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的茶料

作者:蔡天敏



中学毕业后,我就到父亲所在的春塘镇食品厂当临时工。临近春节,厂里热火朝天,香气滚滚,每个作坊都是一片忙碌的景象。这家区办的食品厂,全是采用手工工艺做法,寸枣和茶料,是当时春节拜年时人们用来招待客人的主要食品,家家必备。

寸枣的制作,是将糯米舂碎筛成粉状,再适当配以调料,揉成小指粗的条状,切成寸丁,入油锅炸好,最后再浇上一层薄薄的白糖衣。而茶料的制作,是先将花生仁,参合在黑沙中炒熟,用网眼大的簸箕滤掉黑沙后,就可放进一个大大的没有筛孔而又厚实的篾箩里,这篾箩的底端有一个类似碗底的凹口,将篾箩搁在中间有个隆起突出圆柱的木架上,就可以“滚茶料”了。滚茶料说白了,就是给那些炒熟的花生仁,穿上一件糖衣。那年月,能够吃上让嘴巴甜的东西,算是幸福无比了。厂里头生产一种珍珠糖,是用麦芽糖作原料的,很硬实,一粒一分钱。当地人说,“珍珠糖,真耐含,一含到双涵”。从春塘镇到双涵,有七八里地,这话说的是珍珠糖耐化,有衔头,就像一些面筋道好,有嚼劲一样。

生产茶料,需要进货花生。进货多少?可是有讲究的。父亲就此和别人闹了意见,产生了分歧。是年,我父亲65岁了,是个老党员,他属于“留用”,他一生的精力都投进这厂里去了,即便是退休以后。这个厂,是“合作化”的产物,把春塘镇零散的做饼作坊联合起来,办了一个厂,都是父亲牵头的,自然就成为厂里的首任领导。总之,父亲对厂的感情,深如大海。

我干的活儿是舂米,石臼上一个机械带动的石杵,不停地捣着石臼里的糯米。我的职责是,将被捣散的米再拨回石臼中,等捣得细细时舀上来,放进筛箱子里筛。筛箱子也是个电动的机械装置,里面一个筛网在来回不停地抖动着,简单而无聊。我们共有三个人,另两位都是女的,一个是账房先生的未过门的儿媳妇叫郑雪芬,一个是副厂长的女儿刘瑞英。我觉得我们好像是“八旗子弟”,虽然是临时工,但是背后的家长,都是厂里头的领导,厂里的正式工都不敢小瞧我们。

厂房主要是一个大车间,车间很高,有八九米高,很通透。车间前面是账房和仓库,车间后面盖有一座三层楼的楼房,做部分办公和宿舍之用。这车间与三楼之间,又打横盖有两大间平房,隔做仓库之用,里面堆叠着面粉、大米、白糖、花生等原料。车间四周有围墙,墙根下,堆叠着劈成柈子的木柴垛垛。西墙的墙脚根,围着几间猪舍,里面养着五六头大肥猪,食品厂的肥猪,肥嘟嘟的。我们的舂米房,就是东边围墙傍边附属物的一个杂间。

郑雪芬比我大两岁,而刘瑞英比我小两岁。我们上的是白班。三人看管两个石杵和一个电动箱,活儿算轻松,其实本可以匀出一个人来的。我们也就乐得可以时不时有个人去外面溜达。

食品厂的腊月是不冷的,在这里劳动,可以说不饥也不寒。车间里有四个大煎炉和众多的小柴灶,全都烧木柴柈子。父亲就在账房里,我有时会去那边看看报纸。一天,我去那边时,听见父亲和区里派来的“蹲点”领导在商议着些什么,父亲说,“便宜是便宜,但是还是少进点为好──小心可行万年船!”账房先生附和道,“我赞同轮兄的,我们厂小,还是稳妥些吧。”我的父亲叫杨轮,他们都管我父亲叫“轮兄”。 “蹲点”领导说,“现在就是要大干特干,怎能畏首畏尾的。等将来花生价再一提,我们后悔都来不及了。”

他们谈生产的事,我当然觉得无趣得很,我才18岁,关心的还是一些玩儿的事情。下班后,我背着一麻袋花生回家。我下乡的哥哥回来了,闲在家里没事。母亲就托我从食品厂里,运回花生来掰仁,赚些工钱。掰一百斤花生,工钱是两块。可一百斤的花生,会让你掰得天昏地暗,手指生疼。

晚上,一家四口人吃完饭后,就齐聚在一盏15瓦的白炽灯下掰花生。父亲掰开花生后,还戴着老花镜,详细地看了看花生仁的色水和芽尖。他的心不在焉,很遭母亲的絮叨。母亲说,“你实在累了,就去歇息。厂里头的事,别再去瞎想,你只是‘留用’,讲话哪能像以前那样,是能够做得了数的?”

