲的脸上。田树生深深地吸了口气,眼睛慢慢地绽开,在儿子们的脸上巡索,仿佛第一次与他们相遇。福海一边啜泣一边说:“大,你有啥放心不下的,就给我安顿吧!”田树生的嘴唇蠕动着,努力想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激烈的喘息打断了他的部署,他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三个儿子大声地喊着,他又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目光停留在大儿子的脸上。福海把脸贴在父亲的鼻翼上,父亲嘴唇翕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父亲说:“——儿呀,你……赶快……到外头去,给……他们……讨一条……活命吧!不能……再等了呀!”声音虽然很低,然而福海还是听清了。福海流着泪点了点头。父亲好像已经完成自己的夙愿,他没有再喘,头一歪,平静地合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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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父亲去世后,田福海决定一个人先到外面去闯荡,给这个家族寻求一线生机。作为长子,他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临行前,他嘱托二弟看好自己的两个娃,嘱咐三弟福有帮助大嫂照顾自己的几个孩子。福海说:“我向北走,一旦落住脚就给你们捎信,你们带着娃赶快来吧。”

父亲去世,兄长离开,家里一下子没有主心骨。大嫂带着三个女儿上山挖草根。由于长期缺雨,到处是厚厚的积尘。风贴着地面嘶吼着,似乎能把人穿透。大嫂敞开自己破烂的棉袄,把几个孩子裹在胸前。由于饥饿,人感觉头重脚轻,被风一吹像要飘起来似的。山上光秃秃的,能吃的东西早被掏空了。树林大面积枯死,偶尔觅得一两根枯草,嚼在嘴里怎么也难以下咽。

大嫂也是槐庄子的。这条沟,年轻的时候不知走过多少趟,因此她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那时候,沟里水草肥美,牛羊成群。老大福海在沟里放牛,相中了她。后来媒婆去说,大嫂的娘听说福海家里很穷,开始不愿意。福海一次次地去,拉着牛给大嫂家干活,两位老人觉得福海憨厚老实,终于同意把女儿嫁给他。

沟里靠近南洼的地方有一片荒地,地里长着甘草。甘草的根系发达,能深入土层达一两米,生命力很顽强。有时,他们在峁上干活累了,又渴又饿,福海会挖一些干草让妻子吃。甘草嚼在嘴里甜丝丝的,嗓子马上就不干了。如今大旱之年,甘草也很难存活,但靠近崖边的地方,应该会有一两颗的。大嫂让三个女儿在坡底等着,自己爬上去用手刨。甘草的叶子早就枯萎了,根系依然顽强地扎进土里,维持着自己的生命。靠近崖边的土很瓷实,大嫂刨了很长时间,手指都出血了,甘草的根还没有刨出来。这时,她发现一颗根系扎进了崖里。崖边的土块摇摇欲坠,大嫂顾不得那么多,拽着甘草根用力一拔,巨大的土块突然塌了下来,大嫂顷刻间便被埋没……

坡底,几个孩子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滑下来的土块埋住,哭喊着爬了上去。她们用力想搬开压在母亲身上的土块,无奈一个个面黄肌瘦,手上哪有力量?等到三伯福有赶来的时候,几个女孩的嗓子都哭哑了。

福有流着泪刨出大嫂,大嫂鼻孔出血,人早已窒息而亡。他把嫂子背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几个侄女跟在身后大声地嚎啕着。她们的眼里早就没有泪水了,只有悲戚的哭声在沟里萦回……

回到家里,福有和二哥福强用一张席子埋葬了大嫂。家里笼罩着一股悲哀的气氛,感觉阴森森的,令人恐怖。村里的人不断在减少,老弱病残熬不过就倒下了,这种现象已经司空见怪,没有人去吊唁;身体尚可的年轻人逃荒去了,留下的人似乎对未来已不抱希望,他们的眼神里满是悲凉,满是绝望和恐惧。

家里断炊多日,人人都饿得发昏。大哥已经离开几天了,尚无音信。如果再过几天还弄不到吃的,一家人会全饿死的。

院外的老槐树枝桠已经枯死,一群乌鸦盘踞在上面,发出“哇哇”的声音。这种鸣丧的鸟令人生厌,开始的时候人们还驱赶,后来就由着它去叫了。夜已经很深了,孩子们哭了一天,已经疲惫不堪,纷纷进入梦乡。福有睡不着。他感觉自己的肚子已经被掏空,五脏六腑似乎都已透明了,身子轻飘飘的,有些眩晕。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头一阵一阵发昏,以至于产生幻觉……福有看见父亲回来了,他带回了青嫩的玉米。母亲把玉米包皮剥了,煮在锅里,窑里立即笼罩在一片诱人的清香中……玉米很快就煮熟了,兄弟几个每人一个,父亲舍不得吃,把自己的那个也给福有了。因为他最小,也正是长身体的年龄……母亲也舍不得吃。夜深了,福有起来撒尿,发现母亲正在啃他们兄弟几个吃过的玉米芯子。有的芯子很嫩,她就一起吃了……

“——娘!”福有坐起来叫了一声。窑里静极了,月光透过窑顶的窗棂铺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福有又轻轻地喊了一声“娘!”爬起来点着灯,巨大的影子投在窑顶上,样子有些恐怖。福有只觉得后背心有一股阴气向他逼来,他打了个寒战,赶紧钻进被窝把头包起来……可是无论怎样,他就是睡不着。肚子“咕咕”地叫着,福有感觉夜晚是那样漫长,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碾转反侧,饿得睡不着,于是穿衣起床。借着月光,他决定到沟里再弄些水来。没有吃的,如果也没有水,人很快就会倒下的。

风卷着沙尘呼啸着,路面白光光的。村子静谧寂悄,连狗叫也听不到,仿佛这里早就荒无人烟。来到沟底,老远就听见几个人在那里挖水。看样子村里的人都饿得睡不着啊!

福有挑着水回来,听见家里有哭声。哭声撕心裂肺,不像是饿得难受的人。他把水倒进缸里让沉淀,然后来到二哥福强的窑里。福强的两个孩子趴在父亲身上哭得死去活来,福强一边抹眼泪,一边劝着孩子。

眼前的情景不用问,福有已经明白了一切。福强妻子看见三弟回来,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然后又“哈哈哈”地一阵狂笑……笑声比哭还可怕,令人毛骨悚然……

二哥饿死了,二嫂的精神也崩溃了。福有央求二嫂赶快带着孩子去逃荒,二嫂不理他,兀自哭一阵,笑一阵。她挥舞镢头,把窑里的锅灶都砸烂了,水缸也被劈成两半。两个孩子被母亲的样子吓住了,他们蜷缩在炕角,眼睛里充满惊恐……

福有来到大哥的窑洞。三个侄女早就起来了。她们听说二伯父死了,吓得不敢出门。福有舀了一些水让她们喝,然后收拾行李,准备带她们去寻找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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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田福有带着三个侄女翻越子午岭,一路北上,追寻大哥的足迹。

走出田家湾,福有才发现这场干旱是多么的要命!一路上满目苍夷,饿殍遍野。几天没吃一口东西了,福有感觉一阵阵发昏,眼前发黑,但还要照顾好三个侄女。原想着离开田家湾就能找到吃的,可所到之处都是一片荒凉,到处是难民,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一股悲哀和凄凉,让人不敢正视。逃荒民众很多,他们看起来都是灰蒙蒙的,如同轰炸过的空气的颜色,而唯一的特点就是饥饿,以至于你远看他们每一个人的身形都很难分辨,但同时他们又是每一个个体,饥饿和执念是他们内心跷跷板的两头,他们在跷跷板的两端挣扎着。

“三伯,我饿!”小侄女花儿用一双祈求的眼神看着福有。她实在走不动了,于是就躺在地上不走了。

“花儿快起来,躺在这里会死的。”大侄女桂枝说。

“三伯,我也饿,腿软得走不动了。”二侄女小丫身子一软也坐在地上,说什么都不起来。

“花儿、小丫听话,赶快起来。翻过前面的山峁就能找到吃的了。”福有哄她们说。

“你骗人。你天天说前面能找到吃的,可是我们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我饿得要死……呜呜呜……实在走不动了哇……”小丫边哭边说。

