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乍到

作者:侯志锋


那一天去盈实大厦问工,一位不到四十岁模样的卷头发女人接待了我,如果在车间里看见,一定会以为她是干车间活的。奇怪的是,这位管人事的卷头发女人,连问都不问我以前有没有看过吹瓶机,在什么地方看过。一问都不问,就叫我填表交相片。

“今天29号,”卷头发女人说:“你干脆1号再过来上班。早上8点过来,到这里来领厂服和厂牌,如果我不在,你就跟办公室的文员拿,我会办好放在这里告诉她的。”

我还以为一来报名,明天必须得上班,想不到她叫我1号才过来,我想了想:“我在汕头刚刚过来。能不能多给我两天时间,我3号上班,先去汕头那边把租屋退了,顺便把一些东西拿过来。”

卷头发女人奇怪地看了看我,笑了起来,说道:“好吧!”

我说的是实话,没有骗她。我是来找一位名叫吴稍迪的老乡,他以前在汕头潮南一家染纱厂干脱水工,经常来两英镇我的租屋里玩,我租屋跟他厂子只有几里路程,爱好蹦跶的他踩一两分钟的自行车便到,有时他干脆走路过来。后来我去和平一家磁电公司看注塑机,不常回,租屋大门经常铁将军把门。再后来我转到峡山的环城路一家塑料厂,离租屋近的时候,才知道吴稍迪已经不在染纱厂,他跑到了广州。

如果不是陈店一家服装厂发生火灾,几十名员工被烧死,我是不会辞工的,那是一家只有五十多台注塑机的小塑料厂。塑料厂里的员工基本是一些中年男人,也有两夫妻的。干注塑工苦,磁电公司生产CD、DVD包装盒,需要很高的温度,把产品从模具里取出来,手得飞快如闪电,产品的水口经常把手烫起水泡或者红印是常有的事,我们上班都要戴手套取产品,手套经常被烫出破洞。一个班要换一两双手套,年轻的小伙或姑娘,细肉嫩皮的,谁愿干这种活儿?这种活儿大多是成家了的人来干,当然也有另外少数年轻人不怕苦的,例如我。事情坏就坏在这里,这些看注塑机的中年人,个个都是老烟杆,整天车间里吞云吐雾,他们嘴上叼着香烟,手上一面干活。

我至今还心有余悸,我刚来潮南那一天,华南广场一家酒店火灾,烧死了几十名小姐,老板畏罪潜逃,虽然第三天被警察抓住,但也挽不回几十条人命,她们都是貌美如花的女人。那一天随着群众跑去围观,警察早已拉起了警戒线,警戒线外围的墙壁和大树上张贴着善后委员会的布告。死者的亲人们嚎天呺地,我想,那些被火烧死的美女,她们的冤魂也一定在天上嚎天呺地。

陈店服装厂火灾事故触动了老板,全厂开了半个小时的会。老板开门见山地说再不能烧烟了,万一厂子被烧赔不起啊!大部分的员工都不同意禁-烟,说禁烟就不能干。

“每台机的温度都烧到几百度都不会起火,火灾不是那么容易发生的,注塑头堵塞了,我们还是用火烧射胶头把里面的脏物掏出来。”

“老板,我每天都烧两包烟,有烟瘾了,如果不给烧烟,那我只能走了。”

“是呀老板,我们都有烟瘾,如果禁烟,只能辞职了。”

老板叹息一声,禁烟无效,还有好多台机找不到工人看,如果这帮烟鬼要走,他们老婆也走,连锁反应,上什么地方找工人?