父亲叹了一口气,就去看“学习材料”去了。他依然戴着老花镜,看的是那年月常见的“不堵住资本主义的路,迈不开社会主义的步”的文章。看着看着,父亲会流下涎水来,他的口腔里没几颗牙了,缺少了屏障,嘴里的液体跑冒滴漏,也就难免了。我就深切地感到父亲确实老了。

年老的父亲,越来越像个鉴赏家。说得确切些,他是个鉴赏各色饼和原材料的鉴赏家。厂里头生产的饼干、贡糖、蒜蓉枝、马蹄酥、北仔饼、中秋饼、茯苓糕,满煎糕……都由他来赏鉴,那些面粉啦,大米啦,花生啦,白砂糖啦,麦芽糖啦,也都由他来把关。我注意到父亲看了看花生仁的色水和芽尖,就叹了一口气这个细节。干食品这一行,也得讲究成本,也在意百斤花生的掰仁率的多与寡。我想,父亲你何必操这个心呢?大的方面讲,这是公家的事,你已经不在位了,没得管;小的方面,掰花生算的是工钱,是毛重的工钱,也不是算掰花生仁后净重才称的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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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过后,寸枣和茶料制作进入旺期,原料供应急需。我们白班变成两班。我和“蹲点”领导的外甥女同班,值的是夜班。临时的工钱,也由每天一块二,上升到一块四。这在一九七五年算是不错了,两毛钱当时可以买到一斤蚝肉。况且值夜班,还有两毛的点心费。若是厂里加班,煮面条、咸稀饭做夜宵,这是夜宵照吃,点心费照拿,那是两头都有的大好事。无形中,一天的工钱就是一块六了,抵得上一个中级工。

“蹲点”领导的外甥女,名字叫叶春燕,人很秀气,和我一样高中毕业就来打工。她自然是仰仗着她舅舅的势头来厂里的。夜里,寒气四起,她穿着驼色的灯芯绒外衣来上班,肩上背着个帆布挎包,外面绣有“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进入我们的石臼间,她就把外衣脱下,搜寻四壁,却没个干净处可挂,就从挎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来,摊开,把灯芯绒顺好,放在报纸上包起来,再搁在一张阔板凳上。按正常推算,她也该18岁,依照我们春塘镇的老话,这样的年龄正处在胭脂水最充分的季节。她的模样倒是俊俏,椭圆脸,白皙,头上扎着两个小角辫,用橡皮筋扎的,额前垂下一绺刘海,眼睛有笑意。我最喜欢跟眼睛有笑意的人打交道了,我觉得这样的人好相处,又亲切,不威逼。但是,她一进我们的作坊,那一系列善待灯芯绒衣服的动作,又让我好笑得不行,觉得她是十足的臭美。

她一看我的操作,没一袋烟工夫,就知道如何侍弄那些机械了。她的上身穿着碎花图案的衣服,下摆竟然全都束在裤头里,还用一条很漂亮的皮带扎着,使整个人的形象很显干练。在中学,我们没少受到安全教育:说的是有女工爱美,留着长发,穿着裙子,一不小心,这些类似藤蔓之物,就被机器的螺旋桨搅进去了──她的飒爽英姿,兴许与这教育有关。

我和她的关系,开始还留有那年月该有的忸怩腼腆,毕竟两个初涉尘世的年轻人,只在一个石臼房里劳作,似乎和风月只隔着一层窗户纸,有一捅即破的味道。因此,潜意识里也就保持着戒备。但是,交往增进是一发不可收拾的,由点头之交,进展到寒暄之交,再由寒暄之交,进展到“晤室之交”。我有我的诗书之气,她有她的幽兰之香。

白班是上午7点半到下午3点半,夜班是下午3点半到晚上11点半。我不大喜欢上夜班,虽然多赚几毛钱,但是,晚上就不能去看电影了,白天也搭进家里没完没了的掰花生的时间了。当然,那年月,一周能够碰上一两次电影,算是烧高香了。

她家住双涵,离这好几里地,让我想起顺口溜:“珍珠糖,真耐含,一含到双涵”。我问她,“晚上下班后,你怎么办?就骑自行车回家?”她笑笑说,“看情况,想回就回呗。”她还说,舅舅在厂区后楼有一个宿舍间,她可以去那边过夜的。我本想说,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下班后陪你回家的。那年月,说出那样的话,是要鼓起十足的勇气的。可是,一看她的矜持,我就退却了。

