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唰唰嘻唰唰

作者:刘正权


张五成出门前,使劲吼了一嗓子,为配合这一嗓子能引起的震慑作用,他还特意跺了一下脚,以证明自己不是虎头蛇尾之人。

可惜,这一声吼,跟他想象中的晴空霹雳相去甚远,这一跺脚,也没能掷地有声。张五成是个公鸭嗓子,音质沙哑也就算了,还破,漏风,以至于他不光不能引吭高歌,连平常的泼妇骂街对他来说都成了一种奢侈。千万别以为张五成这是矫情,要知道,骂街是需要一种气势的,是高难度的一种生存技能,谁的分贝高谁就占了三分理。这就是为什么人们吵架时为什么声音特别大,很多人最后因为愤怒到极限都会声嘶力竭而骂不出来半个字来。

其实这是人们理解上的偏差,真正的原因是,两个人相互愤怒的时候,他们的心和心相距很远,为了填补这段距离,他们必须呼喊,这样彼此才能听到。他们越是愤怒,心和心距离则越是遥远,于是,他们只有越发强力呼喊,他们彼此才能听到。

反过来,这也是恋爱时为什么喃喃低语的原因。

张五成恋爱时有没有窃窃私语他没印象了,他只知道这会需要强力呼喊以加深陈玉红对自己的印象。陈玉红是他老婆,一个红杏即将出墙的老婆,呵呵,他心里没来由要这么以为,冥冥中觉得有顶绿帽子已戴在自己头上。

本来张五成不打算吼的,他实在没别的招可想,这一吼借鉴的成分很浓。小时候张五成读过一首写石油工人的诗,很大气磅礴,诗中说:

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

石油工人干劲大,天大困难都不怕。

张五成不是石油工人,他只是工作跟石油沾点边的一个加油站小职员,中石油旗下的。因了这点,他的这一吼就属于应景之作,达不到预期效果,陈玉红在屋里显然是听见了,可她连象征性的一抖都没有抖。

怎么可以抖呢?陈玉红正有条不紊娴熟运用着手中的眉笔唇膏BB霜,像古诗《木兰辞》里说的,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来着,一抖就出现败笔了啊?

陈玉红这个精心化妆,可不是为了跟花木兰一样出门见伙伴,让火伴皆惊忙的,她是要见管辖这个县市所有加油站的经理吴大奇。

让吴大奇惊忙一下,很有必要。

吴大奇上次来检查工作说最近要组织一批人到云南旅游,这个一批人就在县市下面各个加油站里挑。所谓的组织,还不是吴大奇一个人说了算,陈玉红之所以想让吴大奇惊忙一下,是因为她还不是加油站正式职工,只有吴大奇惊艳了才乐意给自己帮忙。

她今天第十天替老公的班,这个从老公嘴里听到的消息再衍生成自己的愿望,自然就属于泼天大愿了。

所以就有了陈玉红理解的木兰诗里的惊忙,她得让吴大奇记住自己,印象分很重要。

陈玉红对自己的长相还是自信的,这个自信源头在她的肌肤,尤其是脸蛋上的皮肤,众所周知,由于石油挥发性特强,长期接触石油润滑剂类的女人皮肤会变黑。在站里四个女性中,陈玉红是年纪最大皮肤最好身材最小巧的一个,其余三个还是小女孩,未嫁人呢,脸部已经粗糙了,黑色素沉淀,还有一点是,也膀大腰圆了,运动量太少的结果。

陈玉红是刚刚接替张五成的班,尚在试用期。

她这会,就想在黑色素盘踞自己脸上之前试用一把白色素的功效。

古诗文里可以有万绿丛中一点红,她的生活里为什么就不能沙漠中出现绿洲呢?

陈玉红对这片绿洲的渴望,张五成是极不情愿的,男人一旦跟绿扯上关系,就会跟红沾亲带故,红给所有人的第一印象,或者人们一联想到红,眼前就会出现一幕血淋淋的场景来。

吴大奇眼前没看见红也没看见绿,一下车,他看见一个白亮亮的脸蛋冲自己亮闪闪扑过来,还夹杂有扑鼻的清香,吴大奇眼光就迷离了一下,表情还是不失领导的威严的,你是谁?怎么跑到加油站重地了?

是的,陈玉红是从加油站收费室走出来的,但凡收费室都写着这么八个醒目的大字——经济重地,闲人免进。

陈玉红眼光黯淡了一下,就一下,她脸上就被醒目的笑容侵占了,什么叫跑到,我明明是你们娶到加油站重地的!

娶到加油站重地的?吴大奇一怔,明白了个大概,谁的家属啊?

张五成的,一边的站长郑玉霞适时插了句嘴。

就那个歪脑壳,短鼻梁,肿眼泡,全身上下没一处对称的张五成?吴大奇差点把这话问出来了,幸好人的肠子是弯的,这句话没能呈喷泉一样喷出来。

郑玉霞显然知道吴大奇眼角的疑问,她捂着嘴巴,使劲点一下头,郑玉霞捂嘴巴不是为了证明她多么有修养,而是她知道自己短板在哪儿,她的牙齿惊人地发黄,没道理在领导面前偶露峥嵘的。

张五成呢?吴大奇这才发现张五成不在,要在平时张五成早扭着屁股上前献上一根香烟了。为这事吴大奇批评过张五成多次,加油站怎么可以吸烟呢,可张五成接受批评屡教不改,每次一看见他照样献上一根。

没办法,自卑人养成的自卑习惯。

今天,吴大奇忽然很想抽上一根烟,跟张五成拉拉家常,他本来已经成功地将烟强行戒除了,谁知道这个劣习一见到陈玉红就沉渣泛起。

这个拉家常带有隐喻的意义,他要顺便拉清陈玉红的来龙去脉,可能的话,顺便把这个脸蛋精致得像瓷人的陈玉红拉进自己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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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五成是拉了罐油出的门,今年天旱得吓人,入夏一来,老天爷就兴高采烈着一张脸,像荷尔蒙过剩的男人到处撒欢儿似的挥洒着过旺的精力,都不晓得疲惫一下,都不晓得收敛一下,结果这过头的热情导致张五成忙里不能偷闲不说,还把自己媳妇顶在加油站临时上了。

要说这是好事,多一个人做事,多拿一份工资,过日子的人,谁不希望腰包里鼓起来呢?

张五成是个例外,他私底下也真心希望腰包鼓起来,可他更真心不喜欢那些男人的眼珠子鼓起来。加油站接触的除了司机还是司机,这些男人走南闯北,眼里看女人都带着钩子,有句老话这么说的,十个司机九个嫖,还有一个在自撩。

张五成不嫖,他就是那九个之外在自撩的一个司机。

所以他对陈玉红的顶班就有很大的抵触情绪,可陈玉红只一句话就颠覆了张五成苦心经营的抵触情绪。我上班,等于是给你腰里拴了根无形的链子,加油站这种地方,一不能擅离职守,二不能打手机跟外界联络,属于绝对的安全地带,那些男人眼里的钩子再长,能勾走你媳妇半块肉吗?

也是啊,张五成的眼光也钩过别人,可人家损失什么没,没有!倒是张五成自己,平白无故损失了不少脑细胞,单身那会儿,还损失不少无处安放的精液,附带着浪费了不少洗衣粉。

张五成不知道吴大奇今天要来加油站视察,他的跺脚也好,大吼也罢,只是一种预警,言下之意对陈玉红的浓妆艳抹颇为不满。

加油站就那么几个人,打扮了给谁看,再漂亮不也是你陈玉红吗,张五成的媳妇么,大家都知根知底的。

即便是不知根知底的路过司机加油时看了,人家也不知道你姓甚名谁?等于白花功夫白搭钱啊。

其实,这功夫不白花。

吴小虎都为陈玉红,死了上亿脑细胞了,吴小虎是邻县的一个生意人,具体做什么生意就不明说了,免得背上为人做广告的嫌疑。做生意的人吗,喜欢做点投机倒把的事,吴小虎为陈玉红就投机上了。

第一次加完油,吴小虎没在意后视镜里那个戴着红色中石油标志的遮阳帽和穿着蓝色涤棉长袖工装的陈玉红。直到陈玉红敲响车窗示意找他零钱,他才习惯性歪了一下头,这一歪,他半天没回过位来。居然,是个白里透红的脸蛋,很养眼的女人呢,能把工装穿得体的女人不多,工装不像套装,可以掩饰隆起的小腹,可以烘托下垂的乳房,包括并不翘挺的臀部,一句话,瑜足够掩瑕。

现在,穿工装的陈玉红冲击在吴小虎的视线中,是什么形象呢,胸部高耸,纤腰美臀,曲线尽展,好个精致俊俏的妙人儿。

狗日的!狗日的!狗日的!吴小虎一连三个并排的感叹句刚刚出口,还没来得及套磁说声谢谢呢,后面已经飞起一连串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的不耐,吴小虎知道但凡开车的人,都有点小暴脾气,众怒他犯不起,好在来日方长。

来日不长,第二天一大早,吴小虎就又来加油了。

来日复来日,来日何其多,我生待来日,万事成蹉跎。第七天,不愿蹉跎岁月的吴小虎跟陈玉红搭讪上了。

那会他已经加完油把车开到路上,却故意慢腾腾倒回来,在一连串的“倒车,请注意!”的提示音中,停到陈玉红面前,摇下车窗,探出头来,陈玉红主动迎了上去,她以为找错钱了,这种事在加油站屡见不鲜。

偏偏,没屡见的新鲜事发生了,吴小虎操着很蹩脚的普通话问道,小姐,请问前面就是吴县吗?

陈玉红伸长脖子,往吴县那个地方望了一望,再望了一望吴小虎的车牌号。

她的脖子属于古成语中所说的,亭亭玉立,峨峨岳峙。

我们都知道亭亭玉立是形容女人身材的,却不知道峨峨岳峙是形容女人脖子的,陈玉红有限的人生三十年中,可谓成也脖子败也脖子。

高中时,讲古文的老师曾夸赞陈玉红的脖子有长得“神彩奥澈,龙睛凤颈”,这是历史上夸武则天小时的话啊,凤颈乃凤凰之颈,凤凰是女天子的别称,武则天长大后真就统治了大唐江山,成为一代女皇,正应了脖子乃女人一身之栋梁的古语。

陈玉红还没统治任何江山,就被讲古文的老师给统治到了床上。

统治没多久,东窗事发,陈玉红被开除学籍回到老家,那老师则进了监狱统治牢饭去了。

乡下人注重名声,陈玉红无奈,最后嫁给了张五成。

张五成那副尊容,让他这辈子差一点就一事无成了,他自然不嫌弃陈玉红,挺直腰板娶了回来。这下好,女人脖子男人腰,两个人都英雄有了用武之地。

男人只有挺直腰板才能顶天立地,而女人必须昂首挺细才能堂堂正正地生活。

很明显,陈玉红是想堂堂正正生活的,一个女人,只要年轻,哪怕是丧家之犬,也有丧家之犬的尊严不是。

陈玉红的话就堂堂正正砸在吴小虎的车上,前面是不是吴县你可真把我问着了,等会我找辆吴县牌照的车问问,改天告诉你好吧?

满以为吴小虎会大囧的,他的车可不就是吴县的牌照吗?这个时候,生意人的脸皮就有了得天独厚的优势,吴小虎装出感激涕零的样子望着陈玉红的美颈说,有劳姑娘有劳姑娘,问好后给我发个短信吧,跟着把一张名片递给了陈玉红。

他是想借这种方式套出陈玉红的电话号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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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胸易有,美颈难寻。 

张五成正在车上听一则新闻,当司机的都有听新闻的癖好,当然这个癖好是带很大的胁迫性的,很多是被听的新闻。比如说出租车司机,乘客中有那消息灵通且不甘把这四两猪油藏在肚子里,以传播小道消息为荣的,喋喋不休起来,你想不听都不行。

顾客就是上帝,闹不好,上帝会为这事投诉你。

张五成不是出租车司机,他开油罐车,要说不怕有上帝投诉吧,但他怕自己心情投诉自己大脑。人是群居动物,一个人呆在车上,多郁闷啊,听新闻就是生活需要了,一般像他们这种跑短途的油罐车是不配副驾驶员的,而且这种车也没人愿意搭顺风车,易燃易爆物品,没谁敢拿性命儿戏的。

自然就路途寂寞了。

张五成每天上车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广播,听新闻,这样可以让他产生一种错觉,恍然置身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而且张五成听新闻还听出一种本能,可以配合广播上那些新闻事件或者求医寻药广告一问一答。

人,是需要这种热闹与喧嚣的,想一想吧,新闻在张五成的生活中占多大的比重,张五成的日子要没新闻调剂肯定就了无生趣许多。

今天的新闻就让张五成很纠结,在张五成眼里,纠结是一种可歌可泣的生活状态,是一种比较积极的生活状态,一个对生活没有激情的人是不会纠结的,一个对生活彻底失望的人是懒得纠结的。

张五成先是可泣了一下,可泣的同时还情不自禁缩了一下脖子,新闻里说世界选美协会最近提出一项新的选美标准,首次把脖子介定出评分的指数。

张五成的脖子短粗,他曾在一本杂志上读过这么一句话,说上海的春天就像胖子的脖子,没一点过渡。张五成不胖,偏偏脖子赶上上海的春天了,下巴没一点过渡就直接挨到了锁骨。

跟着,张五成又可歌了,一个生活在底层的人是最容易满足也最容易乐观的,张五成的脖子不够评分的指数,他媳妇陈玉红的脖子可以啊。

一直以来,张五成就对现代美容观念停留在乳房和脸蛋上颇有微词,陈玉红的乳房不是不坚挺饱满,现在的女人的乳房都坚挺都饱满,还有的呼之欲出,尽管很多乳房都是造了假的,可那个地方不好轻易鉴别不是?

我们都知道,遍地的美容整形医院都是主攻乳房和脸蛋的,有谁向脖子动过心思?没有!