福有忍着泪,把头偏向一边。是呀,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再找不到吃的,他们都会饿死在路上的。可是如果不走,情况将会更加糟糕。孩子的身体太单薄了,坚持不了多久的。

“花儿、小丫,你们要是再不起来,我就和桂枝走了。这里有狼,专门吃小孩子呢。——桂枝,咱们走吧。”福有见软的不行,于是就采取了哄的方式。这一招还真见效,他们刚走出十多步,两个女孩就哭着连滚带爬地赶上来了。

前面的山峁上有一座村子。同样是渭北高原,这里的干旱似乎比他们塬上要好一些。起码,许多树还没有枯死,坡上的草根没有被人挖尽。更难能可贵的是,这里的井里还有水。

坡头上聚了好多人,手里举着碗或缸子。福有背着花儿,牵着桂枝和小丫挤到跟前,发现是一户大户人家设了粥场,正在赈灾。“桂枝,你待在这里照看两个妹妹,我给咱讨吃的去!”福有搁下花儿,掏出褡裢里的碗往进挤。人头攒动,人们都饿疯了,使出浑身的劲往进挤。一些讨到粥的人顾不得烫就喝了下去,然后伸着手又要。

福有由于几天没吃饭,身子虚得很。他挤了半天,发现没有挤进去,反倒被挤出来了。赈灾的人发现了这一点,吆喝着前面的人往后退,让后面的人进来。

“大哥会不会也在这里呢?”福有想。他仰起头左右张望,发现每张饥饿的脸都很相似,一个个面黄肌瘦,哪里有大哥的影子啊!

人越聚越多,福有再一次被挤出来。回首路边的大树下,几个孩子正在用期盼的眼神望着他。福有不知哪来的勇气,他不顾一切地往进挤,终于来到了粥台,结果锅里的粥已经没有了。

“掌柜的,行行好吧!我带着三个孩子,她们已经几天没吃一点东西了,今天再吃不到东西,就会死掉的!——求求你了!”福有满身虚汗,喘得很厉害。

赈灾的人见他形容枯槁,人一阵阵发软,于是在几个锅里搜刮了一阵,弄了半碗粥,然后给里面又添了些水。福有如获至宝,双手举着挤了出来。几个孩子见伯父弄到了吃的,高兴得爬了起来,脸上透出多日不见的笑容。

福有双手捧着稀粥,小心翼翼地往树下走。粥的味道太诱人了,散发出一阵阵醉人的香味,令人难以抵惑。久违的粮食味道呀!福有吞咽了几下口水,舌尖在碗上舔了一下,闭上眼认真地享受着。这碗粥让孩子们喝了,最少可以坚持几天的路程呢。

“桂枝、小丫、花儿,快,每人先喝一口。”福有双手颤抖,端着碗让孩子们喝。

“让花儿先喝吧。”桂枝虽然饿得发慌,但作为大姐,她还是懂得照顾最小的妹妹。

“我要喝!我饿得要死,让我先喝一口吧!”二丫头小丫冷不防从福有的手里夺过碗,端起来就喝。桂枝见状去夺,结果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叫你喝,你个馋猫,这下全撒了!”桂枝推了小丫一把,手指蘸着地上的米粒让花儿吃。福有也很生气,他说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自私?出门在外,要懂得大让小呀!小丫“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福有叹息了一声,拿起碗舔了舔粘在上面的米粒,然后向粥台走去。

赈灾活动已经结束,粥台前仍围着许多人。大家希望掌柜的能够继续大发慈悲,接着再救济他们。福有听人说这个粥台已经设了好几天了,掌柜的家里的粮食也快完了,他们劝灾民离开,到别的地方再找吃的吧。许多人不甘心,于是就坐在地上等。

福有和一部分灾民等了三天,掌柜的没有再出来赈灾。福有每天出去弄一些草根树皮回来让大家充饥。

看样子再等下去也不行了。福有决定带着三个侄女继续往北走。

“三伯,我不想走了。”二侄女小丫说。

“你不想见你大了吗?不走可咋办哩?”福有说。

“我大谁知道在哪里呢,走到哪都没吃的。三伯,你去问问这家人,看看要不要丫头,我能干活哩。”小丫看样子这几天已经深思熟虑,下决心要留下了。

“好吧。我去问问。”福有想了一下,觉得留在这里也不失为一条活路。等找到大哥,再回来找她不迟。

掌柜的见小丫聪明伶俐,于是便留下了她。作为报酬,他给了福有几个馒头,让他们路上充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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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过了王川,植被似乎越来越稀少,感觉干旱的情况更严重,能找到的食物也很少。福有想往回返,又想着大哥往北去了,于是就硬着头皮往前走。

一道高高的山梁横在前面。山峁上光秃秃的,陡峭的山坡上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曲折。福有背起花儿,让桂枝牵着自己的后襟往前走。山路太陡了,每往上爬一步,他都要站下来喘息一会。走了大半天,抬起头,山峁还是高高在上。福有的身体太虚弱了,冷汗几乎浸湿了棉袄,被风一吹,冷得他浑身发抖。他感觉两腿发颤,实在没有力气往上爬了。这时他看见半山腰有一户人家,于是就走了过去。

这是一户比较殷实的农家。几孔土窑洞旁有两个蜂窝,蜂窝的上面是一团酸枣丛,他们的生命力很旺盛,能够在干枯的崖土里把根深深地扎进去。院子很干净,靠近涧畔的地方有一个玉米仓子,里面已经没有玉米了,但还堆着整整齐齐的一摞玉米芯子。这在饥荒之年都是非常奢侈的东西呀!

主人见有人,忙走了出来。这是一个约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他的穿着虽然有些破旧,但脸色尚红润,身子也算比较结实,说明家里至少是没有断炊的。

田福有选择的这条路,其实已经偏离了轨道。按说他应该沿着大路往前走,可是大路上挤满了逃荒的人群,别说没有吃的,就是找到吃的东西也抢不上。这条路看样子很少有人走。深居荒山野岭的这户人家看稀奇似地看着他,询问他要到哪里去?福有说逃荒之人,走到哪算哪,只要能活命,到哪儿都一样哩。女主人是个慈眉善目的人,看见两个孩子惜惶,拿了个窝窝头掰开递给她们。男人倒了一碗水让福有喝。很久未遇见这么慷概的人了,福有很感动。他询问翻过山以后怎么走?男人说这道梁翻过去也是荒无人烟,你赶快原路返回吧。想起来时的路如此艰难,福有的脊背有些发凉。花儿已经走不动了,行走要自己背。如果就这样返回去,说不定会死在路上的。

“这个孩子实在走不动了,你们可怜可怜她,收留了吧!”福有用祈求的目光望着男人。

男人叹息了一声,看样子他挺为难。婆姨上下打量着花儿,发现她除了有些瘦小,五官周正,身体也没有其他毛病。她回到窑里和男人商量了一下,拿出两个窝头给福有,然后把花儿留下了。

花儿一开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等到三伯父和姐姐桂枝要离开,她才意识到自己被留在这里了。花儿哭喊着要走,疯了似的,任凭福有怎么安慰都不行。福有很无奈,只好说他不走了。几个人来到窑里,女主人熬了些稀饭,还有窝头。吃完饭,福有说咱们休息一会儿再走吧。他示意桂枝带花儿在炕上睡觉,自己到院子跟主人拉话。多日的奔波劳累,加之身体虚弱,花儿头一挨炕很快便睡着了。福有连忙带着桂枝悄悄离开。一路上,桂枝不住地回头,不停地抹眼泪……

两天后,他们来到了骆驼峁的棋盘镇。

骆驼峁位于山梁上,海拔比较高。唐朝时期,骆驼峁是皇帝避暑之地,也是佛教盛行的地方。相传,棋盘、寺天、雷塬一代寺庙林立。寺天村曾建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寺院,不知占地有多少,光寺院的和尚竟达四千名,方圆几十里烧香拜佛的人络绎不绝。