禁烟不成功,老板舍不得他们走,我只能走了。我来到潮南这么多年,听闻过几起火灾,太可怕了。他们不怕火,我怕,我还是一个还没结婚的人啊,我爱惜我年轻的生命。老板娘听说我是因为厂里禁烟不成功而辞工的,叹息了一声,马上给我结算了工资。

女朋友啊花早就劝我不要在塑料厂干,出来跟她学织布机,说织布机工工资高。当晚我约她出来,深夜抱着她睡的时候,她问为什么年初叫我学织布不学?现在她们厂不招人了,说再过两三个月就到年了叫我不要再进厂了,过年了再帮我想办法,一定要把我弄进她们厂子里。

第二天一早阿花去上班,我一个人呆在租屋里无聊,就玩我那部老旧的笔记本电脑。这台电脑老得不能再老,内存又低,加上网络不好,上网卡得要命,我干脆把它关掉。我想到了我老乡吴稍迪,以前经常和他一起上网吧,就是我们巷子里胡同尽头的那家黑网吧,虽然不是正规网吧,但它收费便宜,再加上网吧老板有两个漂亮的女儿,所以年轻的打工仔们闲着的时候都往那家网吧挤。

我打吴稍迪的手机:“你什么时候离开染纱厂?”

“早就离开到广州来了。”

我说:“我也出厂了,现在没事做,无聊着呢。”

吴稍迪说:“怎么无聊了你不是有一个女朋友吗?出来了正好有时间陪她。”

“她上班,又不是时时能陪着。”我对吴稍迪说:“稍迪,我也要去广州玩。”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才传过话来:“你真的要来?”我说:“真的要去。”

“好吧,”他说,“你到广州后坐车去石井,我去接你。”

我拿了两套换洗的衣服,装进一个小背包,就去广汕路边拦去广州的客车,上车后我才打电话给阿花:“我要去广州玩几天,已经上车。”

我在广州客运站出来,随着一群人去了火车站广场,到火车站的公交车场,上了去石井的车。在石井牌坊下车,我打了吴稍迪的手机。在牌坊前大概等了二十分钟,吴稍迪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我以为吴稍迪住这附近,其实不是,他带我上431公交车,来到一个叫朝阳的社区。公交车在朝阳公交站停下,他带着我继续走,来到潮阳社区的一个小巷里,带我上了一栋楼,说这是他们厂子里的宿舍。他们工厂在社区的路边,离宿舍有几分钟的路程。他说这样很好,宿舍有好多空铺,一般厂里不会来看的,他带我去小卖部买了一张凉席,虽然进入秋天,但广州并不冷,还不用盖棉被,一张草席就可以搞定了。厂子里生产食品饮料,他是煮料工,说他上班很自由。厂子里的伙食都是免费的,自己打,吃多少打多少,有人坐在饭堂食,有人抱碗到食堂上面路边的小卖店门口吃,顺便买瓶把饮料或是啤酒喝着送饭,有人干脆把饭菜抱回宿舍或者租屋。不管有多晚,员工出去玩后回来还有饭吃,食堂的门不锁。我不光免费在吴稍迪的工厂宿舍住宿,还免费在他的工厂食堂吃饭。煮饭的阿姨还可能认为我是刚来的员工,要不然她就是假装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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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的第三天是星期天,吴稍迪说带我去佛山玩,几个老乡在佛山那边。

坐202公交车去南海,看到路边有好多工厂,我打算到那边找厂。在吴稍迪的工厂白住白吃多不好意思,就是别人不说,我自己也觉得脸红。第二天吴稍迪去上班,我仍旧坐上202公交车,车在工业区牌坊停下时,我下了车。走进工业区的路口,看到路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招工启事,招吹瓶机工。吹瓶机这活儿,我干过几天,当时在汕头的一家塑料厂看注塑机,那家塑料厂也有一台吹瓶机,是专门生产药瓶的,小小的瓶子,才比一个手指大,而且是单管,久不久才下一个,看吹瓶机真是舒服得不能再舒服,坐在机前直想打瞌睡。厂里唯一的一台吹瓶机是主管的妹妹看的,那时她请假回去几天,主管就叫我去代看。

