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豆黄

作者:修晓丽


一个城市的记忆,说到底是一种乡愁,吉林四平市号称英雄城,提到这个称号,就绕不过那场号称“东方马德里之战”的四平之战,我父亲当时才12岁,他和很多四平来的铁路人一起,亲历了那场惨烈的战争,见证了黄豆故事……

 

一、黄豆黑----炮火中吃到第一顿白米饭

             辍学上班一双胶鞋穿十年

1946年3月至1948年3月,中国共产党领导的解放军同国民党军队四平市进行了异常惨烈战斗。因为四平是关东门户,进长春的咽喉要道,是兵家必争之地!

那一年,父亲才12岁,穷人孩子早当家,就被哥哥嫂子们委以重任:和奶奶一起守住老房子!等待逃避战火的亲人回家。

战斗打得异常激烈,父亲从开始的惊慌失措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每天和奶奶猫在炕沿下躲避枪弹。一天,一颗炮弹飞过来,掀掉了半个房顶,把一搂粗的房椽子都给炸掉了三分之二!奶奶一把搂住父亲,闭眼等死!幸运的是,房子居然没倒,爷爷盖的房子真结实!

爸爸和奶奶从瓦砾中爬出来,高兴地喊着:太好了,我们还活着!

 

傍晚,炮火终于停歇了,附近的房子还冒着火光,奶奶找出斧子,对父亲说:你上街上砍条马腿,再捡点黄豆回来,赶紧煮上,一会又打起来了。12岁现在还是撒娇的年龄,那是的父亲就是小大人,奶奶是小脚,满街是死伤的兵,出去找吃的自然是父亲的责任!

父亲砍了一条马腿回来,还连泥带土地捡回多半瓢焦黑的黄豆,交给奶奶,奶奶刷好了锅,刚要煮马腿,几个浑身是血的国民党兵走了进来,奶奶赶紧把儿子护在身后,小心地说:兵爷,我们家什么都没有了,孩子还小……一个军官打扮的人说:“大嫂,别害怕,我们什么都不要,附近的民房都炸塌了,看见你家烟筒冒烟,知道有锅有水有人,我们要做饭!”。

说着,指挥几个兵开始往奶奶刷好的锅里倒大米,父亲头一次看到雪白的大米,忍不住探头看,奶奶赶紧拉着父亲躲进另一间屋子里。不一会,外屋传来大米饭特有的香味,还有炖马肉的味道,两天没吃饭的奶奶和父亲肚子咕咕的叫,也不敢出来。

这时,那个当官的推门进来说:大嫂,你和小兄弟也别做饭了,柴火都让我们给用了,干脆你们也出去吃点吧。奶奶推迟说:“大米饭挺金贵的,你们留着下顿吃吧”。那个军官惨笑着说:“大嫂,照这个打法,谁还敢想能吃上下顿饭啊?!”。

奶奶和父亲出来一看,大锅里还有少半锅大米饭,每人盛了一大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会,一碗饭就吃没了,父亲看着奶奶,不敢再盛饭,那个军官又说:“大嫂,你和小兄弟最好把饭都盛出来,把锅弄干净,想办法给我烧点水,我要用……”。

爸爸一听,还可以盛饭?太好了,头一次吃大米饭啊,一口气吃了三大碗,奶奶吓坏了:“老四啊,你别吃了,炮弹没炸死咱娘俩,回头你撑死了咋办啊?”奶奶不知道在哪里抠出个咸菜疙瘩说:“咬两口,头一回吃这精贵东西,会吐酸水的!”。

奶奶和父亲刷好锅,烧好了水,那个军官让奶奶和父亲把水抬到屋子里,把娘俩赶出屋子,过了好半天,那个军官才一身清爽的出来了,奶奶好奇的问:“你可真讲究啊,打成这样还洗澡?”那个军官惨笑着说:“大嫂,我这是给自己准备后事啊,明天天一亮就是一场恶战,我是个穆斯林,要干干净净的见主才行”,说着,掀开衣服让奶奶看,原来,他浑身上下都包裹了一层白布……