账房先生叫刘德春,全厂的成本与利润,他了如指掌,算盘打得噼啪响。他有时会来石臼房,用旧报纸掖来一些炸好的寸枣,让我们充充饥。我想,于公理来讲,生产什么吃点什么,不算什么。于私理来讲,这也最适合他来做。我在和郑雪芬、刘瑞英同班时,他也掖来一些。正应了那句古话:“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我们也就做饼吃饼。

“蹲点”领导也来石臼房,一看自己的外甥女和我同班,就愣怔了瞬间,也就将笑意荡开来,说了一些要我多多关照她外甥女的话,就离开了。我的父亲则未到石臼房一步,他关心的是“试饼”,每个作坊的糕饼,他都选样舔一舔,品鉴质量的好坏。

我笑着问叶春燕,“你舅舅叫我关照你,我怎么关照你?你这聪明劲,还需要别人来关照吗?”她笑笑说,“你都关照过了,还否认!”我说,“哪有啊?”她说,“我下班怎么回家?你曾经问起的,这就是关照嘛,还不承认。”我笑笑说,“还是你心细,真的有关照──可这是随便问问的,也算关照?”叶春燕撇撇嘴说,“随口而出,才算真心,弯肠绕肚的,哪怕缠出彩来的,也是假花,谁稀罕?”

她这么一讲,我反而不好接话了。我的一句平常话,在她那里算是个宝呢!我瞟了她一眼,觉得正俯身把被石杵捣开成散的米,聚拢到石臼底的叶春燕美丽无比。我听人家讲,不,是哥哥讲,同龄男女,女比男熟。按哥哥的换算法,也就是女的比男的,具有四五岁的成熟度。依照此理,叶春燕审视我,就是一个22岁的姑娘,看待一个18岁的小伙子了。她的贴心与细致,自然高我一筹。

她的挎包里,带着《水浒传》,伟大领袖一点评,这本书又“开禁”了。我说,“这就奇了怪,你一个姑娘家,还看这男孩子爱看的读物?”她笑笑说,“不可以吗?”她的牙齿排列整齐,像白玉米。我问,“《艳阳天》你看过吗?”她说,早在初中就看过了。我问,“你最在意看什么情节?”她说,自然是萧长春和焦淑红的爱情。我问,“你看到了什么啦?”她说,他们好像没什么,温吞水似的。我叹了口气说,“我挖缝挖角,把书翻烂了──但看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兴奋点。这大作家浩然,可是白白浪费才气了。”她说,原来你也喜欢看那个。我直言不讳地说,“带点黄的,多少有些刺激。可他浩然倒好,连个亲嘴搂抱都没有,多扫兴。”她嘿嘿笑着,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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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这《水浒传》里头就黄一点了,你看到哪个情节最刺激?”她瞄了我一下说,“该不是西门庆和潘金莲吧?”我说,“叫我排,这只能放在第二,排首位的是写到拼命三郎石秀部分,那潘巧云和裴如海偷情才刺激──也是怪,两个骚女人都姓潘。”

她笑一笑。

我问,“你好像不大赞同我的看法?”

她说,论激烈与影响,当然还是西门庆与潘金莲所闹的动静最大。但是,就对比度而言,是裴如海鲜明。一个原本吃斋念佛的僧人,竟然混入民间,不干不净起来。你也就觉得稀奇了。

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她确实比我成熟四五岁。我说,我们轮流着看,她略一思考,同意了。这活儿,毕竟不紧巴,也不累人。有话就调调情,没话就静静看,多好。

一连三天,她下班后都暂住在三楼宿舍里,隔天上午才骑车回家。我看了她宿舍里的灯光,觉得里面飘移的,是一朵我喜欢的花儿。她没有邀我上楼去坐坐,尽管我们相谈甚欢;我有些失落。

白天上午,我九点钟起来后,就要帮掰花生。从大麻袋掏出花生放在簸箕上,把一块厚厚的红砖头嵌在花生堆里,就可以拿起花生往砖头上戳。戳久了手指会疼,就改用一根约一尺长的圆木棒敲,左手持花生,右手持那棒,有时一敲会敲到手上,也只好将伤手拿到嘴边吹着气,来一个行为安慰,那有些麻麻疼的手指,会慢慢好起来的。这掰的方式,往往是在戳和敲之间来回穿插选择,如此的持续,最能体验“水滴石穿,绳锯木断”的真谛。数不清的花生,来挑战你手指的坚韧度,你只好高高地竖起白旗投降。当然,这外在的标志,就是你的手指缠上了一圈圈的白布,以抗击旷日持久的磨损。我掰时会想起和叶春燕在一起的点滴细节,老走神。