脖子的美多纯粹啊。

乳房毕竟是性器官,仅以乳房作为美的标准,难免暗含某种异性的欲望,不说有多坏,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女人的脖子能够再次得到确认,成为美丽高贵的象征。这是人类对女性审美观的进步与升华,如果说古代对美颈的注重在于命相,而今天对美颈的欣赏更体现出对女性的尊重和期待。

张五成对陈玉红是尊重的,他能第一时间想到陈玉红脖子够评分的指数就是证明,陈玉红的脖子跟自己脖子原本是水火不相容的两个极端,是夫妻关系让这两者不仅相容了,还交融了。

呵呵,交融,多贴心贴肺的一个词。

就是这个词,让张五成忍不住嗓子眼里堵了一下,他使劲咳嗽了一声,可惜没能气冲霄汉,连气冲斗牛都不算,嗓子眼里没咳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让张五成觉得很没面子。

哪怕是一口浑浊之气也可以一壮他的男儿本色的。

是的,昨晚陈玉红没跟他鱼水交融,这让张五成或多或少有点窝心。

事不大,起因是两个鸡蛋,张五成喜欢吃蛋炒饭,这个喜欢有被喜欢的意味,你猜对了,真正喜欢吃蛋炒饭的是陈玉红。

落实到具体操作的,多半是张五成。

陈玉红晚饭前是要走几步的,没办法,报纸电视上都铺天盖地说好身材是走出来的。陈玉红找了个身材不对称的老公,就愈发要让自己的身材对称,那样才让自己有下嫁的委屈,以遮掩不光彩的过去,张五成在陈玉红的委屈中,自然就得对陈玉红呵护备至了。

落难的公主终归是公主,落毛的凤凰始终是凤凰,本质没有发生改变是最主要的。

陈玉红散步回来时,张五成的鸡蛋刚好打进碗里,两个蛋黄滑溜溜顺着碗沿跌进碗中的蛋清里,漾了一下,就一下,没生成涟漪。

张五成心里倒是生出了涟漪,对着两个蛋黄生出的,他那会,已经把一双筷子伸到碗里了,心里却突发奇想,这黄是黄清是清的,一清二白,多像一对素昧平生的男女啊。

可经过筷子一搅拌呢,黄不是黄,清不是清了,像是进入婚姻的两口子。

这个很富哲理的奇想让张五成有点得意,得意的他就冲着碗里调好的鸡蛋忘形了一句,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看你怎么再回清白身?

这话无巧不巧被陈玉红听见了,陈玉红脸上就有了很重的颜色,我是回不了清白身了,有本事你找一个清白身的来陪你啊,今晚我让贤!

这一让吧,张五成当晚的蛋炒饭吃过之后,想落实的具体事就没像往日一样穿插有致又一气呵成。

那个过程,糟糕透了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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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奇那天寻找张五成的过程不糟糕,由于张五成不在家,那样他想抽一根烟就得陈玉红亲自接待了。

加油站是没有烟的,与其说这是吴大奇的强制规定,还不如说是这个特种行业的强制规定,吴大奇太感谢这个规定了,他从来没觉得这个特种行业的这个强制规定如此的可亲。

郑玉霞是聪明的女子,都说女人胸大无脑,郑玉霞破例了,胸大的她一眼看出吴大奇有抽烟的欲望。

烟,你家张五成不是抽烟么,还不回去找来给吴总抽?郑玉霞吩咐陈玉红。

找烟,到这儿来,让我抽?小郑你是强制我犯错误,陷我于不义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啊!这个哈哈一打,吴大奇就正大光明跟在陈玉红屁股后面去离加油站二百米之隔的张五成的家了。

陈玉红走在前面,把个腰肢扭得春风杨柳万千条似的,手臂间或舒展一下,但不张牙舞爪。

一个女人,经历了两个男人的滋养,经历了两段情感的锤炼,身体早已从岁月这所学校毕业了,情感也早己在婚姻这个课堂上及格了。

陈玉红的确是身体情感两方面成绩都很优异的女人,她从吴大奇的目光中捕捉到了自身的魅力,一个有魅力的女人,在男人眼里是一把名贵的小提琴,只要她愿意,就会随时为男人奏出动人心弦的乐章。

现在是,吴大奇已经对这个小提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虽然他的兴趣更大程度表现在抽烟上,这是假象,呵呵,陈玉红在心里断然下了这个结论。

欧阳修老人家在这方面早有心得,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陈玉红就端坐在吴大奇对面,看吴大奇抽烟,他们之间,隔着一个铺有台布的茶几。

这样的场面在张五成和陈玉红之间发生过很多次,但陈玉红的心里从没泛起微澜,一次都没有,倒是吴大奇这么一坐,陈玉红心里就荡起了涟漪,没办法,女人的心思就是这么蛮不讲理。

你,上班多久了?吴大奇借抽烟的间隙,从云雾缭绕中抛出这么一问,他一向喜欢把自己隐藏得很深,当领导的,首先就要做到在下属面前喜怒不形于色。

不光隐藏心思,还要隐瞒表情。

人家是,第十天上班呢,就这么荣幸得到领导接见了!陈玉红这个话说得很巧妙,明明是自己家,却说成被吴大奇接见,让吴大奇有当家作主的感受。

男人,但凡有点职权的男人,都喜欢当家作主这种感受的,那样可以理解成在自己的领地里,可以呼风唤雨,可以颐指气使。

吴大奇绝对想颐指气使一下,在张五成家里找点主人的感受,尽管他在心底不愿把自己等同于张五成,可行使下张五成的职责他还是愿意的,吴大奇就故意投出一颗石子问路说,接见?这欢迎仪式也太简单了!

那要怎么个规格?陈玉红知道吴大奇话里有话,却不揭穿。

看电视不你?吴大奇把眼光四处一转,落到电视上。

这年月不看电视的女人少,陈玉红当然看,而且是家里电视遥控器长期把持者,看啊,当然看!陈玉红点头。

那就按外交礼仪的规格吧!吴大奇笑,笑里藏着深意。

陈玉红的脸微微一红,外交礼仪,鸣炮九响我这条件不够啊?

吴大奇再笑,有点狡黠的那种,硬件没有,软件有啊。

陈玉红知道吴大奇嘴里软件的所指,她就盈盈一笑,站起身,吴大奇也站起身,张开双臂做好准备,外交礼仪一般都是俄罗斯式的拥抱,再加上阿拉伯式的长吻。

孰料,陈玉红却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连笑九声,跟着伸出一只玉手,轻轻摩挲一下他的嘴唇,眼带秋水地说,烟这玩意,还是少抽吧!

九声,无异于鸣炮九响,很解风情的一个女子呢!吴大奇心里暗喜。

我本来就不抽烟的!吴大奇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口,一个懂得隐藏的人,是不会出卖自己的心机的。

陈玉红紧跟着说话了,我哥哥,就是抽烟得的肺癌,前年过世的。这么说着,陈玉红的头还别过去,轻轻用纸巾擦了一下眼里并不存在的泪水。

吴大奇的心,一下子被陈玉红这句话和这个看似不经心的动作拉得很近很近,一个初次见面的女人,这么在意你的身体,说明什么,岂止一个关心能说明问题,简直是盛情啊?

辜负这样美好的盛情,显然是不道德的,吴大奇就很听话地灭了烟。

在吴大奇灭烟的过程中,陈玉红忽然轻叹一声,张五成,要是有您这么听话就好了!

这话,乍一听,撒娇的成分很浓,这是陈玉红的聪明之处,作为女人对丈夫这点小要求不过分,但对于有着领导身份的吴大奇来说,小心翼翼的传出点信息来试探是需要相当技巧的。

吴大奇就豪气干云一挥手,张五成要是不听话,你直接跟我说,我代表组织批评他!

陈玉红就知道有戏了,代表组织?呵呵,代表你自己差不多,清官难断家务事,古人说了的。这年月,爱断家务事的官就一定跟人家家务有纠葛,也就是说,吴大奇愿意纠葛到陈玉红跟张五成的家务事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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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霞这会有点小小的纠葛了。

她本来是想跟吴大奇套一把近乎的,对去云南旅游,无须多说,作为一站之长她是起了觊觎之心的。她有这个底气,之前有几次她到公司汇报工作,吴大奇的眼光或轻叩或重敲,落在她胸脯上好几次,肆无忌惮地。

郑玉霞是非常讨厌这种不请自来的轻叩或者重敲,她的未婚夫在这方面都一直没什么进展,更别说肆无忌惮了。很多次,未婚夫的手都坚决地攻破层层防线,钻进紧扣的乳罩里了,就在那只手胜利在望即将掌控郑玉霞胸前的制高点时,郑玉霞前所未有的抵抗让未婚夫无功而返了,她不光用上了手,脚,还动用了平时不偶露峥嵘的牙齿。

尽管如此,未婚夫却没有弃她而去,郑玉霞除了牙齿黄一点是瑕疵外,其余部位还是可圈可点的,她的皮肤是不怎么白皙,但在任何一个男人看来,黑得都很动人。

吴大奇就是被郑玉霞皮肤黑得动过心的人之一,难得吴大奇下来加油站检查一次工作,郑玉霞已做好准备要借这点微末优势为自己拉一票的,郑玉霞的拉,不是要为吴大奇献身,她只是想给吴大奇一点暧昧。

从这点说,郑玉霞是个好女孩。

好女孩郑玉霞认为,一生只谈一次恋爱是最好的,经历太多了会麻木;分离多了会习惯;换恋人多了会比较;到最后你就不会相信爱情。也就是说,截至目前为止,她还是相信爱情的。

基于对爱情的相信,郑玉霞就允许自己只把身体资源利用一把,并不给外人开发,多么难能可贵的想法啊。写到这儿,我都差不多对郑玉霞要肃然起敬了,是的,为什么一定要给那些漂亮女人肃然起敬呢?纵观历史再回首现实,多少普通女人的优秀品质,因为我们肉眼只能放射出世俗的目光而给湮灭了。

可是,可是,郑玉霞亏欠了我的肃然起敬,她居然对吴大奇到陈玉红家里抽烟一事颇有微词,颇有微词也就罢了,她还串通起另外两个女职工编排起陈玉红的不是了。

瞧陈玉红那个骚劲,居然把把吴总勾引到自己家里检查工作了!天地良心,明明是她安排陈玉红回家拿烟招待吴大奇的。

胡曼丽抿了嘴巴笑,吴总主要检查什么工作啊,在陈玉红家里?

检查身体呗!嘴没遮拦的顾晓北哈哈大笑,这是个身体跟思想一样开放的女孩子,朋友谈了无数,无一例外都跟汽油一样,很快从她身边挥发了。

我设想一下啊,检查结果是,陈玉红是腰身流畅,吴总是小腹微凸。郑玉霞高屋建瓴做总结词陈述。

哈哈哈哈哈哈,三个女孩子弯腰狂笑喷出声来。

郑玉霞是突然收的声,吴大奇在她们弯腰的瞬间出现了,顾晓北和胡曼丽也想突然收声,但来不及了,像高速公路惯常出现的追尾事故,想戛然而止是有难度的,只能是刺耳的刹车声此起彼伏着。

哈,啊!三个女孩的声音就这么突然定格了。

吴大奇眉头皱了一下,你们平时,就这么个工作状态?

陈玉红是跟在后面过来的,没做出亦步亦趋的样子,她故意以收拾屋子为名,晚到了几步,她的屋子,确实有收拾的必要,陈玉红不想让张五成知道吴大奇在家里抽过烟。

顺便她又在镜子面前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刚才是浓妆艳抹,这会则来个全盘清洗,素面朝天。

她要吴大奇再惊忙一下,真的美女,是敢于直面一张没化妆的脸蛋的。

所以她就没机会直面到郑玉霞她们的工作状态。

这样的状态不好么?陈玉红有点莫名其妙吴大奇的皱眉,皱眉的吴大奇,一下子有了领导的威严,陈玉红不太喜欢男人在女人面前的威严,她更倾向男人对女人的欣赏。

陈玉红就不露痕迹问了这么一句,潜伏着友情提示的意思。

吴大奇就在陈玉红的问话中回过头,他本来就是要送一个人情给陈玉红的,这个送有讨巧的意思,让郑玉霞领陈玉红的情,那样,去云南旅游郑玉霞假如聪明点,就会报上陈玉红的名。

人家投之以桃了,你得学会报之以李吧。

吴大奇就不皱眉了,说小郑啊,这个状态要对着顾客,不要对着领导,一视同仁吗?

不愧是领导,讲话艺术水平很高,一个漂亮的弧线,转折符号都不用,话就自然转了弯。郑玉霞自然,是听得出话里的意思的,也知道这个转折符号在陈玉红身上。

郑玉霞知道吴大奇的秉性,能让他话锋陡转的,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上面有暗示,还有一个,呵呵,跟下面有关。

众所周知,男人是用下半身思索的动物,吴大奇在他所属的中石油系统,这个思索频率为最巅峰状态。

这么短的功夫,吴大奇对陈玉红动上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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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小虎对陈玉红动心思的功夫相比吴大奇而言要长。

时间长短的那种长,可这个长短不是衡量事物的唯一标准,吴大奇确实动心思的功夫很短,可是,人家近啊,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那种近,你能奈之如何。

这个近,不是路途之远近取决的,是另一个层面上的近。

上下级之间的距离,谁能说得清呢,近则可以咫尺,远也可以天涯。

吴小虎的名片跟他的人一样是个厚脸皮,挂在几个集团公司名下做业务经理,说白点就是那种哪有油水哪里钻的投机倒把分子。吴小虎不这么认为,对于没真才实学的他来说,钻营是必须把脸皮踩在脚下的啊,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几家公司老板面前晃悠着。

晃着晃着,先前动不动喊保安让他滚的几个老板不觉得他有那么讨厌了;再晃着晃着,没有真才实学的吴小虎有时也能给出几个像样的点子了;还晃着晃着,那些老板几天不见吴小虎就感觉缺点什么了。

最后,吴小虎就这么晃成几家公司的业务经理了,晃得出有车食有鱼了。

这一次,吴小虎显然要故伎重演,把陈玉红晃成自己的情况,但晃着晃着,吴小虎发现,事情没按他设想的走势晃下去,南辕北辙了,竟然。

吴小虎第十一次来加油时,明明是陈玉红站在路口对过往司机一往情深点头微笑的,呵呵,请允许我这么给加油站那些职工的表情如此定义。

没办法,这年月竞争厉害,石油这么紧俏的商品也需要微笑服务。

可老远看见他的车近了,更近了,吴小虎都把速度减下来,冲陈玉红打手势了,陈玉红突然把目光转了方向,吴小虎都预期两人目光要短暂对接一下的,可是,他的目光一下子扑了空。

他的车也跟着扑了空,傻子一样停在了加油机前,好在,胡曼丽及时提着加油枪站在了车窗外,等着他的发话。

如果不是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如果不是胡曼丽硬挺挺站着,吴小虎那一刻差点认为自己是失眠了,看见的一切都应该在半梦半醒之间才符合逻辑。

哪怕不学医,我们也都知道这么一个跟医学相关的常识,人的失眠,是有两种原因造成的,一是极度恐慌,一是极度亢奋。

吴小虎如果一口咬定自己是失眠的话,那就既不是恐慌和也不是亢奋了,总而言之,吴小虎是不承认这个既定事实的,主要是无法接受。

为了再次印证是他头脑一时短路,吴小虎一厢情愿地认为陈玉红头脑不会短路,他把车唰一下开出加油站,晃了个半圆又进来,很好,这一次是陈玉红手提加油枪等着他了。

吴小虎先摇下车窗玻璃,再摇下满脸微笑,刚要开口,陈玉红的话把他呛住了,先生请问你这是吴县的牌照吗?

吴小虎脑子这次是真的短路了,居然没看出陈玉红眼里的奚落,顺嘴答道,当然是吴县的啊,有什么不对吗?

