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鸭之父 - HK玩具人林亮传奇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戚小彬


自言自語卷首語

總有一些人,在我們心裡份量很重;總有一些事,在我們生命中值得擁有。為了不能忘卻的紀念,不僅為自己,也為給後人留下歷史的只言詞組,終於,完成了這本習作。

促使我拿筆寫這本書的動機,主要有三點:一是感動,被主人公執著的感動和香港玩具廠商會這個齊心的小團體給我的感動。來自主人公的感動書中已有詳述,不再此重複。而在香港定居21年中通過與玩具廠商會的接觸,令我深受感動。都說同行是冤家,但是在我眼中,香港玩具廠商會是一個以集體利益為大局的非常齊心的團體。這個團結的團體經常作一些團結的事情。

2011年一月八日,香港玩具廠商會在灣仔會展中心舉辦新聞發佈會,宣佈行業新書“Toy Tower”(玩具港)問世。這是一本很少有的系統介紹香港玩具的歷史書,對研究者有參考價值,對外行不失為瞭解香港玩具的啟示錄。廠商會內部集資,聘請外國記者採訪了幾十人,以中英雙語出版,歷時三年才完成。

書中一開篇就介紹了從業60多年的老前輩林亮。我知道,每次記者約見林亮,他都會儘量配合,不怕麻煩翻找舊照片、資料和舊道具,耗費了自己許多寶貴時間接受採訪,還原歷史真相,讓歷史告訴後人,前輩們當年是怎樣走過自己的人生之路的。

如果說玩具廠商會是一艘大船,林亮僅僅是船上的一員。限於篇幅,《玩具港》書中許多人的精彩故事只能寥寥數筆,一帶而過,讀後令人意猶未盡。它是一個宏觀的敘述,一個輪廓,一個骨架。而我書中填充的,是肌肉和血液,以具體事例的微觀描寫,令人物更立體、更人性化、更有生命力。

第二點是責任:我自己也是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了,看到現在許多的年輕人太脆弱,太不成熟,受不得一點挫折,經不起一丁點困難的考驗,甚至對來自善意的一點薄責都不願入耳,動不動就出走,、跳樓、自殺或付諸暴力,完全不計後果令人感到難過。有人一邊喝著可樂、紅酒,吃著牛排,一邊怨社會不公,怨自己生不逢時,找不到好工作。有人掙五千,花八千,只為一個包,一個最新款手機,其追求各種紙醉金迷的生活令我歎為觀止。同時有人大罵政府不仁不義,令其不能買車買樓。

在這裡,我真的好想問他們一句,為了可以活著,你們吃過野菜樹皮鼠肉嗎?為了可以生存,你們抬過屍體睡過棺材嗎?為了省下區區三分錢,要日行十八裡上下學;為了微薄收入,日作19小時,身兼三職……動不動就以消極態度回饋社會,太令人傷心,也太令人遺憾。

正如美國未來學家丹尼爾.貝爾所說“一代人為之艱苦奮鬥的事情,在另一代人看來往往是平淡無奇的。”

平淡也好,無奇也好,今天看到自己的心血凝成了文字,歷史得以記錄和保存,心裡不管怎樣都有一點安慰。

最後第三點是心願。其實早在2011年動筆時的初衷,是想在2014年送給九十歲的主人公一份生日禮物。誰知一個不小心,左三年,右三年,一晃六年過去了。

2017年時非常值得紀念的一年,不僅是香港回歸祖國20周年,這一年也是林亮先生的香港永和實業有限公司成立70周年的日子。

在寫作期間,尤其是林亮先生1948年創作的經典小黃鴨浮上水面之後,有兩個問題最多被人問到:第一個,你們的小黃鴨和那個大黃鴨是什麼關係?是不是大鴨抄你們還是你們抄大鴨?

其實答案一次又一次被重複,但問題仍一次又一次被問起,用書中主人公林亮的話來解釋最恰當“不要聽我說的,也不要信你聽說的,聽事實的。”

事實是,1948年,24歲的林亮在香港首次用塑膠注塑出小黃鴨,它是香港乃至中國第一個用塑膠做成的玩具。在那個年代,絕大多數人都不懂智慧財產權為何物?連世界聞名的芭比娃娃當年都無註冊。林亮也是在2013年才將之申請版權和註冊。玩具小黃鴨出世後,許多人受它啟發,在它的基礎上發揚光大,故響哨鴨、浮水鴨等相繼上市。(林亮至今仍保存有一張當年製作浮水鴨的訂單原件,見後影本)

1992年美國某著名嬰幼兒產品供應商在中國訂購了2900只浮水鴨,但不幸在運輸中貨輪出事,2900只小鴨從此開始了奇妙的漂流。15年後,這一大批特殊的小鴨隨海流不時在不同國家的岸邊被人撿拾,引來媒體關注。2007年6月27日,英國“每日郵報”報導,這批小黃鴨的鴨蹤(見後報導全文影本),15年來為海洋學和地理學的科學家們,無意中提供了極其寶貴的資料。

1978年出生的荷蘭藝術家霍夫曼(Hofman),在2007年因看到該報導後而迸發出靈感,創作出一隻巨大的黃鴨,並在2013年帶來了香港展出,引起轟動。

這就是事實——小黃鴨1948年誕生,大黃鴨2007年創作,一個是玩具,一個是藝術品。兩種類別,兩個品牌。亦有美國記者專門為此寫過評論。(見附件)

第二個問題比第一個更多人問,不僅朋友問,客戶問。連採訪林亮的主持人、記者和攝影師都好奇,到2017年已93歲的他平時是怎樣保養的?每天吃什麼補品?作什麼運動?

最簡單易記的是四句話,12個字“吃得清,行得穩,看得開,睡得狠。”其他細節可在書中找到答案。

人是要有夢想的,年齡只是一個數字。誰說年老不可以有夢想?但夢想畢竟是夢想,有時最終可能僅是一場夢。在走向成功的夢想與現實中,不易與挫折像兩根針一樣,一直跟隨我們。在堅持還是放棄的天平上,時時刺中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也刺破了某些人性的弱點,讓我們在前行的途中有驚喜,也有錯愕;有收穫,也有棄耕。

九十後二次創業本身,就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生。我不知道在你們身邊,你會遇到幾個這樣的“傻人”?不過人生本來就沒有一個固定模式和標準答案,每一次選擇,每一條道路,每一種活法,只要不是超越底線和違法,都應值得尊重和包容。

路,走過了才知有平有凹;戲,看過了才知有笑有淚;人,品過了才知有誠有偽。

性格是無意中形成的,道路是有意去選擇的。在說易行難的今天,既然先生掛上了自動波,選擇未來勝過享受現在,那他就不是獨行者。

作為伴侶、助手、秘書等多種身份及業餘作者的我,從不情不願到有怨無悔地支持他,協助他。雖然不止多次想抽身、想放棄,但最終還是因為被他所感動而自願同車。不管結局如何,不理輿論怎樣評價,我們在走一條自己想走的路,只要青山在,每天都精彩,至於是對是錯,歷史會告訴未來。

我深知,我們都已不再年輕,本不應再作夢。但這夢與感動和責任相連接,欲罷不能。它蘊含著生命和活力的密碼,值得我們用餘生去追求。

小黃鴨離成功還很遙遠,但我們會牽手在路上。小鴨是載體,我們是推手,在懵懂中學習,在學習中成長,在成長中進步,一路走去,一路堅定。

目標既然已定在遠方,就只能不顧一切地風雨兼程去前行。我為自己有能力為充實歷史而留下這近14萬字的記錄並得以傳播而感受到了一丁點成就感。

天對地,雨對風,小鴨對蒼穹。

人生百味,百味人生,一切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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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幻人生的不老傳奇

 

當你能活到87歲,空閒時你會做些甚麼?

逗逗曾孫,下下棋,寫寫字,打打麻雀?偶爾旅行一下,做點輕鬆的事,總之,發揮餘熱,頤養天年,很正常,也很普遍。但香港有位長者不是這樣,他在87歲那年開始了人生的第二次創業,追尋他一直未圓的夢。

他,就是今年已91歲的玩具製造商林亮先生。

在玩具界,林亮稱得上是一個老前輩。不論在香港,國內或國外的玩具界,他算是小有名氣。有人稱他為「老行尊」,有人稱他為「玩具泰斗」,還有稱他為「玩具教父」,更多的人稱他為「變形金剛之父」。

不管別人稱呼他甚麼,他都會哈哈一笑,擺擺手說:「不敢不敢,就叫我林亮或者亮仔好了。」

他真正的名字是三個字──林亮添,出世紙、回鄉證以及護照上的名字也是如此。但他嫌最後一個字囉唆,筆畫又多,平時索性棄去不用,只用前兩個字──林亮,名片上都是這樣付印,英文縮寫為LT。

第一眼看到他,你就會感到遇上一位和藹可親、慈眉善目的長者。他的笑容,他的目光,僅一眼,你就會發覺,他是一個可信賴的人。和他握手,傳遞過來的是一份踏實的溫暖;和他談話,感受到的是一種誠懇的交流。接觸他,了解他之後,你更會覺得他是一位可親、可敬的長輩。

年屆91歲高齡的他,在2011年開始重拾他的黃鴨夢。那是1948年由他創作的一個大黃鴨帶着三個小黃鴨的一拖三套裝,誕生至今也67年過花甲了。

這套一拖三的小黃鴨是當年香港乃至內地,第一個用塑膠製作的玩具,亦是由它牽引他走進玩具界。小黃鴨的出現不僅創造了奇蹟,改寫了歷史,也成就了林亮當年的創業夢。時光荏苒,當年的打工仔現在已經是香港永和實業集團的主席,管理着逾萬員工,六間工廠……

回憶九十多年來,一路走過的激情燃燒歲月,年齡雖高,精力仍在,熱情如初,夢想依舊,於是便有了「1948,重新出發」的第二次創業,主要理念來自當年第一次創業時的小黃鴨。如今小黃鴨也有了正式的中文名──經典鴨,英文名是「Lemon Tea」。

1924年3月31日早上,在香港東區醫院,一個男嬰出生了。

這個和其他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嬰兒沒有甚麼不同,一樣會哭會笑,會拉會尿,一樣在飢餓的時候會吮着母親的奶汁,一樣用幼稚的目光打量着這個世界。不一樣的,是後來各自所走的人生之路,是各自所得的成就。

男嬰的父親林寧在為兒子進行出生登記時,登記處的職員在父親欄中誤將「林寧」寫成了「林零」。從未讀過書的年輕人,初為人父,滿心歡喜的目光未發現這一字之差的錯誤。這個誤會就一直在檔案裏保存至今。

由於是男嬰,自然受到父母的疼愛。雖是貧窮一族,但這不妨礙他們對美好生活的期待,連起名字都寄託了老一輩的希望──林亮添。

亮,是因為男丁,感覺到天空、事物等一切都明亮光彩起來了。添,當然是盼望他的出現再為林家添丁增福。

果然兩年後,他又有了一個弟弟。但不幸的是,由於家境貧寒,年幼時因病夭折了。七年後,家裏又添了一個妹妹,取名林愛明。

當年,父親在香港一家美國銀行駐港的經理家中當廚師,每月薪水20元。全家因此得以住在位於舊山頂道大宅的工人宿舍內。

大約三、四歲時,母親常牽手拖着他從太平山梅道走去中環,經過皇后大道中的大會堂(現在的舊中國銀行大廈所在地)時,常常見有三、四個轎子停在門前廣場等客。轎夫從大會堂將客人抬上半山區,每趟單程可掙三毛錢。

小時的林亮,聰明、頑皮、好說話、愛動,也喜歡讀書。因母親在鄉間曾當過老師,幼承庭訓,林亮三歲就開始學三字經,千字文。

「七歲應神童,天生我姓聰。」他母親經常很驕傲地這樣對兒子說。

家窮,使林亮從小就懂得節儉。他從不亂花錢,這根深蒂固的習慣一直伴隨他至今。7歲回家鄉讀私塾,3年後入國民小學讀4年級,之後父母便帶他返香港讀英文。父親月薪已有30元,頭3年學費每月2元,第4年他每月的學費是4元,這已經佔了全家的收入一個不小的比例。

每天父親給他三分錢作零用,這已包括了全部。當時每單程電車是三分錢,買一塊麵包是一分錢,這就意味着,如果他乘車去上學,他就沒錢買麵包當午餐。

念英文小學時,他與4個同學自發成立一個學習小組,規定在學校見面交談時互相之間只能講英語,不許說中文,違規者每次罰一仙。每當罰款累積到5毫時,他們5個就一起去看一場電影。當時電影票一毫一位,已經算貴了。因那時芽菜炒麵才一仙一碟,紅豆粥亦是一分錢一碗。林亮幾乎未罰過。

第5年他考上華仁書院,為了省錢,他天天從銅鑼灣步行到中環半山的羅便臣道上學。他個子瘦小,書包又重,每次來回要用去近兩個小時。林亮的腳力特別好,到今天91歲高齡,仍健步如飛,可能與他小時的鍛鍊有關。

逢下雨天,他就開始動腦筋了。當年的電車是敞開式,無門的,與我們在舊電影裏看到的一樣。兒時的他聰明又頑皮,故意走在靠近電車軌的路旁,一雙小眼睛盯着售票員。電車售票員通常只有一個人,脖子上掛着一個口袋,邊收錢,邊賣票。

他總是盯着售票員去上層查票的時候,就快速跳上車。估計快查完票要下來的時候,他再跳下車,就這樣搭一段「免費」車。這樣跳上跳下當然很危險,而且要是遇上雨天,路很滑,摔倒了或正巧後面有車開過來,都不是鬧着玩的,弄不好賠上性命也說不定。但他初生之犢不畏虎,還覺得這樣跳上跳下蠻好玩的,而且經常都能化險為夷。

可能是從小練就的敏捷身手,在他83歲那年,有一次在佛山南海桂城千燈湖公園大門的台階上,大家正準備集合,林亮不小心一腳踏空,整個人從高處傾斜着幾乎摔倒在地。當時他太太就站在他身邊,事出突然,太太伸出手但沒能抓住他。

當時大家都嚇儍了,意外是在一、兩秒鐘內發生的,快的根本令人來不及反應,南海僑務辦陳慧局長驚叫着用手掩着自己的嘴,太太的臉都變色了。

就在那一瞬間,他不知怎樣用兩腳快捷地靈巧交替着,後來竟穩穩地站在低了幾層的台階上。

就在大家驚魂未定、尚未回過神來時,他自己不但站穩了,還一步一步幽默地邊走上來邊說:「沒事,沒事。馬克思說了,你還沒排隊,人就來了,不算數。」說完,他自己帶頭笑起來,只是當時除了他自己在笑,沒有人笑得出。

少年的他用省下來的錢,買課本,買筆。

實在饞了,他偶爾也會去買三分錢帶肉絲的炒麵。但最多的,仍是天天啃一分錢的麵包果腹,不然會太餓。間中,父親會帶給他一包白糖,他將白糖撒在麵包上,那是他兒時最奢侈的甜品了。

在他同班同學中,很多是富家小弟,其父或是潮汕抽紗廠老闆,或是大貿易商老總。他們的口袋裏常有兩、三元零用錢。午休時,他們也友好地招呼林亮一齊去午餐,但林亮每次都禮貌地謝過,一次也未去過。

友誼是互相的,不是單程路,他清楚。他知道同學們常去酒樓吃9分錢一碟的炒河粉,飲啡咖、奶茶。他自知囊中羞澀,沒有這個經濟能力回請他們,唯有次次婉拒。他不想白吃白佔人家便宜,盡管他們是善意。

一家4口,雖窮,一天一天也撐過去了。

1941年6月,林亮憑全班第一的優異成績,考入耶穌會的華仁書院。然而,一切還沒有開始,就要結束了。

新學年開學時,父親為難地告訴他,書不能念了。現在的中學學費漲到8元,家裏供不起。

兒子立刻垂下頭,默不作聲,他當然清楚家裏的經濟狀況。但是,他更清楚,他想上學。沒有知識的人是沒有前途的,他渴望讀書,哪怕每天多走兩個來回,哪怕每月、每天仍然吃一片麵包。他非常渴望繼續念書,可是,現實是殘酷的。

他含淚走出家門,沒精打采地朝學校走去。那麼熟悉的小路,那麼悅耳的叮噹車聲,那麼可親的校長,老師……一切,都不再復現。

站在校長面前,千言萬語變成直直的一句話:「校長,我不能來上學了。」說完,他低下了頭,淚水在眼窩裏打轉。

「為甚麼?」校長詫異地問,這可是一個學業優秀的好孩子啊。

「父親說,家裏交不起8塊錢的學費。」說完,他忍不住撲到校長懷裏,哭了。

校長歎了口氣,撫摸着他的頭:「去吧,回家去告訴你父親,還是像從前一樣,交4塊錢學費,但你一定要來上學,記住了嗎?」

林亮抬起矇矓的淚眼,幾乎不敢相信地望着校長:「真的?」

「當然是真的,儍孩子。」校長鄭重地一再囑咐:「你一定要來上學,不上就可惜了。」林亮立即破涕為笑,謝過校長,蹦跳着走了。至於那4元學費,是校長本人墊付的,還是學校免收的,林亮至今也不知情。

他只知道,他又可以背上書包返校園了,又可以在電車上跳上跳下了。

日子雖苦,可是沒有書讀的日子,心裏更苦。童年時,上學難的經歷,是他心中的痛,更是激發他日後富裕時創辦教育基金的動力。這個伏筆,一埋就是幾十年。

所以,直到今天,除了1949年外,他個人,從未間斷幫助學習成績好而家境貧窮的學生。

據不完全統計,以公司名義捐助的小學生XX人,中學生XX人,大學生XX人。

這期間,還發生了這樣的一件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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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7月,在首都北京人民大會堂,林亮是被嘉獎的來賓之一,被安排坐在寫有自己名字的座位上。突然,有人在後面大喊「林先生」、「林先生」。他回過頭去,太太也轉過身。

後排一位素不相識的女士激動地衝上前握住他的手:「林先生,可找到您了,我是河南省婦聯的。」

林亮和太太互望了一下,有點莫名其妙──河南省婦聯?

「是這樣……」婦聯幹部仍未鬆開林亮的手,仍然很激動地說:「你捐給中國婦聯『春蕾計劃』的一部分捐款,轉給我們沂蒙山區了。我們那兒有個班共53個孩子都是你捐助的。」

哦,原來是這樣。

婦聯幹部又說:「我來京前,我們領導就囑咐我,如果有機會遇到林先生,一定替他們,替孩子們好好謝謝你。」

「不用謝、不用謝。」林亮一邊掏出名片,一邊詢問:「孩子們學習都好嗎?快畢業了吧?」

「都好,都好,他們有的升學,有的已出來工作了……」未等女幹部多說,大會開始了,女幹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散會後,林亮又與女幹部邊走邊談了許多。

回到香港不久,林亮接到附有全體受助學生簽名的一封感謝信。

當年的4塊錢,若換了今天,在麥當奴買不到半杯奶茶,卻幾乎令林亮輟學,差點兒斷送了一個孩子的一生。

學是繼續上了,好景卻不常,才三個月,戰爭爆發了。

1941年12月8日,那是他永遠不會忘記的一天。

早上8點左右,他正在家中吃早餐。突然,一聲巨響,拿在手上的一碗飯都掉到地上,連大地都痛苦得抖動了一下。大家立即停止了手中的一切,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甚麼事?