这里好像也很长时间没下雨了,地上堆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山上光秃秃的,几乎寸草不生;树也差不多死光了,许多树皮都被人剥了用来充饥。好不容易找到一座村镇,镇子里死气沉沉,家家的烟囱也不见冒烟。巷道上没有行人,静得有些异样,似乎这是一座死城。福有挨着敲了几家门,都没有人出来。正要走,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福有吓了一跳,以为遇见了鬼。

“你带着孩子到这里干啥呀?”一个瘦高个的老人正在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我想去寺院拜佛。”福有曾听父亲讲过,这里的寺院香火旺盛。他想到了寺院,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肯定会给他吃的东西。

“别去了,寺院的和尚忍不住饥饿,都跑光了。”老人说。

“那么多的僧人,都跑了吗?”福有有些不太相信。

“差不多都走光了。剩下的忍饥挨饿,估计也撑不了多长时间了。”老人说。

“这可怎么办呀?”他们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福有回头看身后的桂枝,桂枝头耷拉着,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

“是这,村头有一户人家,想买个童养媳,你带着女子去看看,让他们给娃一条活命吧。”老人说完长叹了一声,离开了。

“三伯,我不给人当童养媳。”桂枝说。

“桂枝听话,你先去,等我找到你大,再来赎你啊!”福有说。

“可是……三伯,你啥时才能找到我大呀?”桂枝担心地说。

“你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去找就会快些。等找到你大,我们一起来赎你。”福有说。

想想这一路的艰辛,不知要漂到何处,桂枝觉得这样也不失为权宜之计。

田福有根据老人所指的方向来到村头,敲了一下门,里面果然有人。

“敲门干啥?去去去,这里没有吃的东西!”开门的人上下打量着福有父女,一看就知道他们是逃荒的,准备随手关门。

“哎,你别急。听说你们家买童养媳哩,我想给这女娃找条活路,你看行不?”福有祈求着。

“这女娃几岁了?”男人见桂枝又瘦又小,撇着嘴不愿意要。

“这女子已经十二了,饥荒年成,娃吃不上,所以看着就瘦小。到你家如果有吃的,要不了一年就长高了。”福有说。

“好吧,我这里有一块银元,你拿去吧。”男人说。

“我不要银元,这玩意又不能吃。现在也买不到吃的。我只要几个馒头,行吗?”福有说。

“馒头?哼哼。窝窝头倒有两个,你要就拿,不要把孩子带走!”男人把头侧向一边,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好吧。你多给我几个窝头吧。”福有无奈地说。

男人转身回屋,不一会拿出两个黑面做的窝头,把桂枝带回去了。

三个侄女安顿后,福有一下子感觉轻松了许多。加之又吃了窝头,身上有了力量,十多天后,他便赶到了鄜州。

鄜州的受灾情况似乎没有田家湾利害。走在大街上,能看到许多人。有当地的,也有逃荒要饭的。

福有在大街上倘佯。在一家商行前,他看到一个人样子很像福海。那人把辫子盘在头上,正在商部里干活。

福有走到跟前,发现就是大哥。他感觉一阵狂喜,大声地喊了一声:“——大哥!”

福海楞了一下,猛回头,发现原来是三弟福有。

“福有,你咋来了呢?”福海打量着他的身后,发现就一个人。

“大哥,我带着桂枝和她的两个妹妹一起逃出来的。再不出来,就全饿死了。”福有说。

“那,桂枝她们呢?”福海着急地问。

“桂枝……桂枝和小丫、花儿实在走不动了,我……我就将她们卖了。”福有结结巴巴地说。

“啥?你把我的几个女子全给卖咧?你把她们卖到哪去咧?赶快带我去找!”福海很愤怒,一把抓住三弟的衣襟,目光咄咄逼人。

“大哥,我也是万般无奈,才卖掉几个娃娃的。这一路上不知饿死了许多人,这几个娃娃如果不给人,估计早就饿死在路上了。”福有说。

“狗日的,混蛋!——去,赶快给我把人找回来!找不到人就别来见我!”福海火冒三丈,狠狠地扇了福有一个耳光。福有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对,捂着脸半天不吭气。

“还不快滚!我限你三天之内把娃给我找回来,要不就别来见我!”福海气呼呼地说。

 

福有匆匆赶回棋盘镇,那管家说桂枝已经死了。

“你说啥?!桂枝前些天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哩,怎么会死了呢?”福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哎呀这孩子的心性可真大。她给老爷收拾房子,太太说家里丢了一串手链,怀疑是桂枝偷的,桂枝坚决不承认。太太就打了她一顿,这女子性子烈,就跳崖了。”管家长叹了一声。

“……这……桂枝是被你们逼死的呀!我要去官府告你们哩!”福有说。

“唉,我劝你还是别费这神了。大荒之年,天天都在死人呢!——你以为县太爷有时间管你的事吗?来,这个拿着,算是这孩子的命价吧。”管家说完掏出一块银元,要福有拿上。

福有一把打掉银元,准备去官府告状。管家说你去吧,碰上一鼻子灰,可别怪我没告诉你呀!

福有来到县衙,状没告赢,还被人打了一顿,一蹶一拐地出来了。

“怎么办?桂枝死了,这可咋向大哥交待呀!”福有思忖着。他觉得自己没脸再见大哥了,于是就开始四处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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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几年后,灾荒过去,福有又回到了田家湾。

大哥福海一直没有回来,二哥福强饿死了,二嫂疯疯癫癫了一段时间。为了活命,她带着孩子改嫁了。家里什么都没有了,剩下空空的几孔窑洞和城墙根下祖坟里的几亩薄地。福有欲哭无泪。经历了灾荒之年,他变得很坚强。他要活下去!窑洞虽破尚可安身。没有饭吃,他就去塔坪镇给人打工。

饥荒过后,百废待兴。镇上一些人忙于生意,顾不上打理庄稼。有钱人家都在雇短工干活。福有年轻又勤快,为人忠厚,庄稼活做得很细致,很快便赢得了主家的信赖。几年后,他有了一点积蓄,但尚不足置田安家。

光绪三十年,福有已经二十多岁了,尚未婚配。饥荒的年代,人们都顾着逃命,婚姻大事一拖再拖。那时候结婚都比较早,一般男子十六、七岁就成家了,有的甚至十五岁已经结婚。像他这么大的人,孩子都几个了。

“福有呀,你整天只知道干活,就不想媳妇吗?”有一天吃饭的时候,主家看着他说。

“嗯,这个……”福有不好意思地笑了。

“——咋啦?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还害羞,嘿嘿。人家跟你一样大,娃都好几个了!”主家看着他憨厚的样子,也笑了。

“不是不想,而是……像我这样没家没舍的人,哪个女子愿意跟我呀!再说,就是有人愿意,我也拿不出那么多财礼呢……”福有挠了挠头皮,低下头盯着地面,两只脚不停地移动着。

“是这,我给你说一个不收财礼的媳妇,咋向?”东家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比较敦厚。因为福有非常勤奋,人又实在,东家很喜欢他。

“福有呀,我认识一户人家,他家有一个女子叫秀英,是个瞎子。”东家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田福有,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啥?是个瞎子?”福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唉,要说这秀英也是个苦命娃。她八岁的时候出天花,高烧昏迷三天三夜!醒来后眼睛就看不见了。唉,也怪她家里穷,没钱给娃看病,把娃给耽搁了!”东家说。

福有想起了村里的一个小伙伴,因为出天花而死。那年月,天花很可怕,许多娃娃因此夭折,侥幸活下来的不是麻子就是瞎子。

“秀英这女子眼睛虽然看不见,却有着超乎常人的智慧和毅力。她不仅生活能自理,家务活样样都能干哩!最不可思议的是她还能穿针引线做针线活,并且剪得一手好窗花哩!”主人见福有陷入沉思,接着说。

“一个生活在黑暗世界的女子,居然有这么超人的意志!”福有想。秀英的不幸遭遇及坚忍不拔的毅力令他感动。

他决定去见见这个瞎奇女子。

 

眼前的女子身材有些消瘦,但模样周正,非常好看;两条长长的辫子在腰间来回摆动,像两条灵动的蛇。她脸蛋白皙,眼睛很大,干活利索。如果不注意,很难让人跟瞎子联系在一起。女子的衣服虽然有些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她的家在半山腰的土窑洞里。窑洞虽然破旧,却收拾得非常洁净。