陈玉红把加油枪举起来,做出神思恍惚的样子说,对就是了!然后认真加油,嘴里则依旧自言自语着,这年月数典忘宗的人多了去了,难得有人还记得自己牌照的籍贯。

吴小虎脸皮厚不假,却不等于不知廉耻,他的脸,刷一下红了,瓦灰色的脸一红,就跟石油颜色有得一拼了。

陈玉红是转弯抹角骂他呢,头几天他为了跟陈玉红搭讪,问的可不就是前面是吴县这么蹩脚的话吗?

叫人家不动声色骂了,还不能发脾气。

吴小虎转动一下头,想自我解一下嘲,满世界灿烂的阳光让他觉得这种灿烂太不怀好意了。

幸好,他的车载音乐正播放一首叫《嘻唰唰》的歌,吴小虎从没认真听清过一句歌词,他只知道跟着哼那么一句,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有什么事值得嘻唰唰了还要嘻唰唰呢,吴小虎在陈玉红的揶揄下缩了一下肩膀,正好耳朵跟扩音器持平,这一次,他听清了两句歌词,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狗日的,他没拿陈玉红什么,也没吃陈玉红什么啊,就那么一句话,陈玉红竟然连本带息给自己送了回来,让自己想吐都吐不出去。

换个男人,她会这样么?吴小虎狠狠在心里想,只怕毛孔都张着汗毛都摇曳着迎上来了,这个男人是绝对存在的,吴小虎从陈玉红之前在路边的一往情深可以武断地下这么个结论。

微笑服务,一般是职业化的,作秀的成分居多,但之前,陈玉红的顾盼,明显含着某种期待,殷切中透着焦虑,她肯定是等着某个男人的出现,这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吴小虎启动车后,从后视镜里偷看一眼陈玉红,与他想象的没有出入,陈玉红的脖子早就扭到通往市区的方向了。

毋庸置疑,这个男人在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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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五成不喜欢市区,不光不喜欢,还打从心眼里抵触市区这两个字。

迫不得已去一趟市区,他会把身体分成两半,一半陪着陈玉红满大街游逛,另一半则像孙猴子一样站在云端上,冷眼旁观人世间的龌龊与不堪。

是的,人心是龌龊与不堪的,很多人在他们夫妻背后指指点点,张五成不用听也知道,指指点点之后就应该是窃窃私语。

那些话不外乎是鲜花插在牛粪上,潘金莲嫁给武大郎,张五成这会不愤怒是假的,他的愤怒却跟自己无关,跟这些背后说三道四的长舌妇和长舌男有关,能不能格式化一下这种老生常谈的词儿啊,给我的耳朵来点新鲜感。

怎么样,从这点上来说,五短身材的张五成还算心胸宽广吧。

新鲜感的事不是随时都能发生的,不说要千年等一回,也不说非得百年一遇,起码也是十年难逢金满斗吧。

今天,在乡下,就叫张五成碰上了,虽然不是满斗的金,但给了张五成满肚子欢喜。

很多时候,人是在意那么一点欢喜的。

比较而言,张五成这种处于底层的人,更乐于放大这种欢喜。

张五成是在听了新闻纠结时发现有人挥手拦车的。

是个女人,特瘦,拦车的姿势却很丰满,两条手臂伸得开开的,站在路中间,不避不让的,想要给张五成的车头一个豪华的拥抱似的。

张五成第一次看见有这么拦车的,吓一跳,脚狠命一踩刹车,车稳稳停下,他的身子却没稳稳停下,整个人往前一倾,差一点扑在挡风玻璃上。

你找死啊!张五成像所有司机样顺嘴掼出这么一句骂。

女人不还嘴,估计习以为常了,大大咧咧去拉副驾驶那边的门,师傅,带一步路,我走不动了,实在是!

天热,女人穿的少,张五成斜睨了女人一眼,却没什么可看的,怎么说呢,这个女人身材给张五成的整体印象就是三角形上摁着两个图钉。

这样的女人,大概知道自身资源不占优势,就在表情上下足功夫。

生活中常见这种女人,一旦有求于你,什么表情都能弄出来给你,要痛苦可以呼天抢地,要悲伤能万念俱灰,要邪恶可以满脸狰狞,要真诚也能信徒般毛孔里都装满普渡众生的温情。

女人现在是真诚的,她喜颠颠爬上来,不管不顾张五成脸色多难看,坐定后喘口气说,大哥啊,你可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

张五成没好气,说我长得有那么雌雄莫辨吗?

女人眉眼里都是笑,大哥这你就外行了,观世音菩萨是男生女相呢。

张五成就没话了,人家不惜得罪菩萨,把自己架到功德无量的份上,自己还板着脸,未免就不近人情了。

去哪儿?张五成启动车子,问。

不去哪儿,就跟着你的车顺顺气!女人撩一把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吐一下舌头回答。

张五成这才发现,女人胸前两个图钉下面一起一伏地鼓荡着,原来是带着气的女人。

张五成忽然想开一个玩笑,顺着你,我可不安全啊?

怎么不安全,怕我打你注意?女人咧一下嘴,美的你!

张五成说美不美我不知道,就怕还没美就让你的火给引爆了油罐车。

哈哈,你要死啊!女人使劲擂了张五成一拳头,能引爆你就是我人生最大的响动了,油罐车,留着成为别人的响动吧,风头不能叫我一人占是吧?

你倒是很高风亮节啊!张五成忍不住哂了一声。

你干脆说我二!女人的两个图钉下面又鼓起来,你们男人是不是都有嘲讽女人的怪癖啊。

什么叫我们男人?张五成说我嘲讽你了吗,我是引导你气血通畅,看你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怎么就听不出人家话里的良苦用心呢?

女人的眼泪,哗一下子淌了下来,说大哥你是好人呢。

张五成没想当好人,他只是想灭火而已,体验一把当消防队员的感觉,早上自己肚子憋着一团火,这会再碰上一团火,这车还能开得顺吗?

由此可见,张五成不光是个称职的丈夫,还是个称职的司机,多难得的好人啊。

好人张五成就把油罐车开得四平八稳的,忘记了家里有个将要出墙的红杏,身边的女人实在太瘦,他怕车开快了,把女人抖散了架。

张五成上初中时就学过,知道三角形具有稳定性,三角形的女人的情绪具不具备稳定性,尚待进一步探索,这不是初中教学上能够解决的范畴。

张五成就笑,说有你这么一见面就把我给绑架到好人身份上的人吗,我很难做的。

有什么难做的,做好人难道不是你终其一生的目标吗,好人才有好报的!女人嘟着肉乎乎的嘴唇反问,张五成这才发现,女人的一张瘦脸上,居然有很性感的一张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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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奇不相信好人会有好报,多年的经营管理经验告诉他,只有使出好手段才有好报。

他决定在陈玉红的事上使点手段,不过手段得使在郑玉霞身上,农村有句古话,斧打凿,凿打木。

郑玉霞不可能是木头,这点吴大奇心里明镜似的。

可偏偏,事前出了点偏差,郑玉霞甘愿自降身份作木头,硬是没能领会他的意思。

是我没表达清楚么?郑玉霞走出他的办公室时,吴大奇这么问自己,他难得在下属面前反省了自己一次,破天荒的。

早上,他给陈玉红所在的加油站打了个电话,很公事公办的口吻,那个,那个,你们把陈玉红,对,就那个临时工的资料报到我这儿来!

这种事,一般都是临时工自己跑腿的,因为有求于人,要看人脸色,要递好话,没准还得递点好礼什么的,没谁自告奋勇代人受过。是啊,你要是自作主张帮人花钱了,事情没弄成别人不认账怎么办,就算有那勉强认了账的,心里也不定怎么骂你手长嘴长,咸吃萝卜淡操心。

这不,郑玉霞就淡操心了,差点操断了自己的前程。

吴大奇都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等着陈玉红低垂着粉颈进来冲自己嫣然一笑了,到头来,竟然是一对大胸昂然挺了进来。

要搁以往,吴大奇会苍蝇见了臭狗屎一样把目光烙上去,这是他的领地,看与不看,自己说了算,可郑玉霞这次,没如愿以偿让吴大奇说了算。吴大奇正襟危坐在老板椅上,头微仰,手里捏着一支笔,郑玉霞很奇怪,顺着吴大奇目光爬到自己头顶的天花板上,天花板上有一片蔚蓝的大海,大海里有千帆竞渡。

郑玉霞就明白了,在吴大奇眼里,自己这会是过尽千帆皆不是,人家没看的兴致。

吴总!郑玉霞怯怯地开了口,陈玉红的资料,我给您送来了。

她自己没长腿啊?吴大奇鼻子冷哼一声,你也未免太不把自己这个站长当回事了,让一个临时工使唤来使唤去的。

吴大奇这个官腔打得很到位,让郑玉霞听不出他感情上的倾向,回去,瞧把你跑得,没人心疼我还心疼呢!

这话,很温暖,带点暧昧的温暖,给郑玉霞留了几分可供遐想的空间,对下级的谈话艺术吴大奇是有的,对女人施展点风情吴大奇还是懂的,干吗把后路堵死呢?在这点上男女区别是很明显的,女人会对自己不欣赏的男人下很决绝的通牒,男人不,男人骨子里有个很贱的念头,任何时候,捡一个比掉一个要强。

所以说,男人在某些时候更善于投机一些,这就是为什么有史以来,男人成事几率大过女人N倍的原因所在。不是女人能力不逮,实在是女人更随心随性一些,男人更随俗随世一些。

郑玉霞是个随心又随俗的女人,只不过她的随俗有一定的抉择性,比如对吴大奇,她的态度是停留在暧昧这一基础上的,有点春秋时期的古风,很贵族气质,上阵杀敌都有原则,不击鼓不开张,鸣锣了必须收兵,还讲究个穷寇不能追,要追也不能超过五十步。

聪明人就一眼看出来,郑玉霞想跟吴大奇在五十步以外恋战。

怎么着吴大奇于她都是有利可图的男人,最切近最利害攸关的一个就是云南旅游,个中的免费自然占了很大的比重,郑玉霞知道那个免费是需要一点点付出的,那就是情感上的暧昧。

没成想,她跃马挺枪的暧昧,落不到实处,如同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这让郑玉霞忍不住想起孙子兵法的精髓——上兵伐谋,兵者,诡道也,吴大奇不动声色诡道了郑玉霞一把。

郑玉霞不傻,想要不战而屈人之兵就得有点行动,装傻也是行动的一种,她好像没半点碰了一鼻子灰的情绪,撒娇说您要真心疼,就让我去云南放松一下,我当提前渡蜜月,可以吗?

吴大奇没料到郑玉霞如此直接,想兵不血刃得到这样一个名额,太轻松了吧,提前渡蜜月,跟谁渡蜜月啊?他知道郑玉霞还没结婚,故意这么设置一道障碍。

孰料,郑玉霞等的就是吴大奇这一问,她立马涨红了脸,冲着吴大奇飞上一个媚眼,吴总您当领导的,可以挺身而出为职工排忧解难啊?那意思是吴大奇如果愿意,可以临时客串一下她未来老公的角色。

男人,是乐意担当这种可以极尽美好遐想的角色的,吴大奇就把目光从过尽的千帆上收回来,跟郑玉霞的胸脯碰撞了一下。

就一下,吴大奇似乎也深谙春秋交战之道,不对受伤者补上第二刀,刚才,他的确伤了郑玉霞一刀,哪怕是浅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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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红知道吴大奇会惦记上自己,她已经给了吴大奇的心湖丢下一个问路的石子,不怕他内心不起涟漪。

每天守候在加油站进口处,就成了她雷打不动的习惯,这习惯让她看起来更加敬业。

陈玉红这一守候藏有两个私心,第一个私心是为吴大奇,假如吴大奇再来检查的话她可以第一眼看见,这种几率有点像买六合彩,中奖的可能性不大,但不是没可能,一旦吴大奇来了,她可以半嗔半怪开玩笑说,你要再不来,人家都站成望夫石了,吴大奇不会听不出这话里暗藏的风情月意。

第二个私心是为自己,没办法,女人,是在意自己的肤色的,即便不能让脸蛋肌肤永远光滑如水,也可以保护脖子像水中荷一样青翠欲滴吧,离汽油远一点就成了陈玉红生活中的头等大事。这点纯粹是陈玉红的心理作用,石油挥发性那么强,加油机离路口也不过十米左右的距离,跟古人的五十步笑百步完全如出一辙。

陈玉红不管这个,从那天吴大奇检查完工作上车时对自己脖子的一回眸她知道,吴大奇已经欲罢不能了。至于什么时候借机再来,这个不能确定,好歹人家管辖着几十所这样的加油站,自己就算拥有能爆发他情感的核武器,也不能见天拿出来使用啊,联合国还有核不扩散的条约呢。

想到这儿,她情不自禁又扭了一下脖子。

这一扭,让她看见了郑玉霞噘着的嘴巴,她早上,明明兴致勃勃去公司的啊?陈玉红在心里迟疑了一下,脚步上却不迟疑,小跑着迎了上去,说站长你这么快回来了啊?其实陈玉红是善意的,整个加油站里人都知道郑玉霞的未婚夫在市区教书,一周难得见一面,正好可以借出门公私兼顾亲热一下。

郑玉霞无精打采地把手里资料往陈玉红手里一塞,会跑跑不过影子,我再快也还是无济于事啊,你自己快马加鞭去吴总那一趟吧。

陈玉红有点莫名其妙了,我去吴总那,干什么?

吴总要你的资料!郑玉霞硬邦邦地说。

资料,我的,不齐全还是怎么?陈玉红有点紧张了,临时工的心里随时会有临时的不安。

我哪知道,你站在吴总面前,什么资料不都全了?郑玉霞阴阳怪气给了陈玉红一句。

陈玉红心里就有底了,年轻那档子风流事,让她唯一得到的益处就是学会了在看人眼色的基础上再察言观色,从郑玉霞的口气中她得出这么一个结论,自己的影子比郑云霞这个活色生香的人站在吴大奇面前,要管用。吴大奇到底是高瞻远瞩的,行事风格走的是上层路线,自己还以为人家会屈尊巴巴跑到加油站来,人家随便一个口信,就轻而易举达到目的。

呵呵,陈玉红在内心暗笑,真那么轻而易举吗?她可是把男人看透了,冯小刚电影《非诚勿扰2》里李香山和芒果离婚仪式上,秦奋跟梁笑笑有这么一段对话,陈玉红特别欣赏。

原文如下:

笑笑:你今天怎么那么高兴啊?

秦奋:为他们高兴呗,放飞心情,离了还是好朋友!

笑笑:那当初结婚干吗?直接当好朋友不就成了?

秦奋:那可不一样,结之前的好朋友和离之后的好朋友,有本质的区别啊。

笑笑:终于可以不负责任了是吧?

秦奋:不是不负责任,是谁也不再图谁什么了,双方都不做幻想了,才能做到真正的包容,这朋友交的多踏实啊!

