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创业史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付汉勇


 

肖长毅站在船头,船像一头褪色的老海龟,缓慢地滑过浑黄起伏的江面。

船已经很旧了,却还有生命力,它是圆木合成,几丈长,载重六十吨,是武汉水上运输合作社的财产。

巨大的白帆,此刻收了,悬垂在桅杆上。帆是木驳船的动力。只要它张起来,把好舵,驳船就会悠悠前行。年轻的水手们,可以悠闲地站在甲板上,看两岸青山,看水里的游鱼。没有风的时候,就得下力,撑篙,摇橹,如果是上行,还要拉纤。那是真正的力气活!除了舵手,所有人都必须上岸,脱得剩一条裤衩,拉着一条大绳,高一脚低一脚踩在江滩泥土上,一边拉船,一边还要唱:

哟里喂哎——

驾船的上了岸哪,

不卖油条就讨饭哪。

船是我们的爹,

船是我们的娘。

哟里喂哎——

拉我们的纤,

拉我们的船,

拉到大汉口哪,

赚几个现大洋哪。

养我们的爹,

养我们的娘,

还要养一个懒婆娘!

往往唱到这里,一片哄笑声,口哨、“哟呵”响成一片。一条船,八个人,都年轻,正是不知愁的时候,肖长毅带着他们,为大桥运送建筑材料。

这是五十年代。上游的武汉,正在建长江上第一座大桥,为了建造大桥,调集了一切可以调集的力量。所有的木驳船都被征用,肖长毅他们,已经来回奔波了几个月,装运水泥,砖头,砂石。那工地真大,工人们像蚂蚁,两岸江中忙个不停。肖长毅尤其佩服那些电焊工,亮亮的火光一闪,那么粗壮的钢铁就被牢牢粘合在一起,真是神奇!

桥啊,你几时建成?

 

船碾过水面,慢慢驶近岸边。

岸上满是砖堆,水泥包堆,密密地挤在一起。几条木驳船正在上货,装卸工川流不息。肖长毅叫把船排在后面等待。水手们无事,蹲在甲板上谈天。

一个姑娘踩着跳板,走上船来。她中等身材,脸孔黑红,眼睛细长,显着腼腆。她一上船,王水生就站起来说:“冯春枝,来看我们船长的吧?”冯春枝微笑笑:“怎么,不看他我就不能来吗?”曾顺来幽幽地说:“能来啊,不过你就是来看他的嘛!”肖长毅听见声音,从驾驶室里出来,大声对姑娘说:“答应他们嘛!你来就是看我的!”冯春枝脸一红,谨慎地看看四周,周围都是友好的眼光。她放心了,走过众人,进了驾驶室。

肖长毅叫冯春枝坐在驾驶椅上,自己找了个木箱坐着。冯春枝,和肖长毅是小学同学,小学毕业后,都没上初中,那年,水上运输合作社招工,两人一起报名,肖长毅上了船,冯春枝做了装卸工。

冯春枝问:“桥造得怎么样了啊?我真想去看看。”

肖长毅说:“现在还不是看的时候,还在做桥墩。”冯春枝说:“那样深的江,那大的浪,是怎么在江心做桥墩的!”肖长毅说:“工程师有办法。我看见桥墩已经都出水面了,八个,个个稳得像山!”冯春枝啧啧不住,又说:“等桥造好了,我们一起去桥上走走!”肖长毅说:“就是。我们要从桥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从蛇山走龟山,来回走三趟!整个武汉三镇都在我们脚下,几过瘾!”说这话时,他容光焕发,精神十足。冯春枝痴痴地看着肖长毅,流露出温柔的光泽来。肖长毅和她四目相对,心里一动,情不自禁地去握住冯春枝的手,那手好温润!想多握一下,冯春枝的脸红了,从脸蛋红起,很快就涨得整个脸都是红的!她轻轻将手抽回去,小声说:“他们看见,又要嚼舌头了。”肖长毅看着冯春枝,觉得她此刻可爱极了!不由得轻轻吹起口哨来。冯春枝含笑看着他。

桌子上放着一本书,冯春枝拿起来,是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她说:“你在看吗?看不看得懂?”肖长毅说:“看得懂!这人和我们差不多,也是没读书,后来他当了兵,还成了作家!”又说:“将来我也要学文化的,总不能老是小学水平。”冯春枝说:“你学文化,带上我。”肖长毅说:“那是自然。”又想去握冯春枝的手。冯春枝“嘘”了一声,小声说:“我走了。你们的船要上货了。”说着轻盈地走出去。肖长毅看着她的背影,感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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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开始上货了。

冯春枝头上顶着块帆布,肩上扛着一包水泥,在人流中矫捷地穿梭着,一会到地方,两手一使劲,将水泥从肩头放下,“嗨”一声,码放在水泥堆上。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姑娘小伙,个个腰板挺直,一包水泥在肩上轻轻松松。这些人不停地在滩地和甲板之间来回奔走,不一会就将船装满了。几个小伙子扯起一块巨大的帆布,罩在水泥堆上,四角用绳子扎紧,装卸工作就完成了。

冯春枝去江水里洗了脸和手,又上船来。她绕到驾驶室,肖长毅正在检查舵机,看见她说:“你快去休息吧!累了。”冯春枝说:“不累。你们要仔细啊,今天说了的,下午可能要起风!”

肖长毅说:“有风好啊!我们就舒服了。”冯春枝说:“如果是大风,不是好玩的。曹书记不是说了的,做事安全第一。”肖长毅说:“能有多大风呢?”冯春枝说:“马虎不得!遇到大风,就近找个码头把船湾起!”肖长毅说那是自然。

冯春枝又嘱咐了几句,才下船去。这里肖长毅便对伙计们发号施令,船头的撑篙,船尾的摇橹,早已经到位,都是轻车熟路,舞起家伙来得心应手。船在一声声口令中缓缓离岸,向着上游行去。离岸不久,肖长毅叫升起帆来。水生过去,解开绳索,一下一下往下扯,眼看那面缀满补丁的布帆一点点向上展开,不久就张开全部帆面。肖长毅叫栓好帆绳,将舵调整到适当的角度,那帆就带动整个驳船,悠悠向上走。

肖长毅扳着舵,随时调整角度。帆船,舵很重要,必须让风从最好的方位吹着帆。从理论上说,几乎风从任何一个方向来,船都可以利用,前提是把好舵。

肖长毅从上船做学徒,就跟着师傅细心学习舵工技术,到现在,整个合作社里,他是响当当的一个好舵工。伙伴们常常开玩笑说:“只要长毅醒着,我们就不怕船不走!”也是因为他技术好,又能带头吃苦,一群年轻船员中,叫他做了船长。

船已经走了很久了。看看天色还早,如果顺利,在天黑之前,他们可以赶到工地。那就意味着有一个愉快的夜晚。卸了货,留一个人看船,其他人穿上蓝色水手服,将脸刮得干干净净的,脚蹬黑亮的皮鞋,就可以上岸了。这样几个年轻人,英姿飒爽,表情愉快,一路都能给人们留下好印象。船员,见世面多,能买到一般居民买不到的东西,船上工作有营养费,收入比岸上人高,这也是船员骄傲的理由。看完电影,一路说笑着回码头,静夜的街道上,皮鞋“咯噔咯噔”有节奏地响着,听着愉快。

肖长毅想着笑起来。要是春枝也在船上多好!有了她,大伙更高兴。他抬头看两岸,青色的柳树排在岸边,看不到头。几个牧童骑在牛背上,好奇地看着江里的船,笑着。江水混黄,船驶过的地方,偶尔会惊起几条鱼从水里飞起,在阳光下优雅地一闪便重新没入水中。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江猪!快看江猪!”是曾顺来,一口的沔阳乡音。王水生也在喊:“真的是江猪!好多!”肖长毅走到窗前,看见上游大约三百米的地方,真是游动着一队江豚!黑色的脑袋,在黄浪中时隐时现,总有十几头?它们排成一字型,雄赳赳的,像军阵一样,毫无畏惧地向上游开去。江豚是龙王的尖兵。从小就听老人说过,这些精灵,平时不大看得见,只有在大风之前,它们才会浮出水面。“江猪拜风!”父亲曾经这样告诉肖长毅。

忽然想到不好。江猪拜风!那么风要来了!走出驾驶室,天空明明晴朗得很,只有在极远的天边,有几缕卷云缓缓向这里飘来。看不到一点风的迹象啊?肖长毅还是对大伙喊着:“都把救生衣穿好!把篙子拿起!注意江面情况。”伙伴们都应声。

船向上走。

那风说来就来。完全没有先兆,几乎平地而起,先是江里一阵骚动,四下浪花忽然就翻开了,渐渐的有了几尺高的浪尖。船身左右摇晃起来。很短时间内,江面暗下来,站在甲板上,可以看见满江迷蒙混浊,伴着阵阵巨大的喧嚣。风开始狂躁,呼呼扑向小船。这风是横着扫荡过来,直接摇撼着船身。那面白帆,原来是安静地张着,突如其来的飓风,让它一下子乱了,帆上鼓起了无数皱褶,听得见风击打帆布的声音。风紧紧咬着船帆,使劲去撕它,撕不动,改为重重的撞击,船体重心已经不稳,两边摇晃,在小山一样的浪潮中,这小船,真像一片叶子!

所有人都到驾驶室这里来了。人人脸色严峻。肖长毅操着舵,一刻也不停。他是努力将船尾对着风,这样风力就不会作用在船侧面。但是渐渐的他感到驾驭不住了。剧烈的波涛,将船高高抛起,小小的舵叶经常露出水面,从而失去作用。肖长毅站起身,大声说:“水生,去把帆落下!”水生应了一声,跑到桅杆下,解开绳索,松帆。

奇怪的是,那帆被松开后,下降了不到一米,就在空中停住了!只见帆布在风力作用下,无可奈何地左右摇摆,就是不下降。风更加肆虐,一阵紧似一阵地压迫帆布,每当新的一轮攻击到来,船就危险地倾斜一下,刚刚恢复位置,更加猛烈的新的压迫又开始。

这样下去船有被掀翻的危险!

所有人都看到了,帆绳在上面被卡住了。

肖长毅大喝一声,叫曾顺来替他掌舵,他自己脱下衣服,将一柄手斧插在腰间,走到桅杆下,抱住桅杆,开始上爬。大家都在看着他。开始爬得很快,到帆布那里,开始慢下来,因为巨大的帆布妨碍他向上。肖长毅停了一下,考虑片刻,毅然抓住帆布上的绳子,赤脚蹬着帆布,人像一只蝙蝠附在帆布上,顽强地向上。这是非常危险的动作。如果帆布突然下滑,肖长毅将被立即抛出,从七八米高的地方跌下来!水生大叫一声:“稳住绳子!”立刻过来一个船员,两人一起将下面的绳索在桅杆上绕了几圈,死死握住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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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长毅继续在帆面上攀登。好在帆布表面有许多横向的木杆,可以做支点,他赤脚踩着这些支点,手不停上攀,抓住一处,迅速把身体向上引。风怒吼着,扑在帆面上,撕扯着帆布,船在风力作用下大幅度地两边摇晃。肖长毅的身体随着帆,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在十多米的距离内不住地来回飞动。只要手一松,他将像一只被枪击中的水鸟一样落进江中。他想都不想这些,奋力上攀。终于到了帆顶处。他两手紧紧抱住桅杆,踩着木杆,仔细观察,发现桅杆尖子上一处滑轮基座被严重扭曲。绳子在这里被死死绞住。他想了想,抱住桅杆又上攀了两步,两手抓住桅杆尖处,在这里稳住身体,然后一手抱着桅杆,另一手抽出手斧,瞄准脚下绳索一处贴着桅杆的地方,迅速地连砍几斧!“哗!”一阵惊人的喧响,随着绳索被砍断,巨大的帆布猛然一下全部垮下去!船骤然停住了大幅度摇晃,稳住了。

肖长毅这才感到全身完全没有了力气。下面水生他们都在喊:“稳住啊,一步步下!”他笑了笑,将斧头重新插在腰里,两手抱着桅杆,这一刻他竟然还望了望天空!啊,乌云那样厚重,翻滚在天空,在风的催动下,一些小块的云朵像碎裂的棉絮一样四下乱飞!雨原来早已落下,这时候才感觉到雨水已经浇透全身。下面的水生他们,没有一个躲雨的,都围着桅杆,眼看着他们的船长。肖长毅一步步稳稳地下滑,到了下面,站住脚,真是筋疲力尽。大伙簇拥着他到了驾驶室,曾顺来还在牢牢扳着舵,看到他们,说:“现在舵轻松多了,刚才好困难!”的确,没了帆,风就失去了肆虐的对象,现在船获得了自由。

肖长毅坐在椅子上,对大家说:“现在要把船开到最近的一个码头,等风停了再走。”几个人都说没问题。于是都走出去。外面,风还是那样暴烈地呼啸着,船还是在浪涛之间起伏不停,但是谁都不当回事。撑篙的,摇橹的,都拿起家伙,肖长毅把着舵,不久船就慢慢靠岸,在一个小码头上停住。

在这里做饭吃。吃着饭,都说今天好惊险。“真没见过这样的大风!”曾顺来说,不是长毅爬上去砍断绳子,船只怕要“扑起!”船上有禁忌,不许说“翻”字,代之以“扑起。”就这,有人不满意,石柱国说:“你就是乌鸦嘴!不说这个把你当哑巴了啊?”石柱国也是沔阳人,和曾顺来同乡,平日里口讷,做事都是听曾顺来的,这样的老实人,却怕犯忌,所以敢当众奚落曾顺来。曾顺来听见石柱国这样说他,大吃一惊,正待反击,一看周围,知道自己失言,尽管靠岸了,毕竟还在船上啊!于是改为嘻嘻哈哈,换了话题。

曾顺来说:“几时我们能有拖轮带就好了!”肖长毅说:“快了!国家这样的建设速度,岂止拖轮呢?将来我们要驾大船!像海轮一样,自己有动力,拖着一船货,想进就进,想退就退,什么大风大雨都不怕!”这也是周围人共同盼望的。于是谈起了上海,那里已经有若干大船厂,只是建造的船,还轮不到我们这样的小单位,都给了国家重点单位。

“我们自己还不是可以造?”石柱国忽然来这么一句。把大家都说乐了。曾顺来说,你说的轻巧!造船是好玩的?你以为都是我们这样的木驳船吗?造大船,钢材,机器,都要高标准,我听说上海那边造船的钢板,都是进口的。又补了一句,还要文化,像你这样三棍子打不出屁来的,能够造船么?