哎,这可咋好?这可咋好?奶奶不知道该说啥,用袖子擦着眼角。

天还没亮,枪声就象爆豆一般响起来,爸爸和往常一样捂着耳朵蹲在炕沿下,不知道过了多久,枪声终于又停下来了,直到月亮升起来,也没看到那个给他们大米饭的人回来,又一天过去,奶奶说:“老四啊,这会不打了,你上街看看,那些“死倒”里有没有裹着白布的?要是有,你回来告诉妈,咱们把他拽到路边,盖上点土,也算尽心了,咱们欠人家一顿饭的情,唉,这仗啥时候打完啊?!”。

父亲出去了好半天才回来,蹭的浑身是血,他哭丧着脸说:“妈,满街都是死人,地上都是血,分不清衣服是啥色的啊?没死的直喊水!水!太吓人了。”奶奶无奈地冲天上嘟囔着:大兄弟,你别怪我们,一路走好吧。

因为四平的重要,双方都不惜投入兵力争夺。这场长达63天的拉锯战断断续续打了两年。国共双方累计投入兵力94万余人次。解放军在四平战役中,以伤亡4万余人的代价歼灭国民党军6万8千余人,最终占领了战略要地四平。

当时的国民党守将陈明仁因为在天桥上撒黄豆成功阻止解放军进攻,而受到蒋介石的亲自嘉奖,蒋介石的亲信陈诚组织参观团到四平阵地视察,参观团的美国顾问看到阵地上的工事是用美国支援的面粉、大米垒成,当场提出抗议。陈诚本来嫉妒陈明仁,趁机请求蒋介石马上查办陈明仁。蒋介石念其有功,将陈明仁撤职后调任闲职。“黄豆将军”真是成也黄豆,败也黄豆。

后来,当年的“黄豆将军”陈明仁弃暗投明,在1955年成为解放军57位上将之一。这是后话。

48年,战争终于结束了,刚刚打开城门,解放军用好几口大锅煮高梁米饭给饥民吃,结果,很多人一下子吃得太多,撑死了,后来,部队就熬稀粥给老百姓喝……

四平老百姓的日子经过战争的炮火洗劫更是雪上加霜,那一年,父亲14岁了,总要有人挣钱养活一家人啊,于是,哥五个中忠厚老实的父亲是不二人选,父亲苦苦哀求:大嫂,我三点就起来作糖球卖,给全家换高粱米吃,我想上学!可是,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我大娘硬拉着父亲的手,逼他退了学,直到大娘91岁去世,还念念不忘地叨念:对不起老四了,学习最好,最聪明,我不让他念书了。

那一年,赶上四平机务段招人,尽管父亲年龄小点,可他有文化,写得一手好字,一下子就录用了。

父亲是忠厚老实人,他把每月的工资都一分不少地交给嫂子养家糊口,还要供三哥和五弟上学,自己居然没有钱买鞋穿!机务段的老师傅了解父亲的情况,就帮父亲用一个旧油桶换了一双黄胶鞋,这双鞋,父亲视如珍宝,一穿就是十多年,和妈妈结婚时穿的还是这双黄胶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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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黄豆黄---朝此夕彼 下班不是上班处  

             战地 “王芳”、 “老北线”不让女儿当演员

和父亲同龄的寇永志讲起来灵山的故事,至今记忆犹新,他说:那是58年春天的事,早晨在四平上的火车头,到铁岭突然过轨(铁路术语:意思进入到其他线路)上水(给机车加水才能产生蒸汽),一气开到灵山,下了车,才知道自己和300名四平铁路工人一起到灵山工作了,因为,铁路是半军事化管理,事先要保守秘密,大家早晨在四平接班,晚上下班就在灵山了!

下车后,寇永志直接被安排到集体宿舍休息,准备下一个班次,他这才明白,从此后灵山就是他的家了。可老家人还不知道他在哪?尤其是媳妇就要临产了,他找领导说明情况,领导用一个车皮(罐车)搬了和他另外的三家人,他们在东王庄租了房子,学会烧炕做饭不久,妻子就在灵山的土炕上给他生下了大儿子!他的一家人从此在灵山扎根了。我问他愿意来灵山吗?寇叔叔说:四平人熟、地方熟,谁也不愿意搬家,可是,铁路是半军事化管理,我和你父亲一样,都是听党话的好工人,一个命令就搬,没二话!