看到这张招吹瓶机工启事,真是喜出望外,我把电话拨了过去,传来一个女声,她问我要不要过来看工?我说马上过去,问她说厂子在哪儿?她说在里水地税局那条路进来,找到盈实大楼就是了。我看见路口停着一辆载客摩托车,走过去问:“去里水地税局多少钱?”司机扬起了一只手掌:“五块钱。”

我初来乍到,不知道里水地税局在什么地方,上了摩托车,也感觉不太远,过了一个桥,摩托车载我到路口一栋楼边,那栋楼的侧边站着几棵棕榈树,摩托车司机说地税局到了,叫我下车。那时还没有微信支付,我从后面裤袋里掏出一张五元钱递给司机,司机就掉转车头走了。

我在地税局路口观望了一会,才往里走,路面坑坑洼洼的,大约走了五分钟,来到盈实塑胶大厦的门口。大门没有门卫,两只石狮子分别站立大门两边。我进入大门去问工时碰上卷头发的女人,那时她从车间才回办公室,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了我,办公室就在大门里的右边。

卷头发的女人并没有押我的身份证,有点出乎意料,跟她办完手续后我顺着原路返回,回到地税局公交牌坊,正好202公交车驶到那里,我立刻上车。回到石井,吴稍迪刚好回来宿舍,他说厂里现在活路不忙,来宿舍看一下我。我说去里水找到了工,他显得很惊讶。

我马不停蹄地赶回汕头,打电话约了阿花出来睡了一个晚上,阿花说:“反正你要去广州上班,就把租屋退了吧。我一个人又不回租屋。”第二天我去找房东,把房子退了。舍得舍不得的东西全部不要,只带回那台老笔记本电脑,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广州。

回到吴稍迪的宿舍,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带上我所有的东西,吴稍迪说我送你去吧,我说不用了你还要上班,我们以后有的机会在一起,厂子里过节放假我就到你这儿来。

“好吧!”吴稍迪说,但他还是把我送到路边等公交车。我怕公交车八点之前赶不到里水盈实塑胶厂,扬手招来了一辆停在路边待客的摩托车,和司机讨价还价付了三十元钱,他直接把我拉到盈实塑胶厂的门口。到厂门口我掏出手机看时间,还差二十一分钟才到八点。大门已经开了,办公室还没开门,我退回大门外,站在石狮子边等待。

路上人来人往,有的走路,有的骑自行车,有的赶往左边,有的赶往右边,大都穿着厂服。大多人手里拿着面包、馒头、油条和豆浆,一边吃着一边走路。

盈实塑胶厂的员工也开始走进大门,有的看我一眼,有的连看都没看。

一位姑娘身上挂着一只小挂包,走进大门往右边的办公室去打开办公室的门,她准得不能再准,刚好八点,一分也不误。我想,她一定是办公室的文员,等她打开门进入办公室后,我也跟着走了进去。

姑娘刚打开灯,正准备擦办公桌,看见站在身后的我她便停住了手。我说:“我29号来报名过的,今天来上班。”姑娘看了看桌面,有一包新厂服摆在那里,上面还压着一张厂牌,姑娘说:“这是你的。”我一看厂牌上贴着我的相片,点了点头。

“你稍等,”姑娘说,“我去车间找跟班,叫他安排你工作。”说完她走了出去,拐到大厅的后面去了。她没叫我跟她去,我自然不好意思去,就在办公室的一张沙发上坐下。屁股刚涉到沙发上又觉得不妥,又站了起来,到办公室门外站着。

一辆小车开来停在了大门边,车门打开,卷头发女人钻出了车门,就是29号那天我跟她报名的。

卷头发女人走进大门来笑吟吟地看着我,我这才注意到,她是蛮漂亮的,人入中年风姿绰约。她微笑着对我说:“小汶呢?她还没来上班?”

“她到车间去了。”我说。

卷头发女人说:“进办公室来坐呀。”

我走了进去,她叫我在一张沙发坐下,问我到:“你以前上过夜班吗?”