石柱国说,说得那玄乎,那样大的桥,不是也建起来了吗?事在人为嘛!这话还真有道理。肖长毅说:“我听曹书记说,大桥主要材料设备都是苏联援助的。我们国内,正在加速搞,只是几时能搞成功,还说不好。”又说:“总会搞成的。莫当石柱国说的好笑,说不定哪天,我们就真的能自己造船,自己驾驶!”王水生说:“那就好!我就想去做个轮机!”七言八语,吃了饭。

天已经黑下来。船外面,风雨住了,却是一片漆黑,只有码头上一盏昏黄的灯孤零零亮着。正在这时,听见码头进口那里有说话声,好像是门卫在大声说什么。一会,几个黑影朝这里移动过来,亮着电棒,都推着自行车。王水生站起来看了看,大声叫道:“是曹书记他们!”话落音曹书记已经上了跳板。几个人跟在后面,都穿着雨衣,最后一个,身材纤细,肖长毅认出是冯春枝。

曹书记大声叫着“长毅”,走到驾驶室里,几个人脱下雨衣,冯春枝的头发被淋湿了,雨水顺着脸庞流下来,衬托着她很俊俏。

曹书记叫曹山东,真的是山东人,跟着部队到这里,转业做合作社副书记。他大脸盘,为人和善,据说在部队是政委,工人们都喜欢他。他握着肖长毅的手说:“没想到今天起这样大的风!估计你们正在路上,我们就急了,一路沿江赶过来。”肖长毅说:“我们也没有想到风来得这么快!本来也想过,遇到风就避一避,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王水生说:“今天要不是长毅上去把绳子砍断,说不定就有问题。”曹书记“哦”了一声,详细问了情况,说:“真是危险!这对我们也是个提醒,以后遇到类似情况,提前湾船!”又说:“没有通讯是一大弊病,我们和船上不能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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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话,肖长毅看了冯春枝一眼,见她眼睛里有着惶惑,知道她是为自己侥幸,不禁暗暗感激。这么大风雨,她跟着干部们跑来,真不简单。冯春枝也看见了肖长毅的眼睛,立刻显示出很复杂的表情,似乎高兴,似乎埋怨。

曹书记说:“不管怎样,看见你们平安,我们就放心了。这样,你们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早点起来走船,货还是要送!”肖长毅忽然说:“今天耽搁了时间。我怕他们工地上,可能急等着水泥,要不我们现在就开船,要不了几个小时就到了。”

这个地方,距离大桥工地,还有二十多里,要不是这阵大风把帆搞坏了,扯起帆来,要不了多久就能到。现在要走,只有拉纤。

曹书记看看大家,问有没有不同意的?没有。曹书记便朗声说道:“好!今天我给长毅做下手。给你们打电棒。其他人,春枝留船上帮长毅掌舵,男同志都上去拉纤!”几个干部听说,早已开始脱衣服。先把几辆自行车搬上船来,一溜人都上岸,赤着背,拉着纤绳,曹书记一手拿着电棒,给他们照路,另一手提着马灯,给江里的船指引目标。

天完全黑透了。江边,潮湿的空气迎面吹过来,脸上一阵凉润。纤绳很粗,都扛在肩上,反身拉着绳子。脚下是绝对的泥土,软软的,只是高低不平,让人歪歪咧咧,好在人人依附着绳子,也没有摔倒的。静夜里,船像一匹巨兽,默默地一分分移动,船过之处,有簌簌的水声。春枝和肖长毅在驾驶室里,盯着前方,也盯着岸上那盏马灯。

夜里时间过得快,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忽然,前方的天空,显现出一点微红来。春枝走出去,踮起脚看了看,进来对肖长毅激动地说:“要到啦!前面就是工地,你看那光!”肖长毅也站起身,仔细看看前方,说:“是的,我看见电焊的光了!”岸上的人都看见了。听见王水生的声音:“工地到了,紧走啊!”一声“哟呵!”所有人都唱起来,唱的是这江上世世代代拉纤的歌。他们从师傅那里学到,无数遍高唱,业已滚瓜烂熟。一行人,拖着满载水泥的驳船,昂扬地向着前方前进。近了,更近了,刚才的星星红光现在已经形成一片,那边天空一片嫣红,电焊的弧光不停耀亮,很快,巨大的轰鸣声依稀可以听见,这是造桥工人在夜里抢工。肖长毅对冯春枝说:“幸亏我们赶来了。你看,多少人在为大桥抢工!”冯春枝说:“就是。这么多人为了这个桥,这桥是福气桥!”

说着话,船慢慢驶近工地,到了卸货的地方,那里有许多人在忙碌。有人晃着电棒问:“是拉的水泥吗?”肖长毅说是。那人马上反身吆喝着:“快卸货,水泥到了!”

来了装卸工,船上的人便歇下来。冯春枝用脸盆打来水,叫他们洗脸洗手。等货下完,都进舱睡觉。曹书记对肖长毅说:“就小冯一个女同志,你看怎么安排?”肖长毅说:“把我的铺盖拿来,就让她在驾驶室里睡吧?”驾驶室里,有一个很长的木头柜子,里面放着救生衣,就是有些窄。冯春枝说:“窄怕什么,拿个椅子挡在外面就行了。”这样就解决了。

男同志都挤在船舱里,一个紧挨一个,曹书记说:“这让我想起战争年代。我们行军,有时找不到宿营的地方,一个破庙,大家打开铺盖,也是这样紧紧挤着。还都睡得香!”石柱国说:“人多,热闹嘛!”曾顺来说:“热闹怎么睡?睡觉肯定是要安静嘛!”曹书记说:“我们那时候睡觉,就是要求不出声。敌人随时可能来偷袭!”一席话说得大家肃然起敬。现在,不管怎么困难,都没有那时候困难吧?

天亮以后,找人修理好帆,船又向货场开去。冯春枝随船回去,一路上,扯起帆,空船轻松地在水上滑行。说起昨天,大家都很兴奋。曹书记临走前说了,他们为大桥做了很了不起的事。这叫大家都有成就感。

肖长毅在驾驶室里,稳稳把着舵。冯春枝坐在他身边,和他说着话。两岸是青翠的柳树,江水中不时跃起游鱼,风从两边的窗子里吹进来,悠悠抚摸着他们的脸,一切都叫他们愉快,心里纯得像一张白纸。

悄悄的,冯春枝把手放在肖长毅手里。

 

整个建桥过程,水上运输合作社的船,一天也不停地给工地运送材料。天南地北,所有需要的单位都来了,所有需要的人都来了。举国之力!终于,在千万人的期盼中,大桥建成通车了。

那天,肖长毅和冯春枝真的一起去了大桥上。桥上已经在正常通车。他们走过桥头堡,走到桥中央,看远方的江面,雾气茫茫,城市的千万所房子都在眼睛下面,两头的龟蛇山,像硕大的巨兽,蹲伏在桥头,十分壮观。两人默默看着,心里都很激动。这雄伟的大桥,也凝结着他们的心血啊!

说好了要走三遍。两人就在两岸的桥头堡之间来回走。到第三遍,守桥的哨兵奇怪了,叫他们站住,问干什么的?为什么在桥上走来走去?还没等肖长毅回答,冯春枝抢着说:“我们是造桥的。这桥需要的材料,就是我们用船运来的!”哨兵先是愕然,很快明白了,说:“哦,工人老大哥啊,你们辛苦了,向你们敬礼!”一个立正,举手向他们行了个礼。

冯春枝咯咯笑个不停。很久以后,她还对人说这事,说我们做过一回首长,连解放军都向我们敬礼了!

大桥的桥头堡里,永久矗立着几个建桥工人的钢铁塑像。有抡锤的,操作铆枪的,烧电焊的。这是为了纪念在建桥过程中,付出血汗甚至生命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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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桥建成之后,一个晴朗的日子,合作社召开大会,表彰先进生产者。

就是一张奖状,没有任何物质奖品,可是获奖的都很自豪。据说一个木驳船的船长,因为本船没有受到表彰,气得生病了。曹书记上门做工作才平复。

肖长毅代表他们船,领到了一张“先进集体”的奖状。

散会后,正要离开,忽然曹书记叫他。“长毅,长毅,来一下!”肖长毅跟着曹书记到办公室里,曹书记给他倒杯水,叫他坐下,说有重要事情谈。

“你不是总说我们有一天会自己造船吗?”曹书记笑看着他,“现在机会来了,派你去造船!”

肖长毅一下子蒙了。我能造什么船啊?我只有小学文化。

曹书记呵呵笑着。文化不要紧,可以学嘛,你年轻!关键是,你具备一个造船人的品质。肯吃苦,肯动脑筋,能团结同志,这就够了。

原来,市里全面规划工业布局,本市有一条大江的资源,可是航运能力远远不够,要加强航运,造船是必不可少的。本市目前只有一家船厂,业务应接不暇,这样就决定再建几个船厂。但是对于建厂,政府只划拨一块土地,既无资金投入,也无设备供应,完全靠自力更生。“局长是我的老上级,我知道他的脾气,绝对不肯在战斗面前退缩的!”曹书记还是呵呵笑着。局长连下面的意见都没有征求,直接就把任务接下了。在本市江东郊区,建一个船厂,归局里直辖,负责人就是曹书记。“我是指挥长,”曹书记说,“可是一无兵,二无弹药,所以就得依靠你们这些有闯劲,肯动脑筋的年轻人了!”

肖长毅看着曹书记,不像是开玩笑。那么任务已经是事实。肖长毅立即表示,听从组织安排,叫干什么就干什么。

“对头!”曹书记满意地点头,“虽然你不是当兵的,我现在也不是兵了,可是当兵的精神,咱们应该有!叫干什么干什么。”他说,局里已经成立专门班子,研究建厂的事。肖长毅要做的,一是精神上准备好吃苦,二是挑几个可靠的工人带去。

“这次大家都是豁出去了!全力以赴。像你,一个好舵工,留在船上,合作社就方便得多。可是不行啊,上头说了,不许搞本位主义,要把最棒的同志调去,我就点了你。”曹书记说,除了合作社,本局范围内,其他单位也要派人,局长要亲自审核,如果发现谁把落后的,出工不出力的,身体很弱的拿来充数,局长将严厉处罚单位领导。

“他是说到做到的!”曹书记说,战争年代,谁要是对局长阳奉阴违,最后一定是吃不了兜着走。肖长毅听曹书记这么说,不由得有些自豪。派我去,是信任我!

肖长毅知道曹书记事情多,没有多呆就走了。他首先去找了冯春枝,告诉她将要调人去建船厂的消息。冯春枝一听就激动了,说:“带我去!我早就想做一个技术工人了。”她一起的还有一个女孩,叫陶玉兰,是鄂西农村来的,干活很下力,冯春枝想把她也带去。肖长毅答应跟曹书记说。他心里有把握。冯春枝,人人称赞,那边建厂正需要。陶玉兰既然是春枝推荐的,应该也没问题。

要从本船带几个小伙子走。肖长毅早想好了。王水生,一直是他的帮手,很沉稳,能吃苦,当然是首选。石柱国,老实干活,没问题。曾顺来,虽然喜欢叽叽歪歪的说话,但是骨子里是能干活,能吃苦的。肖长毅回到船上,找这几个单独谈了谈,都同意了。只是曾顺来,虽然答应了,却说:“我去那里,是有损失的啊!在船上,每个月有颠簸费十几块,岸上没有。算了,我答应你,哪个叫我们是兄弟哩!”这叫肖长毅哭笑不得。曾顺来,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小九九,也肯吃亏,但是吃了亏一定要让别人知道。这也是各人的个性吧?老人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只要大体上能过得去就够了。

曹书记对肖长毅挑选的人,满口答应。此刻全局上下都在动员建船厂,人事上,一切服从建厂需要,这些人很快就在办公会上批准了。

要调剂人员接替船员调走后的空档。一是招聘社会青年,二是从有经验的老船员中挑人。接替肖长毅做船长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人,人称老毕,瓦刀脸,一脸风霜。上次支援建桥,他们船也是没有受到表彰,对肖长毅憋着劲哩!他来船上,扛着铺盖卷,阴着脸对肖长毅说:“伙计,你这回失算了啊!”肖长毅奇怪地看着他。他笑笑说:“我们留下的,马上都要砍去桅杆,编入拖轮船队,今后我们跑船,再不用撑篙摇橹了,更不用拉纤。舒舒服服坐在船上看风景,每月颠簸费照拿!你们上岸的,要开荒挑土,出大力气哩!”肖长毅也笑起来。这些算什么呀?老毕看没有让肖长毅气馁,有些失望。肖长毅离开的时候,老毕送到船舷,他很郑重地对肖长毅说:“老弟,我还是恭喜你。不是别的,你的命好。不过我劝你一句,做事多留个心眼,你往前面冲锋,要时刻回头看一看,看后面的队伍跟上来没有!”肖长毅也很认真地说了谢谢。老毕,也是老船长了,说的都是经验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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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长毅他们几个,坐上一辆拖材料的卡车,颠颠簸簸,到了厂区。那里已经到了好多人。

可是他们呆住了。

这是什么样的厂区啊?它就是一块荒地!不,连荒地都谈不上。就是一片芦苇丛生,土坡呲牙咧嘴不成形的沙滩。这一片地在大堤和江水之间,那么发大水的时候,这里一定会被淹没。这样的荒滩,能建厂房?

地方倒是不小,沿江足有五百米长,两边都栽下了桩,拉起铁丝网。

曹书记召集所有到场的人开会,他做动员报告。没有会场,都坐在大堤上,大堤是公路,不时有汽车驶过,扬起灰尘,开会的人们就往下坐,到了堤脚。曹书记站在一个土堆上讲话。

“同志们,不要小看这一块地啊!”他开门见山,“这是国家批给我们的,今后,它就是我们创业的基地。”选择这个地方,相关的技术人员,做了大量的调查测量,从场地,交通,水下状况等多方面都做了预测,最后报政府审批。如今它已经归船厂使用了。

厂叫什么名字呢?曹书记笑着说:“起了一个大气的名字,是局长亲自起的!”他向一个工作人员示意,两个工作人员像变戏法似的,从草丛里竖起一块招牌:江东船舶修造厂。曹书记哈哈笑着,大声说:“为什么不叫造船厂?要实事求是。不瞒大家说,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既没有机器,也没有技术人员。我们还不能造船,尤其是钢铁大船。现在我们先建厂,然后做一些木驳船维修,等将来,我们机器也有了,技术人员也有了,我们就要造钢船,造大船,那时候我们就要把名字改成造船厂!”他着重讲了当前建厂工作。一个步伐敏捷的中年人走上来,将手里一幅很大的画卷展开。曹书记介绍,这是船厂的总工程师,姓代。“是正式委任的总工啊,不是代替的。”曹书记开玩笑说。代工展开画卷,是工厂规划图。肖长毅他们都凑拢去看。真是一幅爽心的图画!高大的厂房,华丽的办公楼,仓库,食堂,医务室,幼儿园,篮球场,应有尽有。贯穿厂区的,是纵横交错的水泥路。这,就是我们的工厂吗?年轻人都欢呼起来。爱屋及乌,都去看代工。他四十左右,高个子,眼睛很有精神,说话却斯斯文文,一看就是很有教养的知识分子。他是从本市第一个船厂调来的,那个厂,已经能够生产几千吨的钢铁机动船,是很有名声的大厂。代工是船体专业的,到这个刚刚动土的船厂,暂时没有什么地方发挥专长。可是毕竟是有知识的人,他很快就协助曹书记,搞出了本厂规划。这张图,就是他根据设想,亲自一笔笔画出来的。

曹书记讲了第一步怎么干。目前来了六十多人,是先遣部队。任务首先是要清理出空地,盖起工棚,为将来大部队准备窝。这个地方,不通公交,就是在本市有家的职工,也必须住在厂里,更不说很多职工是从乡下来的,根本没有家。要盖工棚,就要砍草。要把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统统砍掉。工棚盖起了,接着是填土,这是建厂最关键也是最艰难的一关,到填土的时候,全厂人都要开来,机关干部也要来劳动,如果可能,当地驻军都会来支援,因为工程量实在太大了!