“这就是秀英家。这是秀英。”东家指着秀英对福有说。

秀英听见有人来,一双无神的眼睛四处搜寻着。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出去抱了些柴禾,开始烧水。

“这女子除了眼睛看不见,啥都会做哩!你看这山上的路又陡又窄,咱明眼人都得小心,可是咱秀英经常到沟里拾猪草,捡柴禾,有时还挑水呢。”秀英的娘用爱怜的目光看着女儿说。

“——妈!”母亲的夸赞令秀英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她用嗔怪的表情看着母亲,给福有和他的主家每人倒了一碗开水。

这是一口陈旧的土窑。土窑不大,但是很深。里面的建木被烟火熏得又黑又亮,像涂了一层油漆。窑掌摆放着几个瓦盆瓦罐,里面盛着吃的东西。

窑里一进来是炕,炕上铺着一张旧席子,破了的地方用布子弥了起来;几床被子虽然很旧,但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绣着花,有鱼戏莲,也有牡丹蝴蝶。

“这枕头上的图案,都是秀英绣的呢!这女子虽然看不见,但手巧得很。你看那窗上的窗花,也都是她剪的呢。”秀英妈见福有对屋里的东西感兴趣,就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窑里有一扇四四方方的窗子,中间的白纸上贴着红色的窗花。窗花有花鸟,也有鱼和蝴蝶。这些剪纸图案优美,非常生动。

“她看不见,怎么绣枕头、剪窗花呀!”福有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她八岁那年开天花瞎了眼睛,然后啥都看不见了。现在绣的剪的,都是她小时候见过的东西。这女子记性好,好多事我都忘了,她记得清清楚楚。有些东西她没有见过,但只要你给她一说,她就能剪出来哩。”秀英妈说。

“秀英妈,你让秀英给福有剪个花好不好?”福有的东家见福有有些怀疑,建议秀英当场给他剪窗花。

“你想要个啥呀?”秀英妈看着福有咪咪地笑。看得出来,她对这个小伙子很喜欢。

“随便吧。你看秀英剪啥拿手就剪啥呗。”福有说。

“秀英,那你就剪个大公鸡吧。”秀英妈说。

秀英点了点头,从席子底下抽出一绺红纸,然后从针线笸篮里拿出剪刀,一双手灵巧地飞动着。很快,一只大红公鸡就剪成了!公鸡引吭高歌,神态饱满,活灵活现。要不是亲眼所见,福有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的。

“她身上的衣服,也是自己缝的呢。”秀英妈见福有有些出神,接着说。

“真是个奇女子!有如神助!——奇迹,这简直就是奇迹呀!”福有的心里油然而生一股爱意,再看那秀英的脸庞,白里透红,透着几分妩媚和娇羞。福有只觉得心一阵“通通”乱跳,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在东家的操办下,田福有和吕秀英的婚礼在下窑湾举行。

按照当地的习俗,男女青年确定成亲时,女的要送给男的一双男式布鞋和一双女式绣花鞋,表示女方已答应这门亲事,同意结婚。鞋成双,人成对,白头偕老永不分。这两双鞋就叫“回答鞋”。“回答鞋”既是表达爱情的纪念品,又是姑娘们在生活中的艺术创作。做法讲究,针匝细密,配色协调,色彩艳丽,图案精美,花色齐全,寓意深刻,不同一般。男式鞋底连纳带筛,线绳套花,图案讲究,颇有意思。一般纳有“并蒂莲”、“水波浪”、“升底花”、“梅花图”等等,更多的姑娘在鞋底上纳“正”字、“忠”字,告诫未来的丈夫走得端,行得正,夫妻恩爱,忠贞不渝。女式鞋鞋底鞋帮都绣花,至于绣啥花,姑娘们心里有数。如鞋底绣梅花,鞋帮绣凤凰,名曰“凤凰戏月”等等。总之,寄希望于夫妻恩爱,和睦相处。在男女举行的婚礼盛宴上,“回答鞋”被做为一种礼物捧上席面,男女宾客争相观看,共同评赏,场面热烈,气氛活跃。新郎新娘,眼观宾客,耳听评语,双双浸入无比的幸福欢乐之中。

秀英的“回答鞋”绣得不同凡响。她给福有的鞋底纳得结结实实,白色的千层底,黑色的鞋帮,非常好看;女式鞋帮上绣着牡丹富贵,一双蝴蝶翩翩飞舞,寄托着她对爱情的忠贞和向往。人们争相评赏着,他们深深地诧异:这巧夺天工似的绣花鞋,竟然出自一个双目失明的女子之手呀!

为了让自己的婚礼显得热烈隆重,福有用自己攒的钱请了唢呐。旬邑的唢呐分为几种派系:中塬周派唢呐婉转明快,激情洒脱,刚柔交融,富有节奏感;吕派队伍庞大,以其“唢子硬”著称,演奏风格粗犷豪放,刚劲有力,呈万马奔腾之气势;北派唢呐浑厚圆润,丰满华丽,细腻绵长,富于韵味。福有请了北派的唢呐队。一时鼓乐齐鸣,山沟里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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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田福又来到了塬上的梁庄,经营几亩别人看不上的薄地。农忙时,秀英跟他在地里干活;农闲时,秀英坐在窑里一边唱着歌谣一边剪窗花。秀英爱唱,只要你愿意听,她能唱上几天几夜。夜深的时候,福有躺在炕上听秀英唱歌。秀英的嗓音很圆润,透着一股甜甜的味道,福有百听不厌。秀英唱歌的时候手里从没闲过,她不是缝缝补补就是在剪纸。秀英剪纸的题材无拘无束,任何事物在她手下都可以成为作品。她随手剪,随手贴,其构图、造型如有神助,显得活脱,灵鲜。人们都说秀英的作品或许是神灵把扶着她的手在剪呢!

福有和秀英结婚后,夫妻恩爱。几年后,秀英相继生下了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

那时候军阀混战,天灾人祸不断,各种各样的队伍像走马灯似的你来我往,搅得百姓不得安宁。大户人家逃往乡下、山里或川道避难,镇上已经没有集市,很长时间住着“杨营”的军队,匪首人称杨谋子,烧杀抢劫无恶不作。夜深了,孩子不停地哭泣,秀英吓唬他:“别哭,再哭,杨谋子就来了!”孩子立即就不哭了。

杨谋子不但烧杀抢掠,还强征民夫给他当兵。

田福有被杨营强征喂马。马厩里养着一只大马猴,非常通人性。这家伙每天的职责就是监督人,晚上只要喂马人一打瞌睡,它就会扑上来撕咬。

一天夜里,福有劳累了一天,实在困得不行就打了个盹,结果大马猴猛地扑上来就咬,福有的手被这家伙咬伤了。回到家里,秀英心疼得不行。她熬了盐开水给丈夫清洗伤口,然后扯下自己的衣襟噙着泪给他包扎……

在村人看来,福有是胆小怕事的,但他在大事上却毫不让步,在维护田家后代抚养权问题上做出了惊人之举。

二哥福强去世后,二嫂改嫁给了一个叫王十的人,带走了她和二哥的儿子玉禄。为了保住二哥这唯一的骨血,福有多次向往事讨要,到遭到拒绝。有一次他趁人不备,背起小侄子一口气跑回了家,王十发现后,不但带人抢走了孩子,还用铁链把福有锁了起来,拉到塔坪街上游行。福有借着这个机会向路人诉说事情的真相,赢得了人们的同情,大家纷纷谴责王十的霸道行为。在主持正义的乡绅的帮助下,王十不得不解开锁链,但却不肯罢休。他当众给福有出了个难题:“我能供娃念书,能给他订亲,你能吗?”福有毫不犹豫地说:“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王十无计可施,只好还孩子走人。