哥哥不愿领受这样的辛苦,就用砖头去碾压那密麻麻的花生。如此一来,效率是大大提高了,但是,粗暴的碾压,却让花生仁很受伤,有的碾成两半,有的成为碎末。父亲回来见状,很是恼怒,说:“这压坏了,怎么能做茶料?”于是,粗暴改为温柔,代价又是手指的受伤。哥哥憎恨父亲,认为他今天这份命运,是父亲造成的。他的温柔是暂时的,父亲不在时,他就旧技再演,卷土重来。我从厂里头拿回家的茶料,他一些津津有味地吃,一些则啐在地上,恨恨地说,“叫你剥削我!叫你压迫我!,我叫你粉身碎骨!我叫你粉身碎骨!”说着,还用脚去踩,去碾。花生仁难免有臭粒的,我但愿哥哥啐出来的花生是这样。否则,他这就是借题发挥的变态。

午间,哥哥潦草吃完饭,就回他的卧室看闲书去了。母亲说,还是想个办法,让他“补员”回来。父亲说,“我们家有两个都可以补员的,看看吧。”母亲说,这还看什么看,当然是补远不补近的。别人家都这样。我说,“让哥哥补吧,他一有工作趁了心,就不会在家里置气。”哥哥下乡到一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那里的人炒菜,就是用吊在灶头上的一块猪的脂肪肉,往锅底擦一下,就算是“烈油”了。我一听他的描述,觉得那里穷山恶水的。

父亲看了我一眼,不再说什么。他的嘴巴嗫嚅了一下。

我问,“爸,你有什么话就说嘛!”

他说,“你是和黄干事的外甥女同上一个班?”我点了点头。

他说,“你在那里毕竟只做半个来月的短工,要给人印象好点──也算是给老爸面子。”

我又点了点头,心想,我都做得好好的,和叶春燕更是感情融洽,要是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结成连理也未可知。我知道,这个黄干事是区里派来的,有点旧时“专员”的派头。正是碍着这一点,老爸才会在意我和他的外甥女同班,兴许还在意我给他外甥女带来的印象。因为他们甥舅在一起谈话,也许就会很自然地把我们父子牵扯进来。

由于地处江南,隆冬时节的春塘镇,依然池水荡漾,树木翠绿。镇旁驻扎着一个师部,时常放映电影,我就渴望下个礼拜的到来──轮到做白班,就可以去看了。但是,又想到夜晚不能和叶春燕在一起,也就矛盾着。夜晚上班,毕竟有情调,也容易衍生故事。最好是叶春燕一时心血来潮,瞟一个眼神,同意我陪伴她于午夜时分,回她双涵的家──这生活,就真的过得多姿多彩了。

春塘镇食品厂生产的糕饼,行销到春塘镇附近的四里八乡。从春塘镇到双涵,有一条战备公路,路旁是两排高大的大叶桉树和木麻黄树掺杂交错的树林子。路外,就是纵横的田畴和蜿蜒的溪流,其间就散落着一个个小村子。那里,夏天是一片片红艳艳的高粱地,秋天是金色的稻浪。而冬天,田野里堆叠着一个个稻草垛,觅食的小鸟不时来光顾。

食品厂那时还送货下乡,由两个年轻人骑着三轮车,送糕饼到大村镇,双涵算是一个点,由陈伟生负责,他应该知道厂里来了个临时妹。难怪下午四点多时,陈伟生就来我们石臼房串门,没有借口,他载来了几包糯米。他和我对视后,就敷衍起来,却和叶春燕,百般殷勤。还拿来《水浒传》翻翻,说想借去看。叶春燕眼含笑意说,不巧,这本书还没得闲,隔几天吧。他也就笑吟吟地离开了。

他们对话不多,一个兴许无心,一个绝对有意。我隐约觉得,我的朦胧爱情,遭遇危险了。我的劣势,不就是一个临时工嘛。于是,我渐渐地也有“补员”的渴望。一旦补成,我和陈伟生也就平起平坐了。母亲的补远不补近,补大不补小,在我新的念头里一掂量,也就渐渐觉得她偏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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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臼房前的过客,比我和郑雪芬、刘瑞英同班时多了些,大多是看新鲜来的,毕竟她是黄干事的外甥女,鲜花样的人儿。看第二遍的《水浒传》,我看得飞快。我带来《鲁迅小说诗歌散文选》,复旦大学、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选编的,封面的衬底是浅咖啡色的,书的左上角是鲁迅的肩胛部以上的木刻画,先生是一脸的严峻。我读了《伤逝》,感到了生存与爱情的窘迫,玫瑰再怎么艳丽,也是敌不过面包的。叶春燕也顺手翻翻,说一些篇目她已看过,家里鲁迅的书有一些,也就不足为奇。