此处地形,看上去很叫人纠结。地面起伏不平,到处是沟壑,到处是土坡,要在这样坎坷的地方,整理出一块平坦的地面,这就要求填平沟壑,削平高坡,土方量是巨大的。

没有任何机械。国家正白手起家,到处都在艰苦奋斗,人力占了主体,连很大的国家级水利工程,都是人拉肩扛,江东船厂,是断断没有机械支援的。

“就是说,我们的锹,扁担,箢箕,箩筐,是主要工具。大家还没有忘记怎么用吧?”人群中有不大的笑声。一个中年男子大声说:“没有忘记!这丢下铁锹才几天?”曹书记马上说:“老刘说的直爽!我们这些人,都是从乡下来的,就是你本人不是从乡下来的,你的父亲、爷爷,一定是乡下人。我们这些人,别的不会,要说挑土挖山,那是手到擒拿对不对?”老刘又说了个对。肖长毅看见,老刘穿着件乡下的对襟褂子,脑袋剃得晶亮,不由得笑起来。他知道老刘是从乡下招来的,在船上干了几天,听说建厂,吵着来的。老刘的老婆在乡下,他是想他上岸,有个窝,以后老婆来这里就有住的。

进行了一番动员,就正式宣布组织机构。曹书记是指挥长,一个政工干部黄三运是主任,代工是总工,负责技术。另有医务室,医生叫卓依兰。这几个都上台跟大家见了面。冯春枝看见卓依然,悄悄对肖长毅说:“这医生面好善,以后有什么病找她看,态度一定好。”肖长毅说:“人哪能看相?”冯春枝说:“哎,相还是说明问题的。”对陶玉兰说:“你说是不是?你们乡下不是有看相的吗,说你是城里的命?”陶玉兰认真地说:“可不是!合作社到我们村招工,说要男的,本来没有我的份,是乡长说,男的都招走了,地哪个种?给搭配几个女的!这样才把我搭进来了。后来那看相的还找我要酒喝哩,我爹把好大一捆烟叶给他才罢休。”肖长毅说:“你从哪里看出卓医生面相善?”冯春枝说:“看人看眼睛啊!卓医生的眼睛,看人都是和气的,不像有的人,眼睛生分,叫人不敢接近。”的确,大伙刚来这里,是卓医生带着两个姑娘,为大家烧开水,里面放红花叶,说是清火。她对每个人都很和气。

由于刚到,一切都来不及,局里和当地政府接洽了,堤内是农村,有民房,临时借了几间房,一间是办公室,一间食堂,至于职工,只有暂时在农民家睡地铺,铺稻草。农民的房子,没有电,没有自来水,这切不说,主要是离厂区远了,来回要走七八里地,耽误时间。

“一切都要靠我们抢时间!”曹书记说:“必须赶快,清理出场地,盖起工棚,首先我们要有窝。”他已经把人员大致安排好了,建立两个队,每队二十人,指定了队长,另外建立一支青年突击队,二十多人,由肖长毅任队长。

食堂是大事,曹书记考虑了很久,决定叫老刘负责食堂,老刘在乡下就给村里食堂做饭,人也老实,派了两个女职工给他,老刘很满意,六十多人的饭,老刘担子不轻。局里给调拨了一辆卡车,老嘎斯的,质量还不错,这辆车,将来对于建厂作用很大,所有东西都靠它拉来,司机是局里派来的,叫小赵,很机灵,说话笑眯眯的。他已经连续几天为这里拉货,得到曹书记的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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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情况讲完了,黄三运主任讲话。这人年龄四十多,瘦瘦的,眼睛很深,很精明的样子。他是从速成干部学校分配来的,在这里,算是有文化的人,除了代工和卓医生,他的学历最高。他说话有些咬文嚼字,工人听了一会,就在下面说起小话来。黄三运忽然提高声音说:“不要说话!犯自由主义,都是不肯学习才这个样!以后要叫你们多学习。”接着换了话题,说“刀不磨要生锈,人不学要落后。”讲了半天,工人都笑,又去说话,黄三运说:“算了,今天不说了,以后多学习!”就不讲了。

开场白就算结束了。曹书记要大家先去农舍,把各人的铺位搞好,明天正式开工。一行人就轰隆隆都扛着铺盖行李,往村里去,足足拉了一里路长。

村里干部很热情。上边打了招呼,支援工业建设,所以他们跟各家各户都做了工作,让船厂职工暂时借住。农民很朴实,干部说了,他们就认真地去做,房间都腾出了,地上铺了很厚的稻草,不潮湿。肖长毅和王水生、石柱国、曾顺来住一间屋,冯春枝和陶玉兰,卓医生住一间屋,都在一家大院里。七个人,就是卓医生年纪稍大,也只三十岁,很快就都熟悉了,说话嘻嘻哈哈的,院子里充满热气。

代工走到这里,看他们热闹,笑着也参加进来。卓医生给代工搬来一个板凳,她自己就坐在地铺上。代工说:“这个院子挺大,我看我就住这里算了,免得在办公室,和曹书记黄主任一起挤。”曾顺来说:“我听说办公室里不睡地铺哩?”肖长毅看了曾顺来一眼。心想你真是个性呀!自己都没安置好,去打听领导怎么睡!总怕自己吃了亏。口里没说,心里想,以后要好好帮帮他,一个人,不能太自私,不然站不住脚的。曾顺来,其实也是个好职工,干活很踏实,就是性子有些小,总是注意人家想不到的事情。

代工说:“什么不睡地铺!不过是拿了两块门板来。我要是在那里,三个人要挤两块门板,我干脆到你们这里挤地铺,热闹些。”肖长毅见代工真的要睡地铺,马上说:“好啊,代工你来正好,跟我们讲讲大船厂的事。我去给你把行李拿来吧?”起身要走,代工说:“我自己去,也跟曹书记说下。”代工出门,一会柃来行李,冯春枝说;“代工你歇着,我来跟你铺。”马上将行李解开。卓医生不说话,过来帮忙,将代工的铺位放在房子最里边。代工说:“放里面干啥?我就睡门口就行。”冯春枝实实在在地说:“代工你年纪大些,让小肖他们睡外边。”代工笑起来:“我是不是相貌生得老啊?我比你们,大不了十岁。”原来代工,也只有三十多岁,因为操劳,看相比实际年龄大些。卓医生听说,注意地看了代工一眼。

外面叫开饭。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天气阴着,倒是既不热也不凉,老刘和两个炊事员,做了两大锅米饭,好几桶菜,热腾腾放在一个大屋子里,叫人们去盛饭,他拿个勺子,给每人打菜。曹书记说:“今天是第一天,我们开张大吉啊,今晚的饭,不收粮票!菜也不收钱。明天开始,要收粮票和钱了啊!”众人都呵呵笑着,争先恐后地去打饭。

曹书记端着碗,到肖长毅他们院子里来,几个人吃罢饭,冯春枝说:“你们都歇着,我去洗碗。”陶玉兰说一起去。卓医生也说去。曹书记笑着说:“卓医生你是个知识分子,去洗碗干什么啊,让小冯她们去吧!”卓医生说:“什么知识分子!不过学了点医。”还是和她们一起去了。曹书记看着卓医生的背影说:“知识分子,要是都像卓医生这样,就好办。”又说:“代工你也是不错的。能到这样的地方,和工人睡在一起。”代工说:“我其实从小就是受苦的,也不过读了大学,学的造船。其他的,我跟大家不是一样?”曹书记说:“现在的工厂,就是需要你们这样的人啊!要是打仗,我还可以带兵!可这是建设。建设需要知识,我们这些人,都是没有读书的,哪里懂科学呢?所以需要大量的知识分子啊。我们自己,也要学习。”指着肖长毅他们说:“你们这些小伙,年轻得很,不要不求上进!现在代工就跟你们一起,好好向他学。将来,还要送你们去专门的学校学习。”冯春枝她们刚好进屋,听见这话,马上说:“我们也要学习!”曹书记呵呵笑着说:“当然,谁敢轻视女同志啊?”几个人,坐在铺草上,谈天说地,十分热闹。

冯春枝说:“曹书记,都说你是老革命,给我们讲讲革命故事吧?”

曹书记笑着说:“我有什么好讲的?一个普通的士兵,跟着队伍走就是了。”

卓医生说:“曹书记讲讲嘛,我听说你自己就有不平凡的故事哩!”

曹书记想想说:“也可以,讲一个我的故事吧!也不算故事,我们队伍中,这样的事多了。”他换个姿势,坐正了,看着周围的人说:“你们知道,我是山东过来的。我们那个地方,一直是解放区,我在那里从民兵干起,一直做到了乡武委会主任。”他掰起指头算了算说:“那是47年吧,内战爆发,国民党打过来了,他们的军队,势力很大,都是美国枪炮,一路横行。”

曹书记咳了两声,卓医生倒了一杯水,递到他手里,他喝了一口说:“主力转移了,我们地方干部没有跟着主力,上级的指示是就地打游击。可是就那么几支枪,硬打不行,我们就躲进了山里。山里很苦啊,没有吃的,没有住的,满地是蚊虫,咬得人没法睡。这且不说,到处是敌人,山下山上的追击我们。时不时,就有同志牺牲!”他仰起脸来,深沉地说:“我的通讯员,一个十八岁的小伙,跟我一起跑,忽然就倒下了,中了一枪,没吭一声就完了!那个时候,真的是很无奈啊!”

“敌人也不是一味捕杀,他们也有收买手段,到处都贴了布告,我们的干部,只要投降,不但不追究过去,还照样做官!这一手很厉害,不少人看前途无望,被利诱,就那么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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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顺来说:“你没有投降?”周围一片哄笑。

曹书记正色说:“我不能投降!”他看着曾顺来说:“一个人,认准了的道路,不能随便更改的!”大家都不吭声。曹书记继续讲下去。

到最后,曹书记身边没有一个人了,几乎所有人都下了山。他一个人,没有吃的,躲在一个山洞里,饿得不行。幸好有一个老汉,很念曹书记的好,见他有难,每天夜里给他送吃的,大麦饼,菜窝窝,曹书记靠着这些,坚持在山里。过了几个月,解放军又打过来了,地方政权迅速恢复,曹书记回到了自己队伍里。而那些当初变节的,自己也觉得羞愧难当,不敢见人。最幸运的,落得做农民,有些就被镇压了。

“人做事,最难的是坚持。”曹书记说:“按照理论,那些变节的,当然是政治思想有问题。可是要我看,他们就是不能坚持。看到眼前的困难,或者个人处境艰苦一点,就灰心丧气。我们今天建厂,同样面临这样的问题啊!没有机械,吃苦,这些都是困难,可是只要我们坚持下去,一天一天不停,总会把厂建起来的。那时候回望今天,你们一定会说,幸亏我们坚持住了!”这话对周围触动很大,都不做声。半晌,王水生说:“曹书记,你放心,我们都是吃苦的人,只要你带着,叫干什么干什么。”曹书记说:“说得好。我也表个态,我一定跟大伙一起,把厂建起来。”石柱国说:“我们都这么想哩!”曹书记说:“都这么想就好。大家睡吧,明天要早起。”说着起身走了。这里人们还议论了好久,直到马灯的油快干了,代工说:“油快干了,你们女同志快过去睡,我们也要睡了。”卓医生笑看了他一眼说:“你怕黑啊?”代工也笑说:“不是怕黑,明天要开工,早睡。”几个女的才嘻嘻笑着,回去睡觉。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老刘他们就把饭做好了。今天是按照分量打,收粮票,各人就吃多少,买多少。天看看亮了,曹书记说:“我们走啊,开工!”人人扛起锹,拿着镰刀斧头,长长的队伍,向着厂区走。

一望无边的芦苇!密密层层,几乎没有人下脚的地方。芦苇中夹杂着低矮的灌木,这些灌木非常坚韧,镰刀砍不动,用斧头去砍,一砍一弹。人的喧哗惊动芦苇丛里的蛇鼠,都慌慌张张,往深处逃去。一些人在边缘地方试了试,沮丧地放下镰刀,又去拿斧头,砍了两斧,斧头反弹过来,差点把自己砍了。于是摇摇头,看别人。队伍围了一圈,对着密实的芦苇灌木,似乎有畏难情绪。

肖长毅没有停住。他从一去,就低下头用镰刀割芦苇。一次只割一根,这样就很容易把一根根芦苇丛灌木纠结中分离开。剩下灌木,他低下头,蹲着用斧头去砍根子,他又准又有力,连续几下,灌木就断了。再用镰刀清理周围,一块不大的空地就出现了。代工一直在看,看到这里就走了。代工自己,也拿着一把镰刀,不声不响到一处,低头就割起来。

曹书记低头割芦苇。他也是和肖长毅一样操作。只是砍灌木时,没有肖长毅那样有力,慢一点,还是能不断清理出空地来。王水生他们,也干起来了。陶玉兰和冯春枝跟他们一起。像蚕食一样,广阔的芦苇地边缘,被啃出一点点痕迹。有的地方大一些,有的地方小一些,不管大小,队伍在朝着深处前进。

卓医生背着药箱,不时为手挂破了的人搽药。灌木有刺。

干了一个上午,效果不是很明显,人还都累得够呛。看看这块地,总有几百亩,这样下去,几时能清理完?还要填土!大家坐在坡地上,等食堂送饭,都阴着脸。

代工和曹书记在一边,小声交谈。曹书记一边听,一边点头。

一会曹书记叫几个队长去开会。代工,黄三运,卓医生也开会。曹书记说:“刚开始,战绩不明显,不要紧!万事起头难嘛!就像打仗,哪能没个碉堡。遇到碉堡,要想办法。”又说:“代工,到底是知识分子,看了会,就看出道道来。请他跟大家说说怎么搞!”代工原来没有准备讲话,见曹书记点了名,只得站起来说:“我看了看,像肖长毅他们的搞法,就很合理。对付灌木,主要是砍根。根贴着地面那里,还是很粗的,适合斧头砍。有些人不懂,拣上面细的地方砍,就一砍一弹。现在主要是两点,一是磨斧头,有人的斧头不够锋利。二是清理现场。割下的芦苇,要运走,不能挡道。”大家都点头。曹书记就站起来说:“现在马上就动。各个队组织人磨斧头,去把磨刀石拿到这里来搞!再就是准备绳子,我们来的时候带了的,绳子前头要有钩钩。下午施工,三个人一组,一个割,一个砍,一个把割下砍下的东西背走!”代工说:“三个人,可以换着搞。”队长们都站起来,安排人去取磨刀石,绳子。一会饭来了,吃完饭,有人迫不及待,开始磨斧头,清绳子。肖长毅和冯春枝,石柱国一组,冯春枝拿把镰刀,不直腰地一个劲割芦苇,肖长毅蹲着,一斧头一斧头砍灌木,石柱国将绳子摊在地上,不停地将割下的芦苇和砍倒的灌木放到绳子上面,到有一捆了,将绳子勒紧,一股劲背起,背到铁丝网旁边堆放。

这些东西,不是废物,将来晒干了,可以做柴烧。

肖长毅他们的效果很快出来,空地面积迅速扩大。三个人,配合默契,很少说话,埋着头苦干。其他人不甘落后,也提着磨得亮闪闪的斧头进了芦苇丛。三个人一组,有条不紊,因为有专人清理现场,割去一片,就是一块空地,看着也舒服。

代工最后只剩一个人。他自言自语:“怎么搞的,把我丢下了?”有人笑着说:“代工你就看着我们干吧,以后你的事情还多。不要急啊!”代工说:“那怎么行。”一个人去到旁边,用镰刀割着芦苇。卓医生看见说:“我来跟你一组!”她放下药箱,提起一把斧头过来。代工说:“你怎么行?”卓医生说:“你怎么知道我不行?”她蹲下去,瞄准一根灌木,手起一斧,接着又是一斧,又是一斧,那灌木就断了。她笑着对代工说:“割呀,该你了。”代工惊讶:“你竟然会砍斧头!”卓医生嘻嘻笑起来:“医生就该文绉绉的,是吧?”说着又去砍灌木。代工赶紧弯下腰,用镰刀将芦苇割断。一会他俩身边就堆起一堆芦苇和灌木了。代工说:“我们要把这个弄走啊,又没有绳子。”卓医生说:“这个交给他们吧!”叫了声王水生,水生应声而来,一根绳子摊开,很快打成捆,背起就走。

水生转来,见曾顺来和陶玉兰正配合着砍一根灌木。这灌木粗,曾顺来叫陶玉兰稳住上面,他自己贴着地面,横着将斧头连砍几斧,那灌木应声而断。曾顺来得意了,对陶玉兰说:“怎么样,我说我的斧头功夫一流吧?”陶玉兰笑着说:“就是个吹!你看人家肖长毅他们,干得比我们多。”曾顺来冲口就说:“肖长毅是队长,你当然说他好!”气愤愤的,去猛砍一根灌木。陶玉兰楞了下,笑起来,在他身边割草,一边说:“就会犟!算你斧头第一好不好?”曾顺来看看她,转嗔为喜,说:“我不是发犟,咱们一个小组的,你要鼓励我呀!长毅是好人,我未必说他不成?”王水生看着这两个,暗暗好笑。这个曾顺来,喜欢说怪话,干活还是不错的。

全体都正常工作起来。曹书记一边割芦苇,一边大声说:“不要停啊,不好下手的地方,搞慢点都可以,不要停。老话说,不怕慢,就怕站!”有些站着玩耍的人,听见书记这么说,不好意思了,弯下腰又干起来。

到收工了。早上来时茫茫一片的芦苇滩,边缘被开出一长条空地来。曹书记满意地看着,第一天,还不错。像这样干下去,要不了多久,整片土地就会被开出来,整理出平地,搭好工棚,大部队就可以进场填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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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吃过饭,月亮很圆,这乡村的夜晚,到处是虫子咕咕叫。曾顺来说:“睡觉还早,我们出去转转吧?白天我看了看,这里风景很好哩,那边有个大湖!我们把芦苇割了,就要搭棚子,这里就不住了。趁着在这里住,去看看周围?”石柱国说好。问肖长毅,肖长毅说,去问问女同志,叫她们一起去。王水生便跑到女同志房里,问去不去赏月?冯春枝说去,陶玉兰也说去,只有卓医生犹豫了一下说,她今天累了,想早点睡。那两个便跟着水生过来。