当时人们以为福有只是随口说说,谁也没有把他的话当真,因为在那个年代,能供孩子念书的,都是有钱人家,因为请一个教书先生不仅要付十石麦子,还要管吃管住,小门小户的人家根本请不起。没想到福有说到做到,在自家日子十分艰难的情况下,还真供侄儿念了书,后来还给他娶了一个殷实的人家的女儿为妻,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那年月,穷人的日子过的太艰难。尽管你如何面朝黄土拼命地刨食,家里还是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青黄不接时节,借别人一斗发霉的糜子,到了夏天就得还人家一斗新麦子。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福有的大儿子那时刚十二岁,便带着八岁的弟弟帮大人干活。那一年的秋天,福有和两个儿子在塔坪镇墙根下种完麦子,他让两个儿子把牛赶回去,自己则进城去还借来的农具。农具的主人正在吃晚饭,送给他两个糜子面窝头。干了一天活的福有虽然很饿,但还是舍不得吃,急匆匆地拿着窝头往回赶。家里那段时间几乎快要断顿了,一家人整天吃野菜为生。两个大窝头,够他们兴奋一阵子的了。想到这里,福有不由得笑了。他加快了脚步,希望尽早赶回家里。

天有不测风云。突然,天空乌云翻滚,闪电雷鸣。福有于是便跑了起来,快到家的时候大雨倾盆而下,雨雾弥漫,眼睛都睁不开。焦急中,福有一脚踩空,从自己家的窑顶上跌落下去……

一家人正在焦躁不安地等待着福有的归来,突然,只听“哎呀”一声锐叫,院里“咚”的一声闷响,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快出去看看,我咋听见是你大的声音呢!”瞎眼的秀英耳朵非常灵敏,跟着孩子们便来到了院里。

“——大呀!哎呀我的大大呀!”秀英听见女儿大声的哭泣,就知道事情不好了。

福有七窍出血,已无呼吸。他来不及说一句话,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两个冒着热气的糜子窝头,眼睛睁得很大很大……

 

……

“那个死去的福有,就是我爷爷吧?”保国怔怔地问。

伯父的故事让兄弟俩听得如梦如幻,恍若隔世。

“是啊,你爷爷那时还不到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哩。”

“后来呢?”安国问。

“你爷爷猝死后,你瞎眼的奶奶无法承受这么沉重的打击,当即便病倒了。那时候我才十二岁,你大刚八岁,两个姑姑也都还小。家里一贫如洗,买不起棺材,我们兄弟俩只好身穿孝服,在塔坪街挨家挨户地磕头,哀求人家的施舍。你爷爷的善良以及我们兄弟俩的孝顺感动了那些好心的商人,他们纷纷伸出援助之手。我们就这样助了一些钱,买了一副薄棺材,请阴阳先生在我家的地里定好了穴位,左邻右舍帮忙挖好了墓,原本第三天早晨入土,谁料不知从何处来的队伍攻打塔坪镇。他们整整打了一夜,第二天又打了一个上午还没有攻下来,老百姓都躲着不敢出门,直到下午,攻城的队伍撤走后,我们才敢张罗着埋人。下葬的时候已到黄昏,阴阳先生定好了位,收起了罗盘,自言自语地说:“原本是一块好穴地,可惜错过了好时辰啊!长门没有人了,二门人财两旺呢!”那时我们兄弟俩想得更多的是今后怎么活下去,并没有把这话当回事儿。”伯父说。

“后来呢?”安国还是感觉很好奇。

“呵呵,后来我和你妈有了一个女儿——就是你改花姐,我们还想再要个儿子,为此到处求神、求医、求药,都无济于事。而你大和你娘结婚后,一口气生了你们弟兄八个!有一天,我突然想起阴阳先生的那句话,从此便打消了再要娃儿的念想。”伯父幽幽地说着,仿佛那件事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我父亲去世后,瞎眼的母亲从此一蹶不振。她天天以泪水洗面,最后眼泪也流干了。大家都来安慰她,均无济于事。一年后,母亲也撒手人寰,我和你大兄弟俩还有你们的两个姑姑,从此便成了孤儿。

“为了活命,我们兄弟俩只能给人家拉长工。我在梁庄给一户姓姚的人家放羊。那年月,像样的村庄都有城墙,大户人家都住在里面,小门小户就住在城墙根下或周围的窑洞里。梁庄也有这么一个小城,城外向东是一条通往田间的路,路北有一排二十多间房子,是财东家用来存放粮食、喂养牲口和供长工居住的地方。再往前一段距离有个五间瓦房的院子,就是姓姚家的马房。当时只有十三岁的我白天放羊,晚上提一盏油灯独自一人到马房喂牲口,外面漆黑黑一片,不时传来狼的哀嚎,我吓得两腿打颤,暗自落泪。”伯父说。

“那我大呢?你们不在一起吗?”安国问。

“你大在杨坡头北沟给人家放牛砍柴呢。记得当时他才九岁,还是个小娃娃啊。年纪小,活儿又重,吃的是剩面汤加窝窝头,营养不良,人显得又瘦又小。寒冬腊月,西北风刺骨的冷,他赶着牛,背着柴从沟里往上爬。没有帽子,也没有棉鞋,捡来的半截毛巾连耳朵也遮不住,结果耳朵全冻烂了,手脚也冻裂了。走路一蹶一拐的。东家见他这样,说不行就回去吧,你父亲说来也倔,咬着牙硬是坚持了下来。好不容易熬到腊月,长工们从东家手里接过一年的工钱和一套新衣服,高高兴兴回家过年去了。看见别人都兴高采烈,我们哥俩却犯了愁——没有家,到哪过年去啊?”伯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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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伯父的故事让保国和安国兄弟俩终生难忘,然意犹未尽。他们想了解父辈更多的经历,特别是父亲。

“你爷和你奶相继去世,你伯父和我相依为命,出去给人家打工。那时候我们还都是娃娃,离得又远,相互都不能照应。日子过得异常艰难,但我们咬着牙,硬是挺了过来啊!”几天后,父亲来到了槐庄子,兄弟俩缠着不放,让他接着讲故事。

“我十三岁那年进了马家堡的一户张姓人家打工。他是我们那一带有名气的大户人家,外头生意兴隆,家里土地成顷,骡马成群。最重要的是张家老爷子是有文化的乡绅,知书达理,十分受人尊敬,就连县长、乡长都常来拜访他。张老爷子十分讲究礼仪礼节,对家里的大人小孩、男男女女都有严格的要求,诺大个家业被他管的井井有条。

“在张家,活儿虽重,但饭能吃饱,还是麦面馍。我一干就是三年。掌柜的见我憨厚老实,精明能干,有责任心,于是就让我当上了长工头。在张家的几年里,我不仅长了见识,掌握了各种农活技巧,还学会了为人处事的方法。张家的待人处事,礼仪礼节,家教家风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特别是张老爷子的言谈举止,接人待物,我处处留心学习,有意模仿,甚至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一员,把给东家拉长工当作给自己家干活一样……人啊,无论干啥,要么不做,要么就干一行爱一行,可不能好高骛远,眼高手低,最终肯定一事无成的。”父亲说到这里,看着兄弟俩,语重心长。

“张家不只靠种庄稼致富,而是既务农又经商呢。在张家打工的日子里,我非常喜欢他们家成群的牛羊和那些高骡子大马,天阴下雨不忙的时候,别的长工都抽烟聊天或蒙头大睡,我总是情不自禁地跑到马坊,摸摸这匹马,看看那头骡子,有时就帮喂牲口的老人干活,边干边请教饲养牲口的各种问题。老人和牲口打了一辈子的交道,对我这个勤学好问的年轻人非常欣赏,我有问必答。有时候,他甚至主动给我讲授一些喂养牲口的诀窍,包括小病小灾,手到病除。多年后,我成了梁庄塬上养牲口的行家,这位老人就是我的启蒙老师啊!