从陈玉红欣赏这段台词的角度出发,我们不难推断,吴大奇想象中的轻而易举要实现不那么轻而易举,陈玉红目前是对吴大奇抱有幻想的,是有所图的。

陈玉红跟一般女人的本质区别,也恰好就停留在电影台词中结之前和离之后的本质区别,她现在跟吴大奇的交往属于不踏实阶段,年少轻狂时犯下的错误留下的阴影尚铭刻在记忆深处。

哪里跌倒了哪里爬起来,陈玉红不再是那个幼稚的女孩了,对付男人这点上,她自认比郑玉霞有心得。

陈玉红的心得却没管用,她去的时候,已经临近下班,吴大奇直接把她领进了食堂,这让吴大奇看起来很清廉,还很亲民。

陈玉红就知道自己被吴大奇利用了一把,一个老总跟一个单身的有点姿色的女性在一起,无论去哪儿吃饭都惹人的眼,谁知道她是公司下面的临时工啊。但在食堂就不一样了,工作餐,可以赢得好口碑不说,还赢得陈玉红好感,有哪个临时工享受过这种待遇?

吴大奇是有深意的,公司食堂内部有个小餐厅,类似于小包间,而且不用担心有专门的服务员在门口无意中窥探到什么,除非食堂师傅送菜上来,两个人,能点多少菜呢,一次就全部送到位了。

一个茶树菇老鸭汤,一个爆炒牛肉丝,一个韭菜炒鸡蛋,还有一个鸡皮笋汤。都很对陈玉红的胃口,陈玉红就奇怪,说吴总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菜啊?

吴大奇高深莫测地笑笑,说,心有灵犀一点通你没听说过?

陈玉红自然听说过,还听得出吴大奇的言外之意,人家是有心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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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五成知道自己不是有心人,起码在开车的时候,他的心思专注于前方道路,对于身边女人的问话,自然就是顺口而答,不经过大脑的那种。

被绑架成好人,张五成是乐意的。

女人也乐意对一个好人敞开心扉,女人就说,我男人,赶我呢!

赶你回家?张五成鸣一声笛,把眼睛往后视镜前凑了一下,后视镜里除了两排飞快向后退的树影,哪有半个鬼毛啊?

你以为他好心出来追赶我回家啊?女人胸前两个图钉被气得鼓起来,有了点气势,他把我扫地出门了。

那你这是?张五成不看后视镜了,看前面的路,回娘家?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娘家哪有我容身之处?女人叹口气。

什么事这么绝情?张五成手里扒着方向盘,脑子盘旋着这么一个问题,扫地出门?自己会不会把陈玉红扫地出门呢?

一个男人把女人扫地出门是有前提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女人出墙了。

张五成就忍不住仔细打量女人一样,这是个不可能出墙的女人啊,除非放到监狱里给那些饥不择食的男人,才有机会作一次红杏。

别这么看我行不,搞得我多不要脸似的!女人眼神一下子捕捉到张五成的疑虑。

张五成不看女人了,看路,他知道,女人肯定会主动讲给自己听的,一方面为自己澄清嫌疑,另一方面博求他人同情。

女人一开口吧,嗨,真的让张五成同情上了。

他也有孩子要养的,是我不对,我承认!

张五成明白过来,这是个离了婚的女人,为孩子抚养费被前夫扫地出门了。

可她凭什么也赶我?那个家之前是我和他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里面一块砖一片瓦都有我的血汗呢,她住得心安?

张五成心不安了,鹊巢鸠占的人,从来没心安心不安一说,没准这会就有人在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家里,享受自己应该享受的一切呢。

张五成本想安慰女人几句,他几次张嘴,意图营造一种比较适合的语气来配合将要出口的话,可是他营造不出那种语气,更寻找不到恰当的词语,欲言又止的他看上去比女人还可怜。

女人起码可以喋喋不休,他不能。

男人喋喋不休除了证明你嘴碎,再一个就是证明你无能,在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面前毫无遮掩地展示自己的无能,张五成做不到。

他能做到的就是专心致志开车。

张五成的专心致志引起了女人的不满,女人说,你有没点正义感?

张五成说正义我有,正义感我没有。

女人侧过脸,很疑惑盯着张五成,她眼光和张五成脸的角度介于30和45度之间,那感觉像盯着一副静态广告。

张五成那句正义感我没有被女人盯得有了感觉,他缩了缩本来就短的脖子,底气不足地说,这日子,怎么都过成这模样了?

这模样怎么了,我特意过来告诉他们从今天不再要他们一个子儿了,他们凭什么还要赶我?女人使劲喘口气,狗日的,我得让他们以后看我儿子怎么扫他们出门。

张五成不说话了,他一向是个有始有终的人,但对身边女人这种事,有正义可以,有正义感绝对不行,他只能虎头蛇尾。

从人性的角度来说,这不奇怪,一个司机,一个路人,他没这个义务有始有终不是?女人却不这么想,女人干什么都需要一个结局,哪怕这个结局并不圆满,可好歹能画上句号啊。

女人就在张五成的沉默中一脸警惕说,你是不是,特想把我扫地出门,这会儿?

无理取闹不是?张五成瞥一眼女人,扫你出门,怎么扫,是不是我不出点安全事故你觉得我不够同病相怜啊?

女人就明白过来,张五成要想把她扫地出门,于情于理于法律都难脱干系的,明白了就忍不住哈哈大笑。

一个女人,还懂得笑,或者知道哭,都是有救的,起码不会再有糊涂想法。刚才张五成可是捏了一把汗的,假如女人心里一堵或者气一不顺,拉来车门,来个自己扫地出门,没准就把张五成扫进监狱的大门了。

是不是觉得有恃无恐了?张五成也哈哈大笑,配合着女人。

他得给女人一个自抬身价的机会,人都有这么一个共性,身价一旦上来,自信心也水涨船高。

女人果然不生气了,两个图钉恢复原状,钉在胸前,她轻轻把手按一下方向盘,实际是去按张五成的手,结果方向盘一打转,女人按了个空。

女人的话却没落空,你比我男人,要好多了。

别,又想把我绑架到好人位置上吧?张五成这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实话啊,女人很认真看一眼张五成说,就凭我们今天这段共同的记忆,足以说明你是一个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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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小虎很想跟陈玉红之间有段共同的记忆,最好还是陈玉红把他当做好人的共同记忆。

否则,他就是每天在陈玉红面前晃悠,加油,也依然摆脱不了他的陌生人身份,一个行事有点悬念出发点非常可疑的陌生人。他都轰轰烈烈开了头,为什么不如火如荼应来收场?半途而废不是吴小虎的行事风格。

那就只能宜将剩勇追流寇了,尽管陈玉红不是流寇。追的结果是吴小虎这天欣喜地发现,陈玉红不在加油站,这个发现令他有股莫名的兴奋,本来他应该沮丧的。

陈玉红一定是,去市区了,那个让她脖子一直葵花向太阳般转动的市区里,肯定有她期待着的某个男人。

陈玉红一准是去找那个男人了,吴小虎突然有了渴望一见那个男人的冲动。按吴小虎的思维逻辑推理,陈玉红竟然眼里没有自己,一定是被某个男人遮住了她的视线。

古人咋说的?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吴小虎要做的事,是掀开障在陈玉红眉眼上的那片树叶,树叶掀开了,陈玉红就能看见泰山的存在,就会有征服自己的欲望,只有会当凌绝顶了才能一览众山小的。

男人女人之间的那点事,跟做生意区别不大,只要你下狠劲晃悠。

呵呵,吴小虎似乎看见了美好的前景在眼前展开,他晃着晃着,陈玉红主动迎上前告诉他前面是吴县了;再晃着晃着,陈玉红有事没事还给他嫣然一笑了;还晃着晃着,几天不去加油陈玉红就在路口向他来的方向张望了。

最后的事,不能靠晃悠了,是要真枪实弹打江山了,吴小虎这点装备还是有的,在女人面前,光有金钱不行,还得有时间。

有道很恶毒的考验男人爱不爱女人的试题就跟时间和金钱有关,那个试题是这么给说的:若对方有钱没时间,就占用他的时间;若对方有时间没钱,就主宰他的钱!肯用自己稀缺的那份来让你开心的人,就证明他重视你!

吴小虎太喜欢这道题了,分明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吗,自己对陈玉红,完全可以做到既能爽快地花钱,又能大把地花时间。

陈玉红,一个加油站的临时工,稀缺的可不正是这些?

喜欢的结果是吴小虎眼前出现这么一个镜头,陈玉红一个人走在市区繁华的街头,有那么点惆怅,还有那么点茫然,她的冷清,跟身边的喧嚣是不合时宜的,一朵红花,要没绿叶的陪衬,是鲜亮不起来的。

吴小虎的欣赏观点是对的,但他眼里的镜头,出错了。

陈玉红这会的确是身处繁华的街头,不过不是一个人,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是吴大奇,两个人之间,距离始终保持在45厘米到1米之间。

这个距离是有讲究的,吴大奇不光有领导艺术,还对男女间相处的艺术颇有心得。在心底,他是渴望跟陈玉红零距离的,可身份使然,环境使然,他只能在这个距离上玩点暧昧。再近一点,就有越位之嫌,在思想没有到位之前,吴大奇不想行动上越位。

书上说过,0到45厘米是一个人与最亲近的人的相处距离,陌生人进入这个领域,会使人心理上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我们看到,在拥挤的公共汽车里,互不相识的人通常保持着僵直的身躯,尽量避免身体的接触,而夫妻、恋人、父母与孩子则会依偎在一起。如果最亲近的人长期不能在亲密距离中相处,会导致情感缺失,甚至会在生理上出现不良反应。一项对比试验表明,经常接受母亲抚摸的婴儿神经系统发育得快,比其他婴儿更活跃、体重增加的速度会比那些不受抚摸的婴儿快出47%。因此专家们认为,亲密距离是人际交往中最为重要也最为敏感的距离,每个人都必须谨慎地把握这个距离。

吴大奇是谨慎的,他眼下掌控的距离范围使他既能和陈玉红亲切交谈,又不致触犯对方的近身空间。

这个距离,让他们看起来更像一般朋友和熟人在街上相遇,做着礼节性的问候和交谈。

当然,他们的交谈不属于礼节性的,虽然,陈玉红尽量让自己显得很有礼节,怎么说,吴大奇都是上级。

陈玉红假装很不安地回头看一眼吴大奇,略带谦卑地说,耽搁吴总时间,小女子真的经当不起啊。

吴大奇做出生气的样子,说小陈你是变相骂我官僚啊?

陈玉红表情愈发忐忑了,我哪有啊,人家只是不敢劳烦您大驾而已。

这就是玉红你不对了,吴大奇悄然换了称呼的同时,轻轻拍一下陈玉红温润的肩头,很上级很长者地口气说,我应该感谢你给我一个接近群众的机会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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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郑玉霞应该感谢吴大奇给了她一个接近未婚夫的机会,难得利用公差去趟市区。

未婚夫已经接到郑玉霞的电话,说她办完事就去他那小坐一会,那个小坐是有引申意义的,带有查岗的警示。

未婚夫因为郑玉霞在某种时候的决绝,学校分了寝室后从没邀请她过去同住,郑玉霞对这点是颇以为意的,自己不去,会不会有另外一个女子被邀请过去呢?

呵呵,有点冤枉郑玉霞的未婚夫了,对女人没有阅历的他是这么揣度的,你收拾不了别人,就只能收拾自己的心,何必玩自焚游戏呢?欲火焚身的滋味不好受,想发泄一把吧,关键时刻郑玉霞会化成精力无限的猫妖,在他怀里又抓又挠,每次不留下几声猫叫你就不能领略她缠杂不清的小心思。

男人在某些时候是豁达的,郑玉霞的未婚夫就豁达地想,这样也好,郑玉霞身上这个习惯长时间养成的森严壁垒,可以让她轻松抵御一切外来敌人的大举入侵。

情人眼里出西施,未婚夫把郑玉霞想象得七仙女般完美,似乎只要是凡夫俗子的男人都会惦记着。

天底下,哪那么多董永啊!

吴大奇就没当董永的打算,张五成更没有,这是跟郑玉霞接触最多的两个凡夫俗子。

同时这也是两个对女人有点心得的凡夫俗子。

郑玉霞虽然没经历过男人,也没什么心得,可她从吴大奇办公室出来后特别清醒,直接回到了乡下的加油站。理由就一个,你要是醒着不舒心,睡着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很多婚姻就是这么毁掉的,烦闷的妻子躺在鼾声如雷的丈夫身边,心中会涌起自毁的激情。

郑玉霞还没进入婚姻,激情都没上来,怎么自毁?培养都来不及的。这点上她是明智的,不让未婚夫受到自己不良情绪的波及,多么善意的举动啊,在古时,完全可以用贤良淑德一词为郑玉霞盖棺定论了。

问题是在时代气息上出现的,郑玉霞的未婚夫生活在现代,他理解不了女人古时的这种贤良淑德。很明显,他的情绪不光不良了,而且相当的不良了,这从他给郑玉霞电话的质问可以听得出来,他一向是以斯文人自诩的。

电话打得很不斯文,郑玉霞刚摁下接听键,对方按捺不住的怨气毫不掩饰钻进了她的耳朵,郑玉霞你什么意思?

郑玉霞癔症了一下,不相信地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汉字没错啊,李乃大,那个性格相当温厚的未婚夫的名字。

记得正式确立恋爱关系时,郑玉霞特意问过未婚夫,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

李乃大当时怎么回答的郑玉霞至今还历历在目呢,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啊,证明我心胸是无限宽广的,能包容你的一切。

可电话中的语气咄咄逼人,跟包容是相去甚远的,完全处于两个极端吗?郑玉霞就没好气了,你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回答得有点像绕口令,要是彼此语气很温婉的话。

偏偏,两人口气都刚猛有余,阴柔不足。

你不是到我这小坐的吗?李乃大点明。

你不允许事情随时发生变化啊?郑玉霞心里不顺,口气也就不顺。

那你好歹跟我说一声,别让我失望啊?李乃大这下是真失望了,郑玉霞连查岗的兴趣都没有,说明什么?说明自己在她心里没地位呗。

李乃大是很在意这个地位的,不说要你郑玉霞像歌里唱的,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生命的四分之三,好歹你郑玉霞心头应该有我李乃大一席栖身之地啊,李乃大的心可是被郑玉霞挤占得满满的,都要透不过气了。

这个比例,太失衡了,李乃大是数学老师,对数字是敏感的。

什么阴影部分的面积啊,什么近似值啊,是挂在李乃大嘴边的专业术语,这会,他心里的阴影面积开始迅速扩大,对郑玉霞的包容一下子近似于零了。

你失望了我跟你说,那我失望了谁告诉我?郑玉霞隐隐感到云南之旅要跟自己擦肩而过,立马尖刻地回了过去。

你有什么好失望的?李乃大吵嘴归吵嘴,职业习惯犹在,数学老师严密的思维逻辑分析能力随时保持在整装待发状态,他立刻很敏感追问上去。

一个即将进入婚姻的女子,失望?对什么失望?对未婚夫,还是对未来生活?这个问题一定要搞清楚。

要你管啊?郑玉霞没好气嘟哝一声,挂了电话。

李乃大能不管么?