肖长毅他们穿好鞋,几个人说笑着出门,冯春枝回头问:“代工,你怎么不走?”代工说,我今晚想看看书,你们好好玩吧,早点回啊!几个年轻人便不管他,簇拥着出了院子。

风很凉爽。他们稀稀拉拉地走着,路两边是黑森森的树林,王水生说,前面不远,有一个湖,我们去那里。几个人加快脚步,走了半个小时,真的到了那湖边。月亮高高地挂在湖上,朦朦胧胧的,也看不清湖的那一边。湖上很静,近处可见水草在水下摇摆,偶尔有没有入眠的小鱼,在水草中悠忽一下扇动着尾巴就消失了。石柱国说:“这样的湖,我们那里也有。”曾顺来说:“我们那里,都养着鱼。就是夜里,也是鱼乱跳!”好像回答他似的,远处湖心那里,真是连续跃起好几条鱼!月光下,银亮亮的闪光,很神奇。陶玉兰说:“我们山里,就没有这样的大湖,只有小水塘。汉口好地方,这里水多,水养几多东西!”曾顺来说:“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里是武昌,不是汉口!”大家都笑起来。初从乡下来的人,都把武汉叫汉口,其实汉口只是武汉的一个镇,武汉三镇,除了汉口,还有汉阳,武昌,都是很大的城区。

陶玉兰被曾顺来抢白,有些生气,不理他了,拉着王水生说:“走,我们去那边看看。”两人就沿着湖边朝前走。曾顺来见陶玉兰不理他,有些怏怏的,也没有办法,把手搭在石柱国肩上,装作没事的跟在王水生他们后面。肖长毅好笑,也跟着走,冯春枝见前面已经走远,悄悄将肖长毅的胳膊挽起,一边走,一边轻轻地捏着肖长毅的手臂,肖长毅心里一热,看冯春枝,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在那张可爱的脸蛋上亲了一口!两人亲昵地依偎着,落在大家后面,慢慢走着。

王水生和陶玉兰走到一个坡下,忽然迎面亮起一个电棒,有人大声喝问:“搞什么的!”王水生还没答应,后面的曾顺来开口了:“喂,你紧张个什么呀?我们是坏人吗?江东船厂的!”对面电棒熄了,一个黑影从树林里出来,他拄着一根木棒,笑着说:“是工人老大哥呀,来看夜景了?”是个老汉。他说:“既然来了,去我屋里坐坐!”这才看见不远的山坡上,有个亮着油灯的小屋。老汉领路,几个人跟着上坡,肖长毅和冯春枝看见了,悄悄放下挽着的胳膊,也走上坡。

屋子不大,就一个床,一个大灶,几个凳子。老汉叫大家坐床上,他自己,去锅里加了一锅水,点起火,烧开水。老汉精神矍铄,胡须飘白,曾顺来问他多大年龄?老汉呵呵笑着说七十了。他是在这里守湖的,湖里就养着鱼。他早知道附近在建船厂,他家就有船厂人住着。“你们要加紧把厂建起啊,”老汉说:“将来我们湖里,也要机动船。”老汉有一条舢板,从这里摇到对面,要半个小时。

水烧开,老汉拿出一个大水壶,将一些散发着奇异清香的绿色叶末放进去,冲上开水,一会,将壶里的水倒进碗里,说:“喝吧,看知道是什么?”几个人端起碗,喝了一口,都说好。老汉问知道是什么吗?都摇头。老汉得意地说:“只有我们湖边的人,有福享受啊!这是莲子心!”冯春枝说:“莲子心不是很苦吗,怎么这水不苦?”老汉说,要晒,晒了还要炒一下,放在坛子里,再拿出来,就不苦了。这水真的很好喝,都喝了两碗。曾顺来说:“老大爷,您这里,新奇东西多啊!”老汉笑着说:“我们这个湖,不是一般的湖哩,湖里有龙!”

这叫听的人大吃一惊。陶玉兰说:“是真的?您见过吗?”王水生说:“那个能见到龙!都是传说吧。”曾顺来说:“就是迷信。”老汉说:“哎,不能那样说。几百年老一辈传下来的,未必就没有一点道理?”肖长毅说:“大爷,您就给我们说说吧?”老汉去灶门口点着烟袋,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慢慢说起来。

原来,这个地方,古时候是和一个很大的湖连在一起的。那个湖有多大呢?这么说吧,湖北湖南加在一起,才能填住湖。肖长毅说:“我从书上看过,叫云梦泽吧?”老汉说:“就是那个东西。想想看,那时候,水有多深,水里有多少奇怪的东西!”

这样大的湖,是一定有龙王管的,而且不是一条龙,是一个家族。

后来,湖水慢慢浅了,露出陆地,剩下几个大湖和无数小湖,大的像洞庭湖,鄱阳湖,小的有东湖,梁子湖等等,老龙王就把他的儿子,一个个安排地方,各自管理一个湖,老龙王自己,自然是住洞庭湖。有一个儿子,是龙王的小妾生的,从小在龙宫就不受待见,分配湖的时候,大点的都给了哥哥们,只有这里一个小湖,叫他来。小龙不肯来,是被押着到这里的。

“老辈人说,那天,好好的晴天,忽然就满天乌云,跟天黑了一样!接着下暴雨。有人听见,云里面有声音,很吓人的声音!”这是那小龙在犟着不肯下来。但是犟不过他父亲,霹雳一声,还是打下湖来。来了以后,他不安分,时不时发脾气,一发脾气,就该附近百姓遭殃。不是连续的暴雨,把庄稼冲毁,就是湖里掀起滔天大浪,叫渔民不敢下湖。久了,他的母亲听说儿子在这里扰民,很是不安,就向老龙王求情,让她来和儿子住一起。龙王无奈,只得答应,但是说了,每年五月初九,他娘俩要一起回府一次,拜见老龙王。这样,那做母亲的就来了这里。果然从此就风调雨顺,再无湖水害人的事。这个地方,每年五月初九,必定是乌云满天,电闪雷鸣,湖上大雾茫茫,有缘的人,能看见湖里升起水柱,那是小龙母子俩去洞庭湖拜见老龙王去了。

众人都听入了神。这样平常的地方,有这样奇异的故事。只是总觉得玄乎,又说不出。老汉看出他们的不信,很认真地说,这是千真万确的。这个地方过去就有娘娘庙,里面供的,就是小龙的母亲。他听老人说过,那庙很灵,家里人有病灾,去那里求情,一般都能好。

这就更神奇了。肖长毅想,这个传说,无非是人们期盼风调雨顺,平安生活罢了。至于到底有没有其事,何必去追究?便很真诚地说:“大爷,今天我们走到这里,您让我们喝了这么好喝的茶,又讲这样好的故事我们听。谢谢您啊!”老汉笑了,说:“你这小师傅,通情达理,将来一定有前途的!”老汉姓蔡,肖长毅就叫他蔡大爷。老汉说,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到我们这里建厂,不容易。那个滩,从来没有人开发,你们在那里造船,是好事,龙王会保佑你们的!大伙都笑了。曾顺来小声说,是上级在保佑我们哩!老汉没听见。陶玉兰在曾顺来背上揪了一把,也小声说,就你个乌鸦嘴!

几个人站起来告辞。今天夜里,看了这么好的景色,领略了湖边的安静,又喝了莲子茶,听了老汉神奇的故事,都觉得很高兴。冯春枝说:“蔡大爷,等我们厂建起了,您到我们那里做客啊,我买酒您喝!”老汉呵呵笑着答应了。

几个人走出来,天上月亮更圆,地上更亮,远远的湖上,好大一片银亮亮的光泽,很神秘,一时都有说不出的话,沉默地向前走。

曾顺来看陶玉兰拉在后面,悄悄走拢去,黑暗里拉她的手。陶玉兰将手一摔,曾顺来一楞,陶玉兰却又笑了,紧走两步,跟冯春枝并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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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长毅他们出去玩,代工点起马灯,拿出一本笔记本,翻看着自己在那边厂里做的笔记。灯不亮,他有些吃力,便放下笔记本,揉揉眼。

就在这时,听见卓医生在门口问:“可以进来吗?”代工抬头,赶紧说了个请。卓医生脱鞋进来,在地铺上坐着,代工坐起,问:“你没出去玩?”卓医生说:“今天有点累,想早睡。可不知怎么,他们走了,又不想睡了。”代工说:“你是做医务的,就不用参加劳动了。”卓医生说:“看你们搞得那大劲,我哪能闲得住?”笑笑说:“要是我不去,今天你不是孤家寡人了?”这一笑显得很调皮,和她一贯的文静不大像,代工也笑了,说:“没想到,你还是很活泼的。”卓医生说:“怎么,我是怪人啊?告诉你,我做过的苦工,你没有做过。”

两人慢慢谈起来。原来卓医生,并不是很富有的家庭出身。她父母是江苏乡下的农民,家里很穷,没有一点地,父亲有半年给人做杂工。父亲不在的时候,家里的活就落在她和母亲身上。弟弟妹妹小,到农忙时节,她几乎不能睡一个囫囵觉,都是在田里做到天黑回来,凌晨又要下田。这样的生活,养成了她不怕吃苦的性子。解放军来了,工作队长是个连长,看她能吃苦,动员她出来做宣传。后来,这里一个医药学校到那里招生,又是那个连长,跟上级反复要求,把她送去学医,毕业后就到合作社当了医生。

“人一生,要遇好人,真的!”卓医生感慨地说:“那个连长,真是好人。讲道理,又和蔼,我想起他,就有父亲的感觉。”又压低声音说:“我看曹书记,就是个好爸爸一样的领导!”说着咯咯笑起来。

没有听见代工说话,卓医生去看他,只见代工出了神,喃喃念着:“人要遇好人,遇好人······”卓医生问:“你也有好人的故事啊?”代工长叹一口气说:“我哪里有那样的运气!恰恰相反,我一个与世无争的人,却老是遇到想象不到的事,想起来不舒服。”卓医生问什么事?代工沉默了一会,看卓医生,一脸的单纯,受了感动,说:“我看你,也是好人。告诉你吧,反正迟早你也会知道。”停了停,鼓起勇气说:“你不知道吧,我犯过错误!”

啊!卓医生大吃一惊,尽量平静着说:“我看你的为人,不像很冲动的。是不是什么误会?”代工说:“就是误会啊!不过已经误会,也没有办法了。”

原来代工,是一个研究所里的。那年那场风波发生的时候,他原本是连会都不愿参加的,叫他提意见,他什么意见也没有,他是真没有。后来有一个人找到他,非要他提一条不可。他想了半天,想起他算机关人员,每月只有28斤粮食供应,年轻,喜欢打篮球,这个定量确实不够。他便说了这条。谁知过些时,单位划右派,把他划了进去。可能实在太轻微了,还是保留他的工作籍,也没有降工资,只是下放到工厂做技术员。后来这里建厂,就派他来了。

“只有曹书记一个人知道,”代工说:“他跟我谈了半夜。鼓励我好好干,到时候组织上会根据我的表现,给我把帽子摘了。”叹口气说:“可是就是摘了,还不是有污点。曹书记是好人,可是他能保我一辈子么?”

卓医生眼睛里已经有泪花了。代工能把这样要紧的事告诉自己,是多么信任自己啊!又想到和代工接触这些时,他确实是一个很有责任心也十分和善的人,怎么会跟那些可怕的人扯到一起呢?几时才能让他回到自己人队伍里来呢?她有些迷茫了。不过有一点她是肯定的,如果可能,她是绝对要帮代工的。这样一个人,肯定是值得帮的人。

她抬起头,坚定地说:“谢谢你对我说这些。我相信你是个好人。和那个连长一样,和曹书记一样。你总会有回到队伍的一天的!”代工感激地看着她,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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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区开发走上了正轨。每天,人们带着工具,到这片没有人迹的芦苇滩上,不歇气地工作。

肖长毅他们的青年突击队做了面旗子,高高插在高坡上,突击队员们,真像冲锋的士兵一样,一鼓作气向着芦苇深处冲锋。

很艰苦啊!蚊虫咬,太阳晒,人们的皮肤都黑了,手上起了老茧,镰刀磨了又磨,斧头更是一天磨一次。很坚韧的灌木,很纠结的芦苇,一点点,蚂蚁啃骨头一样,艰难的,却是坚定不移地向前推进。就像打仗一样,无论如何,也要拿下山头!

一些人自觉延长工作时间。肖长毅带的头,青年伙伴们纷纷跟上。后来,年龄稍大的职工也自己加班。曹书记开始不大同意,后来看职工们实在是期盼着加快速度,他又何尝不想呢?便嘱咐老刘,夜里做一锅面条,让劳累了的职工吃一碗。粮票问题,他向局里打了报告,局里同意调拨一点。

从早到晚,这些坚强的人们,手脚不停地干活。割,砍,背,简单的机械动作,人其实就是机械了。曹书记看了很感动,不止一次地说今天来这里的,都是功臣,将来的历史,是要记上你们的!只有曾顺来回应说,写历史,先把你写上。其他人都只笑笑,不说话。人们已经不大想说话了,力气要用在干活上。

江滩上,有时下起大雨,尽管穿着雨衣,雨水还是从衣领里,从胸前浸进来。这样旷阔的地方,没有一处可以遮挡风雨,回答暴雨的,只有干活,更用力地挥动斧头镰刀,似乎倒下的一片片芦苇灌木,就是他们对老天的抗议。都瘦了。曹书记对老刘每天都有要求,要他尽可能加强营养,可是老刘也很困难。这个地方,离市区远,公交只到离这里七八里地的地方,那个地方才有个小集,有农民在那里卖菜。老刘每天天不亮,就去那里守着,尽量购买些肉。猪肉要凭票供应,曹书记找上级申请了一些,不能解决问题。老刘想办法,买些骨头,下水,熬进萝卜,大碗的给职工吃。有时碰上农民猎获的野物,就是打牙祭了。粮食是铁定的,任何人不能有多余的供应,曹书记指示老刘,到附近农村里收购一些红薯地瓜,弥补粮食不足。局长是曹书记老上级,为了供应的事,曹书记找了局长多次,局长其实也很为难,国家对于粮食食油肉类,都是有很严格控制的,大单位特殊情况,可以适当放宽一点,但是极其有限。被老部下逼急了,局长也只有硬着心,叫他们自己想办法。看着部下摇头,只能当做没看见的。

好在,进度在加快。刚来时海一样的芦苇滩,一天天缩小,芦苇丛一天天向水边退缩,镰刀斧头包抄过去,将它们分割成一块块,就像打仗,就等着总攻。

 

那天晚上,曹书记在小屋里召开了一个重要会议。参加会议的有黄副指挥,代工,卓医生,肖长毅,和几个队长。曹书记说出了他对下步工作的想法。

芦苇眼看就要割完,现在要调整人马。大部队将要进场,先遣队要为大部队准备条件。首先是搭工棚让来人住。几百人,十个人一个工棚,也得几十个。搭工棚用树枝,局里可以调拨足够的树干来,搭成人字形的工棚,周围用芦席遮盖,顶上盖沥青油毛毡。

说完这些,他停下来,叫大家发言。

肖长毅想想说,我们现在,就要想着后面的事。这么多人来了,不能窝工,有些工作可以提前进行,没必要把所有人都排在一个项目里,非要搞完一项,再搞一项。

代工说了个好!他就是这样想的。代工并且还有具体计划。一是工棚,估计问题不大,这些工人,都是船上来的,都会些基本技能,只要有材料就行。但是在搭工棚的时候,就要想着今后盖职工宿舍,本厂有相当部分职工家在外地,必须为他们准备住所。曹书记插话说:“代工说的,还是临时措施。将来我们要在堤内盖职工宿舍的,给有家的职工住。”指着肖长毅说:“将来你们成了家,厂里就给分配房子。”开会的人都有些茫然。觉得那是不是太远了啊?眼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不知道要填多少土,才能成厂区。还有盖厂房。结婚分房子?远景规划。曹书记严肃地说,不远同志们!要把厂建成职工的家。就不说了,叫代工继续说。