也有人愿意来灵山,他就是铁路 的“文艺兵”李玉斌。当年,李玉斌是四平来的铁路人中年龄最小的,才19岁,刚刚结婚,他老丈人还是四平机务段的副段长,用现在的话说可以走后门不来,可那个年代的年轻人对党的号召从来都是积极响应不甘落后的,于是,李玉斌主动报名来到了灵山。

他至今难忘他第一次出乘的情景,那是他刚参加工作不久第一次上车实习,他看见别人都拿着猪腰子饭盒(《红灯记》中李玉和拎的,我父亲也有),老司机王俊峰告诉他准备点干粮,他说:不用,四平到辽源不远。有经验的老司机告诉他,现在天气不太好,恐怕要下大雪,啥情况都可能发生。

果然不出所料,出了四平没多远,就开始下暴风雪,返程时雪有半人深,机车打空转,开不了,副司机和司炉都下车除雪、铺沙子,让火车一点点前进,雪越下越大,司机让他也下车除雪,李玉斌下车后,一脚踩空,掉进雪窟窿里,多亏副司机和司炉把他拉上来,他们三个人就这样,分别在铁路轨道两旁一锹一锹地除雪,还要不断上车烧火,保持水蒸汽正常,巨大的火车头真的变成了“铁牛”,一步一步地爬回四平,这次经历,让李玉斌体验了铁路工人上班有点、下班没点、忍饥挨饿的辛苦。

灵山的荒凉出乎李玉斌的意料之外,可是,有他很快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舞台!沈阳铁路局举办了一次各个站段的文艺汇演,评选结果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灵山机务段演出队囊括了快板书、对口词、天津快板等五项第一,因为李玉斌等五个人都是文艺骨干,尤其是李玉斌小时候还在艺校学习过,加上四平人近乎标准的普通话,让灵山机务段名声大震,大家都说,这伙四平来的铁路人太厉害了!干啥像啥!

从此后,李玉斌成了半专业的铁路文艺兵,那时候的文艺演出都是来自生产一线的铁路工人,自编自演的自己的事,李玉斌最难忘的就是他参加“580工程”会战的经历。

大连---四平有580公里的陡坡,凡是在四平发车都要用辅助机车推才能爬上这个陡坡!于是,吉林铁路局和沈阳铁路局联合会战,要攻克这个陡坡!

那时候,没有机械工具,全靠肩挑人扛,机务段、车辆段、电务段,房产段等各个站段抽调了几千名铁路工人没日没夜地奋战在580工程第一线。

当时的口号是:刮风当电扇,下雨当流汗,拿下580,高坡变平川!李玉斌是连队(军事编制)宣传员,他边采访边写广播稿鼓舞士气,成为会战工地上的战地宣传员“王芳”。

记得有一天,下起了大暴雨,铁路工人们冒雨大干,谁都不肯下火线,沈阳铁路局局长夏海让又感动又心疼,他举着大喇叭大喊:“同志们!我是局长,你们都是好样的,是铁路的宝贝,我命令你们都撤下来!不要再干了,再干就没命了!”局长的话每个工人都听到了,可是,大家谁也不肯先放下土筐和扁担,最后,局长只好让各个站段的领导强行拦截自己的兵!那时候,不要奖金,不要待遇,铁路工人就一个念头:拼命地建设好新中国!

580工程在几千名工人的奋斗中,提前完工,提及那个火红年代的劳动场面,李玉斌依旧激动不已,老人家忍不住字正腔圆地唱起了他当年在工地创作的天津快板:竹板那么一打呀,真是顶呱呱,今天咱们不把别的表,把铁路工程的勇士夸一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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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的父亲经常跑北线(铁路术语,指大官屯以北,线路长、艰苦)要求司机技术过硬吃苦耐劳,这两条正好符合我父亲,所以,他几乎是包揽了跑北线,在家的时间很少,妈妈揶揄他说:你别叫修正义了,干脆叫老北线得了!说归说,妈妈对父亲的爱是无人能比的,当年为了爱情,高小毕业漂亮的妈妈辞掉了正式工作,放弃了哈尔滨大都市生活,一路追随父亲来到灵山这个连马路都没有的穷乡僻壤,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父亲是多才多艺的人,他懂音律,擅长书法,时常教我们唱歌,最大的爱好是看书,一本《三国志》和《铁路机规》都要被他翻烂了,可是他骨子里很传统甚至有点守旧,他经常说:一个人爱好文艺可以让生活丰富多彩,但是,最好不要当成职业,那毕竟是戏子……