这涉及以后婚姻的质量,幸福生活的指数从哪来?从婚姻的质量上来啊,没听说哪对彼此因失望而同床异梦的夫妻日子过得多么亮堂的。

亮堂的太阳自身也有黑子不假,那是要借助科学仪器才能观察到的,李乃大不想自己日后的婚姻要借助科学仪器来观察,一双慧眼足够了,那英在《雾里看花》中不是唱了吗,借我借我一双慧眼吧,让我把这纷扰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纷扰在哪儿呢?李乃大陷入了沉思,确切点说他在找解题的方式,生活中的难题跟数学中一样,不会此题无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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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五成陷入了一个被绑架在好人这一难题中无法解脱。

他只好顺着女人话问道,我比你男人,好在哪儿了,我都没跟你过一天日子,平白无故怎么就下这个结论?

女人吧嗒一下嘴巴,天热,她需要把喉咙里的唾液润一润讲话才利落,张五成从驾驶座下拽出一瓶纯净水来,递过去,女人也不客气,仰起头,很响亮地喝。

张五成忍不住看了女人脖子一下,那么细,别噎出什么事来,因为担着心,呼吸就有点急促。

女人感觉到了,眼光斜睨过来,下意识拿一只手去掩脖子下面半敞着的无袖衫,张五成眼光随着她动作滑了下去,那儿有什么可掩啊,两个不起眼的图钉帽,他在心里暗暗摇一下头,还敝帚自珍啊,看来。

女人似乎看出他心里的不屑,不喝水了,眼睛死死盯着张五成,你跟我男人好就好在他不愿意缺乏性生活,你却只愿意性幻想。

这个,这个,怎么讲?张五成瞪目结舌了。

我刚才在他家,差点被他占便宜了,女人抹一把脸,咬牙切齿说,每次去要钱,他都把我摁在床上那个,不管我愿不愿意!

那样,犯法的啊,你们都离婚了!张五成心里抖了一下。

你刚才,肯定也往那事上想了,但你没动手!女人肯定说。

张五成不承认也不否认,他没幻想跟女人做那个事,但他的确窥视了跟性有关的器官——女人图钉般的乳房。

张五成说我现在,不想当好人了。这个念头起得很突然,像女人口渴了喉咙响了一下顺理成章,张五成的心里,也水到渠成般响了一下。

不想当好人了,为什么?女人又咕咚喝一口水,这次喝得急,有水珠顺着脖子滑落下来,直接钻进女人的乳沟里,呵呵,有辱这个词了,那儿没沟,就一道很浅的线条。

为什么,不爽呗!张五成使劲捶一下方向盘,女人身体被突然转向的车头一抖,半个身子歪在张五成的怀里。

哈哈哈,张五成吐出一串气泡般的笑来,你这算什么,暖玉温香送满怀啊?

要死啊,你这么坏!女人嘴里骂着,身子却瘫软着,没起来的意思。

张五成没想使坏,他只是憋得慌,被一个女人看透自己只愿在心里性幻想,无异是对男人绝妙的讽刺。

张五成似乎看见,还有很多不愿意缺乏性生活的人正对着陈玉红步步紧逼过去,要不要调头回去,把这些未知的隐患扼杀在萌芽状态之中呢。司机长期养成的职业习惯,都是心随念转,手随心动,他的不爽情绪瞬间就凸显出来,在方向盘上发泄了一通,没缘由的。

女人却以为有缘由,还是为她起的缘由。

看来同床的人可以异梦,同车的人只能异想。

说异想呢,真有异响从后面传到前面,哐当一声,张五成脸色变了,追尾了!糟糕,他开的可是油罐车啊。

好在,后面的哐当一响跟张五成无关,有关的是后面那个人,跟搭车的女人。

那是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张五成跳出驾驶室走到车后面时,一个男人正狼狈不堪地从路边的水田里爬起来。这是一段比较开阔的地面,因为干旱,水田缺水,秧苗发黄枯萎之下,呈半倒伏状态,倒像是铺了一层棉絮般柔软,男人也是急中生智,眼见要撞上油罐车,使劲一扭摩托车龙头,冲到稻田里去了。

有惊无险!

张五成按捺下心头的惊慌,冲男人大吼一声,奔丧啊,你?

男人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却把眼角余光射向驾驶室,张五成目光跟着男人眼角那余光走,走到女人脸上,刚拉开车门要往下跳的女人脸色忽然一变,飞快缩回脚,啪一声使劲又关上车门。

不热啊你?张五成冲女人打着手势,驾驶室像蒸笼呢,跟着转身狐疑看一眼男人,问,你们,认识?

男人嘴巴咧了一下,张五成这才发现,男人嘴巴有点红肿。

我们,一个屋里的!男人不好意思再咧一下嘴。

张五成不傻,联想女人早先拦车的表情和刚才说过的话,就知道这个男人是女人前夫了。

你不是,把她扫地出门了么?还追这么远,做什么?张五成有点奇怪。

有点事还没了!男人虚虚瞟一眼驾驶室。

张五成就走到驾驶室边,冲女人说,你们还有什么事没了啊,你前夫追你这么辛苦这么猴急?

女人恶狠狠一咬牙,什么事,你问他什么事,不就是刚才我没让他摁到床上他不服气么?

就没让他摁到床上那么简单?张五成从主驾驶那边爬上车,你肯定还甩了他两耳光,瞧他嘴巴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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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小虎这会特想甩吴大奇两个耳光。

两人之间本来没有任何瓜葛的,但陈玉红成了他们之间的导火索,确切说这个燃点吴小虎应该单方面负起全部责任,吴大奇是无辜的被动的。

吴大奇在陈玉红面前是主动的,他的手在陈玉红肩头拍的那一下,摩挲的性质更重,陈玉红没有拒绝这个摩挲,她甚至有那么点享受这种摩挲。

张五成也喜欢把手放在她肩头,不过不是摩挲,是强行扳过去,拿一张臭烘烘的嘴往她脸上使劲拱,一般这个时候的张五成都处于醉酒状态,力度往往把握不是那么到位,要么重了,要么猛了,总之让陈玉红有被迫的感觉。这些都在其次,关键是手感还不一样,张五成的手粗粝,吴大奇的手温软,天底下的事,就怕对比,对比容易让天平产生倾斜,陈玉红的肩头在吴大奇一咏三叹的摩挲中无形就倾斜了一下,像要投怀送抱的意思。

这个画面是温馨的,可谓放之天下而皆准,吴小虎的心却倏忽一冷,大热天的,吴小虎眼里起了寒意。

好在他的寒意起得连他自己都没能感受得到,因为他在车里,因为车里开着空调。

吴大奇没被这寒意杀伤,相反的,他的心里更热了,感情是最容易升温的,显而易见的,他情不自禁了游目一顾说,去绿岛,喝点饮料吧!

就是这个绿岛,让陈玉红事隔很久,还孩子般怨恨着自己,为什么当时就不矜持一下,轻轻把肩头从吴大奇温软的手掌下挪开,把目光穿越正午炙热浓密的光线,落到一辆弥漫着凉意的车上呢,对的,那辆车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到令她心灰意冷的地步了都。

陈玉红是躺在床上咀嚼过去的时光中发现那辆车的存在的,她只消轻侧一下身子,再侧一下目光,望一眼吴小虎的那辆轿车,腼腆地说一声,抱歉啊,我还有点事要办,有人接我呢!命运也就改写了,人生也就走上另一条道路。

怎么就没抗拒一下呢?难道命运真的是无法抗拒的?

人一生,能够抗拒的东西应该很多的,还例如,那条浅蓝色的套裙,更例如,那套浅蓝色套裙的前奏曲,绿岛的柠檬水,绿岛的香水百合,绿岛溪水一样缓缓流淌的钢琴声。

那是怎样缓缓流淌的光阴啊。

偏偏,侍者的一不小心,缓缓流淌的光阴戛然而止了。

陈玉红是第一次进入这种地方,有太多的不适应,尤其是面对吴大奇装模作样的迂回和居高临下地试探,陈玉红心理的防线彻底溃不成军了。

她只好很认真地喝茶,这一认真吧,就露怯了,露出没见过世面的羞怯。

陈玉红居然,把一杯柠檬茶一饮而尽了。

吴大奇没笑,倒是一边垂首站着等待吩咐的侍者忍不住使劲抿了嘴唇,把肚子里膨胀上来的气流拼命往回憋。

柠檬片跟陈玉红一样的口渴,张着饱满的唇,那模样,说不出的新鲜动人,吴大奇歪一下头示意添水,可能目光中夹杂有对侍者的警示,侍者一紧张,注水时手颤抖了一下,就一下,柠檬水溅到了陈玉红白色的连衣裙上。

本来这是无可厚非的小事一件,问题是,那水无巧不巧溅在了陈玉红的胸前,黄白相间,一团污渍就显眼了,不知道的以为是刚溢出的奶水。

奶水!这两个字一冲击到吴大奇的大脑神经,吴大奇就立刻陷入一股女人的母性中无法自拔,这是人的一种本能,它会在刹那间勃发,比情欲更让人血脉贲张。

这个,这个,吴大奇站起来,眼光望着陈玉红那块水渍的地方,你跟我去趟商场!

陈玉红怔了一下,那杯柠檬刚满上,她可不舍得浪费,她喜欢这种酸中略甜的味道,喝?还是不喝?她的犹豫不决给人这么个印象,其实真正内心叫她纠结的,是——去?还是不去?

到底去了,吴大奇是领导,迂回只是装模作样的,公司打算统一给女员工下发职业夏装,陈玉红只不过是首先享受这一福利而已。

多有原则的话。

陈玉红能不去么,能不试穿么,能不征求吴大奇意见么,实际上,就是穿了给吴大奇看的。

这么试来试去的,两人就无形中又走近了一层,早先的陈玉红还拿捏着,可女人对漂亮衣服天生是没有免疫力的。第一次试穿,陈玉红尚算拘谨,第二次试穿,就有了放松,第三次试穿,属于雀跃,再后来的试穿,就是卖弄风情了。吴大奇在她眼里,一不是领导,二不是外人,她潜意识中把吴大奇亲密化了,当是自己喊来参谋一把的女伴,或者家人。

好几次,试穿完毕换下的衣服,她就那么从半掩的试衣间里把衣服递出来给吴大奇,很自然地,夫妻一样的默契,吴大奇就在乍现的春光中喜不自胜充当了家人的角色,这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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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好不了,古戏文很早就有唱词,一轮明月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好不了的这个人是李乃大。

他在夜色之下赶到了郑云霞值班的加油站,正好,站里只有郑玉霞值班,不辜负他的锦衣夜行。

胡曼丽每晚都回家去睡,据说她睡觉择床,所以站里基本不安排她值班。

顾晓北对这个安排很不以为然,冲郑玉霞发过牢骚不下N遍,她择床?她择男人才是。

顾晓北不择男人,但择一起值班的女人,她对郑玉霞的呼噜有点恐惧,一个女人,怎么可以发出如此不细腻不柔情的鼾声呢?这是她一直想不明白的原因,也是备受煎熬的一个事实。

她主动要求跟陈玉红一起值班,当然是陈玉红当了临时工以后,这个要求等于是没有要求,独自值班提什么要求呢,白送人情给陈玉红,陈玉红家离加油站那么近不说,张五成也不愿独守空房不是?

很多时候,郑玉霞拉着顾晓北跟陈玉红开玩笑说,陈姐你总不能永远让顾晓北守空房吧,发扬一下人道主义精神,让顾晓北到去你家值一次班吧。

陈玉红说行啊,我们三个挤一床,顾晓北你要不怕的话。

顾晓北说我会怕了你家张五成?说这话时一般都是张五成在场,她们习惯了拿站里唯一的男员工寻开心,倒是张五成听了吓得急赤白脸说,我怕你行不,姑奶奶!

顾晓北纠正说,是顾奶奶,发音怎么一点都不准?

郑玉霞附耳过去,冲顾晓北说,发音不准不影响发射准啊!

陈玉红耳朵尖,尖刻地回击过去,说准不准你知道啊?

三个女人就哈哈大笑起来,张五成知道她们一准在笑自己,只好跟着笑。没办法,三个女人一台戏,自己一会在戏里,一会在戏外,怎么客串归她们说了算。

李乃大今晚很想说了算一次,他没有空手来,带了礼物的,有备才能无患,蜜娇颜护肤系列,是女人都会喜欢的礼物。

郑玉霞尤其喜欢这款礼物,那是上一次两人一起吃晚饭后看江苏卫视的大型相亲栏目《非诚勿扰》,郑玉霞之所以强行拉着李乃大看这个节目,就是要让他变相接纳台上那些男嘉宾的优点,有容乃大吗,这样才能让李乃大在以后的生活中更加包容自己的缺点。

从这点来说,郑玉霞是有自知之明的,李乃大虽然不及郑玉霞有自知之明,洞悉郑玉霞的心思还是没问题的,当节目放到一半,画面出现蜜娇颜的广告时,郑玉霞的眼珠一下子弹了出来,李乃大没弹眼珠子,他弹了几弹舌头,把那几句广告词一字不漏背了下来。

一只蜜蜂要酿一千克蜜

要飞30万公里

吮吸100万朵花

懂得他的坚持

就容不下半点杂质

蜜娇颜

0添加100%原蜜

李乃大送郑玉霞蜜娇颜就是要告诉她,自己是懂得坚持的,也是容不下半点杂质的,他一厢情愿地认为,郑玉霞对他的情感有了杂质。

送蜜娇颜只是一个借口,带有一定体贴的借口,再不懂情趣的女人,也不会将这份体贴拒之门外的,这点李乃大是有把握的。郑玉霞自打到了加油站上班,最担心的就是在石油的挥发下,肤色起皱纹不说还悄悄变黑生斑,而蜜娇颜洋槐花蜜恰好就为担心肤色、皱纹、祛斑的轻熟龄女性量身打造的。

郑玉霞能拒绝么,不能!