街上傳來異乎尋常的嘈雜聲,只聽有人喊着:「日本鬼子打進香港了!」正當大家半信半疑之時,遠處又傳來巨響。街上擠滿了驚慌失措的人羣,尖叫聲,哭喊聲,亂成一團。

日本軍隊用炸彈轟炸啟德機場,這是向香港投下的第一顆炸彈,林亮親眼目睹這一刻。在亞洲電視《歷史上的今天》這個節目裏,仍然能看到當時的畫面。

這一天是星期一,也是學校考試的第一天,林亮猶豫不決地,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是好?他還是想去上學。

當他借用老闆家的電話接通學校時,校長在那邊焦急地告訴他:「打仗了,儍孩子,不會考試了。沒有書可以念了,學校將會關門,你我以後都不知能不能再見面了呢。」臨掛斷電話前,又囑咐他說:「街上很亂,不要來學校,也不要到處亂跑,好好照顧家裏人。」聽完校長的話,林亮心亂如麻。

真是一語成讖,就從那天起,林亮再也沒有見過他的恩師校長。

戰爭爆發了!日軍的炸彈,不但炸毀了香港人的家園,也炸碎了林亮的求學夢。

世事難料,禍不單行。1941年12月25日,英軍宣布投降,而在這一天前夕,即1941年12月24日,噩耗傳來。

當天銅鑼灣已開始戒嚴,但林父並不知情。事緣在前幾天日軍的空襲中,林父的耳膜被炸彈震穿了,所以他聽不到任何聲音。

回家的路上,林父被一個日本兵喝令停步。因為耳聾,林父完全聽不見,他毫無反應,繼續前行。那個日本兵惱羞成怒,追上去,二話不說,喪心病狂地就朝他一刀刺去,毫無反抗力的林父即刻倒卧在血泊中。

黃昏來臨,全家正焦急地等待林父回家吃飯,左等右等,仍等不到人,家裏的氣氛不安起來。雖然戒嚴,林亮仍然決定照父親慣常的路線去找。

路上行人寥寥,每人都神色凝重,腳步怱怱。突然,在加路連山道十字路口,暮色中,林亮發現一個人影躺在血泊中,一動不動,該人竟然是父親!他大驚失色,父親手腳已冰冷,早已沒有了心跳和吸吸。這一年,林父才48歲。

林亮抬起頭,見遠處仍站着一個端着刺刀的日軍。看見他,那個日本兵對他嘰哩呱啦亂叫,不知該日本兵是在喊戒嚴令,還是讓他搬走父親的屍體。總之,他聽不懂他在叫甚麼。他不敢停留,也不敢冒險,急急跑回家報信。

恍如晴天霹靂,全家陷入無限的悲憤之中。那一夜,全家都無法入睡,母親更是不停地哭泣。她實在無法相信,早上還好端端地出門工作的丈夫,此時已陰陽兩隔,從此再也不能相見,撇下她一個婦人和兩個幼小的孩子,連句道別的話語都未曾留下……

太突然了,突然到讓人難以相信;太意外了,意外到令人無法承受。

夜晚,仍是全城戒嚴。刺刀上折射的白光,在夜色中透出冰冷的亮色,令人不寒而慄。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人們才敢外出。

翌日,在親友們的幫助下,家裏以平價買了一副棺本。林亮用木板車將父親遺體送往墳場。哭腫了眼的母親被鄉親們勸留在家中,照看着妹妹。

一路上,到處可見平民百姓和軍人的屍體,一具具,一排排,無人認領,暴曬在太陽下。

「那些加拿大士兵的臉孔,看上去非常年青,最多二十出頭。」林亮回憶說。一場戰爭,就令年輕的生命客死異鄉,棄屍海外。

忍着喪父的悲痛,安葬了父親之後。林亮與其他人一起,用整整一天的時間,義務地埋葬了100多名士兵。有一個謎團,時隔多年,至今仍困惑着林亮……

大約在1949年,林亮意外地接到加拿大政府發出來的一封函件,是那種規格正式並蓋着鋼印的表彰函。信中讚揚他在戰爭時期埋葬了加籍士兵的義舉,同時請林亮指引墳場所在地(就是今天銅鑼灣大球場當年的咖啡園),並誠懇邀請他加入加拿大國籍。

林亮回憶說,當時戰況很亂,幫助埋葬屍體的不只他一個,還有其他幾個長生店仵工及一些年輕人,但互相間誰也不認識。他也從未與人談起過自己姓甚名誰,不曉得加國政府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而且還清楚他協助埋屍的事情。那封函件他現在的太太也看過,兩人百思不得其解。

最後,因為林亮鐘情香港,他當然很禮貌地謝絕了加國的好意,並保存了那封信,但後來因搬家,現在已找不到原件。

在清理父親遺體時,他意外地發現了父親藏在襪子裏的200元現金。他將它珍重地交給了母親。忍着痛,懷着恨,就這樣告別了慈愛的父親。

這一份少年時埋在心底的悲和恨,一直到後來與日本客戶做生意時,都在隱隱作痛。父親的離去,使全家頓失生活支柱,林亮義不容辭地挑起了養家的重擔。華仁書院的優才生開始做起了小買賣!

每天林亮仍從銅鑼灣步行到西營盤的德輔道西,相同的路,不同的目的地。從前是上學,現在是謀生。用父親留下的救命錢,去買些花生、芝麻糖、煉奶、沙甸魚之類,拿回來在銅鑼灣擺賣。一毛錢買來,賣一毛兩分,轉手賺微薄的利潤補貼家用。

生活變得非常艱難,艱難得十分具體──三張要吃飯的嘴,兩個正在發育時期。沒有生活來源,怎麼維持?每天要買米、買菜,哪怕是最便宜的米,最糟糕的菜。

炮火的轟炸、襲擊,一直斷斷續續的。在聖誕節前兩天,銅鑼灣停電斷水了。這一停,就是8天。沒電還能對付,但是沒有水就慘了,怎麼活?林亮到處去找水,到處找不到。

最後,他跑到天台頂樓,看到只有一大缸不知誰洗完衣服的髒水,也不知放了多少天了,連同雨水,他猶豫了。可是要活命啊!實在沒辦法,全家就用那缸髒洗衣水洗菜、煮飯,直到食水恢復供應為止。

父親離世後,連倉庫都不能住下去了。悲傷的母親亦一心想離開傷心地。1942年初二月,母親帶着他和妹妹,舉家返回家鄉南海。

17歲的少年,用曾經握筆的手,握起了鋤頭,開始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夫生活。三伏天,正是「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嚴冬時,面朝黃土背朝天,赤腳踏入冰冷的稻田水裏,施肥淋糞,不知「苦」字怎麼寫,「累」字怎麼說。

此時短短幾十字,便概括了那3年半的生活。其實,在那段日子裏,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又到哪裏去找到希望之路?真是天曉得。

除了當農夫,他仍然學做小買賣。

夏天,早稻田收割後非農忙時,母親每天會煲好一大鍋綠豆湯,讓林亮帶往路邊的茶亭擺賣,每碗一個銅板。冬天,當大芥菜收割時,他到田裏檢拾人家不要的芥菜根,拿回家加工。先過水去掉苦澀味,再切成條,用糖和醋醃幾天,之後拿到市場去賣,一分錢一份。日子艱難地一天天煎熬着……

1945年8月,日本天皇宣布:向結成反法西斯陣線的盟國無條件投降。中國和香港露出了希望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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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筆記本

 

「窮則思變」是毛主席的一句名言。的確,20出頭的林亮一直都不甘心在家鄉當一個農夫。他年青,充滿活力,有頭腦,有精力。他想靠自己來改變命運。

林亮十分孝順,為了成全母親的心願,於1945年12月底結了婚。

第一任太太梁育吾女士是小康人家的女兒,有二畝地作為陪嫁。母親也為兒子的婚事賣了一畝田,原計劃擺20桌的宴席,因嚴重通貨膨脹,最後僅擺了10桌算數。當年的鈔票不是論張數,而是論捆數,一捆多少錢。一條油炸鬼,要用大疊鈔票才買得到。米是用擔子挑去的,錢也是一樣,裝在麻袋裏,用擔子挑。

1945年12月,婚後25天的林亮,為了改變命運,決定結束3年半的農民生活,返香港謀生路。他告別了新婚不到一個月的妻子,告別了母親和妹妹,隻身一人,踏上了前途未卜的路。

三個女人的不捨是一定的,無奈也是一定的。母親心裏很酸楚,林家唯一的男丁,這一走,不知何時再見?

如一位女作家在書中寫到──這世界上所有的暫別,如果碰到亂世就是永別。明知如此,還是要走。所謂「人挪活、樹挪死」,走出去,機會是一半一半,起碼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不走,就同從前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當農夫了。後來的事實證明,這一步,走對了。

眼淚留不住下了決心的年輕人。全家唯一能做的,就是東拼西湊,勉強找出100元交到他手中,再用眼淚送他而去。

兵荒馬亂的廣州火車站,擠滿成千上萬個逃難者。幾乎每個人的心態都是一樣的,到香港去,到外面去。香港的世界才精彩,外面的世界才富有。

如沙甸魚般,在淒苦的人羣中浸泡了整整一天一夜24小時之後,林亮才終於擠上了火車。人太多了,上了火車後仍要做沙甸魚。林亮兩腳不停地轉換,又站了3個小時後,火車才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終於到了東莞,但原來東江橋被炸斷了。等修好,可以,最快也要一個月之後。

全車人沒有一個願意無止無休等下去的。林亮也不例外,隨人羣擠上小艇過到河對岸。待再坐上火車,臨近深圳,火車又停了。又有甚麼橋被炸成兩斷,又要下車。這回,是要涉水過河了。

一路上顛顛簸簸,一路上提心吊膽。幾經辛苦,才終於到了新界。人是到了,偌大的香港,哪裏是他的落足之地?一貧如洗的年輕人,又該怎樣生存?

在親戚的幫助下,林亮先去投靠了一位住在和合石鄉親的農舍,為求兩餐一宿,他去菜地工作,每天早上挑菜去石湖墟售賣,晚上借宿在蝸居。如此工作了一個月之後,他找到了一份臨時工作──在銅鑼灣一間長生店(即棺材舖)做打雜。

白天,他不僅幫忙賣棺材,還要兼當仵工。除了搬運屍體,還要用一種黃皮葉先清洗乾淨屍體,之後再將僵硬的死人放進棺材。雖然工作環境很差,但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每次當仵工,他可以得到兩元工資。但如果這天沒生意,他的收入就是零。有時一連3天都無人光顧,畢竟不是獨家生意,人們不一定要去他打工的那家店買棺材,也不一定天天有人死去。

夜晚,當店舖關門打烊,燈光熄滅,四周死一般的寂靜時,剩下他一個人,躺在棺材裏──新做成的棺材尚未賣出時,就是他的牀位。木板雖硬,可是不用付錢,害怕嗎?當然有,都說睡棺材不吉利,可沒辦法。沒錢,甚麼害怕不害怕,甚麼吉利不吉利,根本顧不上。人窮,有甚麼理由挑三挑四?不睡棺材就得睡街上了。

只是,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有時他也會在心裏問自己:「我還將在棺材裏睡多久?」他不甘心,一邊打工,一邊尋找下一個機會。

兩個月後,他在神父的協助下,他應試了3份工作。

第一份是銀行職員,月薪100元,這在當時已很不錯了。白領階層,不用風吹日曬,服務對象非富則貴。聚會時談起,朋友們都羡慕他。但林亮竟然拒絕了,他認為對他並不適合,而且整天和數字打交道,太乏味了。

第二份是在新界軍用機場當雜工,薪水亦是100元。當他發現那是在一個遠離人煙的郊區,多見樹木少見人,是跌斷了腿都不會有第二個人救他的地方,他又拒絕了。

第三份是當警察,薪水好一些,有120元。這三份工作,最讓林亮動心的是當警察。一是薪水高,二是工作穩定,三有免費制服,又很威風。面試合格了,考試亦通過了。對方通知他,翌日即可開工。

晚上,躺在棺材裏,他翻來覆去睡不着。在這樣動蕩的年月,去當警察,萬一有個甚麼三長兩短,只留下三個女人,怎麼辦?這個林家唯一的男丁,越想越擔心。翌日,他二話不說,將這份警察工作也推掉了。

幾經折騰,從家裏帶來的100元早已花光了,可還未找到合適的工作。終於,有朋友介紹可以在中環報攤賣報紙雜誌,但薪水很低,才60元一個月。朋友沒有把握,試探着問他願不願意。

賣報?林亮聽後,心頭立即閃過一絲喜悅,可以不用花錢就有書看,這是他本能首先想到的。他看中的不是眼前利益──暫時薪水的多少。他想都未多想,便一口應承下來,且滿心歡喜。

那是1946年3月16日,就在中區德輔道中,大華行樓下入口的新星書報攤。老闆是潮州人,另一個人是負責雜務的阿才。阿才在1970年與林亮再見面時還是在彌敦道帝國酒店旁邊橫巷的一檔書報攤當售貨員。

當同學再次聚會時,他的選擇成為他們嘲笑的對象:「才60元一個月,你都肯?」他不生氣,笑而不語。而同學中有一位當上英商行大班的司機,穿制服,戴禮帽,每月150元。1984年,林亮已是三間工廠的老闆時,那位同學仍是司機直到退休 。當年還有同學找到在嘉道理家族企業當文職人員,每月薪水250。所有同學中,他的60元是最少的,但他並不介意,他不看眼前,他看的是將來。

他認為這是一個機會,他可以免費學習知識,日後助他抓緊成功的機會。後來證明,這機會果然被他抓住了。他相信知識可以改變命運,再則他可以與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借賣雜誌認識客戶。回憶當年,可以看出年輕時的他,已展現出敏銳的企業家的嗅覺。正是這一點,讓他日後成為香港最大的玩具制造商之一。

一直到今天,林亮對於讀書及交朋友這兩個喜好都未改變過。他仍然樂於結識不同的人,而這一點,為他個人帶來轉折性的變化,這是後話。今年93歲的他,每逢睡覺前,必定要靠看書或讀報才能入睡,彷彿是遊走在方塊字裏,才可令他忙碌一天的神經鬆弛下來,而唐詩宋詞更是他牀頭的必備之物。

中環是商業中心,薪水雖然不理想,但他喜歡這份工作。凡沒有興趣的事,不想做也不願做,即使勉強做了,也不會做好,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他認准了,就不會回頭。

報攤老闆是老兩口,既不懂英語又不去交際,他們需要一個能幹又有力氣的小伙子。報紙很重,一疊疊,他不在乎。那時報紙還不是鉛印的,是油墨塗上去的,一出汗就搞到臉上、手上、身上,沾滿墨跡,像唱戲的花臉。工作中他熱誠待客,勤奮有加,對老闆忠心耿耿。

雜誌很沉,一摞摞,他不抱怨。每天在街頭的風吹日曬雨淋中,送走了一個個客人,又迎來一個個路人。

離開棺材舖後,林亮已無處可宿。在母親的協助下,他寄居在跑馬地一個遠房親戚家中,後來更替親戚打工。實際上真正論起來,不算是親戚,因為沒有血緣淵源。

原來林亮父親有位極要好的鄉親,亦姓林,兩人是「砂煲兄弟」,一起外出打工。因此,林亮的母親成為這位老鄉女兒的契媽,契女後來結婚嫁到香港,住在跑馬地。契姊丈夫就是後來源興行和永新的老闆楊先生。

60元的微薄薪水,要吃飯,要交費,所剩無幾。儘管如此,他仍能從省吃儉用中擠出20元寄回鄉下,希望母親,妻子和妹妹生活能好一些。

「省吃儉用」這4個字,寫在紙上是很容易,實行起來,是要靠意志才能堅持下去。也難怪林亮身形一直瘦小,大概與他早年發育期的拮据生活有關。

第一個月發薪水時,林亮前所未有地去每天都路過、每天都只看不買的水果攤前買了一斤杮子。這杮子他打算留一個給自己吃,其餘的孝敬房東。

4年多了,自從父親離世後,他就沒吃過心愛的水果。經常有客人帶着孩子來報攤,孩子手中會拿一個蘋果,或一個梨,或一根香蕉。逢這時,他會別過臉望去大街,不去想。

那天,他亦罕有地搭電車回家。車上的人不多,他將紙袋裝的杮子放在他座位旁的空位上。心情歡悅的他,忍不住往車窗外多望了幾眼。一個剛上車的男人,看也沒看一眼,在他尚未回過神來的一瞬間,一屁股坐了下去。杮子即刻四分五裂報銷了,那人的褲子,屁股上到處是碎杮子。

林亮心痛的眼淚頓時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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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誰知道,他每天的日子是以「分」來計算──今天用4角錢買了一斤杮子,花3分錢坐了電車。到下次發薪水之前,他都要從跑馬地走到中環返工。放工時,要再從中環走回跑馬地。不管他每天站着賣報有多累,也不管烈日當空或傾盆大雨,他必須這樣,才能省出20元寄回鄉下。那是真真正正計算每一分錢來過日子,真的是恨不得掰成兩半來用。現在,掉在地上一角錢還有人撿嗎?

