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北那些年

作者:王新生


 

马年说马,咱就拉一拉冯三麻子的故事。

俺知道他不姓马,他还不属马呢!可他冯刚的名字里本来就带着两匹马嘛。“你才没文化呢!别打断俺!”

青岛人“小神道”刘岩,歪起个脑袋来很有范儿地甩了下额前那一绺长发,掏出来叠得四角四棱的方格子白手帕,背过身子去蹲下“鸡腿裤”,轻轻拭去“三节头”皮鞋尖儿上的那几粒尘土,顺势——拿白眼仁刓了一下腚后头跟上来的济南人“小么哥”毛强,接着说:“当你的虔诚踏上大北荒原的发际/你潮湿的目光抚摸地平线弯曲的额头。请跟随一朵芦花的脚步/飘过那座八立方米水罐的铁皮将军肚/你可以忽略它腰上别着的那枚四吋法兰闸门庄严的表情。它膝下站着的三颗芦苇有哨兵一样谦卑的头颅/它屁股底下坐着的分行文字——砖缝里有一朵小野菊矜持的笑容。”

“好诗!”来大北采风的油田作家一行人中有人脱口赞道。

毛强瞥了一下嘴。刘岩站直了身子张开双臂继续抒情:“啊,多么辽阔的荒原!你听——你听……那是‘刘歪嘴’的尖嗓门儿又在广播啦!”

顺着刘岩的指引,我看见那座突兀的小井站就立在大芦荡的后面,那耀眼的白墙上是“冯三麻子”用棉纱蘸着防锈漆赫然写着的“放血随便,放油没门!!!”八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我眼睛一热,脑海里浮现一幅幅熟悉的画面。我仿佛又听见了“刘歪嘴”那尖细的大嗓门:“这你可不能怨大伙儿,谁叫你小的时候怕打针来着!这可是你娘亲口对俺说的,说你是死活都不敢接种那粒小小的牛痘咧。嘿嘿!这下可好了吧,你的鼻子尖儿上就落下了一颗大麻子了吧?哈哈!加上你贵姓里带来的那俩点儿,整整好呀,它一共就是三颗了吧?所以嘛大伙儿不得不喊你‘冯三麻子’了,啊——俺们可都没,没......没冤枉你吧?”

打小跟三麻子冯刚光屁股长大的“歪嘴”刘仁增(因为他老爱歪起个嘴角子来笑话人)一喝醉了小酒(那个年代油田还没有禁酒令),准会这样不厌其烦地叨咕冯刚的那点“光荣历史”。

“三麻子他还是个跛脚呢!”这刘歪嘴还在乘胜追击:“你看他走路画圈儿的熊样子!你们知道他那根左腿是咋弄瘸得吗?那是俺们刚工作的那年呀,他小子爬墙头偷看人家采油女工洗澡,教人家的男朋友给逮着了打瘸了的呗!哼,他还不教人说。”刘歪嘴撸了下工衣袖子干脆站了起来,把一只翻毛工鞋也踏在了小板凳上。

“他还有呢,他三麻子在雪地上拖出来的那些小蹄印子呀,愣是能把来咱们站上打野兔子的猎户们都给搞晕喽!哈哈,俺们的大麻子就是牛逼!”刘歪嘴呲巴起两颗大苞米牙,一把揽过来身边坐着的冯刚的脑袋,“吧唧”就亲了一口。冯刚呢他红起个小脸儿嘿嘿地干笑两声,又把个“大秃瓢”深深地夹进了裤裆里。“阿弥陀佛!工友们还没喊俺‘冯裆’就好。” 冯刚他一遍遍地在心里面暗自祷告。

据冯刚自己讲,他在大北荒原看井的那些孤寂岁月里,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他就会支起一对“招风耳”来,细细地扫描床板底下高筒雨靴里两只蟋蟀的呢喃。他用他得天独厚的大耳朵曾进行过无数次这样惊心动魄地推演。“可不嘛,俺冯刚这么响亮的大号咋听着也跟那‘冯裆’的谐音——是有些个甩不掉的暧昧哦?”唉!看样子这刘歪嘴今天要是不把俺冯刚的老家底都给倒腾个底儿朝天,他是不肯罢休的了。那就听着吧,反正咱整天窝在这大荒草垫子上,巡完了井也没啥球事做!

看到刚分来队上的几个技校生“俩瓶底儿”放光,刘歪嘴他讲得是更加起劲了。他高傲地吐出来一串小徒弟为他点上的极富成就感的烟圈,故意把个脑袋歪向了板房的屋顶。他眯起个“金鱼眼”来,做出深度思考的造型。接着就有人反应过来赶紧站起身给他又是倒酒又是续茶的。这刘歪嘴呢还是不慌不忙地端起来掉了瓷儿的大茶缸子,吹了几下漂浮的茶叶沫子,刺溜——就嘬了一小口(注意,此处只能嘬一小口,他要显示风度。)他还用舌尖从容地扥出来一根茶叶梗子,噗——弹在了水泥地上,他压低了嗓门说:“就在那一年的春天呀,你们知不知道啊?就是他三麻子干出了那件最丢人现眼的事儿后,咱队上的领导还都在保他呢!他这丑事儿咱队上压根就没敢往上面汇报。队长呢还偷偷地派车子连夜就把他三麻子送进了这大草甸子上最偏远的夫妻井给他雪藏起来了。哼!别以为俺啥都不知道!”(书中暗表:这夫妻井通常都是派两口子过去驻守的,因为需要他们长年累月驻扎在那些最荒凉的小井站上,他们是要以站为家过小日子的。)就在这时,板房的宿舍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哐当一脚给踹开了,闯进来两条彪形大汉架起正胡说八道的刘歪嘴就给他扔进了对面的芦苇荡里了。他刘歪嘴自己也记不清了他这是第几次“遭到抛弃”了。

有人就嘀咕开了,说也不知道三麻子上辈子是怎么得罪了这刘歪嘴了,硬要屡屡遭到他这样地编排自己。据几个知情人士悄悄地讲啊,说这刘歪嘴呢早先也是看上了三麻子的小媳妇袁媛来着。“啊!是吗?那这事儿可就有点儿复杂了哦。”

这事儿说他复杂也不复杂,关于冯刚的故事,有好几个版本呢,为了正本清源,还他三麻子一个清白,俺就目前所掌握的最具权威性的“内部消息”,先在这里给作家们稍微地透露那么一点吧。呵呵,你们“姑且听之,不许外传哦!”