冬季日短。我们上班不久,暮云四合。陈伟生好像从乡下载完货刚回来,就急匆匆地来到石臼房说,晚上师部大操场演电影,《地下游击队》,外国片。还问叶春燕想不想去看,他可以叫一个人来顶班。叶春燕看了我一眼说,这样不好吧。陈伟生说,这有什么关系呢,横竖也不是没人在看机器?我只好搬出杀手锏:“要是黄干事来查巡,就不好办了,我该怎么支应?”我看出叶春燕的本心,也不十分愿意去的,陈伟生就悻悻地走了。

食品厂已经进入生产旺期,每晚都在加班,要加到除夕的前一天。黄干事也就留下来巡夜,当然是象征性的,时留时不留、爱巡不巡的,全凭他的喜好。他如果留下过夜,隔天一大早,你就可以看到,楼顶的天台上,他屈腿马步,蚕头鹤尾,双手握拳倒转,平放在肋下的动作,懂武术的人说,这是在练站桩功。此君也爱说些笑话,说有一次他听一个老干部作报告,那老干部是照着稿子念的,底下的人听得晕晕沉沉,昏昏欲睡。都说编筐编篓,全在收口。在念到末尾时大家倒是来了精神。想不到,那老干部竟然也受到群情激奋的鼓舞,声嘶力竭地说,“我们要反击右倾翻案风,苦干加上23干,把我们的生产搞上去!”把大家弄得一愣一愣的,不知这“23干”是什么意思。后来,知情人说,那“23干”其实是“巧干”,他老人家把秘书的手写稿给念错了。于是,大家哄堂大笑起来。

黄干事的讲述水平,不是我的一支拙笔可以描述得尽的。他这个人喜欢哗众取宠,喜欢趾高气扬,喜欢颐指气使,喜欢独断专行。总之,他的为人,心性高傲。说到他,我父亲脸色一沉,始终沉默不语。

《地下游击队》,我看过一遍,在外村。但是,只看了后面的三分之二。那年月看露天电影很不定性,很多消息的获得,是一时间的,等你人火急火燎地赶过去,电影已经开演了。所以,我也很想再看一遍囫囫囵囵的《地下游击队》。可惜,就是没人想替我顶班──我这只是在心里说笑而已──有谁稀罕你呢?即使有人顶你,你也不敢去的。

陈伟生大我一两岁,前年就的业,能够分配在福利不错的食品厂,也是他的造化。隔天,就传来分年货的消息。每位正式工10斤猪肉,20斤茶料;临时工减半。我一听就愣住了,哪有这等好事?才做几天呐?太多了吧!但是一转念,也就这四位,且都有点“皇亲国戚”的味道,也依了旧理──正式全额,临时减半,谁会说去?

下午上班时,经过猪圈就看栏内空着,几只肥嘟嘟的大肥猪被宰杀了,切好称完的猪肉,一份份摆在簸箕上。我和叶春燕各自领到了一份5斤的,外加10斤的茶料。我们都很兴奋。陈伟生来到我们石臼房,找叶春燕说话,说他明天载货去双涵,可以顺便帮她带年货回家的。叶春燕说,也就十来斤的量,不很沉,她载得动的,就婉言谢绝了。陈伟生再次悻悻地走了。

那天是农历大年23,俗称小年,天上挂着一弯小月钩。想想隔天就翻班──我就有些落寞,我的一小段临时生涯即将结束,夜班也就剩下最后一晚了。古人崇尚的“红袖添香夜读书”,在石臼房里也有这样的意境的,哪怕那是石杵的捣米声,哪怕那是筛箱子的唰唰声。有了叶春燕的倩影,一切就美丽起来,诗意起来。是夜,我没有带书籍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着话,我们各自谈起了过去的读书时光,还各自谈起了未来的理想。石臼房的夜晚,是筑梦的地方。我希望时光漏斗的沙子,能够再慢些地漏,慢些地漏。

11点半,账房先生刘德春,叫我们收工了。我只好拉下了三相闸门开关。她穿好那件驼色灯芯绒,看着我眷念的眼神说:“要不,你今晚就陪我回趟家吧。”我自然喜出望外,说,“我载你!”她略一沉吟说:“不,你还是骑你的车吧,我也骑。”我把她的年货,夹挂在自行车的手把上,一骗腿就跃上车了。