只有經歷過那種苦澀的滋味,才會格外珍惜今日的甘甜。

所以,富裕之後的林亮並不在意別人的眼光和朋友的私語。他節儉,這已與錢財身家無關係了,是習慣。他從不喜歡浪費,時至今日,仍打包吃不完的食物,經常坐電車,乘地鐵等等。他有自己的生活模式,而他的模式不曾傷害任何人。

直至今天,他的現任太太才明白他為甚麼那麼喜歡吃水果,即使是婚宴結束後,回到家中已是半夜12點都不例外。而水果中,又以杮子為最愛。

每天早起晚睡,每天辛勤工作,他瘦削的身影在中環街頭忙碌着。

他的生意頭腦,很早就顯露出來。

從美國批發來的雜誌是舊的,每款數不一,像「LIFE」、「LOOK」甚麼的,是有名堂的雜誌。熱銷的給的少,有時僅給3本,滯銷的給的多,50至上百本。林亮向老闆建議,本貨少的雜誌吊起來賣貴些,數量多的便宜點快些脫手,不佔用資金,這樣才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有熟客預留雜誌,就用一個中間價,即不是最貴,給熟客面子,但又不算很平,為老闆謀取利潤。積少成多,就這樣零打碎敲,他為老闆多賺了些錢。老闆頗賞識他,他從來不求回報,唯一向老闆要求的,是允許他每天能帶雜誌回家閱讀,翌日再帶回來賣掉,老闆欣然答允。

林亮自小喜歡讀書的習慣一直保持到今天。讀書對他是一種享受,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滿足,也是他唯一的消遣。他可以長時間沉浸在無聲無息的字裏行間,在腦海裏描繪出五彩繽紛的創業藍圖。

書本除了教給他知識外,還教他做人的道理。每天工作之餘,最大的興趣就是閱讀,而正是這一點,為他日後的成功奠定了紥實的基礎。

有一次,他正在寫信給妻子時,被房東強制性熄燈。信才寫到一半,他不能理論,也無法理論,因為寄人籬下。他忍在心裏,以「胯下之辱」的故事去化解事端,並以此作為激勵自己的動力。

房東規定每晚9點准時熄燈,為節省電費,沒有商量的餘地,令他無法完成閱讀,唯有借助月光,他的近視應與此有關。可逢陰雨天,他便一籌莫展了,只有懇求老闆寬限歸還雜誌的時間。

先天的不足,從書本中自學得到後天的「營養」,不僅閱讀,還苦學英文,他的水平因此大大提高。

每天中午,報攤老闆給他1小時午飯的休息時間,他決定好好利用這1小時。20出頭,正是精力充沛長身體的階段,但為了省錢,也為了省時間,每天中午,他都是以最快的速度去買一個最便宜的麵包,幾口吃掉之後,便跑去酒樓或茶館尋找機會去了。

他健談善談,總是主動出擊,向陌生人推銷自己,但似乎並不成功,無人欣賞。人們只是聽着,敷衍地點點頭便沒有下文。幾天過去,一無所獲,林亮並不氣餒,一如既往,推銷他的口才外交。

那天,他破例沒有去買一毛錢一個的麵包,而是去了茶樓。一張餐桌上已坐了兩個人,他去搭訕,坐下後,他叫了3毛錢一碗的河粉,邊吃邊與人閒談。那時鏞記酒家的粥已是8毛錢一碗了。

在他為每一分錢都要計算的打工日子裏,這是他很奢侈的一頓午餐,等於他平時6天午餐的花費總和,但為了結識更多的人,這種奢侈是必要的。而能在茶樓飲午茶的,都是經濟上有實力的,他需要認識這類人。

年紀輕輕的他,那時就已經這樣思考問題了。20出頭的「三無」年輕人──無錢、無樓、無車,但也是「三有」──有能力、有信心、有勇氣。

「先生,您貴姓?」他禮貎地問。那人望他一眼,沒理睬。

「先生,您是做甚麼生意的?」他不氣不餒,又問。

「我是做經紀的,您有甚麼要買或者要賣的嗎?」他一臉的誠懇。

「哦?」另一人開腔了:「小伙子,我在銅鑼灣渣斐道(現今稱謝斐道)有新樓要賣,一梯兩伙,兩房單位,4層高。如果你有朋友買,我給你2%佣金。」那人要麼不說,一開口便講了一大堆。

林亮趕緊把河粉推到一邊,顧不上吃,掏出小本子,一一記下,包括聯繫電話,再謝過對方。(這本保存了半個多世紀的古老筆記簿至今仍在)

第二天,賣報賣雜誌時,他向每一個客人推銷這個樓盤,但仍然沒人理睬,沒人欣賞。人們雖然聽着,卻敷衍地點點頭,然後付了錢,取走報紙,轉身離去,僅此而己。

「總會遇到買家的。」林亮在心裏自己安慰自己,他仍不止不休地向下一個客人介紹。

第一次見到那個客人時,林亮例行公事地介紹:「先生,我朋友有新房子要賣,你有沒有打算買房子?」

「是嗎?」客人拿了報紙並未走開,很認真地看了他一眼,問道:「在哪裏?」

「渣斐道,4層高……」他如此這般地介紹一番。

「好啊!」客人說:「可以去看看嗎?」

「當然。」他又掏出小本子,飛快記下電話等所需資料。然後他聯繫賣方,放工後帶客人去看房子。

就這樣,通過牽線搭橋,沒想到,後來這第一筆生意居然成交了。

成交以後,他才知曉,他這第一桶金的買家,竟然是赫赫有名的保濟丸老闆李先生。

終於,守得雲開,他如期收到800元佣金,林亮開心到飛起。這是他自出生以來憑自己第一次賺到這麼多錢。800元,比他打工一年的工資還要多出80元。

晚上,回到借住的小屋內,他仍興奮不已。他將那些錢掏出來,看了又看,數了又數,好像仍不敢相信。

「真好似發夢。」多年後回憶當時的情景,他仍深有感觸。

他決定將這筆錢存起來。

翌日,他就去滙豐銀行開了個人儲蓄戶口。因此,他是滙豐早期的忠實老客戶,那一年,是1946年。後來,在1960年,他有了自己的公司之後,仍然是在滙豐開了第一個公司戶口,他與滙豐至今都保持着良好的關係。

這次,他又去了那家水果攤,又買了一斤杮子。所不同的是,這次他沒有乘車,盡管現在他有了幾百元的存款了。他小心翼翼提着那斤杮子,一步一步用40分鐘從中環走回跑馬地,他仍是照自己第一次計劃的,留一個給自己,其餘的孝敬了房東。

這成功的第一步,大大增加了他的自信心。他更努力,更勤快了。每天除了賣報,派報,還兼職做業餘經紀,樂此不疲,全心全意。

至今他還保留着那本從1946年開始使用的破舊筆記簿,這本筆記簿完全有資格進歷史博物館了。筆記簿上曾寫着「奶粉60箱,每箱24罐,46元」、「礦油400桶,每桶140元,美國產」、「銅鑼灣X街3房,廁,家俬,一萬元」、「梳化牀,麻雀枱,唱機……」化妝品、工業原料、牙膏、奶粉、消毒液DETTOL滴露、汽車等,無所不試。小本子裏包羅萬有,它見證了香港從衰落到繁榮的歷史,也記錄了他在生活中學習,又從學習中嘗到成功的喜悅。

他甚麼都做,甚麼都試。越試越有勁,越做越有經驗,但他仍然省吃儉用。當他了解遊戲規則後,他越學越精,他可以用麵包價去茶樓交友。怎麼講?他仍然先去買一個麵包充飢,之後再去茶樓搭枱找人。

他容易與人熟絡的性格使得他與搭枱客很快有傾談,這令茶樓伙計以為他是他們的一員。他可以不用再付3角錢買河粉,僅飲杯免費茶就達到他想認識人的目的了。當年茶樓不多,最常去的是蓮香和高陞,來來回回也算是熟面孔了。

他不恥下問,熱情誠懇的態度令他的社交圈子越交越廣,居然這個窮小子也交上了一些朋友,認識了幾個大人物。他每個月都能做成幾單生意,數目不大,但積少成多。

一年後,他總結了一下,不算薪水,單單當經紀的佣金淨賺下了3000多元。四十年代的3000元意味是多少?在當年都算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了。對他,更是全部身家的代名詞。他小心珍藏着他這來之不易的財富,頻繁地出入滙豐銀行,在每次成交後。

憑着他真誠、熱情的態度,在工作中他通過賣雜誌的便利條件,結識了各行各業的人,有的更是他的熟客。他性格開朗,喜歡與人攀談,又敢於嘗試新事物,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膽大心細臉皮厚」,才能廣交朋友,許多至今都與他保持長達半世紀的交情。

1948年時,有客人經常請林亮去鏞記酒家吃燒鵝瀨粉,他因此認識了鏞記的創辦人甘穗輝先生,後來更與他結成朋友。

每天博覽群書,令林亮眼界大開,就是在這種海綿式讀書的貪婪中,一個個新鮮耀眼的詞句,蹦跳在他眼前。書是無聲的老師,帶領他一步步走向他從前不曾認識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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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舶來品「地雷」的秘密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不久,美國成為世界潮流的源頭和領頭羊。來自美國的書報雜誌,是一盞盞指路明燈,上面所登載的都是最新的知識。

一天,林亮從一本英文雜誌上第一次看到「PLASTIC」──塑膠這個名詞,圖文並茂的彩色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這不過是一個英文單詞,肯定不只林亮一個人看過,但就是這個工業原料的名稱,卻給予善於思考的他,改變自己一生命運的啟發。這想法後來發展成他的IDEOLOGY(意識形態),他饒有興趣地研究起來。

他硬是從微薄的工資中省出錢,日積月累,買了一本又一本關於「塑膠」的英文原著,而且更格外留意書中有關塑膠原料的用途,價格等等的介紹。

都說成功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這話在林亮身上有了應驗。

一天,一艘美國貨輪停靠在香港,翌日,消息上了報紙。一大早,林亮就在報刊上讀到了。裝卸工人從貨輪上卸下了成百上千個箱子。箱子裏裝着甚麼?沒有人知道。它吸引了全城人的好奇心,也成了當時全城最熱烈的話題。

第二天,貨品變成商品,擺上了櫃台──那是從書刊雜誌中上讀到卻未曾見過的五顏六色、輕巧新穎的塑膠日用品。國外的先行者將塑膠加入各種不同的顏色,令各類產品變得更光彩美麗。

林亮當時用一對對聯去形容那七彩繽紛的新產品──「鵝黃鴨綠鷄冠紫,鷺白鴉青鶴頂紅」,十分生動形象。

消息如長了翅膀一樣飛出去,第二天,商店門前立刻出現了人龍,雀躍不已的人羣將商店圍的水洩不通。

人群中當然沒有林亮的份,但是他從報紙上看到並注意到琳琅滿目的舶來品中,有兩樣貨品非常渴市:一是男裝透明腰帶,也稱為「玻璃褲帶」,是著名的美國老品牌HICKOCK的產品。那是很特別,很漂亮的一條腰帶,成透明狀,以聚苯乙烯為主要原料製造,每條售價為240港幣。

1946年,240元可以買到甚麼?讓我們摘抄當年1946年2月6日《工商日報》的報價──片糖每擔105元,幼砂糖每擔170元,絲苗米每擔67元,豬肉每擔245元。林亮計算過,他要打4個月工,還要不吃不喝不住,薪水剛夠買一條塑料腰帶。

第二件�銷品是原子筆,也稱「走珠筆」每支100元。

當年誰要是擁有這兩件東西,是身份的象徵,羡煞旁人。儘管很貴,還是賣斷市。

林亮從報上得知,這兩樣東西一上市,便被蜂擁的人們一搶而光,這給他留下深刻印象。

他細心琢磨後,將目光從報紙移向現實,發現了一個公開的秘密──腰帶、原子筆這兩樣東西,有一個共同點,都是由塑料製成的。而塑料這個神奇的字眼正是他在賣報刊雜誌時讀到「PLASTIC」這個英文名詞。這個吻合大大地刺激了他,他興奮起來。

二次世界大戰後,能源的需求大增,刺激了化學工業,特別是石油工業的發展。石油副產品──塑膠原料的生產,為日用工業提供了價廉、質優、漂亮和用途廣的商機。而第二次大戰的烽火,都沒有燒到美洲。美國在大戰後經濟穩定,社會生產力日漸提高,從而不斷生產出一批批新穎的物資銷向全世界。來自海外尤其是美國的任何東西,不論是書刊雜誌還是舶來品,對閉塞了多年的香港人來說,都是新鮮的。

很快他聽說,兩個潮州人也同他一樣,發現了這個「秘密」,也看出了這個共同點。但他們並不只停留在想和看的階段,而是更腦筋靈活地付諸實踐。湊錢買了原料,還快速地仿製了一批透明腰帶,並出售成功搶先發了一筆大財。

林亮從眾多相關的例子中發現,社會對塑料製品有着大量的需求。塑膠行業可能會迅速發展成為一門很有前途的事業。

書本上的知識是提示他的啟蒙老師,舶來品的現實價值強化了他的認知。

戰後的香港,百廢待興。被侵佔過的國家和地區到處都瀰漫着一片死氣沉沉的灰暗景象──殘垣斷壁,滿目瘡痍,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不僅香港,全世界都有待從戰爭的創傷中恢復過來。

如果能讓這個灰灰暗暗的世界多一些五彩繽紛的色彩,給人們多帶來一點歡樂,不是很好嗎?就從那時起,他萌發了想從事塑膠生意的念頭。

想是可以隨便想的,哪個年輕人不胸懷大志?但要實現理想,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最關鍵的是資金。想創業,錢從哪兒來?雖然有了3000元的儲蓄,但那遠遠不夠啊!何況那是他的全部身家,是不可以動用的。

每天的耳濡目染,每次雜誌中大量篇幅的介紹,「PLASTIC」像一塊磁石,吸引着林亮的目光,吸引着他的心。他不斷地調整自己的重心,每每又都是朝着「PLASTIC」傾斜過去。

終於,1946年底,林亮最終按耐不住,他辭去了報攤的工作,去了一家化工的原料公司當文員,每月薪水100元。老闆就是寄居跑馬地的房東,這家公司就是香港的老字號──源興行,是英國卜內門洋行(IMPERIAL CHEMICAL INDUSTRIES, ICI)的代理商。到公司不久他就向老闆提議兼營塑膠原料,第一種就是亞加力塑膠板「PERSPEX」。

從選擇當賣報雜工的那天起,林亮就沒打算一輩子賣雜誌。在那動蕩不安的年代裏,任何人,任何一個小小的選擇,都可能因此固定了一個人的後半生。如果當初林亮沒有選擇賣報刊,而是去了銀行,或者當了警察,也就沒有了後來的「變形金剛之父」了。毫不誇張地說,香港的玩具史也將會被改寫了。

文員工作繁重而雜碎,不似以前賣報刊那樣單純,整天要跑銀行、去郵局,又要抄抄寫寫,接聽電話……而且讀書閱報也不如前從前方便,但實踐的機會大大增加了。

在工作中,林亮發現自己的英文很吃力,經常聽不懂。一天,一個卜內門洋行的英籍主管打電話來洽談,交談全用英語,他半聽半猜,還是沒有弄懂。怎麼向老闆交待呢?

幸好源興行在中區華人行,而卜內門洋行在太子行,相隔不過幾分鐘路程。放下電話,他靈機一觸,乾脆一路小跑過去,找到對方,氣喘吁吁自我表白道:「先生,對不起,剛才你的電話,我聽得不太明白,可以再講多一次嗎?」邊說邊拿出一個小本子。

洋人見這個毛頭小伙子如此謙虛認真,很受感動,馬上不厭其煩地一句句,慢慢地解釋給他聽。臨分手,洋人還送上一句:「年輕人,以後不懂甚麼你就來找我好了。」林亮捧着小本子,如獲至寶,又趕緊跑回店裏去了。

這位英國人叫Peter Farquerson,這次小小的際遇,令Peter對林亮另眼相看。他很欣賞林亮這種不恥下問的學習精神,兩人從此結為好友。5年後,Peter被調往另一個國家離開香港,但一直與林亮互通書信長達近半個世紀。他結婚時,還給林亮寄來照片。

1998年,Peter病重入院,當他太太告訴林亮後,林亮專程飛英國去醫院探望他。病榻上,Peter感動地握住林亮的手,已說不出話來。52年前,一個是洋買辦高層主管,一個是初出茅廬的打工仔,此時此刻,卻是以這種情景重逢,那場面的確令人無比傷感和唏噓。

在林亮回港後第4天,Peter撒手人寰,但每年聖誕節,林亮仍收到Peter遺孀的賀卡,保持友誼至今。

林亮的英語就是這樣學來的,他的小本子裏記滿了英文單句,難詞。用他自己的話說:「要想學到甚麼,臉皮一定要厚。不敢開口,不好意思,是學不到東西的,人家怎知你不懂?」一直到現在,林亮的英語水平仍相當好,這全賴於當年他勤奮的自修,這其中的艱辛與付出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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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這個年齡層,尤其是以加工業為起點的製造業,有不少行家一輩子都不識一個英文字母,他是少數能操流利英語的老人家。

2002年,林亮被美國康乃爾大學(Cornell University)邀請,用英語與學生開座談會,題目是「中美友好商貿關係的基本原則──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教訓」,他的演說談古論今,滔滔不絕,對答如流,令中外學生肅然起敬。

他的好學精神及敢於嘗試的勇氣,為他的玩具王國打下了堅實的基礎。流利的英文口語不僅為他日後異國考察奠定了良機,出國不用帶翻譯更節省了開支,同時還為他日後談判,在爭取訂單時討價還價增加了籌碼。此外,在涉及某些需要保密的重大決策中,他可以直接單對單地與對方的最高決策人,面對面談及某些人事決定及商業秘密。

例如1960年,他單槍匹馬在倫敦智鬥世界玩具大王馬克斯;1986年用英語演說25分鐘,說服「孩之寶」眾高層,同意在中國開發變形金剛;2007年舌戰美國國會11位議員代表團等等,這些將在以後的章節中詳述。

在源興行打工的日子裏,雖然讀書看報的機會沒以前方便了,但林亮並未放棄一切可以學習的機會。源興行的主要業務是代客買賣化工材料,從國外進口原裝的全新塑片或原料,再賣給訂貨的客戶,零售兼批發。老闆很信任他,讓他負責收賬的工作,可謂知人善用。

敢言敢談的他,在為源興行四處推銷塑膠原料的同時,也有意識地廣交朋友。一方面,這有利於他兼職的經紀生意;另一方面,他從中學習他們成功的秘訣,相得益彰。

那時正是戰後不久的殖民地時期,一切都是剛剛起步,遍地都是機會,所以他既認識當今的香港玩具協會主席丁煒章的爺爺丁熊照先生,也認識他的父親丁鶴壽先生及他的叔叔丁午壽先生。

被譽為「香港塑膠之父」的錢涵洲先生,在1946年從上海南下來香港,他於九龍土瓜灣開設的中元塑膠廠是香港有史以來的首家塑膠廠,為香港的塑膠工業史寫下了第一頁。

丁熊照先生亦是香港塑膠與玩具製造業的元老之一,巧合的是他也來自上海。1948年他在北角買下地皮,是開達實業有限公司(Kader Industrial Company Ltd.)的創辦人。

身為打工仔,林亮以他「誠、信、勤」做人的宗旨,不僅贏得老闆的信任,更加贏得客戶的青睞。經常他一句話或一個電話,就可以促成一單生意,老闆不得不對他另眼相看,但這得來全不費功夫的生意實際上大有文章。

林亮善於交際,待人誠實,不怕吃虧。那時做生意常以一個信字為基礎,賒賬是家常便飯,收到的支票多是期票。有時客戶在兌現期票時仍手緊,林亮為留住客戶,會主動幫客戶向老闆求情,甚至幫客戶墊支。而自掏腰包請客戶飲茶或買小禮物更是常事。一直到最後,林亮的抽屜內仍有多張單據未交公司對數。