“在张家的三年里,是我长进最快,也是最愉快的一段时光。其实,大财主一般对长工还是不错的,不像有些人说的那样残酷,血淋淋的。如果真是那样,有谁愿意死心塌地地给他家干活呀?”父亲说。

“可书上说,地主富农都是坏蛋,没一个好东西啊!”安国有些不解地问。

“有坏人,对长工比较刻薄,但大多数的财东家待人还是很不错的,要不那么大的家业,谁来干活呀!”父亲说。

“大,听我伯父说,有一次你还差点参加了红军,是吗?”保国问。

“是的,有这回事呢。那时候,陕北红军在延安闹革命,轰轰烈烈。听说红军是给穷人打天下的,我们这些受苦的人都很激动。特别是年轻人个个跃跃欲试,想去参军。当时,我们几个要好的年轻人悄悄商量好,准备一起投奔陕北红军。大家事先约好鸡叫前后在塔坪镇一个叫‘敬德爷墩'的地方集合,那里有一棵大槐树,谁先到了在树底下插一根小木棍。那天晚上,我把一切都准备停当了,半夜时分,东家突然有事把我叫走了,等到天亮才回来。我匆匆赶到约定地点一看,其他伙伴已经在大树下插上木棍走了。”父亲说。

“真遗憾,要不我们现在就是红军的后代了呢。”保国说。

“那可不一定。那次一起参军的人,后来听说都牺牲了,再也没回来。——唉! 不过,战争年代,我还是为革命做过不少好事呢。”父亲叹了一声,接着说。

“那个姓张的财东是个知书达理的人,我对他一直很钦佩。张老先生掌管家业,儿子在省城一带做生意。有一天,儿子托人捎回了一封信,老先生打开一看便说儿子病了,立即吩咐家人准备行李,要去西安看儿子。

“张家人都觉得很奇怪,因为儿子在信上并没有说他有病啊!老先生执意而行,到了西安一看,儿子果然病了。儿子说:‘大,我怕您操心就没告诉你,您是怎么知道的?'老先生说:‘你虽然没有说生病,可我看你字迹无力,断定是在病中所书。'这件事使我很震惊:读书人真了不得,不仅能写字算账,还能从字迹上判断出身体是否有病,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啊!从此,我就暗下决心,如果以后有了孩子,一定要让他们好好读书。后来,你大哥在县城读书的时候曾中途打退堂鼓,要回乡务农,我坚决不同意,这不,他就考到北京去了,学的还是洋文呢!这些年,咱家光景虽不是很好,生活困难,但你们兄弟几个只要谁愿意学,我都拼命地供,不惜一切代价!”父亲说完又装了一锅子旱烟,吧嗒吧嗒抽了几口,喷出一股呛人的烟雾来。

“你们兄弟八人,就老四没上过学。保国那时候不愿到学校,我和你娘想了很多办法,都不管用。现在后悔了吧?”父亲看着老四问。

保国把头埋在两腿间,不愿抬起来看他。

“大,我好好学习哩!”安国望着父亲说。

“好!有能耐就给老子争一口气,像你大哥一样,考到北京去,给咱老田家长长脸!”父亲长吁了一口气,脸上绽出一丝微微的笑意。

“大,你在张家干到什么时候?”安国问。

“十六岁那年,我离开了张家,告别了你伯父,徒步走出渭北高原,来到八百里秦川。平原的广阔令我心潮澎湃,宽阔的道路车水马龙,热闹繁华的景象令人目不暇接。平生头一回看到这么大面积平展展的土地,以及形形色色的人,我才知道原来外面的世界如此之大啊!

“我在商贾云集的三原县落了脚,这里东出渭南到河南、山西,西通甘肃、宁夏,向北到陕北和内蒙,南下西安,翻越秦岭后到达陕南和四川,是重要的物资集散地和商业贸易中心。各地客商你来我往,牲口驮子川流不息,街上的店铺节次鳞比,一家紧挨着一家,烟馆、戏楼、城隍庙热闹非凡。在三原的那段时间,我踏过棉花车子,当过磨坊磨面工,后来就在一家商铺当起了店员,渐渐步入了生意人的世界。

“那家商号主要经营药材,也经营其他一些商品。东家在乡下还有一个很大的庄园,庄园里有大片的土地和成群的骡马。我刚去的时候因为啥也不会干,所以给人家打杂,每天除了擦桌子扫地,端茶倒水,还给掌柜得拿衣服,提鞋,递烟,甚至刷痰盂,倒尿盆。我脚勤手快,眼里有活,不怕脏,不嫌累,掌柜很快便喜欢上了我。那时候,我每天都要给他收拾屋子,有一次扫地时发现地上有几块铜钱,便捡了起来,掌柜一回来就交给了他。——后来我才明白,原来这是他有意丢下的,以考验我是否贪占小便宜。不久,掌柜的就不再让我打杂了,而是到柜台上去招呼客人。

“那时候,在柜台上做事的都是能写会算的文化人,他们看不起我这个大字不识、从北山里来的农民,时不时地刁难我一下,多亏我记性好,账算的清,他们用算盘打,我就用心算,常常是我口报出来好一阵子了,他们算盘才打出来,令人刮目相看!后来他们打算盘的时候我就站在身后默默地看,没过多久,我也学会了打算盘。

“由于我对客人服务周到,态度热情,账算得又快又好,很少出错,老板开始赏识我,同事们不仅不再有意刁难,而是对我这个山里来的农民高看一眼,有事都愿意跟我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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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我便成了他们的一个参谋。有一阵子,掌柜带我到乡下的庄园去,那里原来管事的人因为家里有事回家了,就让我代替一段时间。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真正的东家就是住在这个庄园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那女人与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儿生活在一起,她烟瘾很重,整日住在庄园里,从不去商号,各商号的掌柜都是按时来这里给她汇报工作。

“掌柜的把我带进庄园后,交给我的任务是经管马匹,我在张家打工时学到的饲养牲口的本事这时便派上了用场。那时候,我除了喂马,每天必须把马牵到外面遛一个时辰。其余的空闲时间我就打扫院子,清理杂物。因为年轻,感觉浑身总是用不完的劲,每天从早到晚都闲不住,忙的不亦乐乎。天道酬勤,付出总会有回报。到了年底,我拿到的工钱和奖金比伙伴们多出一倍还多哩!

“有一天,掌柜的把我叫到他的屋子里,说是东家——就是乡下庄园里的那个寡妇——有意招我为上门女婿。这对很多人来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到的美事,对一个从北山里出来的庄稼汉来说,更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掌柜的万万没有想到我竟然婉言谢绝了。”父亲说到这里,哑然失笑。

“为啥呢?这么好的事情呀!”保国不解地问。

“——为啥?因为我老家还有个受苦的哥哥呢!我在这里做了上门女婿,你伯父可怎么办啊!”父亲说。

“还有,上门女婿看似风光,实则寄人篱下,没有身份,以后有了孩子也不能跟你姓。这种华而不实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父亲顿了顿,又说。

“在关中干了三年,我长了不少见识,学了不少本事,也挣了一笔钱。三年后,我回到了家乡,特意拜访了原来的老东家张先生。我把自己这几年的经历和所见所闻告诉了他,老先生听得饶有兴趣,不时提一些问题让我回答。我们像朋友一样促膝相谈,非常投机。临别时,张老先生一直把我送到大门口。后来,他对家人说:“田玉成这小伙子这几年出息很大,将来必成大器!”

“大,你给红军做过的那些革命的事,能给我们说说吗?”安国犹记着刚才的话题。

“好吧,说说就说说,让你们了解一下情况也好。那是1941年,国民党政府对陕甘宁边区加紧经济封锁,边区军民的生活极端困难。

“一天,我接到驻守在阳坡头村的陕甘宁边区警备一旅三团团长刘懋功的邀请,说是有事相商。到了杨坡头,三团后勤处粮秣股股长任应宗带我去见刘团长。这位团长当年只有二十四岁,却是个身经百战的老革命。他1932年参加刘志丹的红军,从战士干起,班、排、连、营一个台阶都没有落下。他即和国民党的民团打过仗,也和那些祸害百姓的土匪交过手,还跟那些正儿八经的“国军”拼过命,参加过著名的陕北直罗镇战役。另外,他还东渡黄河,与阎锡山打过仗,是个骁勇善战,铁骨铮铮的军人。抗战爆发后,他准备东渡黄河去打日本鬼子。在赶赴抗日前线的路上,刘团长接到一纸调令,要他留守陕甘宁边区。开始他还闹情绪,认为国难当头,军人就该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后来了解到形势所迫,只有保卫边区才能保障抗日,方又回到了他所熟悉的地方和部队。