两辆自行车在战备公路上行进着,发出唦唦的声响,轻音乐般的。我有意慢慢骑,她也一样。走到半路,我说,我们到那不远的稻草垛里坐会儿,她同意了。我们依靠在稻草垛上,那草味发出特有的馨香。田野的北风,劲嗖有力。我静静靠近她,一手围揽过去,在她的额前轻轻地吻了一下。这一下,就完成了我的初恋,那是18岁的感觉。按照哥哥的说法,这是姐弟恋,哪怕我们同龄。

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2点了。父亲拿眼审视了我一下,叫我赶紧睡,明天要上白班了。哥哥惺忪着眼,从鼻腔了“哼”了一声,显然是在讨厌我搅了他的清梦。我们家房子紧,我和哥哥是睡同一床的。对家里的孩子夜深方归,父亲以前是会过问的。但是,他在哥哥那里踢到了铁板了。一次,哥哥也像我今晚那么晚才回家,父亲责问一通后,哥哥恼火了,反驳说,在家里还不是闲待着,去看电影怎么了?就堕落啦?就犯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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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常看的是“跑片电影”,一部电影拷贝,要分好几场演,有些电影的场次就只好轮到下半夜。所以,踢到哥哥的铁板后,父亲说他不再管我们了,由母亲管。他见我们不夜不晚地、没时没辰才回家,只是拿眼睛审视你。相对来讲,母亲就温柔多了,她过来问我会不会饿,毕竟到了大半夜。我说,在食品厂干活,哪有被饿上的道理。我懒得跟她细说,一躺下就睡着了。她主张让哥哥“补员”,我兴许心里不大爽。我怕自己不是正式工,和叶春燕就没戏了。

上白班,觉得众目睽睽的。叶春燕仿佛是一只美丽无比的雌性动物,有意无意经过石臼房的过客,比我们上夜班时来得多。陈伟生的殷勤,在递次加码,层层升温。我心想,我都把她给吻了,你还有戏吗?你也就个三轮工,只是脸上贴着个固定的金字,强不到哪里去的。

年关时节的食品厂员工们,是一年当中,时间的发条旋得最紧的。白天晚上都在厂里赶工,而置办年货、准备年夜饭的私事,用的都是“插花”时间。因此,大家步履匆匆,一脸忙碌。

食品厂又买来了800斤的纯肥肉,专门来炸猪油,就在我们石臼房旁的一个灶间炸着,据说那油肉渣,将会作为福利发给员工。掌灶的是陈伟生,他带着两个小青工,将肥肉切割成块,烈火烹油。我看到那口大锅里,白皙的肥肉,瑟瑟抖着,肥肉上接二连三地冒起一个个油泡子,还不时伴有音如小爆竹的筚拨声响。陈伟生用一把长柄的铁铲和一个大号的铁笊篱,交错地在翻卷着慢慢变得金黄色的肥肉,等到炸得差不多了,他就用铁笊篱把那些焦黄的肉渣捞上来,放在一个篾箩里沥油。然后把锅里的油舀上来,再把肥嘟嘟的肥肉,哗啦啦地放进去。

陈伟生动作麻利,做事章法有度,属于干练之辈,自然讨人喜欢。黄干事过来巡查,夸奖了他好几句,还拍了拍他的肩膀。黄干事走后,陈伟生掖来几块油肉渣叫我们尝尝,果然香得够酽的,鼻腔都盈满了,直透心底。叶春燕冲着他莞尔一笑说,你这样做,不怕别人说你是变相的多吃多占?他笑笑说,算啥?就这么一丁点。再说,我上点心,不把肉炸成焦炭,不都有了吗?况且,你舅舅说过,“试饼”是不算多吃多占的,这不也一样吗?我们可都是领导阶级!还是最先进的!觉悟最高!