對客人的坦誠、謙虛、熱情和肯於吃虧的個性,得到客戶的信任,後來更與許多客戶變成摯友。

雖然他為公司做過多單大生意,但老闆從來都是口頭派,無任何實惠和分紅。好在他自己結交了許多朋友,有些還是大人物。其中一位,最初只是來買原料的客戶,由於他的辦公室就在源興行隔壁,兩人漸漸熟絡起來,變成了朋友。林亮也未料到,12年後,這位朋友竟成為他一生中難忘的貴人,見後章詳述。

在他的客戶羣中,也有不少同行。雖然有句話說「同行如冤家」,但在林亮看來,「冤家」也可以成為朋友。

葉仲午先生當年與林亮是競爭對手,「推銷塑膠原料本來極具競爭性,而ICI(英國著名品牌,旗下產品包括清潔消毒液「滴露DETTOL」)是一個大品牌,擁有廣泛的銷售網絡。」葉先生回憶說:「所以我總能碰到林亮,香港太小了。」

葉仲午先生是香港玩具業的知名人士,亦是環球國際集團的董事長。他是在1954年時,經丁熊照先生推薦,當上了美國玩具大王馬克斯在香港分公司的經理。他年青有為,精通多種語言,被馬克斯一眼看中。

年輕時他也是懵懵懂懂走進玩具行業,當時在九龍開設一家規模很小的洋娃娃服裝店。原先是想兼職替馬克斯打這份工,殊不知一腳踏進來,就再也沒有邁出去。

葉生被馬克斯招為麾下後,全面負責管理香港的業務。葉先生代他在香港招工聘任,看廠投地,事無巨細,一直跟了他8年,後來葉生才自立門戶。

葉生獨立後賺了不少錢,後來發展到竟有能力收購了英國著名品牌「MATCH BOX」合金玩具車生產商,成為收購外國品牌的香港玩具商第一人。

葉仲午非常崇拜馬克斯:「是『玩具大王』發現了香港,他是第一個想到從這裏買玩具的人。」但葉仲午覺得,在一個人說了算的組織裏,自己的發展空間十分有限,後來終於辭職獨立。

看來這是個通病,林亮後來也因此與他原來的老闆分道揚鑣了。

70年後的今天,當林亮和葉仲午也成為「90後」──兩人如今都是超過90歲高齡的老人了。當年的競爭對手,至今仍能坐在同一張桌前打麻雀。遺憾的是,葉生中風後留有後遺症,現在只能用一隻手慢慢與老友「攻打四方城」。

一天,林亮無意中在賣貨時聽到客戶的對話,得知老闆一個遠在上海的客戶,就是從他們這個店購進原料,之後自己再加工製作原子筆出售,賺得盤滿鉢滿。那家公司後來因此迅速發展,當初小打小鬧的小工廠變成大名鼎鼎的洋買辦。

真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林亮聽得怦然心動。他在心裏盤算,一磅膠粒賣出去是1.3元,但製成原子筆後,加上一支筆蕊,批發價可以幾塊錢,零售價一、二十元。雖賣不到進口名牌100元1支,利潤也很高呢。

「為甚麼我們不開個工廠呢?」有一天,他終於忍不住這樣對老闆建議。

老闆望着他:「怎樣開?」

林亮於是將自己對市場的關注和觀察來的心得,一一分析給老闆聽。

最後他總結道:「化工原料的生意固然不錯,但更應該用塑膠原料做色彩斑斕的鮮艷亮麗的產品。一方面給社會增加繽紛奪目的色彩,另一方面也可以提高自己的利潤。再說,別人都能做,為甚麼我們不能做?」

老闆其實也早已對塑料「PLASTIC」一詞有所耳聞,有錢賺誰不想賺?只是一無經驗,二無技術,三無人才。一切毫無頭緒的老闆只是一個勁望着林亮,反覆問一句話:「怎麼做?」

林亮怔了一下,他自己也是「三無」。確切地說,是「四無」人,他還無錢。他能告訴老闆的是:「外國雜誌上有賣這種機器的廣告。」

老闆十分欣賞這個年輕人,敢想敢為,亦贊成他的觀點。經認真研究後,老闆認為可行,拍板投資設廠。他委任林亮為助理,每月薪水升至150元,同時還僱了4名技工交由他指揮。

帶着理想和熱情,他興致勃勃幹了起來。

林亮提議為工廠起名為「永新塑膠廠」,英文為WINSOME。老闆問他為甚麼起這個名,他直率地回答說:「永新喻意要永遠追求新潮流,歷久常新。『WIN』是贏,『SOME』是一些,贏小小就可以了,別太貪心。」

一切都是按照他的想法和意願,老闆出資,他出力。在港島軒尼詩道93號,租了一間帶閣樓的店舖。那裏,是他的發源地。

那一年,他23歲,是個有頭腦、有精力的小伙子。老闆是法人代表,老闆主動承諾若工廠成功,將分給他10%紅股,只是這紅股直到今天也未兌現。

老闆的口頭承諾,哄得林亮心花怒放。

1947年中的一天,永新塑膠廠在林亮的構思與同伴們的實幹中,開張了。

設廠初期,百事纏身。林亮把這個廠完全當成自己的家一樣,起早貪黑地忙碌。他讓太太從鄉下來住了一個多月當幫手,指揮4個工人,盲摸摸地、一步一腳印,用手,用腳,用汗水,用心血,每天工作十五、六個小時,吃住都在工廠的小閣樓上,為永新塑膠廠付出自己的青春年華。

單純的年輕人只顧耕耘,不論收穫;只有理想,不懂世故。他一邊苦幹,一邊期待着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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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是辦起來了,但是先做甚麼呢?5個人都是外行,都是新手。林亮雖身為助理,但也是兩無助理──既無經驗,又無技術,有的只是一份熱忱和兩分勇氣。初岀茅廬的他,一切都是摸着石頭過河。

在大家討論做甚麼產品時,4個工人不約而同將目光一齊投向林亮,誰讓他是領頭羊!儘管林亮與他們一樣,同是白紙一張,但是,林亮已意識到,面對大家的信賴,面對這個未知的領域,要由他來執筆畫這幅畫了。自己的肩上不僅僅挑着家庭這個擔子,另一副擔子更重,責任更大,擺在面前的一切已無退路。即使滿地荊棘,抬起了腳無處落,也要摸索着一步步向前走去。

林亮決定從最簡單、最容易的開始──相框是永新的第一件產品。

首先,照雜誌中所介紹的買了一部風車鋸,再將進口的膜板(約3英尺X4英尺),按所需尺寸,用風車鋸鋸開一片片,打磨毛邊,加上厚紙皮做背板,最後用膠水黏合,製成相框。再用同一工序,將紙皮背板換上一塊玻璃鏡片,便成為有膠框的鏡子。

設備雖然簡單,製作卻不馬虎,每一步都是用人手完成。一切都很原始,條件亦極其簡陋。

炎夏,一身臭汗;冬天,一身笨重。林亮不曾想到,但歷史不會忘記,他和他的同伴們,就是這樣憑着自己的雙手,無師自通地成為香港塑膠工業的開拓者之一。

40年代後期,是戰後東西方都急需大量消費品的年代,香港是跟隨者。經濟的復蘇速度,遠超過人們的預測。隨着戰爭的停止,人口亦急劇增加,從60萬升到1946年底時的160萬。

相框做好了,就擺在自家店舖售賣──前店後廠,自創自製,自產自銷,不假手於人,成本低,回報快。幾分、幾毛錢的產品,可以有N倍的利潤,而且供不應求,很快就賣光了。

戰後的人們對新產品十分渴求,當時還沒有競爭對手,幾乎是獨家經營,生意一帆風順。隨着時代發展,人們需求增加,產品開始逐漸多元化──學生尺、傘柄、皂盒、頭梳、鏡框等日用品日益增多。

產品越來越多,生意越來越紅火。永新開始乘勢擴展,用膠片製作各種招牌,小到餐牌,大到廣告燈箱,且越做名聲越響,連赫赫有名的化妝品──伊麗莎白‧雅頓(Elizabeth Arden)都主動前來叩門。

永新的第一筆大生意是為伊麗莎白‧雅頓化妝品櫃台製作廣告板,耀眼的粉紅色恰好是與雅頓的主色一模一樣,襯托得伊麗莎白‧雅頓越發高貴、亮麗。客戶高興,老闆放心,永新因此賺到第一桶金。

年輕的林亮一直全心全意用自己的聰明才幹為老闆賺錢,同時,他也在體會着這個社會給他的點滴人生閱歷。

繁重的工作,落力的勞碌,辛勤的付出,工廠成功了。為老闆換回井噴式的可觀利潤,但遺憾的是,老闆曾經答應給他的10%紅股,一直到60多年後的今天,當年20多歲的小伙子,如今已經是白髮蒼蒼的太公了,這張空頭支票至今都未兌現過一分錢。

說他不介意,那不是真的。但想當初,他不是為了那份紅股,才如此投入的,他不是那種人。說他憨也好,儍也好,所謂「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那一切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曾經有過一個可以施展拳腳的天地,一個可以實現理想的場所。

若干年後,當他自己終於當了老闆之後,一直到今天亦是如此──他非常善待他的員工,不論是老臣子還是新員工。

他自己是從學徒工一步一步熬到今天的,他對基層員工,不論是技工、保安、司機及家中的工人等,都一視同仁。他平易近人,從無架子,尊重對方,使得眾多同行和下屬,都經常隨意拍他的肩膀,稱他為「亮哥」或「亮仔」,而不是叫老闆。

他從不亂誇海口,公平、合理、大度、嚴守承諾,從不失德於人:「應承了就要兌現,付出了就應有回報。」他如是說。

而公司裏從一而終跟了他幾十年的員工,至今大有人在。有人從18歲入廠一直到婆婆級退休,有人從建廠開始直到病逝,之後子女的一輩又入了公司。很多員工追隨他,他也依靠他們一步步走向成功。從工作中學習,從學習中實踐,從實踐中成功,又從成功中嘗到樂趣。

儘管老闆「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林亮並不後悔。畢竟他在初戰告捷的摸索中積累了實踐的經驗。這一點,為他日後的成功奠定了良好基礎。

看到塑膠如此流行,產品如此搶手,自己微薄的薪水與高額利潤帶來的反差如此巨大,他心裏的天秤開始傾斜了。懷孕的妻子,忙碌的工廠,兩副擔子的重量壓得他有點喘不過氣來。既然一年四季辛辛苦苦都為他人作嫁衣裳,何不自己當老闆呢?

年輕人的心,激動而不安份起來,他開始有了「野心」。打工,永遠不是他理想列車的目的地,打工仔的生活,也不是他想要的未來。

這期間,他悄悄找來一個能做塑料腰帶的朋友,之後,又找到一個會做腰帶扣的技工。他將兩者聯繫起來,從中抽回佣。成本不到3元的塑料腰帶,雖然每條賣不到HICKOCK那種名牌的240元高價,但也可以賣到20元,甚至更多。這三贏的局面,更加速燃燒他自己創業的願望。

他決定動用滙豐銀行那筆唯一的存款來實現自己的夢想。下定決心之後,他又猶豫了。

雖然老闆不夠疏爽,他卻不能不逆來順受。寄人籬下的滋味雖然不好受,儘管有時並不盡人意,比如,晚上你正在看書,不到9點,老闆會毫不客氣闖進屋來,一言不發便關掉電燈。為了省電,更為了省錢。逢這時,林亮二話不說,拿書到屋外,或街燈,或借月光閱讀。他的深度近視,可能與此有很大關係。

但是,他還是視老闆為自己的恩人,所謂「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如果在香港開廠,等於和老闆唱對台戲,他於心不忍。不開吧,他又不甘心。

二次世界大戰前,香港沒有甚麼有規模的工廠。戰後初期,僅有少數作坊式小工廠,全用人手操作。玩具是奢侈品,當年大部分玩具都是日本製造,而日本當時主要原料是使用賽璐珞(Celluloid),尚未採用聚苯乙烯等塑膠原料。此外,玩具大多使用木、泥、紙皮和鐵皮等材料造成,其中又以鐵皮玩具較盛行,這是因為軍隊丟棄大量鐵質的罐頭殼和彈殼等造成的。曾經用作牛肉罐頭和罐裝可口可樂的回收金屬而造出的大量玩具車、火車和卡車的身影上,仍然能依稀看出舊日的痕跡。

賽璐珞屬易燃品,質地脆弱,故做出的玩具很容易破碎且易燃,因而非常危險。破碎的玩具易割傷兒童,引起家長的擔心和憤怒。

塑膠日用品當時是主角,小朋友喜愛的碗、匙、筷子、小梳子、髮夾等,成人用的肥皂盒、相框、衣架、臉盆、梳子、鈕扣、髮夾等等,火紅火綠的登台,上演的煞是熱鬧。由於啟動成本低,勞動力充足,很快眾多家庭式的塑料小工廠如雨後春荀地冒出來,湧入這種新興的塑料製造業。一直到二十世紀七十年代,這些小作坊至少包辦了香港60%塑料用品的產量。

在這裏要提一句的是,在眾多以生產塑膠用品起家的香港人中,有兩個最為著名,一個是潮州人李嘉誠,現任長江和記實業有限公司董事局及長江實業地產有限公司董事局主席。當年由他一手創立的長江實業集團有限公司,從當初生產塑料日用品,玩具和假花的小工廠,後來蛻變成為領先的房地產開發商。另一位是著名的汕頭人蔡志明,他是世界最大的玩具製造商之一,旭日國際集團有限公司的董事長。兩人都上了福布斯全球富豪榜。

幾經躊躇,終於被林亮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遠望神州,將工廠開到內地去。一是避開同老闆打擂台,二是國內人多,需求大。具有敏銳觸覺的他認為,中國將會是一個大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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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鴨的浮出

 

1948年,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一年,內戰尚未結束,沒有人知道仗還要打多久才告終結。不少富商巨賈都紛紛變賣了內地的資產,轉移來香港。

林亮卻在這時反其道而行,頗有「初生之犢不怕虎」的衝勁。明知道押下的這一注是要冒險的,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仍決定放膽一搏。

他找到三位志同道合的友人和永新老闆,各人出資5000元,於1949年初在廣州開設了一家「利民塑膠膠木製品工廠」。

創辦「利民」時,當年所有的文件、公司章程、租舖合約,宣傳單張和員工合照,都還保存至今。其中有一張字據是這樣寫的:「以一億元兌換80擔絲苗米作為開業的註冊資本」。那年月,鈔票不值錢,糧食才珍貴。

「我相信,我應該是國內第一個做塑料玩具的人。」他自信地說。

當時擁有近百人的工廠算是頗具規模了,「利民」沿用的是「永新」的模式。友人負責開發壓塑技術(Injection Moulding),林亮找老同學陳伯玉替他與另外兩位股東共同打理,自己仍在「源興行」及「永新」打工,逢周末和假日,他才乘車北上幫手。

同樣的前店後廠,同樣的自創自製,自產自銷。不一樣的地域,一個在香港,一個在國內。「利民」也做了一套小黃鴨模具生產浮水鴨,與香港製作的一模一樣。後來被公認為也是中國製造的第一件塑料玩具。

每當顏色鮮艷,款式新穎,携帶方便的產品一擺上枱,很快便賣光。不論化妝鏡、飯碗、小勺、哨子還是髮夾等等,每款都十分暢銷,讓林亮喜出望外。一如林亮所料,「利民」旗開得勝,生產蒸蒸日上,生意滔滔不絕。

1949年元月,林亮夫婦的第一個愛情結晶,女兒Linda出世了。

真是雙喜臨門。

短短兩年時間,不論「永新」還是「利民」,雙雙報捷,以至於「永新」職員中,很快有人辭工,另起灶爐灶了。

林亮沒有辜負眾人的期望,他用自己的智慧和能力,在中港兩地畫出一幅五顏六色的繽紛畫面。關於廣州開工廠一事,林亮並未打算隱瞞,令他頭痛的是不知道該怎樣開口對老闆說,在甚麼時候講?如何講?

他已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一旦老闆知道後不高興,也不會跟老闆鬧翻,大不了辭職就是了。

那天林亮照常上班,看見老闆,便主動就有關在廣州開廠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說完之後,忚靜待暴風雨的來臨。令林亮大感意外的是,老闆聽他說完,不但沒有發火,反而詢問他:「我可不可以入股?」

「甚麼,你……」林亮一臉的驚訝,「你……要入股?」他以為自己聽錯。

「是的,我想參與,沒錯。」老闆當然精明,他看好這門初起的行業,更看准他這個人。

「老闆,你……真想入股?」再問一遍,答案依舊,林亮頓時由驚變喜。

最終,與友人商議後,讓老闆佔四分之一的股份。

此後,林亮並未因為自己擁有「利民」而忽略「永新」,反而更加努力,更加勤奮。

永新的業務平穩向前發展,但林亮並未滿足目前生產日用品不錯的現狀,腦子裏仍不停思索──戰爭停止了,孩子們應擁有自己的歡樂,自己的玩具。不要再像他們這一代及上一代那樣,從不知玩具為何物?童年時僅僅用木塊、竹枝、石頭、牛尾骨、蝸牛殼、紙皮和田螺殼等替代玩具。林亮經常引用鄉間的童謠:「門前磨蜆殼,巷口撥泥沙」,就是當時鄉下仔的玩意。

還是從雜誌中得到的知識,林亮知道美國有壓鑄機,可以用來製造玩具,但造甚麼玩具呢?這打頭炮的第一件產品着實讓林亮費了一番腦筋。

他到玩具小店去瀏覽,㝷找他的靈感。店舖裏擺有許多玩具──洋娃娃、不倒翁、大象、小雞、小鴨、魚、羊、狗、猫等等,百分之九十都是日本生產的。摸摸這個,看看那個,他拿不定主意。

他清楚記得,約7歲時,正是1931年日本侵略東三省那年,曾天真地問過媽媽,為甚麼玩具都是從日本來的?媽媽告訴他,因為日本有錢,他們有能力製造玩具,出售之後用賺回來的錢,再造飛機大炮殺害中國人。

「啍,等我長大了,我也要造玩具,不讓別人總買日本人的玩具。」他幼稚的說。

「好啊!」母親慈愛地望着他說:「你還小,現在好好用功讀書,等學到本領,長大以後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等他長大到17歲時,那年,那天,等來的卻是父親被日本人殺害的噩耗。而造玩具的理想,依舊是在夢中。但此刻,那夢已不再是夢,而是現實,而且,就握在他手中。

他低下頭,看到自己手裏正握着一隻日本製造的小鴨子,只是,那小鴨的顏色很特別,是綠色的。他靈光一閃,對,就做小鴨子。

鴨子很常見,早已被人熟悉,又與人們的日常生活聯繫密切。牠笨拙的行走姿勢亦正是牠可愛之處,牠比貓、狗、魚甚麼的更優越,是兩棲動物,可在地上走,也可在水中游。連小孩洗澡時都愛在浴盆裏把玩。

主意一定,他立即付錢買下一隻綠色小鴨。他下定了決心!