我说:“上过。”

“你今天说过来上班,今早我就提前过来。”她说:“我们这里是两班倒,白班和晚班,上班时间是八点至八点。计件工资,你刚来的七天我给你计时,学会熟练的时候就开始计件。你今晚上夜班吧,我安排你跟人学。”

卷头发女人把桌子上的厂服和厂牌给我,示意我背上背包。“我先带你去二楼的宿舍。”出到办公室门口,我看到一位像刘亦菲一样漂亮的女孩走过我们面前要出大门去。卷头发女人叫道:“彩芳,下班了?”

漂亮的女孩说:“是呀,有人接我的机了。我出去买早餐。”

卷头发女人说:“彩芳,这是你老乡,我安排他上晚班,跟你共一台机,等一下我就和跟班说。”

被叫着彩芳的姑娘回头一笑,我发现她不光跟刘亦菲一样漂亮,而且脸型也特别像,几乎一模一样。这时,那位名叫小汶的文员也回来了,刚才她说去车间找跟班,但她身后却没有跟着跟班,是一个人回来的。卷头发女人说:“小汶,你带他去二楼的宿舍吧。”

彩芳对小汶说:“老乡,吃不吃早餐?我出去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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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汶说:“我刚吃过,不用买了,你去吃吧。”

卷头发女人说彩芳是我的老乡,其实只是同一个省份,她是贵港人,离我的家乡远着呢,我们来自一个省份的两极。彩芳叫小汶老乡,我猜想她也是和我们同一省份的,但我至今不知道她是我们省份哪个地方的人。

小汶带我去二楼,二楼很空旷,一排排宿舍都是刚建起来的,还没装修好。小汶对我说:“这一排宿舍大多都是空的,员工大多在外面租房子,你随便挑一间住吧。”

我进入几间宿舍看,大多是空空的铁床架,墙壁上刚刚刮灰,墙角落满灰尘。我把包放在床架上,然后走下一楼出了工厂大门走到大路上。我仍旧朝地税局的路口走去,马路对面的海纳公馆正在建筑当中,起重机在空中伸出巨大的铁臂。

绿灯亮起,我跨过马路,朝渡头路走了进去。左边是一排排老楼组成的一条条横巷,每个巷口都写着标志:横一巷、横二巷、横三巷,我心里暗暗地数,共有十三条巷,右边则是超市和饭店。横十三巷是渡头路的尽头,一条街道打了一个折,往左往右都可以拐,虽然还是街道,但它不叫渡头路了,叫红墙路。路边的一家小店门前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单间招租,我照着牌子上的电话号码打了出去,不一会一位牛高马大的六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巷口边向我招手,我朝他走去。那位牛高马大的男人把我带到横八巷最里面的一栋楼前,那里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车,一定是他刚开过来的。牛高马大的男人用遥控器对着大门的锁孔,“咔嚓”响了一声,他用手一推,半扇门被打开了,男人用门后的半块砖塞进门页底,卡住了那半扇门,使它无法自动复合,然后带我去看房间。还有三间房没租,分别在一楼和三楼,一楼的这间稍小一些,为了方便以后买电动车上班充电,我选择一楼这间较小的单间,门边可以置放电车。这间房每月180元,我交了押金,跟房东拿了单间的钥匙和大门的遥控器,然后跑去盈实厂把行李搬回,铺好床铺后,我把手机闹铃设置到晚上七点,匆匆去外面的饭店吃了一个快餐,然后睡觉。

找到吹瓶机工,自认为找到一份轻松的活儿。但彩芳把我带到机台边我就傻眼了。我以前在汕头看过的那台吹瓶机是单管机,而且是生产那种小小的透明的塑料瓶,下得很慢。这里的吹瓶机却不一样,是给化妆品厂生产洗发水和洗洁精盒子的,四管齐下,而且这种料冷得快下得快,机前摆着一只大大的铁皮筐,产品叮咚叮咚地往铁皮筐里掉,一会就满筐子了。每只产品上都布满了披锋,铁皮筐两头分别坐着看机的员工,都是一男一女,他们右手拿着一只锋利的刀片,左手拿着洗洁精或者洗发水的盒子或是瓶子,锋利的刀片在产品上顺溜地刮去,然后再把产品放进编织袋里,不同规格的产品要放进不同规格的编织袋里,不能搞混。刮披锋装袋子速度要快,要不然产品要堆死你。