我知道,他援引的是“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是当时的流行语。我说,那可不一样,就像国民党的军队也有嫡系和非嫡系之分呢。

陈伟生说,什么嫡系非嫡系的,还不都败得一塌糊涂,关键是要懂得指挥打仗。摊到蒋介石这样的窝囊废当统帅,国民党不败亡才怪。我们闽南语顺口溜,就说得好:“毛主席,一颗痣,越打越胜利;蒋介石,大脚筒,边打边投降。”

我的话意挑明着说,即便工人里头,也有固定和临时之分的。陈伟生却拐到另一条道上去了,究竟是曲解呢,还是有意装糊涂,毕竟叶春燕和我一样,也是个临时工,陈伟生要把这界限给抹掉了,我和叶春燕的身份联盟也就被瓦解了。

叶春燕听了他的朗诵,则开怀畅笑;我也嘿嘿笑了几声,有些干打雷的枯涩。叶春燕显然赞赏陈伟生的幽默与风趣,按照哥哥的年龄理论,他们之间的趣味相投,会比我多一些的。我的心底就有些隐约作疼了。

晚上回到家里,依然是就着一盏15瓦的白炽灯掰花生。哥哥掰了一会儿,就去阁楼了。他不喜欢跟父亲在一起。在阁楼里,哥哥把双脚互绞着,翘在桌面上,嘴里呼着烟圈儿,看那烟圈儿一环一环往屋瓦上飘,眼神跟踪着,似乎在数着烟环的圈数。没下乡时,哥哥是不会抽烟的,可是下乡第一年回来后,他就向我宣扬抽烟的好处,起码有两点。一点是人变得成熟了,有大人味;另一点是抽烟时可以顺带休息一下,没人说你怠工。我看他在阁楼里吞云吐雾的样子,好处还可以再增加一点,那就是可以变变魔术。哥哥抽的是劣质烟,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烟的部位,都被烟熏得焦黄焦黄的。父亲也抽烟,但是,没抽得那么凶。父亲看不惯,就说了他几句,下乡没学到什么,反而学会了抽烟,长能耐啦?哥哥受不了父亲的奚落,反唇相讥说,你不也在抽?父亲说,我那是为了应酬,抽一点是出于礼节。哥哥说,再怎么抽,不也是抽?把父亲噎得干瞪眼。父亲说,好好,从今晚开始,我们一起戒!哥哥“哼”了一声,那是你自己说的。父亲果然把烟戒了,就在他64岁的时候。争吵的结果并没有“挽救”哥哥,主要是挽救哥哥的玩世不恭。父亲朝着人生的晚景走去时,长长的睫毛挂着一滴清泪,隐隐约约的,那是哥哥的玩世不恭留给父亲的。“补员”给谁,在父亲这边老是不明朗,显然是父亲对哥哥没有信心。

父亲对自己的品德和身体很有信心,他称自己年老了食量还很好,这也没少受到母亲的夸奖。母亲说,会吃才会做。家里常备着糕饼,就放在米缸里,以供不时之需。我们那时候还不懂得养生之道,只知道吃到嘴里会甜的是好东西,饭量好等于身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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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掰了一会儿,也去看他的“学习材料”去了。剩下我和母亲时,母亲语重心长地说,你就别和哥哥争“补员”的事,你再怎么着,户口横竖在家里──单单这一条,就该让。我嚅嗫了一下,没支声,心里则恨着──母亲的主意就是一根变相的棒,专打鸳鸯的棒!

掰花生的工钱结算了第一批,共10块钱,由父亲带回给母亲,乐得母亲的一张老脸像朵布满皱褶的野菊。哥哥颇以为己功,他毕竟是主力。但是,作为弟弟,我出的力并不少。我家住在春塘镇的南端,食品厂在北侧。我每次用自行车驮着麻袋来来回回,多辛苦,闲暇时也被母亲叫来掰,没日没夜的。上完白班,夜晚一得闲,母亲更是叫得紧。哥哥见有人做就松散些,晚上他优哉游哉地坐在阁楼前的阳台边沿上吹口琴。哥哥大我四五岁,好像还没有女朋友,他很会抬杠,跟他讲话,很费劲。母亲说,这都是没前途闹的,一旦有了正式的工作,就好办了。“没前途”自然是一件让人眼光黯淡的事,我理解。我从哥哥吹的《绿岛小夜曲》的苍凉乐音,就感受到了这一点。

我屈指一算,离除夕也就三天了,届时我和叶春燕也就云散星奔,各顾前程了。上白班,工作的味道与色彩,黯淡了许多,陈伟生老是来搅局的,还多多少少摆出工厂主人翁的姿态来。石臼房里,我也没什么心思看书。叶春燕似乎也有些心神不定。我想,聚散离合情依依,我们也许是感同身受。我很希望这几天,师部操场能来一场电影,我就可以请她一起去看了;而在看电影的过程中,关系再往前迈进一步,那就美死人了。