我12岁那年,学校搞活动,老师说我读课文生动,吐字标准(四平话),就让我讲一个批林批孔的故事,可我也不会讲故事啊?爸爸把我领到段里,对一个年轻姐姐说:小高,给你送过来一个小徒弟,这是我女儿,你看看她能不能和你学学讲故事?修师傅,没问题!高姐一口答应。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高兆珍,是机务段的文艺骨干。两天后,我把她给我的稿子倒背如流,高姐耐心给我辅导动作,语气……一周后,我讲的历史故事《商鞅变法志不移》引起全校轰动,后来代表学校参加全市小学生汇演,获得了最佳演出奖。第二年,我上初中后,凭借这个故事考上了鞍山业余艺术学校,成为后来的全国曲艺协会主席刘兰芳的唯一弟子!

一年后,刘兰芳一字一句传授的我的故事《五分钱》代表曲艺班学员给市领导演出,受到好评。至今爸爸的老同事们津津乐道我在舞台上没有麦克高,绘声绘色讲故事的样子。

第二年,我14岁那年,曲艺队领导让我填写一张表格,并让我父亲签字,父亲看后对我说:你还是继续念书吧,别去当专业演员。就这样,我交回了那张让曲艺班学员羡慕不已的登记表,回到学校继续念书了。

79年我刚毕业没工作,正好赶上鞍山市话剧团招演员,我悄悄报名,一路杀进最后一轮,考试结束后,话剧团张团长悄悄和我说:我们这次主要是解决内部职工的子女就业,可你真的是个好苗子,你回家问问你父亲,认识我们话剧团的那个演员都行,我就好说话了!

我惊喜地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没想到,父亲一口回绝:“我谁都不认识,认识也不干走后门的事!考上算,考不上更好。爸爸希望你将来成为作家”。我当时心里笑话父亲异想天开,作家?那也是我们老百姓敢想的?

一周后发榜了,我果然名落孙山,伤心地坐在话剧团的后山上难过,因为头天晚上,我听到爸爸和妈妈对话,父亲的徒弟居然是话剧团副团长的女婿!可他就是不肯替我说句话。

父亲的清高和倔犟不仅仅在这一件事上,那是1973年,一天傍晚,正在吃晚饭的我们,突然听到胡同里有人大喊:火车着火了,快救火啊!父亲扔下饭碗就跑,等我们跑出来一看,50米外的长大线上一列火车已经缓缓停在那里了,车上浓烟滚滚,还有火苗蹿出来,我吓坏了,因为父亲一转眼就不见了?

不一会,就听到父亲那特有的洪亮嗓门从火车上的浓烟中传出来:“男爷们快上车把着火的扫帚撇下去,女人、孩子都躲开!”接着,一大捆带着火星的扫帚就飞下来了,我知道,这一定是父亲扔下来的,接着,几十个人爬上了火车,纷纷往下撇扫帚,还有人端水灭火,大约半小时后,火灭了,火车安全开走了,单位领导也赶到了现场,很多参与救火的人纷纷上前和领导打招呼,只有父亲满脸黢黑地悄悄回家了,他手上满是烫伤的血泡,头上还被扫帚刮出了血口子,妈妈一边帮父亲包扎伤口一边埋怨:“你不要命了?”父亲说:“你知道后面拉的是什么吗?满满三车皮黄豆!那要是着起来就没救了,国家损失就大了,开车的是新手,过桥洞子不能添火给风,火星子蹦到扫帚上能不着火吗?!”。“那你也不能像个傻狍子似的救完火悄悄回家啊?你看人家都去和领导露个脸。”妈妈心疼地抱怨着,父亲不屑一顾地说:“谁给自己家干活还图表扬?铁路就是我们的家,自己家有事能不上前?做点应该做的事到处张扬,我不是那样的人”。

果然不出妈妈所料,几天后,段里表扬了参与救火的职工,唯独没有表扬第一个冲上火车并指挥救火的父亲,父亲依旧谈笑风生,像没发生这件事一样。

后来,邻居几乎都用上那次救火抛下的扫帚扫院子,只有父亲到商店花2、8元买了一把棕榈扫帚扫院子,我抱怨没有竹扫帚好使,父亲耐心地说:非己之力,纤毫勿占;非己之益,分寸莫取!并逐字逐句解释给我听,我明白了不是自己的东西一点都不能要的道理。