我们是要来这台机接班的,正在忙乎乎的两位员工看到我们,都装着很轻松的样子微笑。

彩芳对我说:“走,大哥,我们去拿拉车。”彩芳带我去找拉车,一只平板小拉车,是拉那些放在编织袋里刮好的产品,拉去包装组打包装的女人身边,她们检查好后贴商标打包装,有时她们包装打完后自动到机台来拉产品,如果她们不来拉,我们下班了就得拉去。一只大大长长的拉车,是专门装刮下来的披锋和不合格的产品。

彩芳把大拉车拉到机台旁,然后拉着小拉车,带我去拿编织袋。一楼的编织袋都给别人抢空了,彩芳带我上二楼,打开了一个小房间的门,里面屯满编织袋,彩芳抽出几捆编织袋,走到楼边,准确地把那几捆编织袋扔到停在楼下的板车上。

我们把编织袋拉到机台旁,那一对夫妻员工已经把机边打扫干净,我和彩芳开始接班。

彩芳的手非常快,平时一台机两个人都很忙,她一个人都能搞定,所以卷头发的女人才派我来跟她学,又不误工。她从小布袋里拿出两把刀片,把一把给我,然后教我怎样削披锋。先把料头切掉,然后从料头部位有披锋的地方削下来,手一转,就是一圈,两边的披锋都披好了。我刚开始不习惯,只得慢慢地来,刚来学的人,没有几天是不熟练的,我学的那几天,几乎刮不了多少,大多是彩芳一人把它干完,我刮好的产品,也乐意分给她一两件,反正那几天我是计时的。

跟班来到机台边叫我去弄刀片,说要不然以后计件了我没刀片干活。跟班找来两把钢锯片,带我到机子上去切,然后把切好的刀片磨锋利,再在刀把上夹两片纸片,再用碎布条包,外面再用胶布粘贴,刀片把不能太硬,太硬了刮手,也不能太软,太软了刮披锋不得力。

彩芳的小布袋里每晚都装着几只水果,大多是青皮甜柑。而我喜欢吃柚子,每晚从租房跨过马路来上班就到“果生园”水果店买一只金柚或是沙田柚,我往往会分一半给彩芳,她吃了两瓣就把它放进布袋里,然后从布袋里掏出一两只青柑递给我。

那几天,我的手腕辣辣地疼,早上下了班几乎都睡不着。彩芳对我说:“大哥,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过了一段就好,好了以后就不会疼了。这个厂子里工价高一些,如果到别的厂做,工资没有这么高。”

跟班是四川人,他说:“安排你跟全厂最漂亮姑娘上班,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要跳厂的念头摁了下去。我刚上了三个夜班就轮到转班的日子了,上白班刚上几个小时,跟班领着厂长来找我,说需要几个人去另外一个厂帮忙,那家厂子需要赶货,大概要半个月左右,工资是那家工厂付的,那家厂子老板是我们老板的亲戚,厂长问我愿不愿意去。

彩芳微笑着对我说:“大哥,这段你手腕疼正好缓一下。到那家工厂干一段手腕不疼了回来后就好做了。”跟班的也笑着说:“你回来后仍旧跟这位美女共一台机,她手快,现在一个人干得来。”

我问厂长那家厂子干什么工,厂长说是开注塑机,我以前就是开注塑机的,所以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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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长在吹瓶部抽出四个人,再去注塑部抽出四个人,我们八个人上了两辆小车,车把我们载到那家工厂,那家工厂名叫汽车灯饰厂。以前我在汕头那边开注塑机,还以为那些模具大,但到了这家汽车灯饰厂,惊得张大了嘴巴,那些模具比一张床板大,师傅换模具的时候吊车吊着模具缓缓移动,我担心线会断,如果模具掉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注塑机很大很长,往地板下挖了一个大大的坑,安下注塑机的底座,上面部分立在地上还显得那么大。