代工建议,等大部队进场,就要调人搞砖瓦结构的单身职工宿舍。那么现在开始,汽车就不能闲着,每天都要进货。要抽空把宿舍用的砖瓦,木料都备好。

还有一个重要问题,应该一边建厂,一边就开始准备生产。只要能建起一条滑坡道,就可以开展木驳船维修工作,这样也是见效益,不要让建厂成为纯粹的支出,要创收。生产,最关键的是把厂里的起重设备安装好。要购置一台大马力卷扬机,地上要设置永久性的地牛,要购买钢缆绳,牵引船舶上岸。

在开始填土的时候,就要考虑卷扬机房的位置,地势不能低。也就是说,填土,先填这个地方和宿舍区,不能齐头并进。

“说得好!”曹书记说:“这么大的厂区,按规划整个填好,不是一两年的事,不能等着整个厂填好才开工!那样不是浪费时间?”他对代工说:“现在就要通电了。马上联系,让供电局给我们送电!”代工说:所以配电房也是立马就要上的。曹书记点点头。

说完这些,详细讨论了厂区填多高。这是很关键的问题。填高了,浪费人力物力,填低了,平常年代涨水就会淹没厂区。将来会有机器,有电器,厂区被淹很麻烦。已经有防汛专家进行了测评,代工这些时又在附近进行了走访,有一个农民是个有心人,他在江边立了个杆子,记录下水位。他把代工带到杆子那里,指给代工看,在平常年份,水演到哪里,发大水时水位如何。

“根据我的测算,我们只能保持三年遭一次水淹的状况,”代工说:“我们不可能做到完全不淹水,因为就是大堤,特殊年代也会遇到洪水威胁,我们当然不可能把厂区地基填得那样高。我们能做到的,就是三年中有两年厂区不进水,有一年淹水,但是在一个月内,水会退到地基线以下。我们只需要做一个月的防洪准备。”代工说的数据,有理有据,大家都佩服。

会议确定,请代工现在起,就设计厂单身职工宿舍,后续的队伍可以照图施工。代工的事情就很多了。除了设计图纸,还要计算出一栋宿舍大约需要多少砖瓦砂石,多少木料。还要计算出卷扬机以及配套设施的所有数据,并负责卷扬机的整个安装,保证启动。

“所以把你调来哩!”曹书记笑着说:“知识分子,我们的宝啊!我们厂,以后需要几十个上百个知识分子,包括你们今天这些砍草的,挑土的,都要学习,争取做有知识的人!”

队长们都笑。曹书记的话,离他们的想象太远。只有肖长毅,已经第二次被曹书记讲话打动,暗暗想,如果派我学习,我一定学成功。

‘“在建造职工宿舍时,必须把食堂,医务室,幼儿园同时建起来!”曹书记说:“我们不能让职工长期在没有后方的情况下作战!”这个当然没有人有意见。

这个小小的会议,成了江东厂关键的规划会议。此后多少年,一切工作,基本上是按照这次会议精神进行的。曹书记和代工,实际上是江东厂的规划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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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从两条战线发起进攻了。

一部分人,向那片芦苇地发起总攻。他们带着锋利的镰刀斧头,钻进芦苇丛,猫下腰,用熟练的动作,大刀阔斧地挥砍,周围倒下一片片灌木芦苇。眼看着芦苇已经不多,这片属于未来船厂使用的土地,将要完全展现在船厂建设者面前。他们想到这就高兴,干劲更大。

另一部分人按照代工安排,兵分两路,一路去了厂西北角,那里是计划中卷扬机设置的地方。未来船厂船舶上下水,将从这里发出动力。这里将有一个巨大的绞盘,绞盘带着钢缆,将卷扬机的动力传递到船体,束缚着船体,或者上岸,或者下水。

整个厂区的原始地貌,是从大堤开始,向江水倾斜,建设者们要做的是,削平高坡,填平低洼,整理出一片平坦的土地来。在整个厂区平坦的基础上,还要建设若干斜坡道,供船舶上岸下水使用。开挖和回填,土方量巨大。“一方土三十六担,”代工说:“一挖两挑,三个人合作,一天最多完成四方土。”那么整个厂区,完成土地平整和滑坡道建设,起码要几年时间。所以边填土,边盖屋,边生产,是切实可行的方案。

负责卷扬机房施工的是二队蒋队长他们,二十几个,年轻人中年人都有。他们按照代工用白石灰划出的范围,从很远的地方取土,一担担挑到这里,倒在地上,摊平,每一层,都要夯实。打夯用的是简易工具,很重的混凝土块,固定在四方的铁框子里,周遭有把手,打夯的人抓着把手,一下一下打。有四人打的,有两人打的,一声口号,一起用力将夯具举起,又一声口号,一起松手,那夯便重重落下去,地面上就结实一块。打夯要唱。不唱,一会就都累了,因为动作太单调,容易疲劳。领唱的多少有些油滑,必须见什么唱什么,最后让大家哈哈笑,劲头就足。四人夯,一人唱一声:“举起来呃!”三人和一声“嚯嘿!”一起用力举起夯,往下一夯。领唱又是一声“莫偷懒呃!”和声“嚯嘿!”又是一夯。不管领头的唱什么,跟唱的永远是“嚯嘿”两字,完全不需要动脑筋,一心用力就行。就是这一唱,调节人体,一张一弛,能够把很重的体力活,变成轻松愉快的游戏一样,持续很久。领唱需要水平,有时像讲故事一样,吸引伙伴竖起耳朵等着听下句。最精彩的是两具夯临近,互不相让,比嗓子,比内容,唱到最后,互相挖苦,现场一片大笑,十分热闹。蒋队的人,都是老江湖,颇不乏唱夯的,所以卷扬机工地上,每天都是热闹的,有一次竟然到了吃午饭时,都不肯松手,互相挖苦奚落,围观一大群,最后是曹书记出面,两边调停才罢手。

相比之下,肖长毅带的一群年轻人,这方面就逊色得多。唱词一规一矩的,没有诙谐,不甚精彩,好在打夯不是他们的主要任务,他们的任务是将场地清理干净,在这里搭起工棚。肖长毅他们工作的地方,在厂区东南角,这里是未来单身职工宿舍,办公楼,食堂,医务室,幼儿园区域,临时性的工棚就搭建在这里。他们也要开挖,也要挑土,将坎坷不平的土堆削平,将取来的土倒进低洼地方。整个地方浅浅地夯一遍,才好搭工棚。

他们平整了三天,第四天,搭盖工棚需要的树木,从江里运来了。

拖轮拖着一条木驳船,甲板上堆得高高的,树木都只有碗口粗,用巨大的爪钉固定着。船慢慢靠近岸边,船上人伸出一块跳板搭在岸上,有人走上来。肖长毅一见,大声叫道:“毕船长!”那人一楞,马上笑起来,大声说:“你还好吗?我没吹牛吧?看我们的拖轮!”肖长毅说:“你们命好,我们一走,拖轮就配给你们了。”毕船长呵呵笑着,颇有些得意。曾顺来说:“老毕!你不如我们啊,我们在岸上,要学不少东西哩!”毕船长说:“你学了什么啊,不就是割草挑土吗?那个还用学?”曾顺来说:“嗨,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将来,要学电焊,知道吗,随便你多粗的铁,电焊一烧,牢牢的。还要学车工,把铁棍子车得圆滚滚的!”毕船长说:“你们不是做木驳船吗,要电焊车工干啥?”曾顺来说:“木驳船是开头,将来我们要做大铁船,自己开到海里去!”毕船长疑惑了,问肖长毅:“你这个曾顺来,是个杠子手,我不跟他抬杠。你告诉我,他说的,是不是吹牛?”肖长毅说:“他不是吹牛。我们厂,真的要造大铁船的。”毕船长哦了一声,再没说什么,眼睛里,流露出羡慕。

开始卸货。肖长毅的队员们,走到船上,撬开爪钉,扛起一根根木料,快步往岸上走。冯春枝和陶玉兰也来了,肖长毅叫她们抬一根,她们没答应,一人一根,和男人一样,扛起来快步走。一船木料,很快就卸完了。那船晃晃悠悠离开岸,毕船长对肖长毅说:“几时你们厂建好了,来喝酒啊!”肖长毅笑着说:“肯定了。欢迎你来做客!”

圆木堆在地上,曹书记指挥工人们搭工棚。

将圆木两根相交支起来,成人字,顶上用爪钉固定,脚下挖个浅坑,人字架就站住了。若干个这样的人字架,按一定距离排成行,顶上用一根长圆木连起来,爪钉固定,一个工棚骨架就成了。工棚两面腰部,也要用一根圆木绑定一个个人字架,这样工棚才牢实,就是起大风,也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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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说了两句,各人就找帮手干起来。粗铁丝,拧成大麻花状,框住两根圆木,两边各留一个环眼,用力拧紧,最后用一根铁棒,穿进环眼慢慢绞着,眼看铁丝一丝丝勒进木头里,接头处便牢牢的了。

一个成型的工棚骨架立在地上,曹书记叫代工来验收。代工用力摇了摇,纹丝不动,说:“可以了,就是七级大风也不要紧。”曾顺来听这一说,上去抓住人字形入口处两根木头,来了个“引体向上,”一边说:“好润心!这个棚子我住!”几个年轻人,都去搞了引体向上,嘻嘻哈哈的对女同志说:“你们不行吧?”陶玉兰说:“怎么不行,做给你们看看?”肖长毅赶紧说:“不要耗力气了,留着干活。”阻止了她们。

下一步,要将芦席一张张贴在骨架外面,用铁丝绑好。最后是将大卷的沥青油毛毡展开,从顶上铺下来,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工棚就成功了。

所有人都来了,进去走几步。这是他们的家,有了这些工棚,江东厂的人,才算是有了立足的窝了。还有些内部完善工作。要在里面搭起床铺。也很简单,照例用木棍,支起一条长长的床架,上面绑上短木棍,盖上竹篾网子,铺上稻草,就是很舒适的床。当然,肯定是临时性的。

对于工棚里的卫生,卓医生早有安排。消毒第一。这里肯定少不了虫子,蚊子,对付虫子,是在工棚四周洒上石灰,对付蚊子,是在工棚两头开口处燃起稻草搓成的绳子,用烟阻止蚊子飞进来。另外,药品也准备了一些,蚊虫叮咬的,止泻的,头疼脑热的,都很充足。

曹书记把相关的人们叫过来,围着这个盖成的工棚,开了一个现场会。肖长毅详细介绍了工棚的整个流程。从选择树干,到挖地脚,加人字架,绑顶木,边木,铁丝怎么绑,芦席怎么盖,油毛毡怎么盖,如何固定,室内床架怎么弄,都一一做了示范。都是些很聪明的工人啊,立刻就都会了。会后马上铺开搞。一时在清理完毕的空地上,到处是闹嚷嚷的声音,一个个工棚在说笑声中竖起来。

 

晚上回到驻地,曹书记把黄主任、肖长毅、代工、卓医生叫去,几个人议论怎么搬家。

工棚是一个一个逐步完工的,首先要把食堂搬过去。已经为食堂搭了个很大的工棚,足够做几百人的伙食。明天老刘带人去砌灶,起码要砌三个大灶,两个小灶,蒋队里有一些懂泥活与木活的师傅,已经嘱咐他们了,明天就开工。等大部队到了,食堂还要加人,按照一个炊事员管三十个人的标准,食堂起码要十五个人。

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老刘,人是很踏实,也懂炊事,但是毕竟是乡下一个普通的农民,不是很精明,食堂扩大,他做领头的,合不合适?

代工说:“这个好办呀,我看把冯春枝调去做班长,老刘做副班长。春枝很能干,又能和人相处,跟老刘搭班子,不会有问题。再说将来食堂女同志多,春枝去了,也好管理些。”众人都赞成。那么明天起,就叫冯春枝到岗。

另外有个问题,上次会议没有想到。随着大部队到来,工作全面铺开,日常生产,工作的家具,已经成为必需品了。起码要睡觉,要做板凳,要桌子办公。这样木工班就要马上建立起来。“将来的木工班,即使不考虑船舶维修,起码也要二十人。”代工说:“而且看趋势,我们暂时可能是以木船为主,那么木工将是我们的主力!”曹书记说,工人都很聪明,手艺一学就会,现在也是要决定一个牵头的。

代工说,蒋队里面有些会木工的,其中一个叫江坤山的,四十多,手艺很精,他做的木活,简直像工艺品。可以把他调去,教青工手艺。黄三运忽然说:“这个江坤山,我知道,历史不是很清白啊!过去他加入过青帮的。”代工说:“我问过,江坤山是个手艺人,是被别人拉进去的,也没有什么活动。解放后已经向组织说清楚了。”黄三运说:“反正这样一个历史不纯的人,不能牵头。他去可以,只能以一个普通木工的身份。”

曹书记听他们讲,也不插话。到他们说完,想了想说:“我们的木工,将来是生产主力,队伍肯定大,需要可靠的人去牵头。我看将来,把长毅派去!”肖长毅一惊,说:“我做不了。”曹书记说:“怎么做不了,你做船长不是做得很好?”肖长毅说:“那只有几个人啊!”曹书记一笑说:“一回事。管理嘛!不要以为自己年轻就不行。我们过去,当师长的,也只有三十来岁!”又说:“不过长毅现在不去,现在还有很多工作需要人。目前还是把江坤山调去,带几个人先开工。起码医务室的桌子板凳要做起来吧,病人要坐,要打针。现在对江师傅说,请他临时管理一下。以后长毅去了,还是叫他做副手,他技术好嘛!”这样就没有争论了。

肖长毅和代工,卓医生,踏着月色回屋。路上,想着未来的工厂,未来的事业,都有些激动。卓医生说:“要是有个小馆子多好,我们去聚一聚。”代工说:“这个地方,哪来的馆子?等将来进城再吃吧!”卓医生说:“反正我就是不想回屋睡觉!”肖长毅说:“曹书记要我今晚跟春枝谈谈。我先回屋,你们就走走吧,月亮很好。”说着加大步子,很快就回到那个院子。代工没想到肖长毅会离开,有些不知所措。倒是卓医生笑了,说:“他有事嘛,你我又没事,我们到那边去走走!”代工只得跟着她,绕过几所房子,绕过果园,到一个小坡上。这里正对着月光,背后是一片树林,坡下不远,有一口小水塘,映着月光,亮晶晶的。

两人在坡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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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医生说:“你到这里,习惯了吗?你是从机关来的啊!”代工说:“习惯了。我本来就喜欢工厂。这里的工人很朴实,待人都实实在在的。”又说:“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啊,也顾不了想自己的什么。”看得出,他情绪有些低沉,看着月亮,老半天不出声。

卓医生说:“我上次就准备问你个问题。可以吗?”代工说问吧。卓医生说:“你成家没有啊?”代工说没有。卓医生笑起来:“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成家呢?你好像有三十多了吧?”“三十五。”代工老老实实地说。卓医生又笑:“三十五,王老五,衣破无人补——你怎么不找个补衣服的人呢?”

代工一时咽住了,稍停反问:“你问我,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成家呢?”

卓医生说:“我问你哩,你问我?”代工说:“你既然问别人,就该先介绍自己。”

卓医生大大方方地说:“那好,我很简单,没有遇到合适的。”

代工问:“什么样的人叫合适的呢?”卓医生说:“也没有一定之规。反正就是你看到他,觉得心里有所动的,就是合适的。”代工说:“你当然有条件。医生,职业不错,有文化相貌又好。知识分子嘛!”卓医生说:“你这是讽刺我呢?我的知识大得过你?我的说完了,该你说了。”

代工半天不开腔。卓医生说:“这才真是知识分子哩,什么都喜欢留一手,不对朋友交心。”稍停又说:“我就见不得这样的人。明明有话,也知道你想听,就是不跟你说——怕憋死了你!”见代工还是不说,又说:“你遇到过你喜欢的没有?”代工这才“嗯”了一声。卓医生说:“好不容易有声音!她是谁呢?”代工抬起头来,一脸迟疑,半天说:“我这人,不会跟女同志打交道,可是读书,工作,毕竟经历过这么多地方。所以也遇到过合心的。只是时间不长,很快就消失了。”

卓医生奇怪了:“消失了?是人不在了吗?”代工说:“也不是。就在本市哩!”