这天我上厕所时,听到仓库那头有争吵声,是父亲和黄干事在争论着什么,还有账房刘德春的声音,我凑过去一看,他们的手上都摊着些掰开的花生仁,一边比划一边不知在说些什么。我猜想,该不会是拿回家掰的花生仁不合格吧?家属工、厂外工,都有人拿回去掰的。像我哥哥那种掰法,不是被禁止了吗?父亲也是个检验员,他这道关可不好过的。我怕被父亲呵斥在外溜达怠工,就赶忙回石臼房去了。正好,陈伟生跑进来宣布,晚上师部果然有场电影,放的是罗马尼亚故事片《多瑙河之波》,很刺激。我和陈伟生就盛邀叶春燕留下看电影,她笑吟吟地同意了,叫我们晚上7点去三楼宿舍叫她。我和陈伟生都兴奋无比。

冬夜落黑得早,我6点多就从家里跑出来,兴冲冲地来到她的宿舍,走近门边,我就站住了,里面传来黄干事的声音。只听见他对自己的外甥女说,你和一个临时工凑在一起,不是瞎混吗?有什么前途呢?他那老爹也是个老顽固,很榆木的那种人,认死理,一条筋。跟这样的人在一块,能落得个好吗?看看人家陈伟生,多机灵的小伙子,人长得帅,又是正式工,没得挑的,找谁去?

我脑袋一轰。我们这一带,自古就有“天上有天公,地上母舅公”的说法,意思是舅舅的权力很大,外甥的婚事,母舅是可以做半个主的。再加上黄干事又处于权力的中心,他的话是很有分量的。我赶紧溜回家找父亲,问仓库里的争吵是怎么一回事。父亲开头还不大愿意说,后来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说,“他黄干事不懂得那花生是会发芽的,一味贪便宜,进货那么多,我把仓库里的花生捻碎开来一看,芽尖都开始冒了。今年的茶料,再怎么生产创利,也赔不起这严重损耗了。一开春,那些生产不完的花生,都会冒芽报销掉了。我心疼就说了几句,他黄干事就受不了了。我们历年来,都是估算生产多少才进多少的,哪有像他那么做的”。

我心里一嘀咕,这下子完了。父亲看了看我,问:“怎么?这跟你有关系吗?”然后,他审视了我一下,说:“你跟他外甥女同上一个班,看上人家啦?孩子,我们是怎样的人家,你自己本身要掂量掂量”。

我犹豫着,愣怔着上了阁楼。哥哥兀自悠闲地吹口琴,见到我,就停下来,对我坏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我靠在女墙上,任凭寒风吹着。我心底猛然隐隐作痛,我不想去赴约了,有黄干事从中作梗,你不死心又能怎么样?再说,毕竟陈伟生也去,有人陪她,我不算失约。既然我和叶春燕不大可能继续衍生什么故事,当不当正式工已经无所谓了,让哥哥补员也好,家里清净了,母亲悬着的心,也就落了下来。只是,我忘不了那前往双涵她家的路上,我和叶春燕在稻草垛上的那一吻。还有那刻骨铭心的顺口溜:“珍珠糖,真耐含,一含到双涵”。在此之前,它就像童谣一样,温暖着我的心。可是,转瞬之间,这两地的路途,竟然像是半途而废的爱情距离了。

隔天上班时,叶春燕问我:“为何没去?看你相约时还兴冲冲的。”我想说在家里掰花生也不是,想说身体欠安也不是,想说临时没兴趣更不是。只好老老实实地说:“有陈伟生陪着你,更合适,他人不错。”我不想告诉她,我听到了她的舅舅黄干事对她讲的一番话,我更不好明说他舅舅和我父亲关于进货花生的不快之事。

她用陌生的眼光看了我一眼,说:“这是怎么了?你以为你很高尚?”然后她幽怨地甩给我一句:“我白白给人一个吻了”。我别转头,不再和她说话,我的心在流血。

两天后,我们各奔东西。不久,我哥哥补员回来,举家庆贺。父亲喝了点小酒,对哥哥说,你在厂里头要好好干,给老爸长长脸。哥哥并不领情,照样轻蔑地“哼”了一声。

父亲依然“留用”,试饼,审看原材料,饭量好。但是,后来人竟然消瘦了,一检查是糖尿病。他毕竟吃了太多的糖,吃坏的。

一九七五年的茶料,是寸枣和裹着一身糖衣的花生仁。厂里大批生产,急需人手,我是作为家属的临时工去的,做了近一个月,差点和叶春燕结成连理。只是那会爆的花生芽,粉碎了我的初恋,粉碎了我的第一次爱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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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写的是“我”在一九七五年冬季的时候,在一家食品厂当临时工的事情。着重写“我”的一段感情纠葛,以及无疾而终的爱情故事,蕴含了一种深婉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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