它们生产的产品,是不是汽车灯饰,我不得而知,反正我以前见都没见过,也不知它作何用途?一台机三个人看,一个人从门里把产品取出来,另外两个人用纱布磨披锋打包装。模具一开,取产品的人把门打开,走进门里把产品从模具上取下来,产品比人身还高,我一看心惊肉跳,如果机器故障,门关过来,会把人压得粉身碎骨。产品上常常有一些点,那是模具出胶的水口点或是出了别的问题的点,打包装的两个人得用最细滑的那种纱布打磨把点消掉,但又不能磨花,我们常常磨得手皮起泡。

主机手说他一个人取产品太累,叫我们轮流取产品。轮到我取产品的时候,门一开,我把开关关上后,我才走进门里去取产品。我要对我的安全负责,明知道不关开关模具也不会自动压过来的,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主机手说我是个胆小鬼,他开了这么久的注塑机还没听说过注塑机出过事故。他是没看见,但我看见了,我以前在一家厂里,一位员工正在取产品,模具的轴承断了,模具掉了下来,把那位员工的手砸断。还有那家厂隔壁的五金厂,一位上夜班的冲床工,把自己的一只手掌冲断。

我对主机手说:“不能太大意,如果事情发生后悔就来不及。”这时跟班就过来斥责我:“不能关上开关取产品,关上开关料冷了产品会有问题。”

主机手再不叫我们两人轮流和他取产品了。那几个晚上,我睡觉经常作梦,梦见那台高大的注塑机变成怪魔,张着血盆大口,第二天,上班时提心吊胆。到了第五天,我跟老板说,我不想在你这里干了,我要回老厂。

“我知道你怕什么。”老板笑着说:“你这个时候出去,我只能给你算一半工资。”

我说:“一半就一半吧。”

我坐上公交车回到地税局路口,走进月池西路,四个红色的大字“盈实塑胶”进入我眼帘的时候我又掉转头。我意识到已经是中午,明早再去上班吧!我走回渡头路,在我租屋巷口对面的粉店里匆匆吃了一碗河粉,然后去横八巷里的租屋,在租屋里愣了一会儿,然后又走出门到小巷里。清洁工戴着一顶草帽,拉着一辆黄色的垃圾斗车在墙边收拾垃圾。我问道:“阿姨,这里有没有网吧?”清洁工立直身子,望着我,她转了几下眼睛才用手指着我这栋楼侧后面,我顺着她指引的方向一看,才知道这条巷的最里边还有一个小通道拐出去。清洁工说:“这里出去就到村中间的大路了,路边的那家超市,里面就有一个小网吧,一般人不会知道的,我家的小孩就经常去那里上网。你进去跟店老板说要上网,他自会带你去。”

我向阿姨道了个谢,顺着楼侧的通道拐了出去,走了几步就到街上。到了那家超市,门边还是挂着那张租屋出租的纸牌,上次我就是在这里打了牌子上的电话租到房子的。

走进店里,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收银台里玩手机,我问她道:“老板娘,网吧还有没有空位?”她望了我一眼,从收银台里走出来,对我说:“你跟我来。”我跟她走到最后面那排货柜的后面,她掀起一块布帘,露出一个小门,她推开门,我跟她进去,门里有一个走道,走了几步还有一套门,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门边的茶几边泡茶,这个人可能是女人的丈夫吧,女人把我带到男人身边,没有说话,然后她就转回头到超市去了。男人把我带进那孔小门,然后把门掩上。里面有几个房间,第一个最小房间是卫生间,其余的几个房间都是电脑房,里面坐满了一群学生模样的人。老板给我开启了一台电脑,然后他又走了出去,我和一群学生模样的人就各自坐在电脑前上网。玩到傍晚,我才跟老板结帐,出到外面一家饭店吃了一个快餐,然后睡觉。