“刘团长见了我便开门见山地说:‘现在敌人对我们封锁的很厉害,延安急需一批西药,请你来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下,看能否通过商业渠道搞到。听说你经常跑西安,办事能力强,经验丰富,所以我们想叫你辛苦一趟。'刘团长特意提到了一种叫‘盘尼西林'的药,这种药对消炎、防止伤口溃烂有特效,有了它,可以救活很多伤病员的性命。刘团长亲自交代任务,我感觉到了责任的重大。那几年多次到西安、咸阳一代给红三团跑买卖,采购生活生产物资。当时西药是国民党政府管制最严的物资,一旦被抓,会掉脑袋的。

“那次西安买药是我为红三团跑买卖以来最冒险的一次。三团后勤处对我此行非常重视,特意安排了两人人与我同行。

“临行前,刘团长拍着我的肩膀一再叮嘱:‘小田啊,一路上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沿途各站都会有人暗中保护你们哩!'为了掩人耳目,我们三人赶了一群羊,佯装去西安卖羊。

“一路上我们走的都是山路,倒也没遇到什么麻烦。到了西安玉祥门,住进客店后,我们就把羊交给店掌柜去卖。每天一大早,城里的回民饭馆便会有前来买羊。几天后,两个随行的三团干部中的一位因有别的任务先走了,另一位则在三原县等着接应他,买药的事便由我一个去操办了。

“当时,我的公开身份是贩运布匹,本来泾阳、三原一带有的是布,但为了进西安城,我只能舍近求远,特意跑到临潼去采购布匹,因为临潼必须经过西安。那次从西安到临潼,我第一次坐了火车。由于所带现金太多,路上又不安全,我在西安买了一盒蓼花糖点心,把点心吃掉后,钱放在盒子里包装好,随手一提便上了火车。到了临潼住进客店以后,我把点心盒子往墙上一挂,第二天便出门找经纪人买布去了。

“买好了布,我带着经纪人回到店里,从墙上取下点心盒子,打开付钱。那位见多视广的经纪人被我的这一举动吓了一大跳,说:‘上午见你的时候我还在想,你买这么多的布,钱在哪里呢?没想到,你这人胆子也太大了,竟敢把这么大笔的钱往墙上这么一挂!'我淡淡一笑说,能住得起店的人,谁会去偷一盒不值钱的点心啊!那人想了想,点头称是。在临潼买好了布,顺利发往了三原县,接下来就是重返西安买药——这才是我此行的重头戏啊!为避免在一家药店购买大宗西药引起怀疑,在红三团的周密安排和暗中配合下,我分别在西安城几家不同的药铺、以不同的身份和方式买齐了所需的西药。

“药买到手,仅仅是第一步,最关键的是如何把那些药带出城去。那时候,西安各城门都有重兵把守,进出城门的人要接受严格检查,像西药这样的违禁品更是排查的重点,非常危险。

“怎么办?正常情况下,要想把这批西药带出城外,几乎不可能。为慎重起见,我不慌不忙地来到各个城门口仔细观察,不露神色地向一些人打听出城的细节。

“一天,两天,丝毫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时间就是生命,多少伤员正在等着用药,必须尽快把这批药运回去。

“经过一番详细观察,我发现那些当兵的对普通老百姓穷凶极恶,待有钱人阔太太便换了一副面孔,检查也不严。第三天一大早,我用几块大洋雇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打扮成阔太太的模样,然后又雇了一辆洋车,把西药重新包装了一番,并伪装起来,捆绑在车底下的车轴中间。准备停当后我去了一趟理发店和澡堂,洗澡后穿起长袍,戴上礼帽和墨镜,和那‘阔太太'坐着洋车款款而行。到了西门口,我们大摇大摆地走下来,主动接受检查。当兵的一看洋车、阔太太、戴墨镜的,知道不是一般的老百姓,象征性地看了看,一挥手就让过去了。

“出了西安城只是第一关,要赶到红三团所在的边区阳坡头村中间隔着三、四个县,还有许多关卡。在红、白交界地区,有许多国民党的便衣特务在活动,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落入虎口。但事已如此,没有任何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一关一关地闯了。

“到了三原县城,我把西药拆开分解,分散裹在布匹里,小心翼翼地捆扎在牲口的驮子上,然后上了路。接应我的人则先行一步,在前面打探情况。经过几天几夜的奔波,好不容易赶到淳化县和旬邑县的交界处土桥镇,这时传来消息说:旬邑县城和塔坪镇两个关口查得非常严,无法通过!

“怎么办?千辛万苦到了家门口,不能功亏一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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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法总是人想的。我突然想起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以到达清水塬。路上荒无人烟,山高水险,森林茂密,很少有人行走。我从牲口驮子里取出药品,把牲口和布匹寄托在一个可靠的人家里,自己背着那些西药,趁着夜色从土桥翻山越岭,走了一天一夜山路,到达清水塬——这里是红区,是咱们自己的地盘。在清水塬的一个悬崖边上,我用绳子把西药吊了下去,红三团接应的人早已在下面等着。直到这时,我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不负使命,圆满地完成了任务啊。

“当晚的月光很好。深更半夜,药被取走后我才发现,自己被困在了悬崖边上。连日来精神高度紧张,几天几夜不停地赶路,吃不上饭,喝不上水,我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浑身酸痛,疲惫不堪。

“我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开。真想好好睡上一觉,可是不行啊,在这荒无人烟的旷野里,到处都是狼群,一觉睡去肯定会被狼给吃掉。借着月光,我强打精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山,赶在黎明时分进入河川,来到一个叫连家河的村子。当时我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于是摸进了一家人的牛圈里,倒头便睡着了。

“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被前来赶牛的人惊醒了,感觉自己嘴唇干裂,又渴又饿。我向来人讨了一碗水,一口气灌下去,然后编了个谎说,我得了病,腿肿得走不了路,麻烦给我雇上一匹牲口,把我送到上川的麻村。那人见我如此狼狈,形容憔悴,拿着钱掂了掂,然后就照办了。麻村离阳坡头不远,到了那里,就等于回家了。

“你把药物交给红军,他们咋就不管你了啊?”安国不解地问。

“怎么会呢?我立了大功,红军肯定不会撇下我不管的。第二天中午,我回到了阳坡头,刘懋功团长亲自到村口迎接。刘团长说药物完成交接以后,红三团派出两路人沿着河川找我,结果我自己回来啦。我当时莞尔一笑,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刘团长拉着我的手说:‘你辛苦了!辛苦了!赶快骑上我的骡子去医院看病,好好休息休息啊!

“后来,我又先后几次给红军采购物资,每次均有惊有险,经历不同。红三团的领导对我非常信任,最多的时候我背了一袋子钱,回来报账的时候全凭一张嘴,要分文不差地对上账。三团的那些长官都佩服我的记性好,胆大心细,做事可靠。”父亲换了一锅烟,吧嗒吧嗒抽个不停。

兄弟俩被父亲的故事感动了。想不到看似平凡的农民父亲,居然有这么传奇的经历。

“为了给红军办事,有一次差点丢了性命呢。”父亲说。

“有一次,我赶着两头骡子执行任务,晚上住在了泾阳县和淳化县交界的口镇。深夜,突然有人闯入店里,指名道姓要抓我。我闻讯一跃而起,这个时候,从前门跑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办?不能束手就擒吧!灵机一动,我急忙往后院跑去。后院是一片菜地,有半人多高的围墙隔着。我越过围墙,就势蹲在了墙根下,顺手抓了一块烧煤炼成的碳渣顶在头上。抓我的人搜遍了客店,搜到后院还是不见人影,感觉很奇怪。

“这时,我听见有人站在我身后叫喊着:‘田玉成就住在这店里,怎么会跑了呢?这家伙是专门给红三团搞物资的!千万不能让他跑了!'他们把前院后院几乎翻了个遍,几次从我面前经过,我屏声静气,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掀开头顶上的煤渣跑了出去。

“后来才知道,原来带头抓我的那个人是三团的叛徒,他认识我。那个人曾担任过红三团三营的副指导员,叛变革命后专门在口镇一带帮国民党特务抓捕共产党和给共产党办事的人,残酷杀害。那天我如果落在他们手中,肯定性命难保啊。”父亲说。