小神道习惯性地又甩了下垂到额前的那一绺儿“飘逸”,抬起他深邃目光里岁月的眼帘,回忆起三十年前的那段往事 。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这故事它就发生在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那一年的元旦前夜老天爷暴脾气下了一场没膝深的大雪,结果就把三麻子他给困在了小小的井站上了。幸好天刚一亮就被追踪猎物的袁老汉给发现了,这才把冻僵了的三麻子背回了村里,算是救了他小子一命。这三麻子也算是还有点儿良心,他就千恩万谢地娶了袁老汉的哑巴闺女袁媛为妻了。这小媳妇儿袁媛虽说还是个“睁眼子瞎”(她大小儿弱视,可走路还是可以看得见的)她人却长得周正!又极其温顺善良。可她就是那“属骡子”的——不能生养。三麻子虽然嘴上说不嫌弃她,可背地里却急得遍地去给她淘换那些个大小偏方。他们结婚这都快三年了吧,也不见他媳妇的肚子有啥动静,三麻子他能不着急吗?他可是两代单传着呢!他甚至幻想着早早地就给儿子起好了名字:“嘿嘿,那俺就叫他冯源了。教老天爷保佑俺儿子左右逢源,逢凶化吉呢。嘿嘿,嘿嘿……!”(呵呵小样儿,你想得倒美!“冯五麻子”还差不多咧!嘿嘿。) 

时光荏苒,眼瞅着这小站四周的芦花花那可是一天天的肥实起来了,你看它们白白胖胖地扭着个艳舞,只等着跟上小西北风去私奔了吧?这几天三麻子的下面儿也在“蠢蠢欲动”了,刘歪嘴取笑他是出来进去地支着个“帐篷”。这不,他三麻子一有闲空就不声不响地去捧起个芦花花来,贴到他那胡子拉碴的大驴脸上,你瞧他那个腻歪劲呀,啧啧!仿佛他捧着的不是啥芦花花而是他家袁媛的一对小乳房儿。啧啧!他三麻子还有更时髦的呢,那天他还,还又忽然想起来玩那啥浪漫的了,他硬是拐巴拐巴地去芦苇荡里采来一束小野菊,插进他窗台上的那排空酒瓶子里;他还顺着那铁梯子爬上了高高的站房,冲着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咿呀乱吼啥玩艺儿的“大雁听过我的歌,小河亲过我的脸……”唉呀他唱得那个,那真叫难听呢!啧啧。

不过呢,可也是啊,这三麻子的媳妇儿袁媛回娘家说是调养身子去了,可是走了有些日子了啊?你看他三麻子床边边上的那张挂历,那上面可都给他画满了蓝杠杠了呀。这时光荏苒得……它还得荏苒!

“大诗人没词啦!他就只会这一句”毛强捂着嘴怪笑。

“啥叫没词啦!你大作家有文化‘外门儿’你来!”

刘岩拿白眼仁瞪着毛强,他还就站下不走了。同行的作家们赶紧上来劝解:“这时光荏苒用得好!大雅,此处尚可,尚可!请刘诗人把故事讲完吧。”

“啊,那个……他那个呢,反正就是时间它过得愣快,一眯瞪天就凉快啦!”刘岩故意撇腔拿调地说。他停顿了一下,看看毛强已经把脑袋扭向了一边,他才又兴致勃勃地把三麻子的传奇故事往下讲。

说是这天的中午吗,三麻子又早早地爬上了他的小井站水泥房顶。他盘腿儿坐进十月暖融融的秋阳里,望着四周苍茫的芦苇荡呀他不知不觉地可就睡着了。在他的梦里他就看见那不远处的芦花花是扑扑愣愣地就那么摇了几下,吐出来一条小道,这扭呀扭地就走来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她是头戴一顶蓝底儿素花的香帕,暗红粗布小夹袄,藕瓜儿样的小胳膊上挽着一只红柳条编的小篮子,这鼓鼓囊囊的上面呢还蒙了一条红杠杠的白毛巾。好像……好像还有一只烧鸡的爪子吧?它怎么就……伸出篮子外了呢。瞧人家这小手儿长得!它是一路走着一路划拉着路边儿上的芦花花呢!咦?咋还有一只酱猪耳朵也从那小篮子里探头探脑呢……

三麻子他蹑手蹑脚,蹑手蹑脚地就出溜到了地上,他像一只荒原土狼悄悄地去接近他的猎物。突然,他张开了双臂像张开一张大网,他要静静地等着他的小鱼儿自己撞进他的网里。呀!他的小鱼儿朝他游过来了,他甚至听到了她“砰砰”地心跳。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著名体育评论员韩乔生经典语录)一下子就搂住了他的小袁媛,吓得那袁媛啊——地一声就坐进了他的怀里。三麻子嘿嘿得笑着飞快地扯下篮子上面蒙着的白毛巾:“呀,咋都是些‘压床’的肉哎!”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没有忘记搬过来袁媛的小脸儿:“呀,咋红得像‘猴子腚’啦!”可就在他三麻子迫不及待地抱起来她的“小鱼儿”,就要“那个”的时候,就听见有人惊天动地地喊了一嗓子……(这是谁这么,这么不赶眼啊!)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小神道”刘岩模仿收音机里讲评书的套路,丢下一个包袱不讲了。他不慌不忙地从白衬衣口袋里掏出来一盒大金鹿,点头哈腰地给采风团的作家们上烟,却故意地绕过了“小么哥”毛强。毛强愣了一下,收回来停在半空中略显尴尬的双手搓了几下说:“你嘟嘟完了吗?”

“ 啊,还有个小尾巴。 ”

“ 留着你那小尾巴回家说给蛤蟆听去吧!还小尾巴呢,你那是说的么呀!听俺来给油田老师儿拉一个真正小马的故事儿吧。”

毛强不由分说地挽了挽白衬衣袖子,跑到队伍的前头一边倒退着走一边大声地说:“小马的媳妇刘捷英,大年初二回娘家,那可是归心似箭呢!”