第二天我去上班,在路上就碰到了彩芳,她和我一样,一面吃早餐一面走路。她笑着说:“大哥,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在那里老是安不下心来。”彩芳说:“很好,你现在去看吹瓶机手腕一定不会痛了。”我和她并排走路,一边吃着馒头喝着豆浆,走到盈实大楼的门口前,手里的早餐也就吃完了。

走进车间,我仍旧和她去找拉车,把拉车拉到接机的机台旁,然后上二楼小房间去拿编织袋。盈实塑胶厂上班不用打卡,每一天上班都有跟班登记,有一个统计员是兼看产品质量的,每位员工一个班做了多少件都由统计员登记。

我感觉奇怪,前几天酸辣辣的手腕子现在没有疼痛感了,拿着刀片好像也很顺手,比起前几天快多了,而且刮披锋也非常干净。前几天刮披锋又慢又不干净,刮过的产品几乎都要返工。彩芳赞扬我,她说:“大哥,现在你能干了,要注意产品上有没有破洞就OK了。”

有的产品不满胶或者料有问题,经常有小小的破洞,要把它挑出来。如果不注意把有破洞的产品装进编织袋,打包装贴商标的人检查出来,每个破洞罚款十元,依此类推。旁边机台的男人跟我说,以前来了一个青光眼的,风一吹眼睛就流泪,他看的机产品破洞多,而他又不注意,拉到打包装那里,打包装见有破洞就登记,只十多天,登记他九十二个破洞,他被罚款了九百多块钱,连工资也不领就出厂了。后来我去注塑部上班,一个湖南小子聊到吹瓶部那位被罚九百多元钱的青光眼男人,湖南小伙子说,是那位打包装的女人故意整他的,他看的机台破洞多,打包装的女人讨厌他,凡是别人有破洞的产品也一起加在他的头上,谁叫他整天抹着一双流泪眼,惹打包装的女人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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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彩芳说说笑笑刮着瓶子上的披锋,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她的手很快,产品放到手上转一下刀片瓶子就光溜了。她刮完三个我才刮完一个,别人说她是厂子里最漂亮的干活也是最厉害的。

卷头发的女人和另外一个女人走了过来,那位女人比卷头发的女人稍微高一些,她穿着厂服戴着厂帽,还戴着口罩遮住了脸,一年四季都是这样,别人都看不清她的人长得什么样?四川跟班说:“她是我们泸州的,你要知道她的脸面长得什么样,除非是在吃团年饭那天。”我不知道这戴口罩的女人是什么职务,我在吹瓶部做事的时候,有时看到她来吹瓶部检查一下产品后又不知去向了,后来我去注塑部上班,也见她来注塑部检查一下产品后又不知去向。但放假吃团年饭那天,见到一位很漂亮很有气质的女人,几乎惊艳全场,看她一双大大的眼睛,看她走路的模样,才联想到这位戴口罩的女人。

戴口罩的女人弯下腰去翻看铁皮筐里的产品。卷头发的女人笑着对我说:“习惯吗?”我不知怎么回答,礼貌性地点了一下头,卷头发的女人看我削着产品,她临走时说道:“你明天就可以计件了。”戴口罩的女人看着我,她的口罩后面透出一股笑意。

上完十天白班又开始转夜班,晚上我和彩芳刚去找拉车回来准备接班,卷头发女人来到我面前:“听说你以前开过注塑机?”我说:“是的,开过好多年了。”卷头发女人眼睛一亮:“你愿不愿意去注塑部学当跟班?”