國恨,是幼年時埋下的種子;家仇,是少年時冒出的胚芽;而正在心中多年的理想,是青年時破土而出的幼苗。這枝幼苗生長在貧瘠的土地,缺乏營養,卻不缺少陽光,初生之犢心底深處的倔強,是想挑戰強勢老虎的潛意識。

明知一切都處在劣勢──技術不如日本(其實根本無技術可言),設備不如日本(甚麼設備也沒有),經驗不如日本(零經驗),但是他還是想試,想拼。難怪不會唱歌的他,最喜歡聽的一首歌就是《愛拼就會贏》。

但是有一點不能忽略,「三無」青年的抱負、熱情和幹勁,大大高於對手幾倍,幾十倍。正是這種動力,推動他勇往直前。

關於日本玩具歷史,從2011年出版的書《玩具港》(英文版本“Toy Town”)中可見一斑──

「早在18世紀,日本增田屋玩具公司(Masudaya Toy Company)就誕生了。」

「20世紀30年代,創建於1919年的路易馬克斯公司(Louis Marx Company)就將玩具生產外包給了日本。」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1914-1918),日本已成為主要玩具出口國。玩具生產已成了日本國民經濟的重要組成部份之一。

1948年日本的玩具出口收入為3.22億日元,1949年增長了兩陪多,達10億日元,而到1955年竟多達80億日元。

後來林亮又轉了幾個小店,他發現綠色的玩具似乎並不受母親和孩子歡迎,尤其在歐美國家,而這一點他又在雜誌中找到有關報道。

他決定用塑膠原料做黃色小鴨子,此舉受啟發於他以前關注過的原子筆和塑料腰帶。

生產這件玩具用的是一部半安士(也叫盎司,約14克)重的塑料鑄模機,要用人手操作。先把模具鎖緊,然後將用電力溶解了的塑料顆粒壓進模具。

為了得到注塑時所需要的壓力,工作人員要利用自己身體的重量從高處跳下壓落橫杆,同時雙手要緊握壓杆,以免摔傷。

這是一件十分辛苦的差事,尤其是夏天,爬上跳下,甚是勞累,但看上去很滑稽。每一家造玩具的公司,當初都用過這種被行內人稱為「馬騮機」(Monkey Machine)的機器。

2011年1月10日,香港玩具廠商會在香港會展中心舉辦的行業新書《玩具港》發佈會上,還展示了一部頗費周折才找到的「馬騮機」。

即使是如此辛苦,當時也於願足矣了。因為沒有資金,買不起昂貴的進口機器,哪裏像現在這麼發達,可以有輕易自動產生高達幾千噸的衝壓機。

這些一隻隻從塑膠機中壓鑄出來的黃色小鴨子,是永新生產的第一件玩具,原型為一隻大鴨拖着三隻小鴨。由於是聚苯乙烯做原料,質地堅韌,顏色鮮艷,又不易燃,一推出市場,便大受歡迎。

一拖三的家庭親情形象,為戰爭時期的家破人亡的人們帶來慰藉。艷麗的黃顏色又為戰後千瘡百孔的灰暗大地增添色彩。更想不到的是,塑膠小黃鴨的誕生竟取代了日本人用賽璐珞(celluloid)原料造成的玩具鴨,一舉擊敗了一直稱霸行業多年的玩具強國。在小黃鴨步履蹣跚地走進千家萬戶的同時,也從此帶領香港的玩具業走進歷史的新紀元,這是林亮和他的創業伙伴們當初不曾料到的。

就是這隻小鴨子,現代人可能會不屑一顧的極普通、極平凡、極不起眼的小鴨子,一破殼出世,就注定了要驚天動地,以至於到了今天,你還能在店裏買到這隻世紀小鴨。

林亮承認,他製作的第一隻聚苯乙烯小鴨子是參考了日本的賽璐珞鴨子。當時仿冒(Knocking-off)是全球玩具業的普遍現象。人們自我保護的意識薄弱,知識產權這個詞似乎還沒有誕生,連風靡全球的芭比娃娃,亦不例外。(後面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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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0月1日,全國人民迎來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歷史時刻。

林亮由衷地從心裏高興,戰爭結束了,中國人民站起來了!終於不再打仗了。當時祖國的形象一般用舊貌變新顏去形容。林亮不時引用唐詩「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去形容當時的情況。

但很快,1950年6月,爆發了朝鮮戰爭(韓戰)。由於中國支持北朝鮮(北韓),還派出志願軍抗美援朝。1950下半年起,塑膠原料作為戰略物資被禁運。不僅美國出產的塑膠原料停止對中國出口,1951年起,聯合國也加入對中國實施禁運。

塑膠原料是戰略物資這個解釋頗為牽強。因為「利民」廠的關係,林亮經常要在香港採購塑膠原料運往國內。一次,林亮準備將聚丙乙烯薄板運至廣州,卻在海關被阻,香港官方的解釋是聚丙乙烯板可以做吉普車的擋風玻璃。在朝鮮戰爭中,聯合國的軍隊是支持南朝鮮(南韓)的一方,而中國是支持北朝鮮的,對盟軍不利,故不允放行。林亮極力辯稱:「這是塑膠製的板,只有1/8英寸厚作三角尺用,不是防彈玻璃。」但怎麼說都無濟於事。

而此時期,許多精明的商家開始囤貨,供應減少,使原料價格從每450克1.5元翻倍升至3元。更嚴重的是整個塑膠製造業都因此受到影響,不論是香港的「永新」還是在國內的「利民」,業務都一樣受到影響。

林亮也學其他人,開始大量購買塑膠勺,碟和碗。由於是成品,不受限制。繞道澳門運抵廣州後,再將其打碎及溶解,之後再重塑成暢銷的其他產品。

嚴峻的形勢使林亮這個經理更加辛苦,所幸他機智靈活,總算尚能維持生意。

1950年,老闆終於將他的薪水由200元加至300元。

1951年11月,大兒子Jeffrey出世了。

他的肩膀更沉重了,從一個人到四個人,忙裏偷閒中,一有機會他仍繼續他的經紀生意。

2012年1月15日的周日早上,香港電台第一台節目《舊日的足跡》專訪林亮及他的兒子林健鋒,當時林健鋒談到父親是開創香港三色麻雀牌(也叫麻將牌)的先鋒,是有事實根據的。

那一個個翠綠色小方塊,是麻雀牌的雛形,它漂亮的色澤令人愛不擇手。「永新」和「利民」兩家工廠已讓林亮忙不應暇,他忍痛將此生意割愛,介紹給了朋友。麻雀流行後,有朋友要入貨批發東南亞,找他聯繫,並應允每副麻雀付他一塊錢佣金。第一次他就賺了500元,幾乎是他兩個月的薪水。以後每次發貨,麻雀舖老闆會主動通知林亮來取佣金。

那年代的人十分誠實,守本份,很多時候都是口頭協議(上海人叫閒話一句),很少賴賬和過河拆橋的事發生。承諾過的,基本上百分之百兌現,每個人都很講信用,當然也有例外,但那是極少數。譬如,某人想做甚麼,他會帶樣品去製模師傅那兒,要求師傅若能先做出這種模具,會先付一半訂金,餘款事成之後再付,不簽協議的。曾經有一本書有以下的描述:「香港在那個時代,營商方式只有三大派系:一是英美洋行,重契約、追求形象;二是江浙海派,重人面、偏穩健;三是嶺南粵商,講信用、重道義。」這個描述十分恰當。

正當林亮躊躇滿志,準備大展拳腳之時,一個歷史時刻的到來,無奈地改變了他的初衷。

解放後的新中國,政治運動一個接一個,甚麼「三反五反」,甚麼「公私合營」……

明明是他和朋友們辛辛苦苦,一點一滴,用一分一分賺來的血汗錢合資開設的工廠,卻在政策的逼迫下被併入廣州市第四塑料廠──雖說按章法,但所謂的程序只是稱這是新條例,然後就把你的牌子摘下來了。

一夜之間,工廠改姓「公」,全部心血付諸東流。不但工廠被充公,每年只象徵式給很少老本利息,資產擁有者也都成為「資產階級」。而負責廣州工廠的陳伯玉,則被打成「資產階級代理人」。

有人昨天還是工廠廠長,今天甚麼也不是,被懲罰當清潔工人,拿掃把掃地去了。好在陳伯玉脾氣好,人緣也好,處理業務頭頭是道,工友們同情他的遭遇,對他不離不棄,使他沒遭受更多精神和肉體上的折磨。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用這兩句話來形容林亮當時的心情再恰當不過。

忙來忙去,卻是水中撈月一場空。

當林亮在香港得知這個消息時,難過、無奈、失望,一齊向他襲來。他實在難以理解,為甚麼用自己的血汗錢,沒有動國家一分錢的資金創辦的工廠,就這樣不明不白被「合併」了?哪裏是他的伸冤之處?

那筆辛辛苦苦靠打工和做經紀掙來的錢,每一分錢都沾有他的汗,他的淚──從前一分錢一個麵包的午餐,那一斤破碎的杮子,泥濘的雨季,借讀的月光,疲憊的步履……一切一切,省吃儉用的幾千元啊,1949年時的5000元不是小數目了。那是他以前全部身家啊!無端端,就甚麼都沒有了,連哭都來不及。

從「三無」到「有廠」青年,現在一切打回原型。連帶永新老闆的一份都連累了,這使得他很難過,幸好和陳伯玉一樣,因為和利民員工上下的關係都搞得非常好,總算有點安慰。

失去工廠的挫折,令林亮飽受打擊的痛苦和無奈的困擾,但這一切,並未擊倒他。

有一句西方名言是這樣說的──生命是掙扎,而不是安逸寧靜(”Life is struggle, not a warfare”)。

一切,將會從頭開始。

只是,這毫不防備被咬噬的一口,一痛,便痛了26年,直到1978年改革開放以後,林亮才重回國內開廠,這是後話。

揣着一顆受傷的心,林亮又回到「無產階級」的隊伍裏。年輕人的字典裏,沒有「放棄」這個詞,但並不灰心。好在他節儉,勤力機智,近幾年又攢了些許錢,他決定東山再起。但北望神州暫時是行不通了,只能在香港選址。

雄心萬丈的林亮,感到對「永新」難寄厚望。

很快,就在同年,1952年8月5日,他又跟一對夫婦聯手,三人每人各出5000元,合資開辦了「力行塑膠廠」,林亮任副經理。(附當年開業證書)

與他合資開辦力行塑膠廠的F先生是在廣州認識的,他亦是做橡膠製品的。林亮感覺他的為人不錯,也是個心懷抱負、熱血沸騰的中年人,三人一拍即合。

一年之後,林亮將陳先生(兩人後來成為親家,林亮的女兒Linda嫁給了陳先生的兒子Lawrence)也介紹加入,成為股東之一。

太陽和從前一樣升起落下,林亮也和從前一樣返工放工,但每天早上或晚上,他都抽空與股東朋友相見,商討業務,因為只有他對業務最了解。雖然辛苦,勝在年輕力壯,他不計較,也不在乎。

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力行」的第一件產品是玩具卜卜槍,令林亮和他的股東們歡欣鼓舞的是,「力行」的創業十分成功,生意很快走上正軌,利潤十分可觀,幾個人還曾計劃在九龍牛池灣買地蓋廠房。

誰知好景不常,漸漸地暗湧浮現。因管理層出現變化,開始發生矛盾,甚至有人提出「分家」。起因是F先生染上了賭癮,有一次在他送公司貨款途中,他竟然賭癮發作去了賭錢,結果輸掉500元,害得公司未能如數交付貨款。與此同時,「永新」的大股東也醋味甚濃,力勸林亮放棄「力行」,又願意讓林亮持有更多「永新」的股份。

為此,F先生經常被人勸,也被人罵。再加上他隔三差五就伸手向人借錢,久而久之,已借無可借。F先生自覺無顏,在一天早上,給林亮留下一封信,出走了。

林亮回憶道,在F先生離家出走的前一天傍晚,他特地到林亮家小坐片刻,臨走前更掏出200元,硬塞給林亮。莫名其妙的林亮不肯收,但F先生執意要他一定收下。

當時林亮覺得他行為古怪,F先生欠林亮起碼3000元以上,但林亮覺得還錢應不是這樣還法,但也未往心裏去,以為是他有感欠錢太多,一時還不上,略表誠意的舉動。

翌日到公司看到F先生留下的那封信後,才驚覺他是「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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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告訴林亮,留下的200元,名曰「謝路寶」,此意來自「窗前白鏹」的一句古話。「白鏹」是古時的銀兩錢幣,意思是不論侵佔或欠人錢物多少,不可一分不還一走了之,多少留一點,將來上路時也會順利些,也表示和朋友仍是有點義氣,少些麻煩和阻礙,這是江湖的潛規則。

難怪如今的報紙上常刊登某某被人打劫後,還獲發還數十元坐車回家,想必是「謝路寶」了。

林亮至今還存有F先生簽名的遭銀行彈票的還款支票,還有1954年4月21日那天留下的辭別信,現全文抄錄如下:

亮哥:

弟自逃難抵港,厚蒙我兄錯愛,而弟未克盡責,致負我兄盡力提攜之勞,更使我兄受盡委屈。弟近晚檢討整夜獨思未能入寐,痛定思痛。弟須卧薪嘗膽,力思吾過。前夕目擊我兄求請惠回友贈之梳化電鐘,作為拆夥條件之一,知兄非為黃白之物(黃指黃金,白指白銀)損失,可見我兄亦傷心何似,弟定無一刻忘懷之切。天如不折(指折磨),假我時日,當復鴻基捧璧回還。如力不從心,弟亦羞顏再見。希能後會有期,臨書痛不成筆。此致

我兄闔府安康

弟 誠留

21/4/54早

十餘年後的一天,F先生突然衣錦還鄉回到香港。他找到林亮。見面時,兩人只是敍舊,誰也未提還錢的事。分手時,F先生送給林亮一對玳瑁做手信。是從金邊帶港的,頗為珍貴。

林亮事後說:「大概也算是還債吧!」

此一別後,林亮再無F先生的音訊。

玳瑁,一種類似龜的海洋爬行動物。這對龐然大物至今仍懸掛在林亮家中客廳的牆壁上,向每一個好奇凝視牠們的來客,敍說着牠們到來此地的歷史緣由。中國人和日本人都認為玳瑁是靈性動物,異常珍貴,到現在仍算是稀有珍品,價值不菲。

由於F先生的突然出走,令「力行」出現變數。

與此同時,「永新」老闆對林亮開辦「力行」一事耿耿於懷,屢次勸林亮離開「力行」,以全部精力管理「永新」和「源興行」。而且又開出條件,讓林亮用真金白銀買下25%的股份。不是口頭承諾,所以更有保障。

為顧全大局,免傷和氣,林亮不再猶豫,應允了老闆。他賣掉了在「力行」的所有股份。離開時,他並不計較錢銀上的得失,只要回當初開業時,友人作為賀禮送給他的一套沙發(梳化)和一個掛牆鐘。

幾經風雨,幾度春秋,林亮在生活與工作的磨難中逐漸成長。

沒有了林亮之後的「力行」,開始轉做塑膠花。這門生意是從歐洲意大利傳入香港的,它讓「力行」賺得笑逐顏開,林亮對此也為陳先生慶幸。

當時,整個西方世界為塑膠花沉迷,家家都爭用這種永不凋謝的花朵作為時尚裝飾。進口商為滿足急速上升的需求,而向東方尋找便宜的供貨源。

那個時期,塑膠日用品,塑膠玩具及塑膠花風靡全世界,因此也成為香港工業非常引人注目的三大熱門。而串塑膠花可說不要甚麼技術,發包外判給家庭婦女就行,整個香港都在做人造花,利潤高達幾倍。

香港前特首梁振英先生曾親口告訴林亮,當年也曾經在家裏幫母親穿過膠花。許多人都趕這個時髦,想趁此賺上一筆,「力行」也不例外。

據資料統計,在1950年底,全香港僅有8家註冊塑膠廠,僱用工人200人以上。

1953年朝鮮戰爭結束後,香港的塑膠產業開始強勁復蘇,同年底工廠增至30家,僱用工人800多人。

1960年底,工廠急劇上升至544家,工人近2萬人。

名人李嘉誠當年也是從塑膠起家的,他也做過流行的塑膠花生意,但李嘉誠比常人超前,別人僅掌握單色注塑工藝時,他已經採用了雙色注塑成形的方法。這不僅對塑膠花產業是一項重大革新,也為日後製作玩具提供了先機。

「隨着塑膠花熱逐漸冷卻,李嘉誠將重心轉向了玩具生產,為『孩之寶』生產特種部隊(G.I.Joe)人物頭部及其他配件」

而林亮的公司後來也成為「孩之寶」最大的OEM製造商之一。

孩之寶(Hasbro)是美國家喻戶曉的玩具生產商,納斯達克上市公司,也是全世界玩具業的航空母艦。它與以生產芭比娃娃而著名的美泰(Mattel)在玩具業中是最大的競爭對手。

林亮離開「力行」是他自己的選擇,他無怨無悔。

很快又有問題出現了!