都说靠山吃山,我们家在铁路边上住一辈子,是唯一花钱买煤烧的人家。很多人嘲笑父亲傻,可我长大之后,特别是看到当年很多邻居因为进铁道里捡东西而失去腿脚、甚至生命时,才明白我的父亲有多伟大。

提起父亲,他的老同事孙维静阿姨感慨地说:他这一辈子唯一拿的公家东西是我送他的化验杯,让他烫杯酒,暖暖胃……

10多年后,我受朋友委托写了一个诗剧,交稿时发现对方竟是当年的老团长,提及往事,他感慨的说:知子莫过父,你的父亲眼光不错,你这个本子写的太好了,我们要排练进京参赛。

就这样,阴差阳错,好几次机会我都和缪斯女神擦肩而过。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结婚3个月后,长影的一个导演在市群众艺术馆的推荐下找到我,这次阻止我的是肚子里二个月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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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黄豆红  没有煤就烧黄豆  火车轮子不能停

            写血书赴朝鲜  王澄江发明八步给油法

小时候,常听父亲说的一句话就是:天上下刀子,火车轮子也不能停!事实也的确如此,文革期间到处游行、造反,公检法都陷入瘫痪,只有铁路线上的火车,一刻都没停。

常听父亲讲起:在解放战争期间,由于战乱,铁路没有煤炭供应,蒸汽机没有煤烧,就好像人没有血脉一样,寸步难行!可是,这些四平来的老工人们就发明了烧黄豆!我们的四平老家盛产大豆和高粱!一麻袋一麻袋的黄豆运上火车头,红红的火苗让蒸汽机照样汽笛声声、车轮滚滚!

黄豆还是四平来的铁路人的救命豆!我们小时候,辽宁人每人每月定量只有27斤粮食,三两豆油。男孩多的人家根本不够吃,记得邻居大婶嫌她三个儿子太能吃,居然起了个诨名依次叫大肚(du堵,三声)子,二肚子,三肚子!哈哈。机务段的四平人每月都要回老家买高粱米和黄豆补贴,免得挨饿。特别是黄豆,作用太大了!

小时候经常和父亲一起把买来的黄豆三分之二用面口袋装好,背到大虎山赶集,用黄豆榨成豆油,然后把豆饼卖给油坊,这样基本可以白吃豆油了!剩下的三分之一的黄豆,妈妈把它们用水泡成白白胖胖的刚刚冒出一点小芽的黄豆宝宝,然后用葱花和盐炒熟,是父亲带菜盒和我们全家常年吃的菜。留下最好的黄豆,巧手的妈妈做成东北大酱,开缸的时候,香透半条街,妈妈挨家送一碗尝尝……

那个年代,每家每天发2毛钱菜票,没有大小伙子的人家根本挤不到菜,野菜和小葱蘸大酱是我家的常菜。记得上小学二年级时,老师让我们写作文《我的理想》,我居然写道:我长大了要当一个卖菜的店员,专门收小女孩的菜票,让家家都吃上菜……

提起当年的往事,我和老同学王强都感慨万千,他拿出精心保存了60多年已经发黄的他父亲王澄江的各种奖状、奖章和资料给我看,看到那熟悉的铁路报单,我忍不住眼睛湿润,王强也深情地回忆了他父亲王澄江的故事……

那是1952年10月的一天,王澄江下班没有回家,妻子贾玉琴不以为然,因为他经常如此。可是,一连6-7天都没回家就不正常了,贾玉琴赶紧跑到四平机务段一打听才知道,王澄江早已经和他的包车组奔赴抗美援朝前线去运输物资了!因为是保密行动,不许告诉家属!

贾玉琴一听,深深为丈夫担心,因为朝鲜战场上美国飞机天天轰炸中国的火车,阻断给养,于是,她带着大儿子来到鸭绿江边的丹东去等王澄江机车组驾修(火车头要定期洗灌,去水垢)时见上一面!因为听说王澄江根本没打算回四平,他已经写了 “抗美援朝不胜利不回国”的血书交给运输大队长赵树忠,一到驾修的时间,王澄江就废寝忘食地研究机车的顽疾---化瓦问题!