李乃大就有了登堂入室的机会,而且是单独跟郑玉霞一起,这样的夜晚是值得李乃大期许的,单独,想一想吧,多值得咀嚼多值得玩味的一个词。

堂是登了,室也入了,可入室后的场景却跟李乃大想象的大有出入,郑玉霞把那瓶蜜娇颜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不说话,她很懂得如何在李乃大面前做到笑不露齿,一击中的。

李乃大的心也随着那瓶蜜娇颜翻来覆去的,他原本要质问一下郑玉霞有什么好失望的,郑玉霞不开口,他也就师出无名,为一句电话里不经大脑的话兴师问罪,显然过于小鸡肚肠了,跟自己有容乃大的精神相去甚远。

郑玉霞到底给了李乃大质问的机会,一瓶蜜娇颜就想当敲门砖?郑玉霞这么说时,值班室门已经关上了。

天热,关门无异是有点深意的,说白了两人可以私密相处一下,即将进入婚姻的男女,还是喜欢私密相处这个环境的。

电扇的风就鼓荡着整个值班室,郑玉霞身上是一套浅绿色的连衣裙,低胸无袖的那种,呵呵,李乃大送的!当时李乃大送她是存了点花心的,两人单独相处时可以偶尔把目光拐个弯,欣赏一下郑玉霞深深的乳沟,有时候顺带还能看见惊鸿般一闪而过的乳晕。在没正式得到郑玉霞以前,这些于李乃大都是很具诱惑的,有几次他被那乳晕撑着心跳加速血脉贲张呢。

现在,李乃大血脉贲张的是另外一件事,郑玉霞的诱惑不是单独对自己的啊,只要有眼睛的男人都能被诱惑。而且他断定,这诱惑一定起作用了,不然郑玉霞平白无故的对自己失的哪门子的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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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五成没让女人失望,从驾驶室再次跳下去时,他手里多了个扳手,他个子不大,得借助点武器壮胆,然后气势汹汹指着男人说,还有事没了是吧,什么事?说了我听听,我倒要看看你红口里的白牙能说出个什么天理来。

男人心一下子虚了,捂着嘴巴一边后退一边说,说没事了没事了。

真没事了?张五成收起扳手,上车,从后视镜看过去,男人正慌不迭扶起地上的破摩托车,使劲踩了几下,居然响了,然后心有不甘看一眼油罐车,眼睛忽闪忽闪的,末了骑上去,恶狠狠吐一口痰,加大油门一溜烟跑了。

女人哈哈大笑,笑出一串泪来,冷不丁抱着张五成右边的脸颊,卯足劲亲了一口。张五成吓得手里的扳手哐当掉下来,差点砸了脚,他有点不习惯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放心,不会赖上你的,女人捋一把汗湿了巴在额前的头发,说我第一次没被他白摁,这是发你点福利!

福利?切!张五成心说有把这个当做福利发的么?女人啊女人,张五成脑子就冒出陈玉红的红唇来,她会不会,也把这个当福利给别人发呢?

他猜想的没错,陈玉红那会确实也给吴大奇发福利了,不过不是卯足劲的一吻,而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连笑九声,跟着伸出一只玉手,轻轻摩挲一下吴大奇的嘴唇。

在心思上,女人跟女人可以一样,在行为上,女人跟女人却是不一样的。

男人则恰好相反,在行动上,男人和男人可以一样,在心思上,男人跟男人却完全不一样。

吴小虎眼下,很想跟吴大奇一样,有机会充当一把跟班的角色,主要是跟陈玉红的班,这是男人的通病,跟别的女人逛街,是一种享受。

如果你要做了丈夫的男人给婚姻里十宗洋罪排名的话,估计跟妻子逛街会当仁不让高居榜首。不信你留心一下,但凡逢年过节在商场外无所事事抽着烟踱着步百无聊赖望着天空的男人,都是被妻子胁迫着上街购物的男人。再冷再热的天,都丝毫不影响女人购物的欲望,多数情况下,是女人在商场里面眼睛发蓝,目光炯炯,男人在外面神色灰暗,六神无主。

吴大奇的目光是炯炯的,神采是奕奕的。逛了几个专柜下来,陈玉红发现,本应高高在上的吴大奇居然很居家过日子的男人范儿,他不光对时装品牌有一定研究,连化妆品价格都有相当的了解,是的,从这句话我们可以得出这么一个信息,吴大奇还给陈玉红买化妆品了。

陈玉红再三婉拒,吴大奇很严肃,说玉红啊玉红,这是对你的考核你明白不?能不能进中石油就看你对化妆品的态度了。

陈玉红不明白,领导送自己化妆品跟招工进中石油有什么关联。

吴大奇就耐着性子解释说,石油不是挥发性特强吗,我现在就是要你作出点牺牲,为公司免费实验一下,看哪种化妆品能抵御石油对皮肤的潜在威胁。

陈玉红显然,是乐于做出这样的牺牲的,于是就各种品牌的化妆品都买了一些。

吴小虎那天,牺牲了一下午时间,跟着吴大奇和陈玉红,这样也好,你爱花钱就花吧,穿漂亮了,养白嫩了,我吴小虎来拣现成的。

吴小虎之所以甘居人后,是因为他发现,为陈玉红买单的那个男人出手很阔绰,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吴小虎也为女人花过钱,但花得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时候没有,陈玉红身边的这个男人自始至终都没皱过一下眉头,好几次,吴小虎都在牙缝里丝丝吸冷气了,替那男人大把花钱时心疼的。

那男人没让吴小虎白心疼,居然给了吴小虎一个机会。

就在吴小虎无精打采躲在女人堆里左冲右突闯过气味高雅的化妆品专柜时,走在前面的吴大奇的手机忽然响了,陈玉红很自觉看一眼吴大奇,继续向前走,吴大奇则停下来听电话。

吴小虎迅速靠近吴大奇,就听吴大奇说,王市长啊,好的,好的,抗旱会议,省领导参加?八楼?我马上就到!

呵呵,肯定是全市紧急抗旱会议,吴小虎心里一喜,天助我也!

果然,吴大奇挂了电话后,一直没皱过的眉头皱了起来,望着陈玉红的背影,确切是陈玉红仙鹤一样优美的颈脖发了一下呆,然后快步赶上前去,在陈玉红耳边低语了几句。

跟着,就看见吴大奇把手里的提袋交给陈玉红,两人的手在交换提袋时有那么几十秒的缠绵,心照不宣的那种。

吴小虎在暗处心照不宣地笑,是的,只要吴大奇从陈玉红视线里一消失,自己就可以大大方方出来拣现成的了。

 

现成的东西不好拣。

张五成捡了一个福利,差点搭上一条性命,最起码,在成大会嘴里,他跟死人无异了,成大会是苏小雨的丈夫,苏小雨是搭张五成顺风车的女人。本来毫不相关的两个男人现在也结了死仇,这事不怨张五成,是成大会心眼太窄,他始终认为,苏小雨还是自己的女人,男人的本性让他天真地以为自己拥有过的女人自己随时就可以拥有一下的,过去皇帝的三宫六院还不是想起来就白摁一下的,这是一个拥有大男子主义的乡下男人对女人最浅薄的认知。

狗日的,开个油罐车就了不起啊,信不信惹毛了老子,老子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成大会咬牙切齿灌了一杯酒,眼睛死死盯着这电视,电视正放着美国大片《机械师》的结局,那个轿车轰一声爆炸并熊熊燃烧的场面令他百般快慰,好像张五成已经被炸成了碎片,不,连碎片都没有一点了,只剩下烧焦的灰烬。

当然这个快慰只在酒精作用下,成大会清醒地知道张五成并没有烧焦,人家,完好无损着呢。不行,成大会恶狠狠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狗日的,敢招惹老子的女人,老子让你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点上冤枉张五成了,是苏小雨招惹的张五成才对。

怎么才能让张五成脱层皮呢?成大会眼前开始幻想出一幕幕场景,被痛打一顿的张五成浑身血淋淋趴在地上冲自己磕头求饶,或者是张五成被一把闪着寒光的尖刀架在脖子上全身颤抖大小便失禁,哈哈哈,沉浸在幻觉中的成大会手舞足蹈狂笑起来。

这一笑事小,张五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场景一下子就空空如也了,情景再现的,是张五成挥动扳手向成大会逼视时成大会落荒而逃的狼狈身影。

成大会揉一下通红的双眼,心里的邪火还在滋滋上窜,对了,油罐车不是怕火吗,点燃它,烧不死张五成,也叫他狗日的难逃其咎。

一念及此,成大会脑海中就勾勒出这么一个镜头,他骑着摩托车戴着头盔,英勇无比手持一个自制的燃烧瓶,风驰电掣地追上张五成的油罐车,点燃,使劲丢上车,然后自己猛地一个急刹车,摩托车来了个180°的大回旋,掉头飞驰,绝尘而去,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火光熊熊中,一股浓烟冲天而起。现实版的美国大片啊,自己可是制片人兼总导演同时又是主演,多么快意恩仇的人生啊。

成大会陶醉在自己的设计的情节中不能自拔了,这样宏大的场面,只需要一个燃烧瓶就足以搞定。张五成的车牌号他记得清清楚楚的,相反地,张五成的相貌成大会倒是模糊的,他那天追赶苏小雨,主题曲是苏小雨,张五成顶多是那个过程中突然冒出的插曲,有几个人会对插曲动上心思关注几眼呢?

燃烧瓶制作起来很简单,成大会结婚前最爱干的勾当是炸鱼,对这种土制燃烧瓶可谓轻车熟路,比强摁着在苏小雨身上还要轻车熟路。

制作燃烧瓶是计划的第一步,第二步是摸清张五成出车的规律,这个更简单,只需要戴顶破草帽往公路上一坐就知道了,天旱,张五成每天都要开着油罐车下乡支农,找个好地点实施复仇计划就是关键中的关键了。

那个地方,第一要偏僻,第二要路况差,偏僻才人烟稀少能避人耳目,路况差才容易快速赶上油罐车,成大会的摩托车轻便,对路况要求不高。

最好,那个路段视线不是很好,可以免得张五成从后视镜发现自己,这么前后实地一考察,成大会心里有了数,在清风林那个路段下手最适合。

清风林是一片次原始森林,全程路段有两里多路,路况不好,视线也不是很好,属于事故多发地带。

成大会选择的傍晚,他只是要让张五成脱层皮,没想真让他死,杀人是要偿命的,成大会还没活够的原意是苏小雨他还没摁够。早上油罐车是满的,易燃更易爆,傍晚就没这个顾虑了,让张五成为这个事下岗是最圆满的结局。

成大会就在一个黄昏即将到来前,骑着他的破摩托车出了门,那个自制的燃烧瓶就装在随身挎包里,出门前他还特意照了照镜子,很有点美国大片中西部牛仔的味道,为了更隆重一点,他还特意戴了副墨镜。

他的第二任老婆,一向是避着跟苏小雨见面的,那天因为手头紧,担心成大会多给苏小雨孩子抚养费,提前回来,结果发现成大会摁了苏小雨在床上,一顿乱打乱骂赶走苏小雨之后,也把自己赶回了娘家。

她要让成大会知道,天底下就没白摁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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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乃大压根就没白摁郑玉霞的想法,离婚姻只一步之遥了,这种情况下摁一把,怎么属于白摁呢?正确的说法是提前实习一下。

大学生踏入社会之前都要提前一个学期实习呢。

火车提速全国人民皆大欢喜,教学进度加快家长欢呼雀跃,那么婚姻早点进入实质性阶段不说要普天同乐,你郑玉霞也应该是额手相庆吧。

李乃大的思维无疑是有着严密逻辑的,郑玉霞倒是额手了,但没相庆。

原因很简单,郑玉霞不是李乃大的学生,思维自然不会跟李乃大同步,不仅不同步,而且还不认同李乃大的所谓严密逻辑,这就不是误差了,是偏差。

偏差和误差虽说只一字之别,可往后一延伸吧,后续情节天差地别了。

李乃大是喜欢郑玉霞的,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那种喜欢。说真的,郑玉霞的身体,除了胸部饱满得无以复加之外,脸上五官并不出众,黑点也就算了牙黄也就算了,五官居然都找不出浓墨重彩的地方,像水洗过多次的衣服,干净归干净,却不新鲜。

一个人的长相陈旧衣着陈旧都不影响生活的质量,可有一样陈旧不得,那就是性格,郑玉霞性格上的这点陈旧成了当晚阻碍李乃大通向幸福之门的一大关隘。

要说过起日子来,找个郑玉霞这种性格陈旧的女人是很捡便宜的,这种女人,不抢眼,不热烈,清汤挂面一样,味道虽然淡了点,却不腻人,适合细水长流,像淡淡的中国山水写意画,置身之间,除了宁静,还是宁静。

问题就在于,两个人离过日子还有一步之遥,李乃大是教数学的,职业习惯使然,总想以最简便的方法来解开生活中所有的方程式,毋庸置疑,郑玉霞这会就是他眼前的一道方程式。

而且这个方程式还真的需要解的,宽衣解带的那种解。

这个想法一起,李乃大头上就出了汗,一半是因为热,一半是因为羞怯,千万别以为羞怯是女人的专利,男人羞怯起来更可爱。

郑玉霞被李乃大的羞怯打动了,她轻轻把放在膝盖上的一只手腾出来,在李乃大的额头上点了一下,娇嗔说,见过怕热的,没见过你这么怕热的。

李乃大就势把手抚到郑玉霞的背上,郑玉霞没反抗,甚至还往他怀里歪了一下,李乃大心里一阵窃喜,这回可不是我不请自来的,是你主动投怀送抱的,我要是不主动配合一下,就太不人道了。

李乃大的主动配合就是猛一起身,把郑玉霞摁在了值班室的床上。

郑玉霞在猝不及防之间,被李乃大把裙子掀了起来,趁她手忙脚乱往下扯裙子的当儿,李乃大的头已经埋在她饱满的胸脯上像鱼在岸上一样发出极度缺氧般的深呼吸来。

玉霞你嫁给我吧,就现在,我一刻也等不得了!李乃大贪婪地嗅着郑玉霞身上青春少女特有的芬芳,气喘吁吁地说。

嫁给你,现在?郑玉霞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你说就现在?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就现在!李乃大以为郑玉霞的高亢属于生理上的兴奋,激动得手不往胸罩里钻了,而是把嘴巴使劲往胸罩里钻。

好啊,郑玉霞的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却有种不可抗拒的温柔,你先抬起你的头来。

抬起头,干什么?心里疑惑着的李乃大还是很听话地抬起来头。

让我看清你的嘴脸啊!郑玉霞眼神刹那间变得凌厉起来,是不是想借这个由头检验我对你的情感有没有杂质啊?

你说什么啊?我几时怀疑你的情感有杂质了?李乃大不承认自己内心那点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龌龊想法。

没怀疑是吧,那你发誓!郑玉霞步步紧逼。

李乃大不发誓,这么美好的时光发什么誓啊,大煞风景不是。

不发誓证明你心里就是抱着这个想法!郑玉霞坚持。

李乃大心里烦躁起来,行了,我发誓,好不?

于是就装模作样发誓,发完誓,李乃大发现郑玉霞正襟危坐在一边,冲自己一脸严肃地说,既然你都发誓不怀疑我对你情感有杂质,那么我也发誓我的身体对你也没杂质,你还需要检验吗?