林亮負責「永新」和「源興行」身兼雙職,都無話事權,他與老闆做生意的宗旨大不相同,時常因最終遷就了老闆而產生矛盾。

老闆熱衷於賺錢高於一切,其他的愛理不理,薄待員工,員工士氣不振,得過且過。交貨延誤,驗貨馬虎,凡事斤斤計較等,連多年的老客戶都一再投訴。

林亮成了「消防員」,到處救火,忙得身心疲憊,但僅靠他一個人根本無法扭轉局勢,他自己亦意興闌珊。

與其如此,不如另立爐灶,他心裏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呼喚他,他自己心有不甘。

1955年,終於這次完完全全自己一個人擁有。林亮獨資開了一家小工廠,廠址設在港島西環,取名「福和製品公司」。

「福和」意指希望幸福、和睦,他早已厭倦了無謂的爭執,還有一層意思取自父親的大名,林福三的一個字(首章寫林亮父親的名字叫林寧,這是乳名,作者補充),譯成英文為Forward Products Company,內含向前看的涵義。早前「力行」的英文名是ADVANCE,也是同一意思。

至於他自己,仍一如既往地擁有雙重身份:既是「永新」和「源興行」的經理,又是獨資「福和」廠的老闆。

1959年12月,香港第17屆工業展覽會開幕,福和製品公司生產的玩具,磁性刷等產品大出風頭,引起媒體關注及記者採訪。

在1959年12月21日的《華僑日報》工業專欄中是這樣寫的:

福和製品廠 塑膠洋娃娃 吸塵機磁性刷

 

年來塑膠工業突飛猛進,而本屆工展會亦成為膠塑品天下,製成品美觀實用,尤以塑膠玩具更為出色。

工展會第六街福和製品公司,為本港塑膠工業之巨擘,其出品著名之美女洋娃娃,宗教聖像,均製作精良栩栩如生。各種大小玩具如像真汽車汽船等,款式別出新穎。與普通一般玩具,截然不同,該攤位自開幕以來,遊客不論中外川流不息,故該攤位已成為遊客駐足地點,參觀及爭相採購。

福和製品公司總經理林亮,為本港塑膠業巨子,遠在10年前即獨具慧眼,經營塑膠原料,為本港最大代理塑膠原料行源興行有限公司經理,及該公司聯號永新塑膠廠(亦以出品玩具著名)最近復創立福和公司,由於林君天性聰悟,對於一切出品,均親自督促,故其出品更具優良,深得客戶好評。本屆工展會,該廠特將其設計之新出品「磁性刷」,該種刷全為吸塵作用塵埃一經與該刷接觸,即被吸收,對於任何衣物,如羊毛,名貴絨料無絲毫損傷,與普通毛刷截然不同,故此次工展會特獎譽為新出品。

除了參展,林亮當年已參與慈善活動,有一篇報道記錄了當時的情況,現摘抄抄如下:「今日參加本報救助貧童運動之第六街福和製品公司……際此寒冬目睹貧童極待救助,特於本日參加本報義賣以響應救助貧童運動。」

大張旗鼓的廣告,多家報紙的大篇幅報道,再加上有一個女職員當選為應屆「工展小姐」冠軍,連港督柏立基(BLACK)先生也被吸引親臨福和公司的攤位,還親切與林亮交談並拍照留念(附照片)。

工展會的展銷大收旺場,威盡四方,令林亮及福和塑膠製品工廠聲譽鵲起。一連幾天,林亮都是笑意寫在臉上。有了自己的公司感受都不同。

一切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和計劃,一步步實現心中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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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比娃娃與林亮的淵源

 

還是那條同樣的路,十幾年來,林亮來來往往不知走了多少回。1957年的一天,林亮路過公爵行(即今日中環的置地廣場大廈)時,突然有了一樣發現,他的目光被一個洋娃娃吸引了。

在透明玻璃的櫥窗裏,站立着一個洋娃娃──金燦燦的卷髮,在腦後自然彎成一個馬尾,濃密的瀏海,恰到好處地蓋在額前。漂亮的杏眼,誘惑的雙唇,亮麗的妝容和時髦的短裙。她亭亭玉立站在櫥窗裏微笑着,對每個注視她的人展示她的魅力和風采。

林亮對她「一見鍾情」,一下子就被迷住了。

她是那麼與眾不同,那麼光彩奪目,令人一見傾心,望一眼捨不得將目光移開。

他推門進去,朝售貨員要過一個仔細觀看,包裝盒上寫着她的名字莉莉(Lilli),碧兒莉莉(Bild Lilli)來自德國。

林亮很有心地仔細找來找去,發現這款洋娃娃沒有標準專利號或類似的提示。林亮以他敏銳的直覺認為,這個洋娃娃可能將會給他帶來好運,他毫不猶豫地掏盡身上所有的錢,一口氣買了六個。

他小心翼翼拎着這6個寶貝,送到西環福和工廠,他和他的夥伴們馬上將其中一個拆開研究,他們發現娃娃的材質是硬膠,四肢是分別安裝上去的,身高為11.5英寸。

幾乎未多細想,林亮很快作出了決定,起模複製這款洋娃娃。

美國猶太人Sam.Seltzer(山姆,塞爾茲)是林亮在「永新」打工時就認識的客戶,兩人的交往至今,逾65年之久。

Sam是美國康乃爾大學(Cornell University)1949年的本科畢業生,他在1960年成立了艾力森公司,生產汽車配件,尤其在東南亞地區有很多業務聯繫,這與他來自一個被稱為「中國的老朋友」的家庭有關。Sam的父親在1915年起就從事中國貿易,二次大戰爆發後被迫結束生意。自兒子從商後,他不斷對兒子強調「你一定要到中國發展」。

子承父業,Sam在40年代就與林亮有生意往來,兩人從客戶關係到「鐵哥們」,林亮的三個孩子長大後留學美國都是找Sam作監護人和經濟擔保人。

1970年兩人合資在臺灣開貿易公司。

後來Sam將林亮介紹給康乃爾大學認識,林亮捐出50萬美元成立獎學金,他的名字被刻在大學的一處石壁上被永久紀念。林亮後來還成為了康大的終生顧問。

Sam是碧兒莉莉的第一個買家,他將之改名為吉娜----Gina。

Gina推出後由香港運往美國出售,市場反應出奇地好。按以往常規的海運已遠遠不能滿足市場的需要,供不應求。經常是每周都要空運數以萬計的Gina去美國,即使成本昂貴也在所不惜。

兩人都因此賺到大錢,Sam賺的更甚於林亮。為應付市場龐大的需求量,Sam不得不在近紐約的新澤西專門建了一座倉庫儲存貨物。

而林亮在推出Gina的同年,為應付Gina專門的服裝,同時鑒於髮妻梁育吾會縫紉,也特別成立了一家公司,專門為Gina做服飾。根據Sam公司的英文名字Allison Corporation,林亮為新成立的縫紉廠命名為Alice Doll Fashions,中文譯作「美麗有限公司」。林亮用650元港幣為髮妻買了一台勝家(Singer)縫紉機,並在一年多後完成了分期付款。

在經歷了半個多世紀後的今天,林亮還保存有一個當年原版的「莉莉」洋娃娃。它被放在一個透明圓形的塑膠筒裏,娃娃的臉看上去已有些許褪色。每當有特別需要時,林亮才會小心翼翼地拿出來讓眾人觀賞。(見圖片)

這個LiLi Doll,就是如今風摩全世界芭比娃娃的前身。

年青的林亮當年並未察覺到它竟擁有如此廣泛持久的魅力,在作了四、五年之後就收手改作其他玩具了。

2017年為慶祝香港回歸祖國20周年,香港歷史博物館舉辦了一次史無前例的大型「香港玩具傳奇」展覽,從3月2日至5月15日,歷時兩個半月。

半個世紀前的LiLi Doll原模型,顏色已褪舊,被歷史博物館從林亮手中借來,擺放在玻璃櫃內,向每一個來參觀的大人小童述說着過去。

而1948年原創的經典小黃鴨,則被複製成4000隻同類,以震撼眼球的排列方式,在博物館草地上組成一幅壯觀場景,成為2600組珍藏玩具的重點之一,讓市民們謀殺了難以計數的拍攝,亦引來國內外傳媒如英國金融時報、中央電視台、亞洲電視以及當地各家報刊雜誌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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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老一少 棋逢對手

 

美國玩具大王路易馬克斯是20世紀40年代的風雲人物。

他是路易馬克斯公司(Louis Marx and Company)的創始人,公司創建於1919年,是20世紀50年代世界上最大的玩具公司,以生產上發條的大力水手(Popeyes)和金屬機械玩具聞名。

這位業內老大,也可以說是世界玩具業的老大,1896年出生,15歲就輟學從商,才26歲就成了百萬富翁。

當林亮還在華仁上小學時,馬克斯已經是當年美國總統艾森豪的座上賓了。

熟悉馬克斯的人都說他是一個固執己見的商業天才,他每周工作7天,每天工作24小時連續轉,且希望員工也能跟上他的節奏。

他是一個在香港開工廠的美國人,是他發現了香港,影響了香港──他帶動了香港玩具的出口市場。 

1955年,香港的玩具出口總額為1820萬港幣。

1957年翻了近2倍為5240萬港幣。

1960年更增至為1.15億港元,其中近40%是銷往美國的。

馬克斯是業界老大也是仿冒高手,他喜歡冒險,喜歡在外國人不敢輕易涉足的地方投資。他也喜歡女人,根據老一輩的人說,在馬克斯的紐約總部,沒有一個秘書會打字,但她們每個人至少身高5英尺10英寸,長得都很漂亮,晚上要在俱樂部裏工作。他出手闊綽,喜歡與大官顯貴及各行各業的名流打交道,從至高無上的總統到體育名人、電影明星,都是他的結交對象。

當林亮躺在棺材舖的硬木板「床位」上發創業夢時,馬克斯已在香港南區淺水灣酒店的豪華套房裏住了幾星期了。

「在那段時間裏,他經常坐在對面的海灘上接待前來『朝拜』的敬仰者,在沙灘上的橋牌桌邊伏案工作,並將備忘事項通過口述錄入可擕式答錄機,還會拿牛排喂他的狗。有時,他會手捧英文字典在沙灘上來回踱步,學習新單詞充實自己的詞彙量。有專門的司機開着捷豹(Jaguar)敞篷車帶他在城裏兜風。馬克斯不僅為香港帶來了投資,也帶來了符合西方標準的專業玩具生產技術。美國的「玩具大王」以其豐富多彩的生活方式和天生的睿智,在香港玩具產業史上寫下了令人難忘的篇章──而香港玩具生產者們也在其傳奇故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香港這片殖民地總能吸引到不少冒險家和怪人,但它還沒準備好迎接像馬克斯這樣的人物。據美國玩具業的老前輩巴克•貝里斯回憶,每天到了傍晚5點鐘,馬克斯會準時走出紐約的辦公室,「兩隻胳膊各挎着一位美女」。他有幾輛勞斯萊斯,當其中之一來接主人離開時,地上會專門鋪上紅地毯,還有兩名門童在一旁伺候。「還有人特意跑到第5大道200號的大廳,就為一睹盛況。」總之,他獨斷專行,喜歡天馬行空,連顧客他都依自己的喜好來挑揀。」

「馬克斯還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任何跟跳槽者保持有來往的員工都會被開除,一點都不手軟。他在50年來投資建成的工廠名字叫做埃爾姆模具設備有限公司(Elm tool and Machinery Company Ltd)。」

林亮解釋道:「他們說英文Elm取自Excellent Louis Marx的三個頭字母,意思是『傑出的路易馬克斯』。」

1955年,當林亮終於傾其所有,自己獨資開了一間名為「福和」的小工廠時,馬克斯已在當年12月底成功登上了《時代》雜誌的封面。

按理,一個美國大老闆,一個中國打工仔,一個高在雲端,一個低微如蟻,像林亮這樣默默無聞的小人物,是根本不可能也沒機會結識像馬克斯這樣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的,然而機緣就是如此巧合。

將林亮和馬克斯無意中聯繫在一起的,是碧兒莉莉──那個令林亮醉心的、一口氣買下六個的洋娃娃。2011年出版的玩具業新書《玩具港》(Toy Town)已有詳盡描述,現將有關緣由摘抄如下:

(p59)「碧兒莉莉以德國《畫報》(Bild-Zeitung)上發表的著名連環卡通中的人物為藍本,其原型是一位作風豪放的現代女性。最初,碧兒莉莉玩偶的推出是為了配合畫報的宣傳,旨在以新鮮、性感形象吸引男性讀者,自1955年起一直通過酒吧、煙草店等成人管道銷售。玩偶有11.5英寸和7.5英寸兩種尺寸,衣著時髦且略顯挑逗,可以單獨售賣。但林亮還不知道,被碧兒莉莉的魅力征服的不只是他一個人。

1956年,美泰創辦人之一露絲•漢德勒(Ruth Handler)在瑞士一家商店的櫥窗裏看到碧兒莉莉,這跟她想像中以成年女性形象製作的玩偶不謀而合。在她看來,這種洋娃娃填補了市場空白,將美國女孩對未來長大後的幻想提前預演。她把玩偶帶回美國,經美泰聯合東京的國際貿易股份公司對其加以改造後,由後者在日本投產。這款時尚娃娃按露絲的女兒芭芭拉(Barbara)的名字取名為「芭比」(Barbie),於1959年3月在紐約舉行的玩具展上正式亮相。」

 

「美泰依靠芭比一舉成功,令馬克斯深感嫉妒。後來他在香港從葉仲午那裏聽說了林亮的莉莉娃娃。在競賽中被擊敗這一事實顯然刺痛了馬克斯這位仿冒藝術家的自尊心,在其授意下,葉仲午給林亮寫了一封信。」

我們正式通知您,這款7.5英寸高的莉莉娃娃是德國莉莉娃娃的複製品,我們擁有後者在美國、英國及加拿大的專利權,該專利正在香港申請註冊。因此,收到此信後,按照法律規定,您須立即停止在香港的所有付運。如果發現收信日後你公司有任何付運,我們將採取法律行動維護權益。

當時林亮還在英國,緊接着三天後,他收到一份電報,當中提到了路易馬克斯在美國和英國擁有該洋娃娃的專利權,而結尾僅提到「調查正在進行中」。林亮認為馬克斯真正想說的是:「年輕人,這個玩偶是我的。如果你還想繼續做生意,就只能賣給我。」說來也巧,馬克斯和林亮恰好都在倫敦,他們相約在著名的夏蕙酒店(Savoy Hotel)共進早餐。

「林亮確信馬克斯是在虛張聲勢,於是開門見山地說:「馬克斯先生,你並未擁有專利權。」據林亮說,馬克斯回答十分小心翼翼:「你怎麼知道?」林亮決定把遊戲繼續下去:「香港是英國殖民地,法律也是根據英國法律制定的。要弄清楚非常容易。」這時馬克斯變得激動起來。「他就像個孩子。」林亮說:「他說:『好啊,我們走着瞧。』」

兩人步行前往附近法院區的林肯公園(Lincoln’s Inn Fields),拜訪了一家專門從事專利事務的律師事務所。林亮花了幾分鐘便找到了他想要的文件,經證實,英國和美國的專利權屬於為《畫報》社開發碧兒莉莉玩偶的德國公司。

「馬克斯看了書中的內容,問道:『我們該怎麼做?』」林亮在講述他如何揭露玩具大王虛張聲勢。

面對擺在兩人面前的障礙,他一點不擔心,高興地答道:「馬克斯先生,這很簡單,我為你獨家生產玩偶,然後由你來銷售。」於是他們如此操作了大約一年。在那個年代,對知識產權的漠視是一種行業慣性。

然而對馬克斯而言,這份專利材料還大有文章可做。至少它意味着美泰也無權以碧兒莉莉為基礎生產芭比。「他就像一個飢餓的孩子剛得到一塊曲奇。」林亮說。他補充道,馬克斯後來告訴他說,他跟美泰協商好了,他可以在香港生產他的莉莉複製品,而美泰在日本生產芭比。

過了一段時間,馬克斯從碧兒莉莉的德國製造商格雷納•豪瑟(Greiner & Hausser GmbH, G&H)那裏獲得了獨家經營許可。1961年,路易馬克斯在美國推出了一款加高版的碧兒莉莉娃娃――Miss Seventeen,同樣產自林亮的香港工廠。「對於一款為十來歲少女設計的洋娃娃來說,Miss Seventeen這個名字很合適,但17英寸的身高並不符合市場需求。」林亮說:「結果很糟。此外芭比的熱銷也是原因之一。

那一年,路易馬克斯和G&H在加利福尼亞對美泰提起訴訟,指稱後者剽竊了G&H的碧兒莉莉腿關節設計的美國專利。他們還宣稱芭比娃娃是碧兒莉莉的複製品,美泰否認剽竊一說。經過長達兩年的法律交鋒,法官駁回了訴訟,要求雙方各自承擔費用。1964年,美泰以21,600美元的價格買下了碧兒莉莉的版權外加德國和美國的專利權。

路易馬克斯的經營許可在1970年到期後,美泰又出了點小錢,在原屬於路易馬克斯的行銷領域裏,將碧兒莉莉的經營權牢牢攥在了手裏。

馬克斯一直試圖通過指控美泰剽竊德國的碧兒莉莉擠走芭比,但最終都未能打響如意算盤。

芭比如今在玩具業已矗立了半個多世紀,她的原型是否剽竊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站穩腳跟,名揚天下了。而碧兒莉莉是芭比的化身,這一點,在行內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到60年代中,馬克斯的公司已過了鼎盛之年。在電子玩具越來越受市場歡迎之時,馬克斯仍獨往獨來的無動於衷,他開始落後於時代的潮流。

世界第一大玩具公司走上了下坡路。1967年,路易馬克斯的英國分廠被正在崛起的英國玩具公司鄧比坎培以100萬英鎊的價格收入囊中。P61

 

5年後,馬克斯將其公司的剩餘部分以5,400萬美元的價格賣給了做穀物生意的企業集團桂格燕麥公司(Quaker Oats Company),鑒於兩個行業的目標顧客都是孩子,當時美國的食品企業紛紛進軍玩具業。它們把小玩具或玩具優惠券放在麥片盒子裏作為促銷手段。「有人跟我說,簽合同的時候馬克斯的眼裏含着淚水。」林亮說:「他是那麼熱愛自己的事業。」1972年馬克斯退休時已是76歲高齡。10年後,他永遠離開了我們。

如今,林亮早已過了90歲的高齡,憶起馬克斯,他不無唏噓。在與馬克斯有過那麼一段時期的「蜜月」合作後,雙方都從碧兒莉莉身上賺到利潤。但後期馬克斯心血來潮的加高版Miss Seventeen,卻不被市場接受,銷量滯緩。

1963年,林亮亦停止生產碧兒莉莉,想不到她後來變化為芭比娃娃,走紅至今。

「世事真是難料!」林亮不無遺憾地說。

他早握先機,卻又因太年輕欠缺經驗,過早放手而失去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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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實業有限公司的誕生

 

從1957-1963這5、6年中,迷人的碧兒莉莉為林亮帶來可觀的利潤,他的口袋不再是空空如洗。第一次,他有了自己的房子。

1954年小兒子出生後,他已是3個孩子的父親。1957年,他用2萬元在西環買下一個約500英尺的單位,將母親、太太和孩子們都安頓在那裏,女兒和兩個兒子的童年都是在那間小屋度過的。雖然如此,林亮當年也不惜重金禮聘恆豐中心大業主的媳婦李德仁太太當補習老師。後來李太於2016年美國波士頓過世。

香港很小,林亮單槍匹馬獨資創業,廣開客源,複製碧兒莉莉洋娃娃取得可喜成績的消息,在行內漸漸傳開。

「永新」老闆對這個年輕人一直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他愛他的聰明才幹,愛他的吃苦耐勞,愛他的真誠忠實,然而,老闆更愛的,是自己的錢包。

1960年的一天,老闆主動找林亮建議將「福和」、「美麗」與「永生」合併,每人各佔50%股份。最初林亮婉拒了,他用心血栽培的「福和」,如一棵向日葵般,天天向上地茁壯成長着,他不想吃回頭草。

可老闆並不放棄他。

60年代的塑膠業由於遍地開花的家庭式作坊而出現了激烈的競爭,國際塑膠品市場亦已近白熱化,老闆的生意明顯的大不如前。老闆自己想不出甚麼好辦法來改變目前的困境,他最依賴最信任的還是林亮,畢竟跟了他這麼多年。

林亮不為所動,一再謝絕,老闆並不灰心,一再找他。

到今天說起來,林亮也說不清為甚麼他又一次答應了老闆的請求,莫不是真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怕被虎咬?