我有点惊喜,见彩芳露出笑意,后来我才知道是彩芳跟卷头发女人推荐我的。我去注塑部上班,彩芳也经常去注塑部看我。那帮吹瓶部的女人,知道我来注塑部后,就经常来找我拿注塑部需要加工的产品,她们下班后再赚点钱。

我心里美滋滋的,下了班回到租屋和阿花聊QQ,阿花说:“你把我丢在另外一座城市天远地远,就不怕我跟了别人?”我说:“你不要想那么多,到年我们就能见面。”

有一天,二老板在注塑车间里跳来跳去,到处骂娘,注塑部主管脸面红到耳根。注塑部发出去的货全部被退了回来。大老板马上召集全厂的大小管理开会,他紧握着那只每天打太极拳的手,手背青筋暴突,拳头指向那面挂屏幕的墙,好像要把墙壁打穿。

来开会的人大大小小必须发言,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说:“必须要给注塑机安上机械手,机台太老化,废机油反复用掺水很多,把油泵都弄坏了,必须要废弃这些差不多全部是水份的废机油,它几乎渗透到机台上和模具里,看机的员工用手工取,容易把产品弄脏,安上机械手就不一样了。”

大老板眼睛一亮:“你以前看过机械手?”我说:“看过。”

“我买。”大老板一锤定音。

散了会回到注塑部,一群女人围过来骂我:“你出的馊主意,买机械手,要是我们失业了怎么办?”我说:“买机械手怎么你又失业了?”那位暴脾气的重庆女人说:“机器人来了还能不失业?”

她们骂归骂,过了几天大老板就买来了机械手,每台机都要安装,机械手的生产厂家还派来几位技术员。那几天我们很忙,先把注塑机油箱里的那些掺水的废机油全部清理出来,每台机都要擦得干干净净之后才安上机械手。那些女人都戴着袖套,她们见到我一次骂一次:“要过年了还出馊主意找事上身。”看着干得满头大汗的我,又说:“活该!”

当机械手安好后,她们不用手动开门取产品,看着机械手从模具里把产品夹上夹下,她们只站在机台边给产品削披锋打包装,而且也不用担心把产品弄脏了,开心得像喝了蜜。

厂长把我提升为跟班,要我把注塑部看机的员工全部培训会看机械手。过几天就要放假过年了,这培训的事也要等过年开工了。

厂里突然通知提前几天吃团年饭,吃团年饭完就放假了。去红旗山庄,厂里的几辆小车来回几次才把所有的员工运送到酒店,我是最先去的,那位戴口罩的神秘女人也和我第一批到,她今天没戴口罩没戴帽子,打扮得非常时髦,人又高挑美丽,几乎惊艳了全场。我想问她是不是平时在厂里偶尔出现的戴帽子戴口罩的女人?没待我开口她就朝着我笑:“没认识吗?”我正想回答她的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我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是阿花打来的,我跑出酒店门口去接听。

我一接电话,就传来阿花嘤嘤的哭泣:“我现在医院里。”

我大惊失色:“你出什么事了,阿花?”

“不是我出事,是小倩出事了。”阿花一面哭着一面说,“小倩去查布面,忘记了停机,头发被卷到机里。”

我的头脑轰的一声,小倩是潮汕姑娘,是阿花的好朋友,阿花还带她来过我租屋两次,有一次放假,我们三人还一起去海边玩。我说:“不哭,事情总会好起来的。通知她的家人没有?”可是阿花还在嘤嘤地哭。

最后一批员工也来到了酒店,彩芳跳下车,满脸绚烂,她向我奔来,我只得收起手机。彩芳问我:“过年回家吗?”我反问她道:“你呢?”她迟疑了一下:“我要回家。”眼里噙着泪水:“大哥能跟我回家吗?我母亲身体不好,她时时催着我带男朋友回家。”

刚才阿花才在手机中跟我哭泣,现在一位像刘亦菲一样美得像天仙的女孩又要带我回家,我该何去何从?望着酒店大门进进出出的人群,我好像处于梦幻之境,手机滑落到了地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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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汕头一家塑料厂辞工,来广州找朋友,无意在广州隔壁的南海,找到一家盈实塑胶厂做吹瓶机工。工厂里的各种际遇,隐隐揭示出生产安全问题和技术创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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