这眼瞅着小火车它“呜”地一声可就蹿出了站台,刘捷英是长吁了一口粗气,她这才想起肚子饿了。为么?这人要是思念过度喽,她就觉不出饿来。这不要回娘家了嘛,她刘捷英昨天晚上那就激动得是一宿儿都没睡着,她尽拿她那俩大眼珠子对着卧室的窗帘儿出神了。也难怪呢,刘捷英大小儿跟她娘最亲。她爹在油田上开着他的老黄河(卡车)是整天价朝大荒原的烂泥窝子里拱。反正他拉的都是井队上用的那啥玩意儿的大铁疙瘩。他要是能得闲了回一趟家呀,可是难煞了。就连他自己的闺女刘捷英是啥时候出生的,他都不知道。等他歇班儿了再回家探亲的时候,那刘捷英可都会满地跑着叫爸爸了。你说这事儿里巴得!

时——光——荏苒,俺也是会说地!这一晃刘捷英都出嫁半年多了呀,离家千里思亲切,常把泪水湿枕巾啊。好不容易她才熬到这过大年都放了假,这给刘捷英她高兴得恨不能“一扑棱儿”翅膀,就飞回家门——“吧唧吧唧”地甩掉那两只捂脚的高筒皮靴,盘腿儿就坐上老屋热乎乎的土炕,跟爹娘二老好好地拉拉呱儿。人逢喜事精神爽呢,刘捷英昨天夜里可就失眠了。直到临晨三点多钟,她才迷迷糊糊地将睡着。可她在梦里头还拿她那两只欢喜的小脚丫直蹬她爱人小马的屁股蛋子呢:“包袱剪子锤——你输了!做饭去。”

北方的冬天太阳它也懒床,等到刘捷英又给梦里头的鞭炮声吵醒,她发现自己已然睡过了点啦。她是“嗷”地一声就蹦下床来,也顾不上洗脸了,小两口子是稀里哗啦地背上那一地的大包小包,跌跌撞撞地就冲出了家门,等到他们的屁股在那小火车的硬座上坐稳当了,刘捷英才透过一口气来。她伸手去小马穿着的面包服口袋里掏出来两包方便面,就给它搁到那靠窗子的小台板儿上了。她“刺啦刺啦”地揭开了包装袋子,把方便面饼子倒进一只铝饭盒里,她又去撕那小调料包,可她撕了好几下楞是没撕开。刘捷英她柳叶眉儿一皱,就想起来自己那串钥匙上还拴着的指甲刀了,她要拿它来剪开这气人的方便面料包。可是她翻遍了自己所有的衣服口袋,却是咋也找不着她那串钥匙了。她盯着小马他仰起来的一脸无辜,审查了足有十几秒钟:她慌忙掏出来手机,双手哆嗦着打给她家一楼的邻居。

刘捷英小脸儿通红,标致的鼻子尖儿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就听到她邻居在电话里头大声地嚷嚷:“摸到了,摸到了!阿拉给你摸到了呀!哈哈,你家钥匙还真是在你家那小仓房的门上撅着屁股睡大觉啦!嘿嘿‘阿嚏’——你可要付阿拉劳务费的啦!”

“没问题,没问题的啦!”刘捷英也学着她用上海话说:“好的,好的啦,阿拉就……就还是去那‘好再涮’吧,你等俺们回去了就涮你……啊!不不不,不是涮你,是请你涮,涮火锅,涮火锅的啦。”——俺娘哎!

刘捷英“叭”地一声合上了手机盖子,她扬起头来使劲儿喘出一口大气:“娘啊,累煞俺了!”

她爱人小马端坐在她的旁边,手里捧着本《大众电影》可就小声地嘟囔上了:“亏得这不是夏天,天亮得晚,钥匙还没被走路的人给发现,要不然的话……”

“要不然啥?我愿意!我愿意!我就故意落下的,咋了咋了咋了!你不是跑得比我还快吗?!”小马尴尬地低下了头。对面座位上有一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咧了咧嘴,小声地劝解道:“好啦好啦!大过年的小两口子都别吵啦,那钥匙没丢就好的啦”(这咋全一个味儿了?你看这事儿闹得!)

刘捷英是真没心思再吃那方便面了,小马也把头转向了车窗。刘捷英的那部“忘事大全”可就一幕幕地从小马的眼前闪过:那还是在前年的中考,刘捷英跟车队上要了辆面包车去省城送卷子。他们都走了大半的路程了,刘捷英这才猛然想起来说:“呀!我忘记装卷子了! ”

还是咱们司机师傅老练呐,他一面安慰刘捷英:“别哭,别哭啊!”一面就给车队上他的一个铁哥们儿打了个电话,要他悄悄地去装上那捆落下的卷子,然后开车从学校的后门偷偷地溜出来,往他们这个方向快点儿赶过来。他还说他跟刘捷英这就调转车头去往回迎。他们采取了这被他后来称为得意之作的“前后夹击,中间合围”的战法,还真是救了她刘捷英的小命啊!呵呵,没办法呀,谁叫咱们司机师傅的心肠软呢。他是真不忍心眼瞅着这刘捷英哭坏了小脸蛋儿哪!(嘿嘿。严肃点儿!)

刘捷英她还有故事呢。去年,就小马生病住院那会儿,刘捷英非要亲手给小马“革命同志”熬个八宝粥喝不可。可是她这刚一上手儿,那八宝粥就给她熬糊了。刘捷英是“灵机一动”,她就把那八宝粥倒进了一只搪瓷大盆子里了,接下来她把那熬糊了的锅底儿全部都给它铲掉,再把八宝粥倒回来重熬。也不知是咋的,这一上手她又给那八宝粥熬糊了!她刘捷英是“灵机一动”,她把那锅里的八宝粥又倒进了一只汤碗里,再把那糊锅底儿又都全部铲除干净了,把剩下的一点儿八宝粥倒回去重熬。刘捷英这会儿可是不敢随便地跑开了,她瞪着两只可爱的大眼睛,可那气人的八宝粥呀还是给她又熬糊了……“她是灵机一动!”