有一種精神叫執着,有一種心態叫妥協。

原因很複雜,交織在一起,「剪不斷,理還亂」。

從林亮對老闆這麼多年的相處和了解,他已對老闆為人處事及性格十分熟悉。他並不認同這是一個雙贏的絕佳方案,尤其對自己,但他竟然讓步了。理智上,他完全應該說「不」的,但感情上,他既有對當年創辦「永新」的難捨情結,也有着想再威風一次的爭勝好強的潛意識;還有對合併後可能會發展壯大的期待。另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他一直心存感激──在他離開棺材舖無處住宿,差點兒流落街頭時,是老闆收留他住在他家中。儘管那只是一張牀,儘管寄人籬下的滋味並不好受,他還是感恩。

他念着這份舊情,直到如今。在筆者聆聽他這段歷史的口述時,他依然由衷地感激老闆曾給過他一處棲身之地。

既然老闆一再開口相求,怎樣也不能拂了對方的好意吧?怎樣也得給個面子。

總之,林亮又一次心軟了。但這次,汲取以往地教訓,他留了一手,開出一個條件──美麗有限公司不介入合併,保持獨立,那是太太的公司。

老闆同意了。

1960年初夏,一家新公司成立了。「永新」和「福和」合併後,各取每個公司的一個字,改名為「香港永和實業有限公司」。林亮與老闆每人各佔50%股份。

合併後不久,林亮代表「源興行」及「永和」去英、美兩國考察,一走3個月。

在他離開香港期間,由於合夥人待人處事方法與他不同,時有矛盾發生,投訴電話追到大洋彼岸。客人和員工均怨聲載道,他又鞭長莫及,「永和」業務亮起紅燈。

心太軟的結果是武士被困,老鷹被俘,英雄無用武之地。

考察回港後,林亮的新創意總是被老闆家長式的管理所束縛。他曾提出避開羊群心理,開創新方法的點子不被老闆採納。他自知自己財力不厚,將這個創意告訴了原先與他辦公室為鄰的L先生。L先生採用了林亮的建議後,為自己獲取了6位數的進賬。1961年的幾十萬盈利,絕對是個天文數字。

林亮並未因此為自己邀功,也從未開口向L先生要求任何好處,他竟然在忙碌的工作中忘了這件事。

但L先生在心裏記住了這個不計私利的年輕好友,並在這位年輕人創業最關鍵的時刻主動幫了他一把。

這是後話,漸漸地,林亮也有些後悔與老闆合資,他很難再依照自己的想法發揮才能。

俗話說「一山不能容二虎」。他覺得這樣繼續下去,對公司、對個人都不利。他還是眷戀他自己當老闆,一個人說了算的日子。這也是後來為甚麼有同行找他合作項目時,明知有利可圖,他依然婉言相拒的根本原因。

「不管公司規模多小,我還是喜歡獨立自主。」林亮說。

形勢逆轉過來了!一直都是老闆求林亮,一見他有異動就把他拽回來。現在,輪到林亮找老闆攤牌。

他向老闆提議:「這樣吧,我不做股東了,也不再開工廠,全部股份賣給你。我今後只打工好了。」

又一次出乎林亮意料,老闆聽後卻反說:「不如我賣給你,你百分之百擁有『永和』好了,我退出。」

老闆心裏十分清楚,這個工廠之所有今天,很大功勞要歸於林亮。

林亮的口碑有目共睹,他熱愛這份工作,不計得失,不怕吃虧。這份熱愛是發自內心的,薪水多少他從不抱怨,也從不拿這個作為談判條件。大不了自己辛苦些,用休息時間做經紀,賺些外快,老闆自己也心知肚明。

他聰明敏銳、勤奮好學。幾句不經意的對話,一些不起眼的事,甚至一張照片,一個單詞,別人可能不以為然的過去了,他卻能從中捕捉稍遜即逝的信息,馬上分析判斷,然後迅速作出選擇,取利捨弊。

他認真細心,一絲不苟,不論訂單數量多少,工序簡易繁雜,只要交到他手上,你就可以安枕無憂。就算是擺放一隻茶杯,他也絕不馬虎,他的認真是出了名的。

還有,他善良忠實,待人誠懇,言而有信,無論大客戶小客戶,職位高低,他都以誠相待。說來也怪,客戶不論男女老幼,都喜歡和林亮打交道。有時閒來無事,也來公司和他一起吹水、聊天。幾次反覆都證明,林亮在,生意在,客戶來。林亮一走,伙計也走,人心也散,生意也進了別家門。

在許多事的處理上,無論大小事情,都可看出他做人的原則和與生俱來的親和力。這一點,老闆也心服口服。列舉幾例:

例一,一個客戶來交貨款,本應收1000元,客戶誤將20張500元港幣當成是20張50元的鈔票,而且放下就急着走了。很快林亮就發現了,他立即追出去,交還那些多出的9倍錢──9000元,令對方感激不盡。

例二,早在1956年的一天,林亮接到Sam的電話,抱怨剛收到的貨品中有的娃娃發現有霉點,不知是海運時受潮,還是在製作過程中受到污染,要求退貨。林亮二話不說:「ok,Sam我信你。你也不必將有問題的貨寄回給我驗證,我立即再造一批給你。你說有多少貨不好,我就賠你多少。」

就這樣,林亮讓工廠加班,重新趕製了同等數量的貨品,空運寄去了美國。雖然林亮為此賠了一筆錢,卻令Sam大為感動,贏得了友誼和信任。就從那時開始,Sam成為林亮的大客戶,兩人也因此成為莫逆之交。林亮後來喪妻再結識女朋友時,第一個告訴的人就是Sam。

例三,一日,林亮收到外國客戶的一封英文信,點名投訴公司某員工,在與他討價還價時,指摘他不肯壓價,不肯讓步,迫使他們要用該員工定出的價格買貨。該客戶惱羞成怒,在信中很不客氣地說:「你若不將這個員工炒魷魚,以後我們將不會再有生意來往。」

對方是一家有名的大公司,林亮只是一間小公司的打工仔,凡遇這類棘手的事,老闆總是一乾二淨的推給林亮處理的。

林亮閱信後,馬上了解情況。之後,他用了一個頗讓人意外的方法處理了這件事。

他原封不動附了客戶的原信,又回了一封毫不示弱的短信,信中只有三句話:「XX先生,對不起,如果你不將你來信中讓我開除那位員工的那一句删除的話,從此我將不再與你做生意。」結果,想不到該客戶再次來信,除了道歉還收回了那句話,至今雙方還在繼續合作。

所以當林亮提出讓老闆買下他的股份,放他一馬時,老闆怎也不肯。他知道自己開不動這艘船,一遇風浪,定會船翻人亡。他仍試圖挽留林亮,但這次林亮去意堅決:「你不肯買,我又買不起,那乾脆放盤賣給外人好了。」

老闆拒絕:「不行!」

林亮心中也明白,老闆不希望公司落在外人手中,好歹也風光過,如今要拆夥、關門、轉讓,他的面子往哪裏擱?事情僵在那裏,毫無進展。

日子就這樣沒精打采、不死不活,拖拖拉拉的過了兩年。

林亮亦是一籌莫展,又被困擾了十年。

漸漸地,這事不知怎樣傳了出去,行內好多人都知道了。

一日,久不見面的L先生主動約林亮飲茶。甫坐下,黎生便從懷中掏出一張支票,笑吟吟地放在林亮面前。

林亮不解地問:「怎麼,黎生,你也打算入我們這行?你想買下『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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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生擺擺手:「不,不是我買,是你買。」

「我買?」林亮重重歎出一口氣:「你開玩笑,我哪兒有這麼多錢?若有我早就買了,還能拖到今天?」

「別再歎氣了!」黎生笑笑口說:「以前沒錢,現在有了。喏,你先拿去用吧!」L先生往前推了推那張支票。

「我……你這是……」事出突然,林亮毫無思想準備,他一時尚未完全明白。

「年輕人,我看你是可以的。」L先生語氣肯定地說:「算我借給你的,行了吧?」

借25萬元買廠?老實說,林亮想都未想過。300元月薪的收入和25萬借款的懸殊,不要說未想過,連發白日夢的資格都沒有。

60年代早期的玩具商中,大部分人沒多少積蓄,能籌集到足夠的啟動資金開辦玩具廠已非易事。再欲擴張,一是向親戚朋友借錢,二是向銀行貸款,三是不得已才向大耳窿借。後者的月利率非常高,可達40%或更多。高也負擔得起,因為利潤高,100%或以上甚至200%的利潤。原因有二,一是香港生活水準低,二是西方國家的需求大。

就像當今社會甚麼都有了,可萍果的iphone手機還是能有極高的利潤,專賣店門前依舊大排長龍,因為需求大。

但25萬實在是一個天文數字!60年代初,25萬能買到甚麼?以當年香港的樓價,一個6、7百平方英尺的住宅單位,約3萬元。一幢獨立的洋房才不過6、7萬元左右。25萬元大約可以買到4幢黃金地段的獨立豪宅。

「怎麼樣?」L先生認真地再問,同時又補充道:「我這張支票還有三個附帶條件:一不收利息,二沒有還錢限期,三不用你寫任何借據,你先拿去。」

「甚麼?你……」林亮感動到不知說甚麼才好。朋友無私的信任令他驚詫,令他感動。

林亮心動了!夢想、夢想,這僅僅是一個夢,還是只能是一個想字?

一方面,他滿腦大計,卻常被資金所困;另一方面,未經他開口,朋友便主動雪中送炭,而且是如此的信任。他不敢相信,真的不敢相信。

這數目太大了,大得超過他可以承受的程度;但這感覺又太真實了,真實得就在眼前,好像是摘天邊的月亮,只要你伸出手,就可以握它在掌中。

他真真實實感到熱血沸騰的心臟激動地顫了一下,怎麼辦?

朋友並不說話,沉默而誠懇地望着他。

他也不說話,說不出話。

朋友是真誠的,就坐在對面。

支票是真實的,就放在手邊。

半晌,他用有些微抖的手,慢慢又鄭重地拿起那張支票──這不是夢,是現實。只要他點一下頭,這張支票就歸他所有。

他一再望着那張支票,心裏在鬥爭。支票上阿拉伯數字後面那連串長長的「0000」,不知怎麼將他帶回到父親陰差陽差錯的名字──林零。

看來,從他出生的那天起,他就注定一切要從零開始。

林亮一再被朋友的仗義之舉深深感動着,他並未輕易說:「好吧!」他不是那種喜歡佔朋友便宜的人。

坦白的說,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一塊大「餡餅」,吃完之後兩隻手可以拍拍不認賬。即使將來打起官司,對方都沒有機會贏。一切都是憑一個信字,還有憑良心。

面對友人忘我的慷慨,他將支票鄭重交回到朋友手中。

「首先我非常非常感謝你的這番好意,我心領了。」他說:「但我還要仔細好好想一想,一是我的償還能力,二是我的責任。25萬,這絕不是個小數目,給我一個星期的考慮,好不好?7天之後我答覆你。」

「可以!」L先生將支票放回到西裝口袋裏。

「我認為你會成功的。」臨別前,L先生又一次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

告別L先生,林亮立即去做了3件事。首先是去電報局,給遠在美國的Sam發去一封電報:「如果我全資買下工廠,你支不支持我?」

第二,去滙豐銀行談可否貸款一事。

第三,他用3天時間,接連拜訪了3家出口商,1家日本公司,1家英國公司,還有1家國人當老闆的公司。

林亮是一個做事十分認真的人,譬如,他一定要走到劃有人行橫線的地方才過馬路,哪怕要走很遠。朋友電話中請他赴婚宴,他堅持要對方寄來邀請函才會參加,諸如此類等等。

小事都如此,25萬元的大事,他更要謹慎認真了。

Sam很快就有了回音,明確表示可以給他1年的訂單。而且在訂貨後提前開信用狀(LC)過來。這樣,林亮拿着信用狀可以從銀行貸款。而匯豐也答應「永和」可憑客戶用來的LC貸款。

那3家進口商聽完他的陳述後,都表示會全力支持。

有了這三方面的保證,林亮信心大增。在好友和行家的鼓勵支持下,他決定將老闆的50%股份買下來。

不到一周,他就與L先生又約見了。這次,他從L先生手中接過了那張沉甸甸的支票。

命運從此發生了根本性的轉折,雄心萬丈的林亮,開始了他玩具王國的創業。

全資擁有「永和」後,林亮任董事長兼總經理。為照顧老闆的面子,也是情義所致,義重如山的林亮讓老闆任掛名董事,並答應給他一些董事袍金。

4年之後,林亮便還清了這筆借款。

幾十年過去,每當提及往事,林亮都心存感激地說:「當初若沒有朋友的仗義之助,就沒有我林亮的今天,也沒有永和公司的現在。」

還是那句老話,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富裕之後的林亮,每年送一斤上好的燕窩給他的恩人。朋友依舊非常的低調,多次請他吃飯、飲茶,他都是婉拒,一次都不肯來。以至於林亮第二任太太與他結婚近20年,這故事起碼聽了幾十遍了,但只聞樓梯響,從未見真人。

8年前的一天,林亮和太太在快活谷馬會電梯前,無意中碰見一對夫婦,林亮一句:「Shelly,這位就是L先生、那個朋友。」

太太立即明白他們遇見的正是林亮幾十年前的大恩人,也終於見到他的「廬山真面目」了。

太太即刻真誠地邀請L先生夫婦飲茶敘舊,L先生同樣婉拒。連站在旁邊的黎太都說:「他呀,就是這麼個怪人,甚麼朋友都不約。」

就這樣,林亮靠自己的信譽,人品和能力,在貴人的協助下,真正邁入老闆的行列。

那一年,是1962年,38歲的老闆為公司制定的宗旨是「誠,信,勤」三個字。

沒有了羈絆的林亮,開足馬力,帶領「永和」乘風破浪地全速向玩具的海洋中心駛去。那時「永和」僱用大約3、4百工人,生意不俗。年年訂單穩定,盈利穩定,人心穩定。

從60年代初開始,玩具業逐漸從塑膠業分離出來,自成一體並迅猛發展。但實質上,當時香港的玩具業大多仍是以小本經營的小廠居多,人才缺乏,經驗不足,與外商打交道多靠洋行,直接或間接受制於人。

林亮因此先後參加了香港塑膠廠商會,港九塑膠製造商聯合會的創會工作,竭盡綿力,提出倡議,又捐款給香港工業總會成立扶助工業基金。

兩個商會的組成在玩具生產廠家中扭成一股強大的團結力量,使香港政府開始重視塑膠及玩具行業,了解發展這個行業的重要意義;另一方面,行業內的惡性競爭,由於有了商會協調而有所減少。

1964年,「孩之寶」推出特種部隊,一種稱為G.I.Joe的兵哥玩偶。西方湧現出的嬰兒潮和電視促銷等多種因素,致使「孩之寶」翌年的銷量到達2300萬美元,產量亦由1966年的25萬個猛增至1967年的3000萬個。

早在1962年,「孩子寶」就找過林亮,請他協助生產。那年月市場的主動權是握在製造商手中,「孩之寶」的採購主任希望「永和」能接手G.I.Joe玩偶的部分訂單。

對製造商來說,有訂單當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經權衡後,林亮老老實實答覆對方:「這個項目太大了,而且質量要求也很高,我做不了,如果我接單後不能按時交貨,豈不害了你們?」思考之後,他毫不自私地大方將此項目轉介給了香港實業的陸德馨。他們合作了六年之後,「美泰」出手收購了香港實業,「孩之寶」被迫終止合作。轉過頭他們又來找林亮,林亮三思之後,仍回覆No。其原因除了數量太大之外,主要擔心不被保證質量。後來「孩子寶」找了李嘉誠,但「孩之寶」對林亮這種誠實坦白的態度很受落。數年後,當「永和」強大起來,「孩子寶」又一次主動找他要求合作,他們極欣賞這個年青人。終於,林亮認為時機已成熟,沒有再拒絕。

從1966年之間,「永和」是「孩之寶」合作了半個多世紀的最長久生意夥伴。而林亮的健康長壽,也讓他經歷了對方五屆CEO的替換,至今雙方仍在合作。

而當年香港實業為報答林亮的慷慨介紹,將G.I.Joe玩偶的服裝訂單給了林亮加工。這三贏的局面,也促進了香港玩具業的蓬勃發展。 

平平穩穩過了五、六年,公司在發展中不斷壯大成長。

獨資成功了、老闆當上了、生意興旺了,還要甚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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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玩具引發的大大事件

 

1968年,喜歡挑戰的林亮又開始不安分了,他似乎與開荒牛結下不解之緣。

在他心底,他一直沒有忘記廣州「利民」的「滑鐵盧之役」!儘管那是歷史原因,並不是他的錯。但國內暫時還進不去,於是他將目光轉向了台灣。

通過1950年就早已相識的友人,林亮孤身一人跑去台北開設了一家「阜和股份有限公司」,又在三峽(現在屬於新北市)買下一塊地皮,大興土木蓋起了工廠。

1969年廠房完工,主要生產玩具和聖誕飾物,後來又與Sam合資增設了「美禾股份有限公司」專做代理汽車零件和出口貿易。

台灣的兩家公司一直業務穩健,一帆風順。無論香港還是台灣,他的玩具事業奠下了相當厚實的基礎,直到那平地一聲雷,又震動了他那潛伏了幾十年的神經。

在這裏,有兩件歷史大事不能不提。

一是1967年香港因一宗塑膠花工廠的勞資紏紛引發的社會動亂。

 1967年4月,位於九龍新蒲崗大有街的香港人造花廠分廠發生勞資糾紛。當時工廠頒布了極為嚴苛的規定,包括損壞生產機器的工人不會獲發工資、廠方不允許工人請假等。勞資雙方談判不果,廠方更在4月28日以「生意收縮」為由解僱92名包括勞方代表的工人,並關閉分廠的啤機部。

工潮在5月4日開始惡化,部分工人強行入廠要求資方談判,又再工廠外張貼大字報及毛語錄。警察訓練分遣隊到場戒備,封鎖附近道路,有工人甚至阻止廠方出貨。5月6日,約150名工人在廠外集會,抗議資方無理解僱,並要求與資方談判,下午4時許廠方再度被在場工人阻止出貨,管工與示威工人發生肢體衝突,警方調停不過,場面更包趨混亂,防暴隊採取行動,逮捕21名工人,過程中亦造成多名示威工人受傷。事後,港九樹膠塑膠總工會主席馮金水與兩名代表到黃大仙警署交涉,但遭當局扣押。

港九樹膠塑膠總工會在5月7日晚上,舉行控訴大會,指事件是警方「有計劃、有組織、有預謀的對我愛國工人和愛國同胞進行瘋狂的迫害」;同日下午,港九樹膠塑膠總工會派出楊光、郭添海等人會見警務處長提出「嚴重抗議」,但警方代表以案件進入司法程序為由不願置評。