原来代工,读大学时是班上的班长,成绩很好,就有一个女同学慢慢和他接近。毕业后,两人都分配到本市,休息时候经常来往,就有了感情。

代工出事那一年,本来是他们预订结婚的一年,忽然代工被从机关里踢出,到下面工厂。那女子问代工,代工老老实实都说了,女子当时就变了脸色。女子将代工的事情对父母说了,那家说是天大的事。如果跟代工结婚,孩子一出生,就有个戴帽子的爹,将来这一辈子,叫孩子怎么做人?何况你跟一个分子结婚,在单位里怎么抬得起头来?父母坚决反对,为这事,还来代工单位,跟领导反应,要求代工放弃。领导向代工施压,代工一个“分子,”哪里敢要求什么?但也没有松口,只说是一切听女方的。那女子纠结了好长时间,最后还是离开了代工,不久跟另一个人结了婚。

“我那时很想不开啊,实话说,连死的心都有!你想想,一起读书几年,后来又交往几年,怎么能说翻就翻了呢?我脑袋昏沉沉,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躺了三天三夜,同屋的说,我跟死了一样!”代工摇摇头:“不说了,丢人。自己不争气,搞成这个样,也不能怪别人。”

卓医生一直在听。听到这里说:“我看未必是坏事。”代工说怎么说?卓医生说,“你以为你们感情很深,其实可能在她心里,没有多少分量。既然能够抛弃你,那么离开你对她不算很大的损失。这样的人,离开也好。她能够因为身份抛弃你,说不定哪天,就是你们结婚了,她也有可能因为另一个原因抛弃你。”停停又说:“一个女人,如果她真爱一个男人,是不会抛弃他的。因为抛弃了,自己也很痛苦啊!如果很深的感情,怎么能够舍得割弃呢?我没有恋爱过,不过我想,男女之间的感情,应该是世界上最纯净最深刻的一种感情。不随便产生,一旦产生,必定要坚守。能够抛弃,说明不重视。这样的人,属于俗话说的没有缘分的人。离开是不是不算坏事?”

代工说:“她也有具体情况。父母反对,社会压力大,不全怪她的。”卓医生笑起来:“哟,你这人?那个女子找到你,还算是有眼光的哩!”代工听不懂这话,叹气说:“有段时间,心里总是解不开,时间长了,也没什么,反正我这辈子,也不打算成家了。拖累老婆孩子做什么呢!”

卓医生说:“你是不是太悲观了啊?曹书记都说了,只要你表现好,可以给你摘帽啊!人都会犯错误,改了就好。未必你帽子会戴一生?”

代工说:“谁知道哪年哪月能解决?”

卓医生说:“解决问题是组织上的事。你自己,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遇到合适的,还是该把家成了。”

代工说:“哪个愿意靠拢我?现在是都不知道,一旦知道我的身份,你看,躲都躲不及!”

卓医生说:“我看不见得。你莫把人看扁了!”说着站起身,向坡下走去,代工跟着。两人走到水塘边站住,好长时间,都不吭声。

月光像银色的缎子一样铺在地上,周围像童话,篱笆,田埂,静止的柳树,在月光里朦朦胧胧,叫人想起童话里的城堡。池塘里面,水面不停地在搅动,一些水生物在努力游动着,卷起一圈圈涟漪。卓医生感叹地说:“所有的动物,都在尽自己的本分生活。人也是一样啊!”代工说:“人比动物要艰难得多。”卓医生转头看他一眼说:“你是不是太灰色了?”笑着:“像个老头子!我们回去吧,免得你又发呆。”说着走上田埂,代工跟在身后。田埂很窄,两边是水田,卓医生走了两步,向后伸出手说:“牵住我,你不怕我掉下去啊?”代工赶紧握住那手。两人慢慢走着,再不说话,下田埂后还是拉着手。到离院子不远的地方,卓医生悄悄把手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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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队到了!

一条条木驳船,晃晃悠悠,从江对面开过来,甲板上坐满职工,带着行李和铁锹箩筐,闹闹嚷嚷,到岸边,搭起跳板,一个个从跳板上下来,张三李四的打着招呼,十分热闹。

一个小伙子看着周围,大声说:“这就是厂啊?还是荒地啊!”

曾顺来说:“怎么叫荒地?你没见芦苇都割了吗?你要是先跟我们来,只怕你要哭鼻子。”指着那边说:“你看!”顺着他指的方向,是一座山一样高的芦苇堆。

肖长毅手里捏着一张名单,大声念着,一拨人应声过来,跟着他去工棚。王水生接着念下一张。不多久,人们就在工棚里住下了,岸边安静了许多。

早先来的先遣队,已经在工棚里住下,食堂的大工棚,大灶呼呼烧着火,发出饭香,冯春枝蹲在灶前空地上,和几个妇女将很大一堆菜从箩筐里倒出来,细心拣着,老刘在刷一口很大的锅,锅旁边立着一把铁锹,这是用来炒菜的。大食堂,炒菜都是用锹的。

卓医生的医务室门口,挂了个大大的红十字。江坤山果然好手艺,抢着给医务室打了一张条桌,几个凳子,就可以看病了。医务室分为内外两间,外间很大,可以让病人在这里打针,里间不大,是卓医生和冯春枝、陶玉兰的寝室。

石柱国和曾顺来去了木工班,跟着江坤山做木工。经过曾顺来磨嘴,曹书记把陶玉兰也调去了木工班。这个能吃苦的山区妹子,很快就整理好自己的工具,跟着男职工干起来。

肖长毅还带着青年突击队,曹书记让王水生做他的副手,如今的突击队,再不是二十人了,足足翻了两番,将近八十人。

规模巨大的,厂区基建开始了!

满地都是红旗,最亮眼的是青年突击队,插在最高的地方。人们挑着扁担,川流不息地在崎岖的道路上奔走。肖长毅的队员们,则是一路小跑。

从最高的地方开挖,从这里取土,倒在远处基准线以下。几个年纪稍大的职工,拿着锹和十字镐,不停地将土旮沓扒平。太阳出来了,不一会,人们开始流汗,撩起衣襟擦擦,马上又跑起来。肖长毅挑着一担箢箕,已经上得很满了,他还嘱咐:“再加点,走这么远,少了划不来!”于是就又加上一锹土。

代工负责整个基建。他定了三条线,都从最高处开挖,向低处倒土。三条线,互相看着,都怕落后了丢脸,挖的不住气地挖,挑的不停脚地跑。远看去,三道人流,来回水一样流动,一刻也不停止。曹书记和黄三运、代工,都挑着担子,和工人一起走在队伍里。曹书记年龄大了些,肖长毅叫他到自己这条线上来,让他拿把锹在终点处拣土,曹书记不肯,说:“你是不是看我老了?告诉你,还远远不到哩!”他到上土的地方,对人说:“跟肖长毅一模一样啊,不能比他少!”这叫那人为难,对曹书记说:“您莫跟肖队长他们搞,我们这些人,有些疯的!”曹书记笑着说:“疯点好啊,我们年轻时候,都是有些疯的!”一手勾起一只箢箕,嘿嚯嘿嚯地走起来。毕竟跑不过小伙,眼看一个个年轻人追过他身边,有的打趣地说:“书记,跟上来啊!”他呵呵笑着:“该你们厉害!回转去十五年,我比你还厉害!”

王水生挑副担子,在队伍里稳稳地走着,身后一个刚来的愣头小伙子,一直嫌他慢了,道路又窄,小伙子几次想超都没超过去。在一个转弯的地方,小伙子突然提速,几大步超过王水生,两人相交的一刹那,小伙子无意撞到了王水生的担子,让他箢箕里的土洒了一地。王水生猝不及防,勃然大怒,两手握紧绳子就追!小伙子察觉到了,回身调皮地看看,转头“哟呵哟呵!”连唱几声,声音又尖又俏皮。这是拉纤开始时候唱的,人人都会,一时人们都往这里看,不少人附和着“哟呵!”王水生一只担子只剩一半重量,重心不稳,自然追不上,在一片“哟呵”声中,眼看被越拉越远,有些狼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继续稳步走。小伙子倒了土转来,对王水生笑笑,很友好,却昂首又是一声“哟呵——”这回附和的人更多,三条线都吆喝起来,一时到处是吆喝声,哄笑声,气氛很热烈,叫人忘记了劳累,也忘记了太阳晒。

卓医生在医务室坐了会,没有病人来,她背着药箱,到挖土的地方,叫着问有没有要仁丹的,十滴水的?没有人回答她。都很年轻啊!卓医生想想,到办公室拿了块黑板来,在上面画了幅戴安全帽的工人像,下面写上:这是我们英雄的创业者!曹书记从这里过,看看黑板,非常高兴,对卓医生说:“你这个点子很好。这样,没有病人的时候,你就办办黑板报,表扬先进,也提出注意事项,比如安全什么的。还有防暑知识。”又说:“你把右上方留个空白,一会我们碰个头,把今天表现最好的人写在上面!”卓医生一一答应。

中午收工吃饭,曹书记叫卓医生,把那个超越王水生的小伙子名字写在黑板上,这才知道他叫曹军,是直接从乡下招工来的。人们散散落落坐在食堂边空地上吃饭,看到这里,都轰动了,说:“原来是曹书记的儿子啊,难怪那么大的劲!”曹书记呵呵笑着,连说:“不是啊,我没那个福气!”又说:“大家注意了,大家干劲很大,谢谢大家!可是我们的基建,要搞几年的!大家应该保持干劲,但是不要用力过猛了,像挑土,就不要跑,一步步往前走。这样看着慢了点,可是能坚持,不伤人。俗话说,不怕慢,只怕站,只要我们坚持不松劲,就是胜利!”卓医生接着把安全知识说了说,要求大家都戴上草帽,多喝水,特别是身体如果感到头晕,呼吸不畅,就要赶紧找医生,吃点仁丹,或者喝一瓶十滴水,休息一会就能恢复。不然硬顶着干,身体是有自己的规则的,会做出反应。这样说了一会,还真有人找来了,找卓医生要了些仁丹,用水服下,去工棚里躺下。

曹书记和代工,肖长毅坐一起,看大家稳了,对两人说:“大家干劲大的时候,我们就要注意,要保护群众的积极性,防止松劲,更要防止事故。这么大的队伍,不是好玩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具体情况,领导者,要尽量对每个人了解多一些。别人怎么想的,身体情况,思想情况,都要有一定程度的掌握,这样才好带兵。过去我们在部队里,连长指导员,对每一个战士,都是了解的。打起仗来,知道怎样安排各人任务,有的兵要鼓励,有的要带着,还有的要嘱咐不能冲动。这样的干部,是最受欢迎的,既受士兵信任,上级也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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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长毅说:“前些天人少,没有感觉。今天这么多人,还真有些乱。不过熟悉了就好了。”代工说:“我在那边厂里,也是这样,有时候大会战,船上船下满是人!车间主任工段长,都是一刻不停地在现场,盯着每一笔事,每一个人。”曹书记说:“就是。工业生产,尤其是大机器生产,很要科学。领导,看似可以不做工,其实脑子里一刻不能停。”肖长毅看着他,心想曹书记真不简单!难怪能带兵。这样的功夫,不是短时间能学会的。

下午开工,果然速度慢了下来。上午那些来回跑步的,腿都酸了,队伍再不像那样争先恐后抢路,而是稳稳地一个跟着一个,有秩序的稳步向前走。其实效率也不低。下午收工的时候,三条线,都填了不少面积。曹书记说:“对头,就是这样搞!只要我们不松懈,这个厂,一定能建起来!”

饭后,这里一片热闹。几百人,聚居在这么一块地方,年轻人多,吃了饭休息一会,力气又来了,在工棚里憋不住,出来到处走。

女职工有三个工棚,都是年轻的女孩,里面有歌声。小伙子们往往似乎不经意地走到这里,在附近空地上蹲着说话。也有胆子大的,找由头和女孩搭腔。说到高兴,一片哄笑声。

只有医务室最安静。电已经送来了,工棚里亮着电灯,卓医生和冯春枝,陶玉兰躺在各自床上,轻松地说话。

外面忽然有人问:“可以进来吗?”是肖长毅。卓医生说:“进来吧!”肖长毅几步走进来。他微笑着说:“代工他们叫我来,问你们能不能去我们那里,大家一起聊聊天?”卓医生问:“春枝,玉兰,你们去不去?”陶玉兰说:“去啊!”冯春枝笑笑,看着肖长毅,没有说话。卓医生就起床穿鞋。几个人走出来,外面已经是满天星斗,到处的工棚,都亮着灯,几根树干载在地上,上面安装着路灯,亮闪闪的,灯下一群年轻人围着说笑。想起刚来时,这里那样荒凉,白天没有人,夜里更是没有一丝亮光。真是人走到哪里,哪里就能改变啊!

肖长毅他们住在工棚区边缘位置,这里没有路灯。几个女子互相拉着手,掀开人字形工棚门口的帘子,里面灯光大亮,小伙子们都端坐在铺上,看见她们,一起鼓掌。卓医生问:“你们搞的什么名堂啊?”代工的铺在最里面,他在人后说:“是欢迎你们来参加基建正式开始的联欢晚会。”“哦,”陶玉兰一听就要反身走:“我可不会什么联欢!”卓医生一把拉住她说:“不急嘛,联欢,又没有规定我们出节目!”屋子中央放着几个板凳,肖长毅说:“你们坐下吧?”走到一边,从开水瓶里倒了几杯水给她们喝。

王水生说:“这是代工和肖队长的主意,他们是领导,我们必须听从。”卓医生说:“你们准备了什么节目啊?”肖长毅说:“多啊,我们队里,文艺人才不少哩。”说着对曾顺来说:“要不你来第一个?”陶玉兰吃吃笑起来说:“他呀,除了歪话,没有什么节目吧?”曾顺来一下子跳下床说:“你还真把人看扁了!”说着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串竹板来:“哎,哎,你不要急你不要闹,我给你说个莲花闹,莲花闹,闹莲花,我们说说心里话。来到这里建船厂,人人都要挑大梁,船厂就是我们家,一生一世要靠他。”一连串的唱词,叫人惊呆了!陶玉兰真的口吃了:“你,你,你几时学的这些东西?”曾顺来哈哈大笑:“刚上船的时候,我的师傅教的。”

气氛一下子被挑起来了。代工从枕头下面拿出个口琴,吹了个“在那遥远的地方,”引来一片掌声。年轻人,都跃跃欲试,说评书,讲故事,连石柱国,都被逼着,和王水生一起唱了个“社会主义好。”有人就说:“女同志,该你们表演了!”陶玉兰捂着脸,冯春枝面有难色,求救似的看着肖长毅,肖长毅故意不看她。卓医生站起来说:“来就来一个!代工,麻烦你吹个掀起你的盖头来!”代工便将口琴放在嘴边。卓医生看着他,略略点头,音乐响起来,随着音乐,卓医生的肩膀前后扭动,一连串很有节奏的踏步,她的双手绕着身体优美地舞动。忽而空中停留,一个造型,忽而飞快地交叉变换,配合着身体和脚步,做出种种让人赏心悦目的姿势。大家都看呆了,这是很有功夫的舞蹈,卓医生,是个舞者啊!都跟着节拍,拍起巴掌来。一曲终了,看的人还意犹未尽,都说“再来一个!”卓医生看大家在期盼,便跳了一个“浏阳河,”脸上已经有汗了,笑笑说:“再跳不动了啊!”石柱国是真看呆了,呆呆地问:“你是舞蹈学校毕业的吧?”“不是,”卓医生笑着说:“在卫校的时候,大家都跳舞,我跟在后面,慢慢就学了几个。”

冯春枝鼓起勇气对肖长毅说:“在学校的时候,我们一起学的那个探亲的歌,你还记得吧?我们一起唱!”代工也说:“是该唱唱了,肖队长,你的部下都表演了,你不出台,说不过去。”肖长毅便站到中间,和冯春枝并肩,也不要伴奏,两人一起唱起来:

山连山来水汪汪,

果树开花红艳艳,

开渠引水灌良田,

千里变成米粮川,

一片锦绣好河山!