“谁说的?都这节骨眼儿了,就是神仙来了他也是白搭!”这下她刘捷英可是真得急眼了,她把那钢精锅里的八宝粥锅底“咔哧卡哧”地挖进了一只小咸菜碟子里,咣当一声,就把那只委屈的钢精锅扔进了洗菜池子里了。

也可能是“小马革命同志”感冒了就没有啥味觉了吧?反正他是愣没吃出来那八宝粥的糊味儿,却在那一小碟子的八宝粥里,吃出来一节儿大葱……刘捷英赶紧忽闪着大眼睛说:“啊这大葱呀它专治感冒!是个偏方,偏……方的。”

没办法呀,呵呵,她刘捷英的小脑袋瓜子就是灵啊! 

接下来呢咱再说说她刘捷英今年的故事。今年十月的一个周末,小马去欢送他一个办公室的老李同志光荣退休,可能是因为小马他“过度悲伤”吧,(别问俺。嘿嘿!)小马他喝得是东倒西歪的,他还楞是坚持不要其他革命同志们扶他上楼回家。他一个人是摇摇晃晃地就往这四楼上爬,他爬着爬着呢一抬头,就瞅见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嗯?她咋还蹲在咱的家门口抹眼泪呢?小马的心里是“顿生怜意”呀!他很努力地继续爬楼。他这爬着爬着呢就觉着眼熟?等他爬到跟前儿一看呢,“哦,还真是咱家的媳妇咧!”

小马喘着粗气,坐下来就问:“嘿嘿,你,你……咋坐在这门外头干啥呢?”

小马的媳妇刘捷英“抽抽搭搭”地仰起个小脸来,眼泪“叭嗒叭嗒”地直往下掉:“我把咱家的钥匙给弄丢了!”说着哇地一声就趴在了小马的肩膀上,那热泪流得呀,就跟江河决堤一般!

“唉,多大点儿事!也值得你哭?不是还有我,我……我吗。”

“我不敢给你打电话,我怕你骂我。”

小马的身子摇晃了一下,扳起他媳妇的小脸蛋儿说:“哪能呢,我亲……还亲不够呢!来,来,来亲一个,亲完了咱就开,开……开门回家。”这刘捷英还真就把个小脸蛋儿递给了小马,“吧唧”——给他亲了一下。

刘捷英在小马的身上一边摸索一边说:“怎么没有啊?你钥匙到底放哪儿啦?”

小马眯着个醉眼说:“不是在我屁股后面的兜……兜里吗?”说着,他的那只小胖手就在刘捷英的屁股兜上乱摸起来。

刘捷英忽然推开了小马的手,抬起头来很严肃地说:“咋没有啊!你的钥匙是不是也给搞丢啦?”

小马抬起软塌塌的脑袋,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那……那就是掉在出租车里啦?”

“啊!你个死小马!你咋不早说!你赔我!赔我!我要你赔——我! ”

这时候他们对门吱呀一声就推开了一条门缝,是老刘头伸出来他那“铮光瓦亮”的胖脑袋说:“哎,哎,哎!大半夜的,你们小两口子不教人家睡觉啦?”

刘捷英慌忙去拉地上坐着的小马,连声说:“对不起啦刘大爷!小马他喝醉了,我这儿给他醒酒呐。”刘捷英使出浑身的力气,支巴起醉醺醺的小马“咕咚咕咚”地就下楼去了。

“呜”——火车一声长笛,小马打了个激灵。他回过头来,发现身边的刘捷英已经靠在那冰冷的硬座椅上睡着了。小马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他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摸出来一方手帕,他轻轻地拿在手里,给他媳妇刘捷英蘸了蘸眼角的泪痕。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慢慢地脱下来自己的羽绒服,轻轻地就给刘捷英盖在了腿上。 

火车“咣当咣当”地驶入了一个隧道,那光影在小马的脸上有节奏地闪着。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此刻的大荒原非常的安静。一只野鸭扑愣愣飞起来,翅膀拍打着涨红了脸儿的芦花花奔向芦荡深处。它抖落的一根羽毛盘旋着落入苇丛。几声秋虫小心翼翼地刺探周围的军情。我看见毛强的眼睛有些湿润,他接过来刘岩递上的“四条腿”(大金鹿牌香烟)猛吸了几口。刘岩对他翘起了大拇指。刘岩拉上毛强走向咸水洼儿边上的一截废弃的水泥电线杆子坐下来,他一边揪着脚边的矮草,给众人擦拭座位,他一边大声地说:“咱书接前回吧,话说冯刚的美梦忽然就给来人惊醒了……”    

只见三麻子他气急败坏地从房顶子上站起来,冲着下面的来人就吼:“喊丧啊你!”

下面气喘吁吁地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工友“刘歪嘴”。只见他那“空前绝后”的大脑袋在熠熠生辉的斜阳里闪着晶莹,而他的嘴里也是骂骂咧咧地不知道讲得是啥鸟话。他扎煞起两只手,冲房顶上的三麻子使劲儿地比划,好像是说……说那小袁媛?小袁媛她……咋着咋着啦?就见那三麻子“咚”地一屁股坐了下去。半晌儿,他才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三麻子哆哆嗦嗦地溜下了铁梯子,他踉跄着跑进了站房里,拖出来一把红彤彤的大管钳,他“嗷嗷”惨叫着冲进晚霞染红了的芦苇荡。刘歪嘴也一蹦老高儿地跟在了三麻子的屁股后面,他是连喊带叫得,他还就是咋也撵不上这冯三麻子了。   

这两头野兽!把个多好看的芦花花啊,硬是给撞得东倒西歪地。

“那后来他咋着了?”

这后来嘛,一晃三十年可就过去了,感觉着也就是隔了两匹马的距离。等俺再见到三麻子的时候,他说话漏风。站在他腚后头的后生,也穿着一身橘红的工装,手里攥着一团雪白的棉纱弓着腰有条不紊地擦拭他的磕头机,他脊背上的汗水就要溃堤。他抬头一笑呢,也是两排精致得糯米牙!这眉眼儿,这小脸蛋儿像极了小袁媛。只是他这大脑门子长得,长得跟三麻子年轻的时候一个屌样!

刘岩嘴角儿抽搐了一下,他把燃到指尖的烟头丢到地上使劲踩灭了:“那天俺看着冯源红扑扑的小俊脸儿,止不住鼻子一阵发酸呢!”