 5月11日,工潮正式演變成暴動,工人囤駐在新蒲崗街道,與警員對峙,又用石頭和玻璃樽襲擊警員。警方620多人組成的防暴隊以木製子彈開槍鎮壓,並到黃大仙徙置區搜捕騒動者,期間一名13歲少年疑遭石塊擊中而死亡。鑒於事態嚴重,政府宣佈當晚9時半起在東九龍實施宵禁,所有警員取消休假候命。工聯會在5月12日召開緊急理事會議,宣布成立「港九各業工人反對港英迫害鬥爭委員會」,同日騷亂持續,警方在中午在東頭邨施放催淚彈驅散群眾,騷亂至5月13日已蔓延至黃大仙東頭徙置區和土瓜灣,大批群眾在街上聚集,暴徒放火燒車及黃大仙徙置區區職員宿舍,有攻入新區辦事處和學校搗亂。當局出動大批英軍和警察訓練分遣隊鎮壓,又將宵禁時間提前至傍晚18時開始,局勢至5月14日才稍為平息。

《人民日報》亦在5月15日發表題為「香港英國當局必須懸崖勒馬」的評論員文章,重申中國政府立場。

港督戴麟趾不為所動,在5月15日及5月18日兩度發表聲明,強調「維持和平與秩序,是香港絕大多數市民最懇切的願望」,港府將盡力促使本港恢復安寧。英國政府在5月18日亦發表聲明,強調警方行動已保持克制,將全力支持港府履行維持法律及秩序的責任。5月21日,暴動蔓延至中環並進一步惡化,警察訓練分遣隊發射催淚彈鎮壓。5月22日,中區的騷亂更加嚴重,示威者與警員發生流血衝突, 167人被捕。暴動的工人及學生以左派報館、銀行、國貨公司、學校等為據點,出動示威,襲擊警員及行駛中的公共運輸。防暴警察到場以催淚彈驅散後,示威群眾即迅速撤回據點,讓警員疲於奔命,當局最後要在香港島區實施宵禁,是香港島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首次宵禁。5月23日起,巴士、電車、煤氣公司、天星小輪等亦開始出現定時罷工。

初期發動的罷工大多僅為數小時至一天,且規模有限,旨在向港英當局展示力量。至六月底罷工開始逐漸平息。

六七暴動對香港經濟和社會秩序帶來嚴重衝擊,亦成為香港戰後歷史的分水嶺。

終於,沉重的歷史翻過了那沉重的一頁。歷史,是不能忘記的。

另一件引起轟動的是2009年6月發生在廣東省韶關市旭日玩具廠鬥毆事件。

旭日玩具廠群體鬥毆事件是於2009年6月26日發生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廣東省韶關市旭日玩具廠的一起嚴重治安事件。該事件是烏魯木齊七.五騷亂的導火索。

2009年7月6日凌晨,新疆自治區黨委副書記、自治區主席努爾.白克力在電視講話中公布的6.26事件和7.5事件過程:6月25日晚23時許,旭日玩具廠實習女工黃翠玲(18歲,廣東河源人)誤入新疆籍員工宿舍樓,被幾名新疆籍員工挑逗戲弄,黃翠玲害怕尖叫,並打電話給其帶隊老師求援。此時,正好該工廠保安巡邏路過,見此情況上前詢問,並準備將其中一名為首挑逗者帶回保安室了解情況,遭其他新疆員工阻撓不果。黃翠玲回宿舍後向其他員工訴說遭遇,引發部份員工到新疆籍員工宿舍理論。隨後,圍觀聚集的員工越來越多,情緒激動,至6月26日凌晨2時許引發了鬥毆事件。

這起涉及漢族和維吾爾族的衝突事件引起中共中央政治局、公安部和廣東省人民政府的重視,官方媒體也進行了簡要報道。

旭日集團主席香港玩具大王蔡志明向香港媒體表示,衝突問題主要是新疆人和廣東人的生活習慣有差異。而聘請新疆人是因為政府鼓勵廠商招聘窮人,以應付廣東省出現的「民工荒」。

 2009年5月,旭日玩具廠從新疆喀什地區疏附縣招收了800名農民工。其後廠內出現多宗搶劫和強姦案,有漢族工人認為是維吾爾族工人所為。6月26日凌晨2時,玩具廠漢族和維吾爾族工人之間發生械鬥,參與工人達數百人,當局出動400名武警和民警,凌晨4點事態得以平息,事件當場造成120人受傷(其中新疆籍81人,本地39人) ,其中2名新疆籍維吾爾族員工經搶救無效死亡。發生這起衝突的韶關旭日國際有限公司位於廣東省韶關市西郊6公里,是韶關市政府招商引資的重點項目之一,目前也是粵北地區規模最大的企業,現有員工1萬多人。

2009年10月10日,廣東省韶關市中級人民法院和韶關市武江區人民法院分別對此案相關人員作出一審判決。韶關市中院判決參與鬥毆者中情節惡劣的肖建華、許其琪、蔣景、廖譜生、沈文慶5人犯有故意傷害罪,判處肖建華死刑,許其琪無期徒刑,其餘3人有期徒刑7至8年不等。韶關市武江區人民法院判決包括維漢兩族在內的6名參與鬥毆者犯聚眾鬥毆罪,判處有期徒刑5至7年不等。

除了以上兩次轟動社會的大事件外,其實在玩具業史上,還有一件引起國際關注的大事,就是1968年德國紐倫堡玩具展的拖車傳奇。

全世界的玩具行業每年都有玩具展覽會,歷史記錄最早的是巴黎玩具展,最著名的要數紐約玩具展,最長久的是德國紐倫堡玩具展,後來居上者非香港玩具展莫屬(在1976年之後)。 現在香港已是全球第二大玩具出口地區,而每年舉辦的玩具展,年年被要求增加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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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1965年,林亮就去參加德國紐倫堡玩具展了,但他的黃皮膚特徵處處讓他吃閉門羹。第一次,他走到一個展位前,還未進去,那德國人二話不說就扔出一句「不歡迎東方人。」林亮只好站住,問:「為甚麼?」

「因為你們很會仿冒。」那人倒也直爽。

「不一定呀。」林亮用流利的英文向他解釋:「不是每個人都來抄襲的,說不定我和你會有生意做呢。」

那人搖搖頭,說:「不行,你等最後一天向公眾開放時再來吧。」

「那我豈不是一樣可以仿冒。」

那人笑了:「今天肯定不行,你還是最後一天再來吧。」

沒辦法,林亮只好掃興地走了,又走過幾個展位,都不得要領。參展商那警惕的目光,先就下馬威似地阻止了你。

無可奈何下,林亮只好又花錢多住了3天。終於等到最後一天,他又去了,對方認出了他。臨走,林亮還買下他兩樣展品,其中一種還真做成了生意。

60年代的廉價勞動力,為香港帶來很大的優勢。大多數婦女不論年齡大小,上至阿婆,下至童工,都在家庭作坊中連續長時間工作。但隨着海外訂單不斷,勞動力市場已變得緊張,優勢開始減弱。

與此同時,國外對玩具的安全要求越來越高,而殖民地的香港奉行自由放任的商業文化,對此既不重視也無法規。歐洲等地都流傳香港玩具不符合歐洲監管標準,不規範且有毒的說法,多少影響了海外的銷售,也損害了香港的形象。

當首批香港玩具商興致勃勃、遠涉重洋去紐倫堡參展,渴望了解歐洲市場最新情況時,他們99%的人全部被拒之門外,堂而皇之的理由是「地方不夠」,實際上白種人擔心的是他們自己參展的產品會被黃種人剽竊。

面對困境,大家努力尋找出路,最後終於將目光聚集在一個停車場上。這是屬於展方管理下,位於展會一幢大樓前面的停車場。

新成立不久的香港貿易發展局聯手與香港玩具企業共渡難關,隨團抵達德國的是副總裁鄧寧。不肯輕言放棄的貿易發展局,查找了關於國際貿易展會的各種規定。「規定說在空間不足的情況下不能強迫參展。」鄧寧回憶說:「但是如果空間足夠,展會組織者則有義務接納,否則將違反國際貿易展會制度的有關規定。」展方沒有食言,批准他們可以利用這塊空地。

二月的德國,冰天雪地,怎樣吸引在舒適溫暖展廳的買家和觀眾,甘願到零下20多度的戶外觀賞來自亞洲香港的玩具產品,是一大難題。

都說中國人是聰明的,「三個臭皮匠,抵一個諸葛亮」。

果然,又被「貿發局」的鄧寧與其團隊想到了。受非洲巡迴之旅的貨櫃車啟發,將拖車的四邊打開,就是一個流動的展台,面積約90平方米,完全可以照辦煮碗。現在要做的,是將車運到紐倫堡,稍加改裝佈置。

拖車運送的過程並不順利,現將《玩具港》書中的描述轉載如下:

這輛半拖車被裝船運往法國馬賽,但暴風雨卻讓船偏離航線到了意大利。試圖卸載拖車並駕駛它從意大利出發,橫跨歐洲大陸的嘗試均以失敗告終。「我們比意大利的公路寬了兩英寸。」鄧寧回憶說,所以只好繼續乘船直到抵達馬賽。在那裏被粉飾一新的拖車好像一輛巨大的兒童玩具卡車,一路開到了德國。為了製造今天所說的「宣傳效應」,它曾在途中的多個重要城市做過停留。P.80

 

為了給這間迷你展廳增加新鮮感和當地特色,拖車終於抵達紐倫堡時再次被裝飾一新。「集裝箱的樣子不太好看,所以我給它簡單加了一個帶煙窗的屋頂,還有煙窗清潔工。」鄧寧說:「那個時候德國人認為煙窗清潔工會帶來好運。」他們頭戴特色高禮帽站在旁邊,一邊手舉鋼絲刷一邊歡迎着來賓。P.80

外形奇特,獨具一格的卡車臨時展廳終於佈置完畢,萬事具備,只欠東風了。

展會開幕的前一天晚上――那是個寒風刺骨的夜晚,金屬拖車像一個巨大的冰櫃,每個人都盡可能把自己裹在厚厚的衣服裏,可還是凍得發抖。頗感意外的事身穿笨重制服的警察突然來檢查。

似乎有人報警說有一座巨大、看似永久建築的東西,突然出現在展會某大樓前方的停車場上。「我們說那是輛車。」鄧寧說,「於是他們便趴在地上,用電筒照下面。他們在找車輪,所幸我們有幾個,否則肯定會被強制關門。」P.80

警察沒有找到任何違規的現象,終於離開了,大家可以鬆一口氣!

說德國人故意找碴也好,節外生枝也好,正所謂「黑夜即將過去,黎明即將到來」!

香港代表團剛剛跨過了通往業內規模最大且最重要的紐倫堡國際玩具展的最後一道障礙。在此之前,人潮湧動、高不可攀的展廳實際上一直對來自遠東的玩具製造業暴發戶嗤之以鼻。第二天展覽開幕的時候,香港將在歷史上記下濃重的一筆。

 

1968年香港勇闖紐倫堡已成為玩具業的傳奇故事之一。那時殖民地剛剛熬過被爆炸和騷亂困擾的一年,因此這件事對它來說意義非同小可。作為正在崛起的亞洲「小龍」,香港同樣面對各種反對玩具出口的噪音,並常常在國際場合飽受歧視,這主要是由於產品價格高昂的西方玩具廠商擔心未來自己會被擠垮。不管他們怎麼想方設法提高品質,大家仍然覺得貼有「香港製造」標籤的玩具是劣等貨。是該讓整個世界睜開眼看看香港也能做出優質玩具的時候了,而紐倫堡正是證明這一點的最佳舞台。在冰冷的露天金屬展台裏,香港玩具上演了自己的處女秀。雖然大家凍得渾身顫抖、噴嚏連連,但在紐倫堡之後,香港便再也不是從前的香港了。

後來聽說,「至少有一、兩百位買家曾駐足欣賞這輛改裝的遠行拖車。」(P.81)

「香港就像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照亮了紐倫堡的夜空。」(P.82)

「在整個紐倫堡會展場地完成擴建之前,香港的遠行拖車一直留在停車場裏。1972年,香港終於正式獲准參展――多虧了那輛拖車。」(P.81)

歷史不會忘記,德國紐倫堡那個寒冷的夜晚,集裝箱「大冰櫃」裏那個為香港拼搏的團隊;還有那輛色澤鮮明、創意十足的拖車展廳,一切將永遠被載入香港玩具行業艱苦創業的史冊中。

「在紐倫堡首次登場四年後,香港取代日本成為世界領先玩具出口地。」(P.83)

正如英國詩人所寫的「冬天過去了,春天還會遠嗎?」

時代在變遷,世界在進步。在距那拖車歲月的42年後,即2010年2月,同樣是在紐倫堡,同樣是玩具展覽會;還是2月的德國,還是那麼寒冷的夜晚,上演的卻是另一幕歷史劇──林亮被大會邀請作為香港玩具業的貴賓(VIP)再赴紐倫堡。不僅奉為貴賓,還特別註明大會負責酒店及當地交通的費用。聽說除了林亮,還邀請了其他香港玩具業同行。

在開幕禮的晚上,林亮夫婦是唯一到場的香港貴賓。展會主席鄭重地將林亮夫婦介紹給全體賓客。林亮作為香港代表還講了幾句簡單祝賀的話。

從1965年起,40多年中,林亮平均兩、三年去一次紐倫堡。幾十次的來來往往中,這次是最揚眉吐氣的一次。

當晚宴結束,夫婦兩人回到下榻的酒店後,林亮深有感觸地對太太說:「不知道當年對我下逐客令的德國人還在不在做玩具生意?如果他能看到今天這個場面,不知他會有何感想?」

2008年,紐倫堡展會主辦方與香港貿易發展局公佈了一項里程碑式的協定,根據協定內容,前者將於每年一月帶領國外參展商和玩具品牌來港參會。(P.85)

而促成這項協定的牽線與策劃人中,其中之一正是林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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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人不當的深刻教訓

 

身兼多職的林亮每天忙不應暇,除了香港的「源興行」、「永和」和「美麗」外,還有台灣的「阜和」與「美禾」,他都要管理。此外,他還在香港島的北角秘密持有一間自己獨資的小公司。

事情起源於林亮的一位同行朋友,這家小公司原是屬於他的。1962年時,自我感覺意興闌珊,不想再做生意,因此建議林亮買下。林亮覺得可行,於是用6萬元將此買下,改名為「福來有限公司」,太太梁育吾為法人代表。

林亮對這家小公司其實另有用心。

林亮的一位何姓老同學,之前一直協助林亮打理「福和」。該人一表人才,英文也好,不足之處是脾氣暴躁,不容易與人相處。自從打算借朋友的25萬買下「永新」合併為「永和」後,林亮就一直琢磨不知如何安置這位老同學?他很擔心何先生不知能否與他原來的老闆相處融洽。

另外,他心裏還有一個想法是,防備「永和」合併後一旦失敗,他還可以有多一條後路,一舉兩得。既解決了自己的後顧之憂,又可移船就磡妥善安排何先生。

兩人簽了合約,每人月薪訂為600元,林亮主管招攬生意和訂單,何先生負責管理。林亮還主動提出給何先生20%紅股,儘管何先生未出一分錢。

林亮派太太的表妹李小姐在「福來」當會計及監督工廠運作,一切都似乎很順利。然而,人算不如天算──3年後的一天,一張本應令林亮高興的感謝字條引起了林亮的疑心。

字條是這樣寫的:「亮哥:日前由何先生手交給我伍百元,公司送給我的津貼費,受之殊深慚愧。本應當面致謝,但因未有機會,謹此致謝。此祝晨安。」下款是李小姐。(附原信)

何先生動用公司的錢獎勵表妹本無可厚非,但他竟未有與林亮打聲招呼,也未商量就擅自主張,令林亮有少許不悅。再說,500元在當時絕不是個小數目。雖然如此,林亮並未深究,也未過問此事。他想何先生可能是太忙之故,無心之失,仍很信任對方。

漸漸地,又發生了一些事情,才開始令林亮有所警覺。

碧兒莉莉的訂單數額頗大,不僅「永和」接單,「福來」也有訂單,服裝則統一由「美麗」加工。

這期間,何先生瞞着林亮,將本應付給「美麗」的14萬元,私下買了房子。業主是他本人,出租的租金他自己落袋。此外,何先生在林亮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將自己的工資由每月600元提升為2500元,林亮仍是每月600元。

還有,有人發現何先生和李小姐關係瞹眛。

其後,林亮開始收到告密信(附原件)。林亮決定要求查賬,但何先生借故一次又一次推搪,都不得要領。李小姐也不配合,一拖再拖。

林亮察覺到有問題了!雖為表哥,但他對男女之間的事也不便直接開口,只能暗示。林亮有意將表妹調去台北的阜和玩具廠,告知後,李小姐卻表態不去。

事情已經十分嚴重──何先生控制了李小姐和「福來」,架空了林亮。李小姐的肚子已凸起,林亮還被蒙在鼓裏,他一直不肯相信、也不願相信他所信任的人背叛了他。

終於,在多封告密信的提醒下,林亮決心明查暗訪。他聘請了私家偵探去調查,結果令他大吃一驚──何先生動用公款所購房產不是1處而是4處,其中一所已送給李小姐,作金屋藏嬌之用。

最令人震驚的是,何還偽造文件,大膽地竟擅自將公司的法人代表名字,篡改更換為他自己的親戚梁某。僅此一事,已構成刑事罪行。

林亮為此大感震怒,決定控告何。何因財失義,兩人友情因此破裂。(附控告書)

當何接到法院傳票時感意外,他以為自己的所作所為神不知鬼不覺,林亮還甚麼都不知道。

事件鬧得沸沸揚揚,許多朋友都知道了。何多次託人找林亮和解,林亮不允。他十分痛心何辜負了他對他的信任。為報答何的付出,林亮自動將給何的20%股份一直加到50%,何可是一分錢都未出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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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关于香港玩具人创业,守业,敢于创新的纪实作品。

香港玩具业老一辈工业家林亮,1924年生于香港,祖籍广东省南海,是香港工业发展史的见证者,亦是玩具业的领头羊。上过三年学,当过农夫,苦工,伙计。经历过战乱、解放前后、改革开放和创新经济等多个历史时期,白手起家,以“诚 信 勤”为宗旨, 1946年,他带着全家拼凑出的100元港币,只身在香港闯天下。 1947年开始从事塑胶生意,1948年首次在香港创出第一只用塑胶为原料制作的玩具小黄鸭,为业界树立了里程碑,被人称之为〝中国小黄鸭之父”。

2014年在林亮先生90岁那年,他毅然舍弃安逸和舒适,第二次创业,成立新公司,重新设计和推出早在1948年面世的经典小黄鸭—LT DUCK,走“中国质造”的民族品牌之路,铸工业之魂,借此载体向社会传递正能量。 2015年,他荣获香港工业总会颁发的“香港杰出工业家奖”。

人总是要有一点精神的。青春精神,是他的第二重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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