在朝鲜战场,我们的机车要走走停停来躲避天上的飞机轰炸和特务的破坏,好容易可以开了,又经常出现大轴化瓦的顽疾,简单的说:就是火车大轴因摩擦过热,造成铝瓦融化,而不能行进,这是蒸汽机的顽症,国外都没有办法解决,可王澄江这个老铁路工人就是不信那个邪,凭着对火车头的熟悉和热爱,天天琢磨、研究,终于,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搭配给油,把汽缸油和大轴油混合并增加给油的次数,掌握给油的温度等一系列方法,居然可以大大减少机车化瓦的次数!这个发现让王澄江惊喜不已,因为前线战士们等着后方的给养,我们看电影《上甘岭》,看到战士们冬天还穿单衣,就是给养运不上去,铁路工人着急啊!这个问题解决了,就可以给战士们送件棉衣了。

两年后,抗美援朝终于胜利了!王澄江包车组荣立集体三等功。

回国后,王澄江继续研究化瓦问题,用王强的话说,父亲简直是“魔症”了,半夜三更不睡觉,蹲在小院的站炉子边,把一个一个的小油盒子加热,然后挨个用手捻里面的油、用鼻子闻……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不断的实验、完善,1956年终于总结出了“王澄江八步给油法”,解决了这个困扰铁路蒸汽机多年的顽症,1961年开始在沈阳铁路局率先推广,以王澄江经验命名的八步给油法成了火车司机们的法宝,几乎人人都会背诵:

一拨:拨动瓦量看裂活,手触温度看油膜;

二擦:擦净油盒再开盖,松盖要看活不活;

三检:检查耗油用多少,百里五毫最适合;

四拔:拔出油芯两头晃,检查油棒要规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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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根据四季温差不同,昼夜温差不同,做出不同的给油法,王澄江凭着多年的工作实践,硬是攻克了蒸汽机的大难题!他的八步给油法火车司机一听就懂,一看就会!很快在全国推广!人们亲切的称呼王澄江是“火车头医生”!国家铁道部打算调他进北京工作。

就在这时,文革爆发了,机务段一些平时不学无术却一直嫉妒王澄江的人终于等来了机会,趁机把他打成反动技术权威批判、赶出科室,还让40多岁的王澄江去叫班(那本该是十几岁小青工干的活),后来,又让他去到食堂做饭,就是不让他接触火车。这还不算,无孔不入、媚上欺下的宋老万还利用老婆当居民小组长的身份,伙同造反派经常半夜三更到他家里检查,看他有没有搞破坏活动!

尽管这样,王澄江还抽空到我家,拉着二胡和父亲一起唱样板戏《胸有朝阳》。

那是一个荒诞的年代,出现任何荒诞的事都没有人奇怪,记得我们5—6岁的时候,无论冬夏,每天早晨6点要准时在胡同口的小广场上向毛主席画像鞠躬,然后跳忠字舞,谁不去,居委会就批判谁对伟大领袖不忠!那可是要人命的大帽子,所以,家家都倾巢而出。

每次跳完忠字舞,大人都急急忙忙回家做饭了,只有邻居王婶不走,她看看左右没有大人了,就恭恭敬敬地给毛主席像三鞠躬,嘴里念念有词:“敬爱的毛主席,我向您老人家请罪,家里没有烧的了,我还要上铁路偷点煤,回来再向您请罪……”说完,就跑到主席像后面的缝隙里,拽出一条黑煤袋子,撒腿就跑。

记得那是1969年刚过完春节不久的一天晚上,我困得睁不开眼睛,可是父母就是不让我睡觉,说等待上街庆祝九大闭幕和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快半夜了,突然街上有动静了,爸爸拉着才6岁的我跑出房门,我手里还拿着一个擀面杖,妈妈拿着奶奶的铜盆,一边敲一边喊口号,我当时迷迷糊糊地问爸爸:“毛主席他老人家为什么老喜欢半夜三更发表最新指示啊?”吓得爸爸赶紧捂住我的嘴,接过擀面杖使劲敲铜盆。