据刘歪嘴后来回忆说,三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他跟上三麻子发疯似地冲进芦苇荡时,他看见小袁媛还静静地坐在那条小土路的当尖儿。她耷拉着个脑袋,一只小手紧紧地抓住偷油贼翻倒在地上的大金鹿自行车的后车架子,另一只手还死死地攥着她的大红塑料水桶——这可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念想啊。可以想见,她在遭遇偷油贼的那一刻,她应该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只红彤彤的塑料水桶的,因为在这根弯弯的提手上面还系着她心爱的花手帕呢,她怎肯轻易放手?而掉了链子的大金鹿自行车的后车架子上,用粗铁丝捆着的俩大铁桶撒了一地的柴油,偷油贼早吓得不知去向。

“此刻的时空呀仿佛失去了重力/芦苇荡沙沙地翻卷着苍黄,一股血水顺着小袁媛的裤腿汩汩地流淌……冯刚瞪起一双血红的眼珠子轰然跪倒在地/他紧紧地抱着他的小袁媛/他凄厉地哀嚎声点燃了摇曳的落日/烧得芦苇荡是劈啪作响……”

“真够震撼的!像看电影。”

“这可不是啥电影里的‘蒙太奇’,刘歪嘴他也没那艺术细胞。”

“别瞎打岔!听老刘把故事讲完。”

再后来嘛,因为这事儿三麻子挨了队长地一顿狠批,还被责令写出了深刻的检查。所幸的是小袁媛虽然早产,但母子平安。

“呵呵,咱大北荒原的孩子他就是皮实!”

不过小袁媛挎着的那只红柳条篮子却是咋也找不到了,疼得她好几天吃不下饭去。

“哎!可惜了呀,可惜了俺那篮子‘压床’的肉哎。”冯刚他“咂巴”着个熊“鸟喙”,还在恨恨地想呢。

“你说啥?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这要是给那刘歪嘴听了去,他三麻子还有这思想,他保准儿又会义愤填膺得……

后果你们自己去想吧。

刘岩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土,他弯腰捡起脚边的一粒小石子朝咸水洼扔了出去,踏出来一串好看的涟漪。毛强也弯下腰身投出一串更长的浪花。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礼拜一早上开安全会的时候,队长“牛魔王”牛大力,挥舞着他那蒲扇一样的手指,戳着胳膊上缠满了纱布的一班副苟向东的鼻子尖儿,他是破口大骂:“你个老骚狗!看你这个熊样!才俩月不见你老婆,你就熬不住劲啦?俺都小半年儿没见着你弟妹了,俺咋着啊?”

指导员“弥勒佛” 倪旺财,坐在他的边上是使劲地拽他的衣服,挤眉弄眼地说:“下来谈,咱下来谈。”  

说起老苟他们采油队,那可是黄河以北最最边缘的油区,一眼都望不到边的大盐碱滩呢。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那会儿根本没有一条像样的公路,更别说有公交车了。职工回趟家探个亲那得起五更睡半夜,过个黄河摆渡还得排老长的大队儿。这不,就是上个礼拜六嘛,晌午头这才撂下饭碗的空儿,老天爷就突然变脸子了,那西北风刮得呀呜呜直响!这可乐坏了老苟了,他裂开了腮帮子那个浪笑呀!小短腿儿倒腾得,啧啧!就像一匹荒原狼嗅到了野味,妈呀一蹿老高!他是屁颠儿屁颠地就去找牛队长请假了:“俺说牛魔王呀,啊不不不,小牛,俺们敬爱的小牛队长!嘿嘿,俺那个……那个……就是俺爹的那个腰疼病嘛又犯了,这不来电话了嘛,说是要俺家去带上他去县城扎裹病去(山东东营方言:看病)。那你看俺是……”

老苟摆出了一脸得无奈。牛队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准了他的假。其实牛队长心里头早跟明镜似的:像老苟这把年纪这长相能娶上个“嫩得都能掐出水来”的俊媳妇儿,那他可是刚这难了!(东营方言:很难)咱队上的生产任务就是再紧巴,它也不能耽误了人家传宗接代的大事啊!是吧?这叫啥来着?“采油‘种地’两不误”嘛!嗯嗯,就这句话呀都快成了牛队长的口头禅了。

老苟可是倒退着从队部里面出来的。他边走还边歪起个瘦脸儿来寻思呢:这是老天爷知道俺老苟不易啊!送给俺老么好的西北风呢!俺骑上俺的大金鹿(加重自行车)它直接不用蹬咧!哈哈!不大离儿的二百来里地俺麻利儿能赶上后晌饭咧!老苟他是越想越欢喜,恣得他蹲在了宿舍门前那棵老柳树下擦起来他的大金鹿。他是一边擦着自行车,嘴角还哼起了小吕剧:“俺支前到前线呀大半年……”(《李二嫂改嫁》)引来了队上的几个小伙子是好一阵得俏声怪气!可老苟同志呢却连头都懒得抬一下子。

其实老苟他并不老,也就三十出头四十不到吧。他中等个子生就一身的“干巴块”儿,俩大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一看就是那种“精力特别旺盛”的家伙!呵呵。老苟他这会儿自行车也擦完了,接着呢又拾掇起他的行头来。你还别说啊,你看他那一身蓝色的确良中山装,再配上一顶蓝色军帽,他往那镜子里头一站呀,娘哎刚这飒利咧!(淄博方言:潇洒。)

老苟这里高高兴兴地跨上了他的大金鹿“叮铃铃”骑过女工宿舍。(工友们觉得他有故意显摆的嫌疑!)就听到背后有人喊他:“苟师傅!苟师傅——”老苟“啊啊”地就蹦下了自行车。待他回头看时,是他徒弟李芝华背个黑皮包儿(人造革的)一溜儿小跑就站到了他的跟前。这李芝华是个济南人,初中毕业后先去的兵团,后又分来油田采油队上就给老苟做了徒弟。李芝华小模样儿长得“刚这赛啦!”(济南话:很漂亮。)大伙儿都喊她“一枝花!”。这一枝花冲老苟就那么一笑呀露出来两排小糯米牙,啧啧!还捎带着一对小酒窝儿呢。老苟一见是小徒弟来了,满心欢喜地裂开了“苞米”牙:“嘿嘿,嘿嘿嘿嘿!”他刷拉一下子收起了笑容,故做严肃地问:“你来做嘛?”