李乃大自然无法继续先前没完成的检验工作了,这是一个伪命题,检验下去等于不打自招曝光自己内心那些不纯净的意念。

李乃大到底是数学老师,懂得举一反三,懂得权衡得失。实习提前结束,没人给他的成绩品评优劣,再说这样的成绩即便A+又如何,除了证明李乃大在郑玉霞面前无功而返陡增笑料之外,什么意义都没有。

铩了羽的李乃大那晚的回忆不用说是0添加,人家郑玉霞的身体依然是100%保持着原蜜。

郑玉霞给他拦了一辆加油的车,李乃大没有半点悬念地连夜回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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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红的回城是有点悬念的。

走出商场大门,陈玉红眼巴巴看着吴大奇拦了一辆的士消失在街头,吴大奇本来要派车送陈玉红的,想了想,不妥,没有先例啊,哪有临时工来送招工资料坐老总车回去的,太高调了。

不能让陈玉红一下子就钻进半天云里,那样的高度,除了老鹰,任何人都要晕眩的。

得有一个缓冲的过程,对女人颇有心得的吴大奇觉得一张一弛点更好,那样自己以后才能更得心应手的掌控这个女人。

女人是宠不得的,冷一冷她反而会由被动变为主动,如同弹簧,拉满了陡然松开,反而能以最快速度反弹回来。

陈玉红心里显然是怅然的,她以为吴大奇会接着刚才的那个家人化的感觉继续深入一下,就算他有很重要的会,她也会等,很有耐心的那种,像妻子一样倚门翘盼地等。这个门肯定不是家门,陈玉红脑海中模模糊糊出现一扇酒店客房的门。

这扇虚掩着的门背后,一股很暧昧的气息大肆将陈玉红包裹在中间。

要死啊,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做起白日梦了,身后一声响亮的鸣笛声,让陈玉红脸蛋一红,从魔怔状态中清醒过来。

陈玉红拎着大大小小的手提袋刚要挪步,一个声音在缭绕的鸣笛余音中挪到她的耳朵里,小妹妹,吴县的顺风车,你要搭吗?

谁呢,这么耳熟?陈玉红颇费周折地一转身,乖乖,是吴小虎,吴小虎车里的车载音乐依然播放着那首叫《嘻唰唰》的歌,陈玉红在嘈杂的街头恰好听清了两句歌词,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我陈玉红今天可是既没拿你吴小虎的,更没吃你吴小虎的,这个顺风车凭什么不搭?陈玉红可不想在烈日下展示自己属于古成语中所说的峨峨岳峙的脖子,那样是暴殄天物呢。

美好的东西是要藏着掖着细细把玩的,不然哪里来的金屋藏娇一说,又何来的玉在匣中求善价呢?陈玉红就展颜一笑,大大方方把东西丢进车后座,自己则坐到副驾驶座位上。

总得给吴小虎一点安慰奖吧,人家不计前嫌带自己回家。

记住,是安慰奖,不是鼓励奖,陈玉红对不同的男人有不同的度,这个度我们都知道,在陈玉红的脸上。

陈玉红就面带微笑,半侧着脸冲吴小虎说,吴经理我在想啊。

想什么?吴小虎目光迅速滑落到陈玉红脸上,心里很美气盘算着,陈玉红一定会觉得急促不安的,坐轿车跟挤公汽可是天壤之别的,尤其是盛夏,光一公汽的汗臭味就足够熏死人,自己这个顺风车苕都能看出来是特意顺的人情。

偏偏,陈玉红嫣然一笑,说,我在想要不要跟你收点费用,下午两到三点开车,可是人精力最为松懈的时刻,也是最容易出差错的时刻,有人说话,相当于给你免费打了一针兴奋剂。

这是哪来的歪理啊,吴小虎哈哈大笑起来,他知道陈玉红是逗他开心一把的,一个女人肯主动逗男人,说明什么,两个字——亲近!

吴小虎就拿手轻轻拍一下陈玉红的手背,陈玉红能给的安慰在嘴上,不在手上,陈玉红就装作撩额前的头发,不动声色收回手,说才不是歪理呢,书上说的,这个叫什么“鱼水落花定律”。

鱼水落花定律?很好听啊,吴小虎来了兴致,其实他更对陈玉红嘴里吹出的气息有兴致,书上也说了的,这叫吹气如兰。

那个鱼水落花定律是这么说的,在夏天,任何一个人,只要他是凡夫俗子,那他在下午两点至三点之间一定会出错,哪怕就是一点小错,也一定会出,并且机率应当在百分之七十。陈玉红把身子往吴小虎那边倾斜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转述给他听,这个倾斜不带任何情绪,陈玉红习惯了说话时跟人拉近距离,那样可以使自己声音听起来字正腔圆一些。

本来吴小虎那天是不打算出错的,能送陈玉红回家,已经是他人生中跟陈玉红之间一段共同的记忆了,而且还是陈玉红把他当做好人的共同记忆。

多妙不可言的回忆。

偏偏陈玉红那个倾斜误导了吴小虎,陈玉红的倾斜本来是不带半点情感色彩的,是她的脖子,有意无意间做出了一个葵花向太阳般的转动,这仅仅是一种礼貌而已,不难想象的,谁说话时不望着对方啊。

吴小虎错误地理解了陈玉红这一举动,陈玉红肯定是掀开障在自己眉眼上的那片树叶,看见了自己这座泰山的存在。

就算她没有征服自己的欲望,自己也应该做好最佳准备来迎接陈玉红的征服。心随念转,吴小虎的心头,忍不住晃悠了一下。

这个晃悠,叫涟漪更为贴切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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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五成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苏小雨那个福利,让他心头或多或少起了波澜。

不是为苏小雨起的,是为陈玉红起的。

由此我们可以推断,张五成这人足够细心,细心的张五成那晚回家,发现一包烟无缘无故拆开了,穷家小户过日子,烟酒都是不小的开销,张五成每天都会在心头过一遍的。

他记得很清楚,散烟早上出门时他带走了,家里的那包他没拆开,一包没抽完再拆一包容易走味,抽起来就不那么爽喉咙。

一般情况下,拆了包装的散烟他会随身带上,免得搁家里天热上霉。

不言而喻,这包拆开的烟,让张五成心情长霉了。

陈玉红晚饭前照例去走几步了,张五成没照例在家给陈玉红呵护备至地准备蛋炒饭。

陈玉红可以走出好身材,张五成炒不出好心情了。

不过,没好的心情不影响张五成享受陈玉红的好身材,尽管这个享受带有那么点胁迫的意思,可胁迫的享受也有快感不是?所以有些时候我们应该理解这种不合理的享受以一种合理的方式存在着。

萨特老说过,存在就是合理的。

似乎为了印证那个西方老头子所言非虚,张五成对这个既没机会闻名更没缘分得见的老头子的话进行了不折不扣的实践。

当然,那个快感是打了折扣的,折扣来自陈玉红的反抗,虽然是反抗无效,可那种快感到来时千分之几的差别也是差别啊,就如同歌唱家在高音部分的一口气接不上来,得,破音了。

差别是陈玉红散步回来时发现的,按惯例,陈玉红散步回来时,张五成的鸡蛋刚好打进碗里,一双筷子正伸到碗里咣咣搅拌着,这搅拌声陈玉红是喜欢听的,锅碗瓢盆一系列的交响曲中,这是高潮部分,饮食男女么,谁没自己一口偏好呢。

陈玉红偏好蛋炒饭,张五成也有偏好,只是这偏好不适宜大白于天下,他的偏好一直在陈玉红蛋炒饭的偏好之后暗中潜伏着。

呈蓄势劲发状态。

今天的张五成显然是蓄势劲发着,他黑着脸端坐在陈玉红对面,闷着头,不是抽烟,是把玩着手里那包少了一根的香烟,他们之间,依然隔着一个铺有台布的茶几。

陈玉红就明白了,玩敲山震虎呢?我陪你玩!

陈玉红有这个底气,是源于上午吴大奇一挥手豪气干云的那句话壮了行色,张五成要是不听话,你直接跟我说,我代表组织批评他!

我可是,有组织的人了!陈玉红这么想着,无端地一笑。

张五成把陈玉红的笑理解成为对自己的蔑视,是的,蔑视。张五成就莫名地气愤了,站起身,使劲把烟砸在陈玉红面前,你个败家的婆娘!他本来要骂一句骚婆娘的,想了想,咽下了那个骚字,让它卡在喉咙里。

陈玉红顶讨厌那个骚字,骂人不揭短,毕竟陈玉红那段不光彩的过去,成为她人生挥之不去的阴影。

很多时候,张五成是小心翼翼避开这个雷区的。

陈玉红竟然反其道而行之了,不光不避开,还把烟捡起来,使劲在鼻子下嗅,嗅出一脸陶醉表情来,我今天才发现,抽烟也是一种艺术呢。

轮到张五成发懵了,抽烟,还是一种艺术,你不是说烟败身子酒败家么?

是啊,陈玉红把眼睛四处巡视一遍,那是对你这种家徒四壁的人说的,换个人家,又是种说法了。

换个人家,什么样的人家,什么样的说法?张五成急忙拔草寻蛇,他隐隐觉得,那个人就藏在陈玉红的舌头下呼之欲出了。

陈玉红果然就呼了出来那个人的名字,换了吴大奇那种人家,就叫烟是人的福,酒是人的禄了。

张五成脸一下子绿了,吴大奇?你是说吴大奇抽了我的烟?

怎么样,你平时递都递不上一句话,今儿还心疼一根烟?陈玉红很以为功地扬起了脖子。

哎呦我的娇娇!张五成嗷一声扑上去,吴总,吴大奇说什么了?

陈玉红一脸的委屈,他批评我私自跑到加油站重地了。

啊?坏事了!张五成心里一虚,陈玉红是临时顶替自己,还没正式上报到公司,中石油对员工要求很严,上岗前要经受专业培训的,特种行业自然有特别要求。

幸好我机灵,陈玉红得瑟起来,看出他要抽烟,加油站是没烟的,你知道,我就回家拿了请他抽了一根!陈玉红得意洋洋把这个过程转述了一遍,言辞间有取有舍,甚至刻意隐瞒了吴大奇到家里来过,还单独跟她待了一根烟的功夫。

张五成纵然有千万个疑问在心里,也只能引而不发,他在陈玉红身体上发泄,美其名曰要庆贺一把,陈玉红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庆贺就庆贺吧,不等于自己一定得配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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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奇配合郑玉霞了一把,让她参加了云南旅游,不过没让她提前渡蜜月,因为去的都是女的。

郑玉霞即便有机会渡蜜月,老公也不会是李乃大了,就在郑玉霞出门的当晚,一个单身女同事到李乃大寝室串门了,这种主动串门的单身女人对单身男人具有极大的杀伤性的。男人分两种,一种是主动进攻的,一种是等着别人进攻的,李乃大主动进攻多年始终不得要领,自然就虚位以待等着别人进攻了,他需要这种外在的杀伤来掩饰内心的创伤。

两个人,一拍即合了。

没有一拍即合临时客串一下郑玉霞未来老公的吴大奇,玩了个釜底抽薪,抗旱紧要关头,他得身先士卒不是,多崇高的理由,多高尚的情怀,总之,这是他当经理以来,第一次没有参加集体组织的公费旅游。

其实他暗度陈仓呢,下命令让陈玉红先到自己那拿报表,再到省公司进行封闭式培训。

既然是封闭式,那就没人知道陈玉红的具体行踪,吴大奇作为公司领导,偶尔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下,也正常。

是龙就得腾云驾雾,吴大奇提前做了准备,等公司的员工上了火车走上一天,他再和陈玉红一起坐飞机出发,目标也是云南,但可以后来居上,等公司大部队赶到云南时,他们已经双宿双飞回来了,呵呵,神不知鬼不觉的,多好。

这个计划是万无一失的,而且,不用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张五成绝对不会,他知道中石油的员工上岗必须进行为期半个月以上的培训,甚至张五成还是兴奋的,陈玉红只要培训回来,就属于公司正式职工了,临时工跟正式工的区别可大了,在中石油,光每年的福利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一个小小的加油站同时走了两个人,张五成就成了顶梁柱,他的油罐车就暂时休息了,天天拎着加油枪在站里严阵以待。

他幻想着陈玉红培训回来,两口子并肩作战的幸福时光,是的,中石油已经有过两口子承包一个加油站的先例了,那样一来,人虽然辛苦点,但钱挣得实在,不就是起早贪黑么,不就是以站为家么,在张五成眼里,陈玉红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同时严正以待的,还有两个男人,一个是吴小虎,一个是成大会。

成大会已经是连续十天在清风林守候张五成了,有那么点守株待兔的意思,他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彩排的大片还没上演呢。那是怎样快意恩仇的时刻啊,他想象着自己骑着摩托车逼近油罐车,身子英勇无比地直立起来,头发也在风中飘扬成猎猎作响的战旗,在摩托车加大油门的轰鸣声中,自己将一个特制的燃烧瓶点燃,右臂一挥,使劲将燃烧瓶准确无误丢上油罐的盖子,然后猛地一个急刹车——不,急刹车没意思,应该是自己的摩托飞速越过油罐车,在那一瞬间,自己透过车窗玻璃看见,张五成垂死的双眼射出求生的欲望,嘴里发出的一声绝望的哀嚎,轰一声巨响,火光熊熊中,一股浓烟冲天而起,在自己身后。

古诗里的大漠孤烟再直,也没有这个能让张五成直抒胸臆吧。

吴小虎的严正以待,属于拔草寻蛇。

是的,陈玉红在吴小虎眼里就是一条美女蛇。那天陈玉红那个倾斜的脖子让他误以为是一种诱导,右手就忍不住环住了陈玉红的腰肢,陈玉红没生硬地拒绝,她知道轻重,一旦吴小虎恼羞成怒,没准就有车毁人亡的悲剧发生。

她只是轻轻看着路面,突然眼睛一亮,指着路面大惊小怪叫一声,说吴经理啊,那是什么?

吴小虎就一个急刹车,右手很本能收了回去抢方向盘,同时把屁股颠起一半往路面上看。

路面上空空如也!

这是陈玉红急中生出的一智,吴小虎心思不在路面上,肯定以为真的有什么东西挡道了。

陈玉红就下了车,装作很认真看,嘴里咕咕叨叨的,明明有个东西一蹦一蹦过去了的,咋就没了呢?

吴小虎只好也跟着下车,趴在车空下探头探脑一番,他得配合陈玉红啊,想讨女人欢心,就得顺着女人心思走。同时他也真怕压死什么小动物,那可赔不起,这年月很多小动物一被车压身价就水银柱遇见高温般直往上升。

自然是什么也没看见,吴小虎有点疑惑,难道讪讪爬起身子说车空下什么也没有,那不等于说陈玉红一对亮晶晶的大眼睛是有眼无珠么?

于是吴小虎把视线往路基两边眼神,像工兵扫雷一样,竟然,天不负苦心人,在一丛潮湿的草丛中,一只癞蛤蟆慵懒地爬了出来。

癞蛤蟆,哈,癞蛤蟆,肯定是它刚才横穿马路了,吴小虎开心地笑了起来。

陈玉红一边拿手扇风一边走过来,很认真蹲下身子打量一眼那个癞蛤蟆,扭头冲吴小虎意味深长地一笑,说吴经理啊,传说中是不是就是它想吃天鹅肉的啊?

吴小虎使劲点头,说除了它还能有谁?