这个电影,大家都看过。于是一起合唱起来,拍着巴掌,声音震得棚顶都在颤动。

外面有人声。王水生过去,掀开帘子,啊,门口围了好多人!曹军在前面,也不进来,悻悻地说:“你们棚子好热闹!哪像我们那里,只晓得酣睡!”话未落音,后面的蒋队长说:“你还好意思说,你们年轻的不会闹,怪我们老家伙啊?”蒋队长,其实也不是老家伙,才四十多岁。其他人都说:“莫羡慕别人了,明天我们自己也去搞去!”肖长毅叫他们进来坐,都摇手,的确,棚子里是坐不下了。

一会外面的人走了,棚子里节目也完了,又坐了一会,谈了些高兴的话,三个女子便回棚子。肖长毅要送她们,卓医生说:“送个什么呀,当我们是小孩子啊?”三个人嘻嘻笑着,一会就去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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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苦却充满希望的土方工程。

每天,天刚亮,各个工棚就亮起了电灯,不一会,食堂这里就人声鼎沸,闹嚷嚷打了早餐回去,匆匆吃过,拿起扁担箩筐,扛起十字镐和铁锹,浩浩荡荡的队伍便撒在江滩上。

很累的活。挖土,两只胳膊晚上往往抬不起来,挑土,肩膀肿了,腰扭了,脚崴了,都不叫苦,坚持跟着队伍走。慢慢的,都适应了,身体不再有反应,一担担泥土,从很远的地方,移送到指定地点,空担子赶紧回去,再挑下一担。人们神色自若,没有刚开始的激情了,也毫无倦意,稳稳地走着,说着小话,好像他们生来就是挑土的,更好像他们将要一辈子这么挑下去,而他们绝对不会有怨言。

那些高出设计尺码的地方,都被削平了,出现了一些非常平坦的区域。另一方面,没有土了。政府给了一个小土山他们,在堤内,距离很远,足有三里地。人们默默地扛着锹去那里,长长的队伍,现在要翻过大堤,将一担担泥土送到厂区最边缘处。距离这样长,人们学会了换肩,走着走着,肩膀自然地一抬,担子就从左肩换到了右肩。

但是很茫然啊!这样大的土方量,这么远的距离,什么时候才能完工啊?要是有机械,来几个推土机,那要快多少啊?可是知道不可能。国家到处都在建设,工业底子薄,不可能提供机械,那么就用我们的肩膀吧!一担一担,千担万担,一点点平整着我们的厂区,我们未来的家园!

与此同时,起重设备和第一栋砖瓦宿舍的工作,也一天没有停歇的在进行。木工班为建厂做家具的工作也一天没有停止,一个个桌子板凳不断地被做出来,送到各个工棚使用。将来,它们将在厂房里,办公室里,宿舍里发挥作用。

代工亲自抓卷扬机房的基建。曹书记带着人,为第一栋砖瓦宿舍奠基。

卷扬机房的地面早已达标。人们趁着水退,在坡下很远的江心埋下一个巨大的混凝土座子,俗称“牛。”这座子用很粗的钢筋做成型,浇注混凝土,上面有若干滑轮组,埋在很深的泥土下面。将来在上面穿上钢缆,连接到卷扬机上,有船舶下水,岸上的卷扬机开动,江心就有往下拉的动力,可以牵引着船舶,一步步滑向江中。

已经定了货,只等那个巨大的绞盘到厂,就开始安装。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船舶上下水问题就解决了。

就是说,哪怕土方工程还没有完成,已经可以生产了!这真是个好消息。代工指挥工人,清理出一片空地,可以停放一艘木驳船。水上合作社的船,有一些已经报告了几次,需要维修。领导的想法,就等船厂上下水设备搞好,在自己的厂里维修。

单身宿舍方面,蒋队长他们不停赶工,已经开始砌外墙了。职工们天天来看这几个地方,卷扬机房,宿舍区,木工班。这些地方,寄托着他们的希望啊!

那天,曹书记告诉肖长毅,局里干部要来劳动,叫大家精神饱满些,不要让局长看我们不行。

过几天,一大早,江边就传来汽笛声,一艘拖轮,鸣着长号,拖着两艘木驳船,缓缓停靠在岸边。船上都是干部,穿着白衬衣,戴着草帽,年龄都不小了,精神却很好。局长已经开始发福了,五十来岁,行动不是很敏捷,但是还是有些军人的气质。他大步上岸,看见曹书记,大声说:“曹书记,今天都来听你指挥啊!不要耽搁,赶紧给我们下任务。”曹书记笑着说:“都是我们的领导啊,能来这里,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援了。”局长说:“哎,我们不是来看风景的,赶紧布置吧!”曹书记就叫肖长毅,带着领导们去堤内土山那里。小声叮嘱他,都是坐办公室的,不能把他们当劳动力。路很长,路上叫他们歇歇。肖长毅一一答应。

这些干部其实还是很能干的。他们挑起担子,和工人一样,在小路上不停地走着。区别只是,毕竟都有些年龄,他们走得很稳。肖长毅记着曹书记的话,在上土的时候,尽量不装很多,他们却都嘱咐,还上点嘛,太少了,走一趟划不来!有一个女干部,是局里财务科科长,自己要求来劳动。她总有将近五十,身体很单薄,穿一件粉红色的衬衣,卷起袖子,显得很潇洒。她和男干部们一起,一点都不落后,也是不住的叫多上点。

卓医生认识她!两人亲热得不得了。卓医生也挑起担子,跟她一起去,一起回,一路两人说不完的话。

站在大堤上,只见工地上一片颜色的海洋。红旗飘飘,蓝色的工作服,水手服,白色的衬衣,还有女工们形形色色的花衣裳,在黑色的土地上纷纷杂杂,来回穿梭。挑土的队伍分为几列,从江边一直排列到堤内的土山,就像是一个大兵团,在进行一场大规模的决战。声势那样浩大,置身在这样一个热烈的环境里,人不由得热血沸腾,跟着队伍不停地走,就想早点把工作做完——明明知道,那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中午,在食堂吃罢饭,干部们站起来,局长说:“工人师傅们休息会,我们就这个机会,要好好干干。”说着几十个干部,拿着锹,挑着担子,轰隆隆去了土山。这里肖长毅他们都站了起来。曹书记说:“既然局长说了,我们就多休息会吧!我们的日子还长。”把肖长毅叫到跟前,小说嘱咐他,注意年纪大的干部,不要叫他们受伤了。肖长毅就拿把锹,跟在干部队伍后面走了,其他人看曹书记这样说,也就没动,真的进工棚休息了。

这些干部,吃饭都是交了粮票和菜金的。带着伙食下乡,是过去军队的传统吧?这些干部里面,转业的军人不少。

干部们在这里整整干了一天,直到太阳西下,火轮拖着木驳船悠悠来接他们,他们才放下担子,一个个走上船。卓医生和那位女干部拉着手,站在船边不分开。原来卓医生分配来局里,跟那位女干部一起到下面单位里蹲点了一个月,两人很说得来。卓医生特地把代工叫去,给那位女干部介绍了代工。女干部上下打量着代工,代工有些尴尬了。说了些工作上的话,女干部才上船。

局长和曹书记单独在岸上说话。局长说:“你手下的一班年轻人,不错啊,没问题,这个厂肯定建得起来!”曹书记说:“就是技术人员很缺乏。看上级能不能给我们调几个来?”局长说:“这个现在不能答应你。整个国家,都缺乏技术人才。每年毕业的大学生,还在学校里,就有单位去抢,国家在这方面是最抠门的,不多给一个!”停停说:“不过我们也想了些办法。和一些大学挂钩,想通过他们,给我们培训一些人。你留个心,有积极的,聪明的,到时候派去学习,指标我倒可以照顾你一下。”

下面有人叫局长,说都上船了,可以开船了。局长应了一声,对曹书记说:“有个坏消息,我提前告诉你。”他的脸色变得十分严峻:“我们国家,可能遇到困难了。农业歉收,粮食供应可能发生紧张。到底会紧张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但是根据文件的语气看,困难小不了。”曹书记说:“那还真是问题啊!我们这里,刚刚开始。”局长说:“就是。你这里是正需要粮食的!这么重的体力劳动。但是不要慌。我提前告诉你,就是叫你在心里有数,看采取什么样的方法,度过难关。问题很严峻啊,如果解决得不好,说不定就要下马!那样一来,我们前期的努力不是白费了?还不说职工们这样大的干劲,这样大的希望!”说到这里,两人的心情都很沉重。下面又在喊,局长就跟曹书记握握手,大步下船了。

这之后,部队也派人来搞了几次劳动。所有这些,都大大鼓励了工人们的意志。社会大协作,我们是在一个很庞大的队伍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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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说的粮食紧张,说来就来了。

像一阵飓风,很快就席卷整个社会,市场被一扫而空。副食品忽然一下就没有了。没有肉,没有鱼,没有点心,没有水果,连蔬菜,都要计划供应。形形色色的票据发下来了。除了粮票,还有油票,肉票,鱼票,豆腐票,甚至索线票,香烟票。没有列入票证的东西,干脆就没有卖的,连影子都看不到。

粮食供应大幅度削减。一个重体力工人,原来的定量是每月四十五斤,纯粹的大米或者白面,一个普通工人,定量四十斤或者三十八斤,机关干部是二十八斤。现在都做了下调。而且供应的不是纯粹的大米,掺杂着高粱面,甚至红薯。过去的定量,不算多,也不算少,因为有副食支撑着,肉啊,鱼啊,鸡鸭啊,豆制品啊,靠着这些,粮食就不是那样显得紧迫。现在忽然没有副食了,肉每人每月只有半斤,豆制品一斤,食油,每人每月只有四两!连白菜萝卜,都是限制购买。这样大幅度的食品减少持续几个月后,人们渐渐支持不住了。

工地上,挑土的步伐慢了下来,谁也没力气那样跑了。做砖瓦宿舍的,没有力气和灰,没有力气搬砖。卷扬机房那里,绞盘已经购回,放在地上,包着雨布,巨大的缆绳也是捆扎得严严实实,放在一边。

都没有力气了啊!

严峻的局面摆在江东厂面前。何去何从?

社会上,很多项目下马了,很多小工厂关闭了,号召一些人放弃城市户口,下到郊区农村,去做农民,因为农民有土地,可以种红薯。江东厂上级来了指示,要江东厂发动全体职工讨论,是不是下马?

那天,曹书记主持,召开了扩大会议。除了几个领导,队长,还邀请了下面的班长和工人骨干,共二十多人,一起讨论工厂前途。

曹书记开门见山,说了当前工厂面临的严重局势。没有粮食,没有机械,而下面的工程,每一步,都是很重的体力劳动。他已经跟上级沟通了,江东厂的工人,如果不愿意在这里干,可以有几个去向。一是回到原来的船上做船员。做船员,可以到下面乡村购买食品,缓解粮食不足情况,同时船员相比于工厂,体力支出要小些。但是也有问题,这些人到工厂来后,原来的位置,早已安排人顶了,所以如果回去,合作社要重新安排,人数自然也是有限的。第二个去向是回农村。本厂许多工人就是来自农村,回去很方便,政策也支持。可以解决吃饭问题。第三是暂时离开工厂,回老家,自己解决自己的生活问题。将来形势好转了,可以再回工厂。

当然,如果有职工愿意继续在这里干,也行。但是艰苦是肯定的。

曹书记说完,人们纷纷说话了。有各种各样的主张。有认为本来是船上来的,现在回船,是驾轻就熟,没有障碍,至于名额,上面应该见缝插针,尽量多安排些人上船。有的提出可以回农村,反正度饥荒嘛,但是以后可不可以再回来?还有的说可以回家等待,但是要等多久?

这个问题是关键的。都看着曹书记,问是不是很快就能过去?说不定就是今年这个样,明年就又全面恢复?曹书记也不知道。但是他说,肯定不止一年。众人议论纷纷,都说不出更好的办法。

肖长毅说话了。“我觉得,我们还是要尽量多留些人,坚持在这里干!”他尽量想平静些,可是控制不住,声音逐渐大起来:“想想看,当初我们听说建厂,是多么的高兴?为整出这个地方,我们挑了多少土,流了多少汗?这是我们大家的希望啊,怎么能半途而废!我是坚决留在这里干的。”

代工也说,一个地方,如果下马了,再要上马就很困难,江东厂这个样,各项设施都没有见效,如果现在下马了,或者停工,即使将来形势好转,上级到底还会不会再在这里建厂,都说不好。那样,我们大家的前期努力就废了。

“我们前期,就是割了芦苇,整了场地,搭了工棚,这些如果放弃,不是很大的经济损失,但是想过没有,对于我们这些亲身出力的人来说,损失就是巨大的。我们用了多少工?而且我们这些人,都是抱着一定要把工厂建起来的信念来的!”代工也有些激动。

冯春枝也发言了。表示她一定留在这里,不把工厂建起来不甘心。王水生,曾顺来都发了言,都表示留着干。曾顺来还说了笑话:“我跟着老船长,他要我上刀山,我也去!”这个时候,没有一个人笑。

曹书记最后讲了话。他客观地分析了形势,整个城市,都在下马,连一些大工程也下马了,

所以这个时候,如果向上级提出下马,是不会不批的。可是那样一来,的确我们这些人的前期努力,就是很大的挫折。所以他还是希望,能有部分同志坚持下来,在这里继续建厂。速度可能会减慢,但是还是那句话,不怕慢,只怕站,只要我们不停止工作,就有希望。总有一天,会把工厂建起来。

卓医生说:“我是坚决留在这里的。可是我想,凡是留下的人,都要完全自愿。所以是不是向大家征求意见?”曹书记说对。现在是特别时期,各人有不同情况,可以允许大家根据自己情况做选择。这样就定了。

黄三运到这个时候,才表了他的态。他也是要留下来。他还说了些很激烈的话,说这就是一场战争,只有勇敢坚决,才能取得胜利等等。不过事情已经基本定下,没人听他说这些,都起身走了。

很快就向全体职工公布了会议决定。职工们纷纷嚷嚷,议论不休,最后都做了符合自己情况的选择。

有一百多人,决定留下来,继续干。这些人中,不少是当初先遣队的人。

外面公路上,已经有公交车开通了,从这里出去,走三站路,到一个路口,就可以坐公交。离去的职工都去了那儿。临走时,他们都来曹书记这儿告别。曹书记爽朗地说:“不要紧,你们到新的地方,好好干。我们在这里坚守。将来形势好转了,欢迎大家回来!”有的女职工听到这里,流下眼泪来。

自己的工厂啊!虽然还没成型,但是曾经是自己的希望。今日一别,什么时候能回来,这个地方还在不在,都不知道。心情都是沉重的。

曹书记召集留下的人讲话。人数少了,工作也要相应调整,整个厂区的回填工作暂时放一放,集中力量做两项工作。一是卷扬机部分。包括机械安装,缆绳调整,试机。更重要的是修整出一条船舶上下水的滑坡道。这个工程需要土方,所以挑土的工作不能停。二是单身职工宿舍建造,要完成一栋宿舍。因为工棚是不能长久住的。要让留下的职工早日住进砖瓦宿舍。

这两项工作,都要付出很大劳动。曹书记强调,现在不提倡抢时间,大家可以根据自己身体情况,慢慢做。但是要坚信,只要我们在做,就会成功。

最后,他谈了一项工作。留下的人,需要营养,而现在社会供应不足,准备派几个人,找块地方种菜。最好在湖边,种南瓜冬瓜黄瓜的,可以很快收获,补贴粮食不足。还可以利用湖边,找农民买点鱼,藕,也能补贴一下。这个工作,需要几个身体好的人,要住那里,开荒,挑水。自己做饭。收获了作物,还要用板车拉回来。老话说:怕挨压,莫种瓜,光开荒挑水,就是很重的事。所以这是一项很艰苦的工作,需要身体好肯吃苦的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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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长毅毫不犹豫地说:“我去!”曹书记欣慰地看着肖长毅,笑着说:“好啊,你是可以挑水的。那么就你挑几个人跟你去。我去找地方政府,请他们找块荒地我们。”接着又宣布,放假两天,大家可以回家看看老人。两天后回来,继续战斗。