李芝华像只欢快的小鸟,这里早就飞到老苟的大金鹿后座儿上了。她还歪起个小脑袋来说了句:“问么个!”(济南话:问啥啊!)

老苟嘿嘿一乐,麻利地跨上大金鹿“叮铃铃”地猛蹬。骑过一排男青工宿舍的时候,就听见几个齐刷刷地脑袋一齐高喊:“自行车,三大恣:顺风、下崖、带娘们儿!”把个老苟给乐得呀!骑得更欢实了。他的徒弟李芝华坐在后座儿上可是涨红了脸儿啦:“去去去!歪们儿欠揍!” 

话说这老苟带着他的徒弟“一枝花”去指挥部驻地逛了大半天的商店,可是耽误了他不少的宝贵时间呢。等到他一个人往自己家的方向赶路的时候,他只能是一路狂奔见车就超、见车就超哇。可就在他刚刚超越了一辆垛满了稻草秸儿的“蹦蹦车”(农用车)的时候,不料迎面撞上一头毛驴!(亏得那毛驴车是拉着一车的纸壳子唉。)那小毛驴可给他吓着了,瞪起个白眼珠子来撂着橛子地猛颠儿!赶车的老头儿呢也顾不上找老苟算帐了,他是一边骂着脏话一边就撒开了他的两条长腿,撵他的毛驴车去了。老苟坐在那公路当间儿也顾不上看看身上都哪儿磕破了,他一个骨碌就蹦起来,先看看前后左右有没有人看见他。他照着地上躺着的拧了麻花的自行车前轮儿“当当当”猛踹了三脚,完了扶起来车把夹在两腿间正了正。他是斜着膀子跨上去的。 

老苟扛着他的大金鹿,晃晃悠悠地摸进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怕惊扰了老爹的好梦,就轻轻地卸下大金鹿倚在了大门外边。他吃力地翻过土墙,蹑手蹑脚地就绕到了后院他跟媳妇住的窗子下面。此刻他还没有忘记借着月光整理一下自己的中山装。他抬起受伤的右胳膊举过头顶使劲儿抻了抻,慢慢移到那腚后头藏好了,再轻轻举起来左手瞄准窗户棂子还没等敲就愣在了半空里:娘啊!俺媳妇屋里咋听着有爷们儿打呼噜呢?嗯——不对!

老苟一个激灵儿,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啪啪啪”狠命敲打木格窗子,每拍一下都像打在自己的心窝子上。过了半晌,里面传出来他媳妇地声音:“俺都睡下啦,爹有啥事儿咱明天再啦吧。”

老苟也不答话,还是“啪啪啪”地猛敲窗子。

“你是要咋着啊?”窗户里传出来他媳妇颤抖地声音。

“是俺!你快敞开门!”老苟听见自己的声音也都变调了。

老苟就觉着胸腔里有一股火苗烧得嗓子眼儿生疼!他咬紧牙关不让怒火燎原。突然“呼达”一声窗户从里面猛地给人推开,一条黑影“咕咚”跳出来像个皮球在地上滚了一圈儿,站起身子飞快地就跑开了。

老苟给他吓得一腚儿蹲在了地上。就觉得胸口里长出来一把钢针,扎得他喘不上气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老苟睁开了眼睛。月光如水,老苟看见老石榴树稍儿上有颗耀眼的星星在闪烁。老苟不禁一声长叹。

老苟甩掉他媳妇递过来的小手。老苟吃力地从地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穿过后院菜地来到他老爹的窗户下面。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院门。他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努力挤出瘦小的身子,回手把院门轻轻关上。

老苟昂起头,拖着受伤的背影把此起彼伏的鸡叫声甩在了身后。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现在开始读秒......5、4、3、2、1,他来啦!”

果真,这个被工友们戏虐为“廖大个子”的家伙,歪巴歪巴地就从一棵老柳树的身后冒出来了。他一边走着,还一边扎他那根拿红布会标做的裤腰带。“十几年如一日啊!同志们呢,每天清晨大喇叭里一唱《每周一歌》的时候,他廖大个子一准儿就要绕着咱们宿舍门前的篮球场,迈开超短得小罗圈儿腿屁颠屁颠地跑上它三圈半,是不多也不少呢。”这些无聊的工友可是隔着宿舍玻璃窗子都替他数过的呢。 

这叫啥啊?坏天气跟好天气一个样;领导不在场跟领导在场一个样;无人检查跟有人检查一个样......哎,哎,哎!你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到大庆的“三老四严,四个一样”上了呢?嘿嘿,人家本来就是个标兵吗,你小子还别不服!你别看他廖大个子长得是歪瓜劣枣得,你就说他那,他那通红的小圆脸儿吧,它怎么就那么得圆?就像咱用的那四吋石棉板垫子;他那细胳膊细腿的浑身上下咋就没有四两肉呢!他,他还罗锅!比一根竖起来的电焊条他也高不到哪去吧?他说起话来还结结巴巴的,他还,还......还整天价叼着个过滤嘴的香烟屁股。啧啧,这家伙才刚刚四十岁出头吧,你看他那脑门儿就亮得,都赶上咱那工房里吊着的五百瓦电灯泡了!你说这人啊,这“优点”咋就教他一个人都长绝了呢?也真是啊,这么些年了咋也没个电影导演啥的来发现发现他呢?(幸亏他的技术跟他的脑袋一样的突出)——这不,今儿他又忘记带火了。(工友们看他是故意的!)他就又会不慌不忙地抓起地上的电焊把子,朝你脚下踩着的随便什么铁管子或是钢板之类的,他就那么潇洒地一磕儿“刺啦”一声,一根香烟就给他“焊”到嘴巴上了。

“行了伙计,你嘴巴上积点儿德吧。”

“他本来就是吗,还不让人说!哼。”