也是的,陈玉红随声附和说,天底下还真找不出有谁比它更不自知的了。完了头也不回上车,不过不是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而是坐在了副驾驶的后排。

吴小虎的脸,刷一下子变得血红,像泼了猪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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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红本来是坐在副驾驶的后排位置上的,从办公室一出来,没等吴大奇示意,她就悄无声息拉开了后车门,这让吴大奇很是赞许了一下,在心里。也就是说,陈玉红是个知道轻重的女人,不张扬,不像有些肤浅的女下属,把能坐在老总身边当成一种荣耀,一种炫耀的资本。殊不知,老总的车,多少双眼珠子不错地盯着呢。

陈玉红选择坐在后面,并不是为了不显山不露水,她是聪明人,故意保持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距离。这年月,距离是最好的护身符,他日即便两人翻起脸来,也不至于落个主动投怀送抱的下贱女人形象吧,女人可以不要贞洁,但不可以不要自尊。

陈玉红知道这层盔甲没有防弹的功能,在吴大奇的情感攻势面前几乎是不堪一击的,她的内心世界里,一直期待这样一种攻势,一个成功男人的攻势带来的虚荣。至于能不能转正招工,她倒不是那么强烈地期待,至于委身于吴大奇能得到多少实惠,她也不是那么拼命地渴求,她只知道,一个女人,过了三十岁,青春的抛物线是呈直线下垂的,还不是匀速直线运动的下垂。

陈玉红读过一篇名叫《似水年华》的小说,开篇第一句就是,年轻时一点风华雪月都没有,将来你凭什么来追忆似水年华啊!

陈玉红当时就对着那行字流泪了,她的那点往事,真的跟风花雪月无关,她是被人家风花雪月了,廉价得连一次司空见惯的旅游都不曾有,她一直向往的云南旅游说到底是心里莫名纠缠的某个情结在作怪。

云南大理有四大景,关乎风花雪月的,上关花,下关风,苍山雪,洱海月。

大理的上关是一个地名,这里是一片开阔的草原,鲜花铺地,姹紫嫣红,人称“上关花”,关则是一个山口,清风徐来,舒爽惬意,人称“下关风”,雄伟壮丽的苍山横亘大理境内,山顶白雪皑皑,银妆素裹,人称“苍山雪”,洱海风光秀美,每到月夜,水色如天,月光似水,人称“洱海月”。

以其说陈玉红向往的是云南旅游,不如说是大理旅游,吴大奇投其所好,真的找旅行社办理的是云南大理的旅游。大理是一个具有神秘色彩的好地方,不仅景色迷人,而且这里的景点大多都有一段美丽的传说,吴大奇显然是想跟陈玉红一起共同谱写一曲美丽的传说。

现在,这个传说刚拉开序幕。

坐上车,吴大奇把车往陈玉红家门的方向开,陈玉红微微怔了一下,没多言语,封闭训练怎么把自己送家里了?

吴大奇不说话,从后视镜里观看陈玉红的表情,他喜欢玩点高深莫测的游戏,看喜欢的女人一头雾水的样子,那样才有情趣,单纯跟女人做那种事,吴大奇觉得没意思,很多事,过程比结局美好,吴大奇是享受过程的男人。

走到清风林的路段时,吴大奇停车,示意陈玉红坐到副驾驶的位置,陈玉红心里惴惴不安了,她不是担心吴大奇把她怎么样了,已经经历过两个男人的陈玉红是不在乎这个的,她在乎的是,云南的旅游,和封闭式培训,跟眼下他们车行的路线背道而驰啊。

其实一点也不背道而驰,吴大奇是领导,行事自然高人一筹,他知道突然出门旅游陈玉红肯定措手不及,心理准备可以在旅游途中调整,但女人的一些随时小用品是不能忽视的,何况这个出门要有点风花雪月的。女人可以在别的事上含糊,但对男欢女爱上,是有要求的,一是氛围,二是情调。很多女人,在内衣上的小情趣近乎苛刻,一定要丝质的睡衣,镂花的内裤,才能激发潜在的情欲,就如同好多男人,七分醉时才唤醒身体的激情。

不然哪来饱暖思淫欲一说呢?

吴大奇的心思是饱的,都饱满得无以复加,他在出城之前就安排了公司给张五成电话,让他都快下班了开油罐车送油下乡支农。

这样陈玉红回去多拿点出门的衣服饰物化妆品就不会引起怀疑,不然一个封闭训练搞那么繁琐那么花样,张五成再不开窍,也容易起疑心的。吴大奇支走张五成,就是要封闭陈玉红出远门的消息,拿了衣服,他们就直接走清风林,从那里上高速,晚上到省城住宿。

公司本来就安排的陈玉红到省城进行封闭培训,这一切的安排,都是天衣无缝的,应该说。

 

吴小虎也有个天衣无缝的念头,在心中。

他依然每天去加油站加油,为的是打探陈玉红的影踪,陈玉红对他有没有意思他先不管,他只要知道陈玉红在加油站就行,这是男人的劣根性在作怪,自己得不到手的东西,别人最好也没有机会染指。

当他发现陈玉红不在加油站的时候,立马驾车到了市里,中石油公司是陈玉红必须要去的地方,这点吴小虎有绝对把握。工作性质使然是其一,见吴大奇是其二,吴小虎已经打听得清清楚楚的,那个跟陈玉红在商场大献殷勤的男人是中石油的老总,还是自己本家。

要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吴字吧,可这会吴小虎对吴大奇有了切齿之狠,明明是自己先看上陈玉红的,你吴大奇凭什么要捷足先登?臆想症发作的吴小虎已经在潜意识中把陈玉红视为己有了,呵呵,这种对美色的幻想差不多男人都有过,只不过吴小虎表现得更切近一些。

拿了衣服取到清风林上高度的吴大奇心思被陈玉红装得满满的,他把晚上省城宾馆即将发生的浪漫故事演绎了一遍又一遍,其中的情节模拟再三力求没有任何瑕疵,这样的温故而知新是很有必要的。男女之间第一次的感觉很重要,可供日后从岁月的长河里打捞起来回味咀嚼品咂的,不然书上怎么要说回忆是最美好的呢。

不想辜负美好一词的吴大奇就忽视了身后自始至终跟着的一辆吴县牌照的轿车,确切说是忽视了车上眼里冒火的吴小虎。

张五成没有忽视上级的安排,哪怕那会是下午温度最高的时段,太阳正像一个后娘恶狠狠使出最后一点狠气炙烤着不是亲生孩子的大地,正常情况下他的油罐车都是大清早出门,为的是避免太阳暴晒后油罐车发生自燃,这种事例已经不在少数了。

由此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张五成在单位是个好职工,在家是个好男人,但是,大家都知道,但是是个很残酷的词,但凡跟好挂上钩的,等于变相预示一个人的灾难即将来临。

老祖宗都总结了很多因好而结局悲催的句子以儆效尤后人,诸如好人不长寿,好花不常开,好事不出门,等等不胜枚举不一而足。

张五成还是苏小雨嘴里的好人呢,这会张五成典型的是好心没落到好报了,远途送了几个村的油,走到清风林时油罐车上还有一半没送出去,张五成不急,回去那么早也没用,陈玉红不在家,守空房迟点早点没任何区别,反而影响睡眠质量。

其实陈玉红刚刚回家去了,眼下,她已经换上了吴大奇在商场为她提前发的那套浅蓝色职业套裙,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那可是周迅代言的香奈儿夏装啊,陈玉红个子小巧,这一穿吧,就有点小鸟依人的感觉了,而且不是一般的鸟,仙鹤呢,先前说过,陈玉红的脖子属于鹤颈。

张五成并不知道他的仙鹤已经飞到自己前面了,不是他不长眼睛,而是他前面有辆吴县的轿车挡着,真正的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要看见前面有他们老总的车,张五成无论如何也得表现一下,这个表现就是赶超过去,跟老总鸣笛三响。

这个鸣笛是有两个含义的,一是表示对领导的尊重,相当于部队里士兵见了首长必行军礼;二是传达自己对工作的尽职,以实际行动向领导汇报工作。

张五成开车是只顾眼前的,油罐车体积大,目标显眼,不用担心后面,吴县那辆车就成了张五成关注的焦点。

什么时候后面跟上了一辆破摩托车,张五成没在意。

摩托车的主人不消说是成大会,成大会等这辆油罐车已经十多天了,套用一句恶俗不过的话来说是等得花儿都谢了,成大会谢的是头发,十几天的等待让他每天都在抓耳挠腮中度过,头发属于间接受害,被挠掉不少。

好在,他快意恩仇的决心没被挠掉,相反是越挠越旺,哼,躲得掉初一,能躲得掉十五?旱情这么严重,不信你不送油下乡。

果然,过了初一,还没到十五,张五成的油罐车就不请而入落进了他的视线。

被复仇欲望燃烧得浑身颤抖的成大会迅速启动摩托车,同时启动的还有内心的复仇计划,他摁燃打火机,点燃那个自制的燃烧瓶,把油门加到极限,摩托车飞快提速,呜呜嚎叫着蹿上前去。教你白摁我的女人,教你白摁我的女人!成大会脑海中闪出苏小雨被张五成摁在身下的场景,眉毛激愤得根根站立起来,天地良心,那个场景主人公是他才对,是愤怒让成大会失去了理智。

成大会脸上显现出狰狞的笑容,在摩托车贴近油罐车的时候,他满以为惊慌失措的张五成会像电影场景上吧方向盘一打,跟自己玩点飙车镜头的,可是油罐车依然以匀速行驶着,成大会没有任何悬念地把燃烧着的瓶子丢到了油罐车的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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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念如果在意料之中,就不叫悬念了。

张五成到底还是发现到了成大会的出现,发现了也不以为然,他早已忘记那个被自己举着扳手吓跑的男人,这个一点也不反常,一般人都只会关注比自己强势的对手,那些不堪一击的敌人,关注了也没什么意义不是。

专心开车的张五成只是对这个开着破摩托车的男人的疯狂举动莫名所以,他那么巴心巴肝追赶上自己就是为了跟自己油罐车擦肩而过时扬一下手啊。是的,张五成没看见冒着火苗的燃烧瓶,哪怕是接近傍晚了,哪怕是在清风林这种地方,在太阳淫威依然不减的光线下,燃烧瓶那点亮光自然就微不足道了。

再者,在成大会甩出瓶子一瞬间,车速带起的风早把火苗吹灭了,所以张五成第一反应是误以为成大会扬的那一下手,不是示威就是发飙?

成大会那个长相,应该早过了发飙的年龄段,根据行车多年积累的经验,张五成得出另外一个合情合理的判断,那就是这个摩托车没油了,骑车人扬手是想让他停下来借一点油。

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的,江湖救急么。

张五成本来打算做点好事的,可是还没等他把头探向成大会,人家已经嗖嗖窜到前面了,留下一个仓皇的背影给了他。

仓皇?张五成怔了一下,这个词出现得有点不合时宜啊?

更不合时宜的事猝不及防间发生了。

成大会的摩托飞速超越了油罐车,在那一瞬间,成大会透过车窗玻璃看见,张五成双眼既没射出求生的欲望,嘴里也没发出绝望的哀嚎,轰一声巨响倒是发生了,成大会脑海中,因为盘旋着自己风驰电掣超越过油罐车一定的距离后(是的,美国大片中有那样一个安全距离),自己在冲天巨响中猛地一个急刹车,摩托车来了个180°的大回旋,面对火光熊熊冲天而起的一股浓烟,自己正仰天长啸。

成大会的确仰天长啸了,路况不好,他的摩托车一下子连越了三辆车,180°的回旋让他正好连人带车横在了路的中间,正确说法是横倒在路中间,他的长啸更接近惨叫,还是从吴大奇车轮底下发出来的。吴大奇那会刚好把一只手搂上陈玉红的肩头,陈玉红一个欲迎还拒的动作还没摆好呢,成大会的突然出现又突然钻入车轮下令吴大奇一个紧急刹车,让陈玉红引以为荣的仙鹤脖子把头弹送到车前的挡风玻璃上。

本来这一下是不足以致命的,但紧跟着后面的两个冲击波让陈玉红的头像弹簧一样来回两个反弹,力道一道比一道猛烈,居然将挡风玻璃撞出一片带花纹的裂纹来,像极了水波中一圈一圈扩散的涟漪。她的身子却没能反弹起来,腰椎在猛烈的两次撞击之下,处于瘫痪状态了。

吴小虎脸上也起了涟漪,那是从骨子里渗透到皮肤上的疼痛挤压下,脸蛋极度扭曲形成的涟漪。有句话叫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吴小虎没打落牙齿,但他在咬牙切齿的状态中,被前后两辆车的夹击咬掉了自己的舌头。车上的车载音乐倒是没受半点影响,依然不失欢快地唱着《嘻唰唰》的歌,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这个靠舌头吃饭的男人吐出了满嘴的血,打那以后是金口难开了,也许,是老天爷已经冥冥中安排他在前半辈子把话说完了,后半辈子该听别人说话了。

张五成原本是不会在这样的意外面前手足无措的,很多比这惊险的场面他都有惊无险闯荡过去了,但这一回,老天跟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他只顾盯着那个把身子直立着骑一辆破摩托发飙的成大会身上,一点也没发现前面隔着的一辆车突然来了个紧急刹车。

咔嚓,咔嚓,张五成的耳膜被两声巨响充斥了,他的耳膜震了一下,是的,他的车没震动,只是遇到一点阻碍的感觉而已。

油罐车庞大的体积给了张五成我自岿然不动的大将风范。

张五成却一点也没有大将风范,哇一声在驾驶室哀嚎起来,怎么就追尾了呢,他开车这么多年,都是被人追他的尾,追别人尾,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啊。

新交规颁布以来,整个中石油公司唯一没有追尾的司机就是他啊,据说是因为这个,公司才破格让他老婆陈玉红有机会参加省里封闭式培训,在转为正式工指日可待的节骨眼上怎么能够出现追尾事故呢。

张五成只顾哭得泪眼婆娑的,一点都没发现随后赶来处理事故的警察,从第一辆轿车中拖出的那个女人身上的香奈儿套裙十分眼熟,为这个,两人还争吵过,只差动了手。

在当晚播出的新闻中,全市的观众都看见了这个对追尾后悔莫及哭得天昏地暗的男人,很多人都纳了闷,在这起事故中,他应该是最幸运的人啊,别的受害者都非死即残,唯独他,健康得不像话,连头发都没少一根。

这哭声,也太不正常了,太矫情了,玩兔死狐悲?还是芝焚蕙叹?

这一连串的问号,追尾般出现在全市观众的脑海里,没人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包括那个熟识张五成以思维逻辑严密著称的李乃大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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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通过加油站经理吴大奇与员工之妻临时工陈玉红,陈玉红丈夫张五成与搭车女苏小雨,陈玉红与生意人吴小虎,加油站站长郑玉霞与未婚夫李乃大等四对男女的情感纠葛,围绕一个小小的加油站,以及公司的一点福利的争夺,展示了饮食男女的千姿百态。这群石油部门的员工在人格上既不崇高也不猥琐,在道德上既非大善也绝非大恶,在行为上既不蝇营狗苟也不超群绝伦,是一群身处善恶之间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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