1973年,一次,沈阳铁路局领导来段里检查工作,质疑段领导:为什么一个情况说明都写得有理有据的父亲居然是一个普通火车司机?而大字不识几个的人居然是办公室的头头?特别是发现机车医生王澄江居然成了做饭的伙头军!于是,严令段里把王澄江凋回质量保养小组。王澄江回来后,一门心思地投入研究,不久又发明了大刀法(给油)、和十四孔压油机给油法来适应机车的更新换代。

后来,王澄江把这些发明都整理成文字,编入《中国铁道部机车保养》教科书中,为中国铁路发展做出突出的贡献。

也许是目睹了父亲太多的心酸经历,王强到机务段上班后,坚决要求开汽车,他从装卸工干起,一路成为汽车队长,一次,他去大连技校开会,教授听说他就是王澄江的儿子,特意找出中国铁道部教科书中的章节给王强看,说你有一个了不起的父亲。

到这时候,王强才进一步了解父亲,后来组织安排他到退休办当书记,他竭尽全力为离退休老工人争取到在灵山修建活动室的机会,让那些四平来的老工人有个叙旧的地方。

那天,我见到了几个还健在的老四平,最大的92岁,最年轻的84岁。他们叫着我的乳名说:晓丽啊,全机务段1000多名职工,7-8千铁路子弟和家属,只有你想到把我们老四平人的故事写出来,留下历史记忆,谢谢你……那一刻,我热泪盈眶,在他们身上我看到父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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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黄豆殇—梁空巢倾燕分飞

            泪湿春衫两茫茫

1958---2018年,整整60年过去,当年四平来的铁路人所剩无几,在当年日本鬼子奴役中国劳工修建的高道下,自然形成了四平老职工死后的墓地,铁路职工待遇低,埋在那个地方不要钱,单位有水泥厂可以免费做个墓碑,父亲生前曾经幽默地说:那是机务段的第二宿舍,我将来也要入住哪里,老伙伴们都在哪等我。

一语成谶,开了一辈子火车的父亲59岁就故去了,我们依照父亲的遗愿,把他埋葬在高道下,果然如父亲所说,周围大大小小的墓碑上,刻的都是熟悉的叔叔、伯伯的名字,火车头在我们头上呼啸而过,那一刻,我明白了老铁路工人的心愿,他们清贫一辈子,不想给儿女添负担,他们从骨子里热爱铁路工作,死后也要埋葬在铁路旁,每天都可以听到他们熟悉的火车汽笛声。

这里没有一点坟地的阴森恐怖,反而一派祥和宁静,背靠高道如山,伸出长臂环抱这一方静土;面对长大铁路车流如水,两边是高耸入云的白杨树护卫,倒是一处难得的风水宝地。劳累了一辈子身在异乡的老铁路人大都长眠于此。

我时常带着儿子到那里去看父亲。有人在周围空地种了很多黄豆,年复一年,黄豆秧在秋风里结角了,豆子黄了……

如今,灵山机务段旧址修缮成了湖光山影的休闲地方,当年的“第二宿舍”也变成了地道桥。可是,无论是几年前的满目荒凉,还是现在的雕梁画柱,我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沉重,那一刻,我明白了当年梁思成为什么会哭?因为历史是不可复制的,面对这些人工种植的红花绿草,我更怀念童年时机务段高道上铺天盖地的剌剌藤、狗尾巴草、和不知道名的野花野草,还有砍不尽的荆条子、挖不完的野菜,还有河里的青蛙、河蟹、泥鳅鱼,各种鸟儿,当然,还有惊天动地的汽笛声声……那才是真实的机务段,如今再也找不到一丝一缕的痕迹,眼前的一切让我怅然若失……

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了,只有不远处的水塔依然矗立,那是当年日本人为灵山机务段供水修建的,那上边依稀可见有几个模糊的水泥提款:昭和十六年。文革时期曾有人要弄掉鬼子的题字,可是日本的水泥实在太坚固了,依旧依稀可见,现在水塔还为附近的居民提供水源。

再过些年,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是车轮滚滚、汽笛长鸣的铁路机务段了,也许人们忘记了曾经的火红年代,老杨树下,白发苍苍的我好想给儿孙们讲讲那些四平来的铁路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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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黄豆,这普通的东北特产,从解放战争著名的解放四平战役到抗美援朝,最后到新中国建设,全国支援鞍钢的铁路大迁徙,用父辈亲身经历和老四平铁路工人真实的故事,漫长的70年,黄豆一直和这些人的生活、生命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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