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呢,就让工友们彻底改变了对廖大个子的看法了。

你当咋啦?话说那天深夜刚好也是个“伸手不见五指,风高月黑”的黑夜。这家属区的后面突然就传来了“忽咚忽咚”的响声,震得咱家床板是一个劲儿直发麻!有人在睡梦中就给它惊醒了,他闭着个熊眼睛还真就骂了一句啥话来着?(俺都不敢学!)隔壁老刘家的小儿子那小崽子他可是个三胎呀,(真不要脸!是头春儿他老婆躲到乡下去偷生来的。)这小崽子嚎啕起来那也是“计划外”的长啊!就在这当口儿,也有些个好奇的人呢就悄悄地溜下了床铺,都趴在自家的后窗户往外头张望呢。这一瞧呢他们就瞧见了一辆米黄色的“大脚铲车”,它正来来回回地忙活着往谁家的院子里倒腾鲜土呢。“原来是这狗日的给闹得!都别瞧了,咱接茬儿睡吧。”谁的话音刚落,就听见那夜空里传来一声闷响!“嘭,刺——”就跟那土地老儿放屁的声音差不多。这又给它惊吓了一回的居民就踅摸着那大动静儿陆陆续续地爬上了村子后面那条长长的土坝子了。有人还哆哆嗦嗦地划着了一根火柴,但见一道巨大的水柱子是冲天而起呢,它的周围已然是一片水乡泽国了。而那辆肇事的铲车却早已不知了去向(真该枪毙!)。有人接过来手电筒循着声音打过去,这才看清楚了平常脚下踩着的这条长长的土坝子下面,原来它还埋藏着一根直径达一米多的螺纹钢管呢。这显然就是那种自来水的主管线了。只见这根大管线侧面蹿起来的水柱子呀,好似脱缰野马一般,呼啸着直刺夜空。

围观的居民可是越来越多了,正在议论纷纷的时候,就听见有人高喊了一嗓子:“大家闪开,二壮子来啦!”

话音还没落地,就见那维修队长武二壮,扒啦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后面紧紧跟着的是一班维修人员。这二壮子来到近前,俩眼儿盯着水柱子下面那条半尺多长的钢管裂缝,急得他是一个劲儿地跺脚骂娘。

“不是早就打电话给净化站停水了吗?”

“这老长的大管线,这水一时半会儿哪能淌得净呢?”旁边有人小声地说。  

二壮子撸起袖子,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天色,焦急地在那土坝子上面是来来回回地打着转儿。他此刻更加担心的是,如果不能赶在天亮之前焊好这根大管线,那将要影响到沿线多少居民的吃水呢?要是因此还耽误了油田的生产,那这个事儿可就闹大了。   

卡车司机小张是个细心的小伙子。别的工友这会儿都远远地围坐在土坝子上面抽闷烟,他却一声不响地走到了大路旁,把他那辆“老解放”大卡车慢慢地靠拢过来,这正好可以拿它那俩大车灯来照亮这根大管线破损的地方了。大伙见状也就又来了精神,纷纷地从地上蹦将起来,围上前去察看水情。

“哎!这水它好像又小些了哦?”管工小李子有点憋不住劲了,他“噗通”一声第一个跳了下去,抡起铁锹来就开始挖坑。几个工友见状也跟着他“噗通噗通”下到了水里。他们必须得要挖出来能够容得下一个电焊工蹲进去实施焊接作业的那种,有点儿像“猫耳洞”的小坑。可这根几千米长的大管线里的存水,它好像总也流不完似的,它是随挖随淌,随淌随挖......于是边上就有人张罗着递进来些个舀水的工具了。下面的工友也不管那是啥家什了,纷纷地抢在了手里,有头盔、缸子、洗脸盆啥的,反正都是七上八下的“稀里哗啦”就是一阵儿狂淘。这时候跟来的电工“川娃子”呢,他也拉好了临时电源线。就见他庄严地一推那大闸刀,这电焊机它就“嗡嗡”地唱起了歌谣。接下来的问题是派谁下去焊接呢?谁敢下去修补这么大的漏洞呢?带水焊接这么粗的主管线,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就想起了一个人。

维修队长武二壮子清了清嗓子,把他那“熊掌”一样的右手举在了半空中,他还想跟往常一样先做个战前动员啥的,却见那廖大个子早就不知从谁的裤裆下面钻了进来。他是一手提着他的电焊面罩,另一只手攥着他的电焊把子“扑通”一声就跳进了管工们刚刚挖好的那个水坑里,撅起他的小腚来“刺啦啦”得他就“弧光闪闪,青烟袅袅,焊花朵朵”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东方露出了书里面形容的那个鱼肚白来,铁架子上的大喇叭又唱起了那首《每周一歌》

“太阳太阳像一把金梭,

月亮月亮像一把银梭,

交给你,也交给我,

看谁织出最美丽的生活......”

我们的廖大个子呢,他也织完了最后一朵焊花。两个工友赶紧地趴下身子去像拔萝卜似地,把廖大个子从那水坑里硬是给提溜上来了。可他脚上穿的那两根高筒雨靴呢,却还是固执地戳在泥水里面。他的那双罗圈儿腿,也还是坚定地保持着最低的焊接姿势。

二壮子一个健步上前把廖大个子一把搂进了怀里。末了儿他还趴在廖大个子那汗津津的光头上,猛地亲了一大口!引得工友们是直拍巴掌呀。呵呵!可咱的武队长呢,他是一抬胳膊肘儿就给那廖大个子“吧唧”——扔进了“老解放”卡车的驾驶室里了。

“那接下来他咋着了啊?”

“咋着了?你小子老睡懒觉,你说他咋着了!”

这第二天呢,工友们又惊奇地发现他廖大个子还是每天清晨六点十分,就准时站到了那篮球场上。也还是有先前的那几个无聊工友,隔着宿舍的玻璃窗子来欣赏他廖大个子跑步时的“英姿”。可这会儿咱们的廖大个子呀,他也只能够在那篮球场的边边儿上,慢慢地,吃力得,歪巴歪巴地,走上那个小半圈儿了......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路是门前的路,坡是门前的坡,自行车还是这辆自行车——可今儿俺,俺咋就两腿发软它蹬不上去了呢?丁老二家的媳妇龚爱珍摇晃着车把子“哎呀”—声,就跌坐在了土坡上。她赶紧回头去看那后车架子上带着的儿子强强,嘿——这小子行啊他咋还整上了一个“骑马蹲裆式”的武术造型呀?呵呵,小样儿他正稳稳地蹲跨在土路当间儿,还笑眯眯地盯着自己看呢。瞧他那臭美的样儿!龚爱珍松了一口气,往地上这么一瞧啊——俺娘!俺的小金鹿呀……没事的……你一定没事的,幸好还有俺的小腿正给你垫着呢。啊哟……可疼死俺了,啊!俺的新裤子咋也给划破了呀?好可怜的裤子哦......