“后来呢?”安国问。

“后来我便决定不再飘泊,回到了槐庄子。那时候,你伯父在槐庄子养着一头牛,种着二十多亩山地。我们决定在槐庄子开始创业。山上有一排破窑洞,我俩收拾了一下,盘炕、垒灶、垒山墙,做篱笆门,然后就住进去了。我用自己挣的钱添置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开始生火做饭。雨后土松,我们从沟里挖了一棵槐树栽在院里,这棵槐树后来枝繁叶茂,成了人们夏天纳凉、拴牲口和聚会的场所,也成了槐庄子的象征。

“我们兄弟俩鼓着一股气种粮食,拼命地种。天道酬勤,那一年风调雨顺,打下的粮食大囤小囤放不下,只好放在无人住的窑洞里。

“看到这么多的粮食,你伯父突然‘呜呜呜'地哭了起来。我们抱头痛哭,越哭越伤心。想起我们的父母,他们短暂的一生,都没见过这么多的粮食啊!他们要是能活到今天,看见儿子收获了如此多的粮食,该有多高兴啊!”父亲说到这里眼睛有些湿润。他盯着远方,心事浩茫,思绪连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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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梁庄轶事

 

 如果你受苦了,感谢生活,那是它给你的一份感觉;如果你受苦了,感谢上帝,说明你还活着。

人们的灾祸往往成为他们的学问。

——伊索            

1

 开春后,十三岁的田安国开始在旬邑县塔坪中学读初中了。

在那个特殊年代,“学工学农”,学生每天在校除了上课,停课参加劳动成为一种常态。老师引用马克思语录说:“体力劳动是防止一切社会病毒的伟大的消毒剂”。干活多少是次要的,主要是用这种形式来锻炼师生的劳动感情,反修防修,培养社会主义事业的接班人。

没有人对这种形式提出质疑,似乎所有的学生毕业之后,农村的广阔天地便是他们最好的舞台,没必要再去钻研什么文化课了。

干农活对于农村的学生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一些孩子干活的心劲甚至比学习还大。因为那时候,学校评比学生的优劣不是按学习成绩,而是劳动表现。

安国因为个头比较矮,挖地、锄草、背庄稼常常落在别人的后面。

烈日炎炎,毒辣辣的太阳晒得人晕头转向,安国头上尽管戴着草帽,胳膊被晒得通红,脸上的汗珠子雨帘似的滴了下来,眼睛也睁不开。

午间休息的时候,大家坐在河滩的地畔上喝水,边舒展腰身恢复体力。婆姨女子们不敢怠慢,扛着袋子拾猪草。男人们闲不住,把河柴拢在一起,放工的时候背回去烧火。河边水草茂盛,风一吹,绿茵茵地泛着波浪。一些孩子跳进背湾处的河槽里开始打水仗,整个河滩立即便沸腾起来,成了孩子们的乐园。坡上一层层的梯田是新修的,一圈一圈直通塬上。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把沟底和塬面连接起来,成了梁庄的一条生产纽带。几只大黄牛甩着尾巴在河滩吃草,羊儿漫上了山坡,如闲庭信步。

这个时候,突然有两个同学发现自己的小腿肚上爬上蚂蟥,这下热闹了。

“不要用手拽它!用巴掌拍打,使劲拍打!”大家七嘴八舌地招呼。钻进皮肤的蚂蟥卷缩着身子掉落下来。

“哎呀,流血了!”

“蚂蝗有毒吗?”

“蚂蝗是没有毒的,只是被叮咬的地方,皮肤会有一个圆孔往外流血。”女同学尖声大叫,纷纷检查自己细长的白腿是否有蚂蟥侵犯。还好,并没有人惊慌失措地往山上逃。

这个插曲使大家似乎忘记了疲劳。惊吓过后,大家互相打趣调笑起来。一个叫大牛的同学说:“听说被蚂蟥叮咬的同学不是毛主席的好学生。”安国说:“那你是好学生吗?要不,咱们捉几只蚂蟥放在你身上,咋样?”大家又笑,笑得肆意灿烂,无边无沿。

“唱首歌吧?谁给咱起个头。”作为班上的文体委员,田安国大声喊道。

“唱什么?”一个学生问。

“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安国说。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    

白云下面马儿跑    

挥动鞭儿响四方    

百鸟齐飞翔   

 

要是有人来问我   

这是什么地方    

我就骄傲地告诉他    

这是我们的家乡 ……

 

这首歌在当时很流行,大家都会唱。开始是一个人,紧接着便成了大合唱。

 

这里的人们爱和平    

也热爱家乡   

歌唱自己的新生活    

歌唱共产党    

毛主席啊共产党    

抚育我们成长    

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

 

“娃娃们别唱啦,开始干活啦!”队长一声喊,学生们意犹未尽,立即便停了下来,加入社员们干活的行列。

那时候,安国虽然个头较小,但是很活跃。他担任班上的文体委员后,经常组织各种文体活动,有声有色,受到大家的一致好评。

除了对文艺爱好,安国学习也很认真,成绩名列前茅。他谨记父亲的教诲:知识可以让你变得强大,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父亲说:“不要贪图一时的热闹,嘻嘻哈哈不可能一辈子,也不顶过光景。光阴一晃即逝,学习要趁早,等你错过最好的年华,后悔都来不及了。”

是啊,父亲虽然只是个农民,但他见过世面,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他说的话村里人都爱听,也因此受到人们的尊敬。

在安国看来,知识不但能够改变命运,更吸引人的是它能给人带来无限乐趣,让你活得更充实。农活干得再好,只能一辈子待在旬邑塬上,像老青驴一样地劳动,含辛茹苦,呕心沥血,忙碌如蜂蚁,卑微如草芥。

还是在梁庄的时候,安国便是学校的名人了。作为文体委员,不仅要负责全班的文艺活动,每天还要替老师收交作业。那时候虽然整个社会学习风气都不好,但大多数老师还是兢兢业业地完成教学,认真批改作业的。

这个老师讲课方式很特别。为了活跃课堂气氛,他打破了传统的授课方式,喜欢与学生互动。比如教授古诗的时候,他提问:“日照香炉生啥烟?”

学生异口同声地答:“——生紫烟!”

“遥看瀑布挂什么川?”

“——挂前川!”

“飞流直下多少尺?”

“——三千尺!”

“疑是银河落啥天?”

“——落九天!”

同样,教授毛泽东诗词的时候,老师也是采用这种方式的。

   “春风杨柳几千条?”老师问。

   “——万千条。”学生答。

   “六亿神州怎么尧?”老师问。

   “——尽顺摇(舜尧)!”学生答。

……

无奈一些学生劳动很积极,就是不愿学习,当然也不愿意交作业。最为典型的便是那个喜欢偷菜的女人翠英的孩子,个个人高马大,十分不喜欢学习。翠英因为偷窃经常与人吵架,在梁庄及附近村落都颇有名气,有一次甚至被公社当作坏典型进行批判。批斗会上,人们指指点点地评论着,女人昂首挺胸,搔首弄姿,春风得意,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展示的舞台,回村后我行我素,该干啥还干啥,一点也没有消停的味道。直到有一天,被安国兄弟装神弄鬼一顿吓唬,这才偃旗息鼓,安静了好一段时间。

每天,安国在班上收完作业,最后一个来到翠英的两个儿子大牛、二牛跟前。大牛、二牛比安国都大几岁,个子比安国也高出一头,块也壮实。兄弟俩仗着人高马大,有一股子蛮劲,根本不把安国放在眼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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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安国出生在一户普通的农民家庭,兄弟八人,他排行老七。安国性格倔强,事事不服输。在校时因不满老师的做法而无缘推荐上高中,辍学后在生产队劳动。后来在大哥的帮助下,他被招工到华北油田当工人。安国吃苦能干,任劳任怨,从一线车间到农场工人,再到行政办公室,深受领导信任。他通过自己努力赢得去北京外国语学院学习的机会,谁料因领导变动,他被勒令退学。田安国咬牙自学英语成才,被调进单位科研所工作。科研所领导一开始百般为难,他知难而进,为单位翻译了大量的科技资料,令人刮目相看。后来他去德国打工,接触到德国啤酒后引进国内,成立“深圳伟安达贸易有限公司”,业务遍及全国各地,然后又回到故乡旬邑投资“凯德瑞啤酒厂”,带领家乡人民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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