龚爱珍是绝望地坐在那土坡上,俩手抚摩着裤子上的伤口,她那眼泪呀就跟下雨似的。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恰好给过路的一小伙子给看见了,他赶紧跑过来搬开了压在龚爱珍小腿上的自行车。龚爱珍慌忙抹了把眼泪,两只小手儿紧紧地捂住小腿上撕开了的裤脚,红着脸儿连声说:“俺没事,没事的!”可她那条受伤的右腿却是咋也站不起来了。小伙子踌躇了一下就搭肩拢背地给那龚爱珍搀扶回了家。 

第二天中午丁老二下了夜班一进门,就发现媳妇咋脸儿冲墙躺着还披头散发的呢?瞧她那只右脚还搁到被垛子顶上了。丁老二放轻脚步走近一瞧——妈呀!媳妇原本白皙的脚脖子咋肿得像个“发糕”了?他急忙扳过媳妇的小脸来一问,就给他笑得直不起腰来了:“咱儿子不......不就是才丢了一顶破大盖帽吗!那才值几个钱呀?就给你心疼成这个样子啦?”

“啥!啥!啥!一顶破大盖帽?”龚爱珍忽地一下子就坐起来了:“它可是花了俺三块八毛钱呢!俺上一天班才挣四块五,咱儿子平常都舍不得戴它.....那,那俺这条裤子就,就更贵了!地摊儿上的小贩一张口就要俺六十块钱呢,俺是磨破了嘴皮子才花二十八块钱买下来的。你瞧瞧,多好看的一条裤子呀,俺穿上它,俺都舍不得蹲下!”龚爱珍说着说着,嚎啕大哭起来。

丁老二这下子可笑不起来了。他轻轻地给媳妇递上一条毛巾,龚爱珍扫了一眼,见是一条枕巾,抓起来一把扔在了床上,她哇哇地哭得更厉害了:“俺咋就这么命苦嗷!”

丁老二愣了一下,赶紧跑去门后的洗脸盆架子上换了一条最破的毛巾,他拿来慢慢地塞进媳妇手里,心想:原来为这呀!俺媳妇这是因为昨天下午的那场大风刮走了儿子的大盖帽啊。咳!俺这小媳妇儿哪都好,就是过日子她太细!这保准是心疼得一夜未眠,她两腿发软才摔的跟头。唉,怪可怜呢!早知如此俺昨天不替老孙值那个班就好了。都怨他老孙!他是追着俺嘻皮笑脸地非要跟俺换那个班儿不可。他果真就拿着半盒破烟儿他就把俺给打发了?也怨俺这人啊心肠特软!你说他都多大岁数了呀?都半大老头子了他还净整那些花活儿!就他那辆破大金鹿再带上一“土包子”的胖老婆,还美得他们去看那啥玩意儿的外国电影?那“阿巴拉骨”(印度电影《大篷车》)是你们能听得懂的吗!

丁老二在心里头不住地义愤填膺。他拿来一把掉了齿的塑料梳子,在搪瓷脸盆里蘸了些温水,一边给媳妇梳头一边问:“珍,你还没吃早饭呢吧?”

“妈妈昨晚就没有吃饭!”儿子强强坐在那床铺里头,一边儿插着他的塑料积木,一边儿头也不抬地说。

丁老二叹了口气走向伙房。龚爱珍一轱辘儿下床,拐着一根瘸腿走到案板跟前,从篮子里挑了两只最小的鸡蛋放在了那灶台上。   

丁老二摇头苦笑。他俩眼盯着小铝锅里的鸡蛋面条,眼前却翻滚起去年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他老岳父洗完了澡刚从卫生间里走出来,脚底下“嗤溜”儿一滑——哎呀一声就摔在那铁炉子边上了。他岳母跑上来紧张地说:“快看看毛衣磕坏了没有?”他岳父慢腾腾地爬起来说:“也不看看人磕坏了没有!” 

哎——!丁老二是仰天长叹哪。

就听得炉子上“噗嗤”一声,小铝锅里煮的鸡蛋面条全都沸了。吓得丁老二赶紧拧死炉子,飞快地抓起台面上的一朵鸡蛋花塞进了嘴里。他还回头朝里屋扫了一眼,又麻利儿抓过钉子上挂着的抹布,把个炉台擦得锃明瓦亮,他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丁老二把小铝锅里的鸡蛋面条仔细地捞进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碗里。他哼着小曲儿调好了盐味,垫上一块干燥的小抹布双手恭恭敬敬地端起来一边往外走着,一边暗自庆幸:“得亏俺刚才反应得够快!这要是给俺那媳妇看见了,她保准又要心疼得吃不下饭了。”

丁老二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上啥时候又盖了条小棉被?这还是儿子小时候盖过的。最近他老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熬夜,他在看一部电视连续剧。剧中男女主人公自行车上的爱恋教他的眼睛总是潮湿,他就觉着电视剧里那些发黄的镜头演的都是他们这一辈人的昨天。他忽然觉得自己何时开始变得很怀旧了?他甚至对搁在白色大理石洗脸盆台面儿边上那对红彤彤的铁皮暖壶心怀感恩。虽然它们的脸上长满了“老人斑”,有一只还不怎么保温了,可丁老二还是舍不得扔掉它,这毕竟是他们结婚二十八年了的念想。

前些日子,他在电视里看到有记者现场采访市民问卷幸福指数。这也引起了丁老二的热切关注。他经常躺在沙发上“睡着”,其实这是他专注思考的表象。丁老二觉得幸福是个人内心的感觉,钱多也不一定幸福。相反,旧自行车上的爱恋,小马扎上的露天电影,一串儿冰糖葫芦带来的甜蜜回忆却可以相伴一生。不要等到想不起来镜子里年轻时的模样了才去珍惜生活,不要等到父母突然走了才知道感恩!无病是福,简单才真,知足常乐。不是吗?

(完)


131

浏览量:

小说主要讲述黄河之滨大北荒原一群胜利石油人,人称“油二代”默默奉献石油事业的小故事。


全部评论()

更多资讯内容请关注工业文学官方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