有部分职工家在市区,正好通了公交,当下就准备走。肖长毅问冯春枝回不回去?冯春枝说当然回去啊,我们一起走。两人的家,离得不远,小学是同学。另有部分职工是乡下来的,就没哪里去,留在工棚休息。曹书记,代工,黄三运,是不能走的。卓医生也留下了。

肖长毅背个包,叫冯春枝。冯春枝很快就出来了,拎着个袋子,两人走上大堤,朝北方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那个路口,一会来了公交,两人坐上车,进了市区。

好久没有进城了!一切都很新鲜。走在街道上,看周围的人们都稳稳地在走路,悠闲地说着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要知道这已经是被饥饿威胁的城市了!人们的精神,叫人敬佩。冯春枝说:“我相信我们会很快恢复正常的,我们的厂一定会建成功。”肖长毅说:“肯定啊,我们这么年轻,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的!无非是出点力气,没什么了不起。”两人走过街道,走进小巷,冯春枝的家先到,她对肖长毅说:“我到家里看看,就去你家啊!”肖长毅说了个好,急急忙忙朝自己家走去。

肖长毅的家在巷子深处。走到自己家门口,见门开着,他一步走进去,叫声妈,年迈的母亲很快在厨房里答应了他。

好久不见,母亲又添了白发!母亲在一个街道小厂,做塑料制品。今天在家,是因为工厂已经停产了。她打量着儿子,半天说:“你这回事情怎么这样要紧啊?一直不回家。”肖长毅说:“我们在建一个船厂,很忙。”问父亲呢?母亲说父亲还没下班。父亲也是一个工厂的,那个厂比较大,还在生产。

但是粮食紧张,已经蔓延到每家每户。父母定量很少,好在年纪大了,饭量不是很大,母亲每天半夜里起来,到菜场去,等着送菜的卡车,下货的时候,有些老包菜叶子从车厢里扫出来,母亲赶紧捡了回来,洗干净做成泡菜,也能充饥。

“你们那里,那样重的体力活,不吃饱饭,怎么受得了?”母亲忧虑地看着他。

肖长毅故意轻描淡写,说他们有公家补贴,虽然不是很多,但是比居民,还是好些。母亲疑惑地说:“那不简单。我听说,现在粮食,是最金贵的东西。你们到底是大单位,还能有补贴!”正说着,父亲下班了,看见肖长毅,第一句话就是:“这些时饿坏了吧?”肖长毅说还好。父亲说:“怎么可能好!到处都没有一点吃的。我跟你妈,幸好老了,还不是很厉害。我们厂的年轻人,吃饭那个馋!没有副食呀,就几颗米,哪里能饱?”

母亲起身做饭。儿子回了,炒了泡菜,一个包菜,一块豆腐,其他的,就没有了。饭是蒸的,如今家家户户,都是分餐制,各人一个碗,用水蒸了吃。吃饭时候,母亲不断地叫肖长毅多吃点。可是看着有数的饭,肖长毅哪里吃得下去?吃过饭,冯春枝来了。她跟这家很熟,进门就叫伯伯伯母,两位老人看着她,笑盈盈的。一会,父母到自己的房子里去了,肖长毅和冯春枝进了肖长毅的小房。说是房,其实就是用鼓皮隔的一个小匣子,里面就放一张单人床,一个小条桌。

肖长毅打开电灯,小屋里雪亮。冯春枝坐在床沿上,肖长毅问:“你家还好吗?”冯春枝说:“家里的情况,比我们工地还糟糕!定量少了,我弟弟天天跟着母亲吵肚子饿。”肖长毅说:“看来这场天灾,不是短时间能过去的。我们真的要做好应对准备。”冯春枝说:“你要去种菜,那是很苦的。”肖长毅说:“你没看曹书记,表面上没有什么,其实很着急。我想我们该承担点责任。”冯春枝说:“我也去。你不知道照顾自己。”肖长毅说:“你还是留在厂里吧,跟着大部队,总要好过些。那里要开荒,挑水,上肥,很苦啊!”冯春枝说:“苦怕什么,只要跟你一起!”说着脸就红了。肖长毅看冯春枝,脸像一只苹果,可爱极了,不由得将她揽过来,两人的脸贴在一起。

屋里静极了,听得见心在跳动。冯春枝喃喃地说:“长毅,我们一起这么多年了,你知道吗,从你到我们那里给大桥送材料,我就总盼着你的消息。哪怕你们船走哪里,只要听见了,就高兴。”肖长毅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心里起伏不已。多么好的姑娘!她是时刻把我放在心里的吧?一生,遇到这样的人,是我的福分。他在冯春枝耳边,急急地说:“春枝,你的心我都知道。我也一样,只要想起世界上有你这个人,就什么都不怕了。”两人在寂静的屋子了,耳鬓厮磨,觉得对方真是最亲的人。终于,两人的嘴唇吻到一起。开始还是试试探探的,不敢投入,很快,感觉到对方的渴望,顾忌立刻没有了。青春的热血不可遏制地沸腾起来。两人忘情地吻着,吻得嘴巴木了,还是不肯歇息。

外面忽然传来老父亲的咳嗽声。“长毅,长毅,小冯该回家了吧?”两人立刻惊醒过来。冯春枝的脸烧得通红,她赶紧走开,到凳子上坐着,一边不住地轻抚着自己的脸。肖长毅说:“知道了,马上就走。”外面就没有声音了。老人家,是怕年轻人冲动,做出事来,不好处理。社会上,有个不成文的惯例,如果没有拿结婚证,出了事,就被认为是道德有问题。严重的,组织还会做出纪律处理,影响人的前途。

所以老人的顾虑,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冯春枝站起身,小声说:“我走了啊?”肖长毅上前,将她紧紧抱住。两人又开始亲吻。到再度放开,肖长毅忽然说:“我想我们早点回去吧?那里一定需要人。”冯春枝说:“可以啊,反正现在粮食紧张,待在家里,增加家里负担。不如早点去干活。”肖长毅说:“那么我们明天就回去!”冯春枝说了个好。两人紧紧握了握手,依依不舍地分开了。

第二天,肖长毅对父母说,今天要回去。母亲诧异地说:“不是说两天假吗?”肖长毅说,工地上一定很紧张。再说,曹书记找地不知道有没有结果,他很惦记。父亲听了,沉默了一会说:“你去吧,既然领导信任你,就好好干。年轻人,吃点苦没什么。不过,一定要注意安全啊!”肖长毅说放心,那里也没有什么安全问题,无非是出点力罢了。两老就给儿子下了碗面条,放了点泡菜。这,已经是最好的伙食了。饥荒,像魔鬼的影子,笼罩在每一个人头上,叫人们无可奈何。

肖长毅走到冯春枝家,冯春枝已经在等待他了。两人走了一会,坐上公交,回到昨天那个路口,下车走了一会,远远看到工地上,人们在挑土。肖长毅说:“我说吧,他们不会歇下来。”走近了,见曹书记挑着担土,有些艰难地在泥土路上走着。一些人稀稀拉拉,慢慢挑着担子走。肖长毅想,粮食啊,已经是威胁到我们的生存了。心里感到很大压力。

曹书记看见他们,说:“怎么提前回了呢?”又说:“回来也好。我正要找你。”放下担子,叫肖长毅和冯春枝到一个土坎那里坐下。他告诉肖长毅,土地问题,已经跟当地干部商量好了。就在湖边,原来他们住的村子不远处,有一个荒山,上面长满野草灌木,要开荒。最困难的是,地势高,缺水,如果种菜,浇水的工作比低洼地方要多出很多。“但是没有办法啊,再没有其他的地了!”曹书记试探地看着肖长毅。肖长毅说:“干!无论如何也得干。不能让队伍垮了。”曹书记说,不能给他更多的人。因为工地这里也不能停。“我们还是要把船舶上下水设施搞好,把宿舍建一栋,另外,回填工作也得慢慢搞。人们都没有力气了啊!干得很慢,但是只要干,就有希望。”

最后决定,肖长毅带王水生,冯春枝和曹军、李春生去。曾顺来和石柱国留在木工班,继续做家具。将来一旦开工,厂里需要一批熟练木工。在建的第一栋宿舍,门窗屋梁,都需要木工。

“你的担子重啊!”曹书记紧紧握着肖长毅的手:“但是很光荣。你们是我们的希望,好好干,给我们提供后勤保障。将来的工厂,你们同样是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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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人,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那个村子。

曹书记已经说好了,几个人,还住原来那个院子。四个男的住一间屋,还是稻草铺地,冯春枝一个人在一间放农具的屋子里搭了个铺。这家空着一口灶,给他们做饭。

安顿下来,肖长毅说:“走,去看看我们的地!”几个人问了房东,就沿着那条大路前走,不多会到了那里。

这里离湖不远,一片不规则的荒坡,上面偶然可见一棵无名小树,其他就是蔓延的荒草。

冯春枝说:“这里我们来过,看那里!”随着她手指,在百多米的一处坡上,一座孤零零的木屋站在石头台阶上,顶上还在冒烟。这是那个守湖的蔡老汉的小屋。那天来是夜里,可是那屋子特征很明显,都看到了。肖长毅说:“好啊,有什么问题,可以请教蔡大爷。他们才是真正的农民。”说着往前走,一会到了蔡大爷小屋门口。

蔡大爷正在做饭。看见他们,笑着说:“知道船厂要派人来,没想到是你们。老熟人哩!”

肖长毅说:“大爷,我们都不会种地,很多事要向您请教哩!”

蔡大爷说:“嗨,种地有什么窍!你们能驾船,能造船,未必不会种地?只要肯下力,没有种不好的地!”

话是这样说,蔡大爷还是和他们仔细唠了一会。第一步要解决的,是赶快让第一批菜能收获,赶紧送到工地上。这就需要选择种什么。一般而言,南瓜,冬瓜是必种的。这些东西,收获大,特别是南瓜,可以当粮食。另外,萝卜,黄瓜,也是要种的。再就是包菜,白菜,这些东西出土快,成熟快,能很快供应食堂。

最后,蔡大爷还告诉他们,他有一种祖传的菜,现在已经没人种了,因为太粗。“叫茎辣菜,很多人听都没有听说过。老辈人灾荒年间,就是靠它活命!”这菜很粗,但是能填肚子。关键是,它成熟极快,而且对肥料的需求不大,只要播种,很快,一茬接一茬的生长。这菜口味自然不好,有点涩口,但是在饥饿的当下,肖长毅他们应该首先种这个菜,快见效益。

几个人都说好。蔡大爷说,你们就这几个人,光开荒就得一个多月,不能像大农场那样,把地都开出来再播种。你们应该开一块,种一块,尽快收获,赶快送些到工地,你们自己也要吃啊!肖长毅说就这样干!几个人回去拿了镰刀锄头,马上就上了荒山。

满山的荒草灌木!五个人,低下头不停地割草。好在这里的灌木,没有工地上坚韧,都很细,割起来不很困难。就是这样,干到吃饭,也累得够呛。

干了几天,都是经过江边砍芦苇的,有些经验,效率还算不错。

冯春枝每天提前回去做饭。菜是蔡大爷给的咸菜。饭不能吃饱,每人都拼命地喝水,都感到没有力气。但是活还得干。想到工地上那么多人巴巴地望着哩!几个人守着那个荒坡,努力砍草。肖长毅挥动着镰刀,一片片砍倒面前的荒草,渐渐的感到力不从心,肚子空啊!忽然发现身边的王水生,用左手在割哩!他有些奇怪,问怎么回事?王水生伸出右手给他看,张开手掌,血糊糊一片,原来他手上的泡破了。肖长毅想想,叫他回去,王水生看看周围,有些犹豫。肖长毅说,你的手这个样子,怎么干活?这样吧,这两天你替冯春枝做饭。王水生这才慢吞吞地走了。

王水生走到院子门口,有些头晕,到房门口,就有些迷糊了。进门躺在稻草上,肚子里翻潮,知道是饿,饿又有什么办法呢?睡吧。闭眼躺着,却是睡不着。

忽然听见有人在院子里说话,好像是蔡大爷。王水生撑着爬起来,蔡大爷已经一步跨进门来,蔡大爷身后有个姑娘,两人手里,都提着个草包。

“给你们送点吃的来。”蔡大爷将草包口打开,叫王水生看。露出一些藕节来。这些藕,形状有些怪,有的个头小,有的瘪,有的从中间断开,黑糊糊满是泥巴。蔡大爷笑笑说:“没见过吧?这是他们挖藕掉下的!”原来蔡大爷,看工厂的人没有吃的,他们村里有种藕的,挖藕的时候,一些断头,小藕没有挖出来,因为卖不出去。这些东西村里人是不要的,让它们烂在泥巴里,当肥料。蔡大爷等他们走后,叫上女儿小红,两人去到藕塘里,用手一点点将这些藕挖出,用草包装了,给船厂人送来。“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往年是没人要的。如今这个时候,就不能小看这些东西了,洗干净,一蒸,能填肚子哩!”蔡大爷笑嘻嘻地说。

王水生赶紧说谢谢。将藕提到水塘边,用水盆慢慢地洗。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是蔡大爷的女儿小红。她约有十八九岁,面孔红扑扑的,眼睛很黑,个子不高,却很灵活。她笑着走到王水生身边说:“我爹叫我来帮你,说你没有劲了。”说着又笑起来。笑的时候,露出白白的牙齿,这使得她有几分妩媚。

两人蹲在水塘边,一点点将藕洗干净,知道来之不易,连藕节都舍不得丢掉。饥饿时候,只要能进口的,都是好东西。

小红帮王水生,将所有的藕放进一个很大的铁锅里,倒进小半锅水,盖上盖,点着了灶,蒸起来。从荒坡上割下的茅草,王水生将它们扎成一把把的,递给小红,小红将草塞进灶口,点上火,拿拨火棍扒扒,火就很旺了。她一边烧火,一边仰起脸和王水生说话。

“你喜欢吃藕吗?”小红问。王水生说喜欢啊,但是平时吃得不多。小红说,你要是投胎到我们这里,保证你藕吃不完!王水生问小红,你们村里人,主要做些什么呢?小红说,什么都做呀!我们农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除了种田,水里养鱼,种藕,种菱角,都干。笑笑说,我们这里,比一般农村富哩!王水生问,你现在是社员吗?小红说,哪个又不是社员呢?只要是人,都得入社。我是读了初中回村劳动的,我的工分,和一个男劳动力一样多!说这话时,小红眼睛里有一种骄傲。那眼睛亮晶晶的,忽闪忽闪,像玻璃一样。王水生喜欢看那双眼睛。

小红忽然发现王水生在看自己哩!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你这人,有些精怪。”王水生说我怎么啦?小红说:“你像没有看过女孩的!”说着自己笑起来,笑声很脆,银铃一般。一边笑,一边抬起头来,哪知王水生正在看她哩!四目相对,小红的脸真的红了。

很愉快啊,年轻人在一起,心里充满着对对方的亲切,王水生和小红一起,忘掉了饥饿,忘掉了艰苦的劳作,觉得一切都是美好的,希望到处都是,要走的路也到处都是。

锅里发出藕蒸熟的香气。这个时候,食物的香,那是真香!小红揭开锅盖,一阵雾气立刻腾起,满屋都是藕的香气。小红说:“熟了!快把火灭了。”王水生赶紧用拨火棍,在灶里拨动,很快把余下的茅草烧光,再不加柴,那火就慢慢熄灭了。

小红用筷子夹出一块藕,自己尝了一口,说:“哎,还很不错哩!”另夹一块给王水生。王水生吃了,也说不错。小红又去夹了一块给王水生,王水生说:“我不吃了。这是大伙的东西,一会他们回来分了吃。”小红诧异地看王水生,慢慢的眼睛里有些赞赏:“哎,你这人,还真是挺靠得住哩!”将盖子盖好,两人坐在灶前,说了许多话。小红要回家了,她往起站,一下子没有站起,王水生赶紧过去,握住她的手,用把劲,小红就站起了。站起的一瞬间,小红的身体靠上了王水生。王水生说:“你身上有种香气哩!”小红看着水生,眼睛里有些喜悦,说:“真的吗?你不能哄我哩,哄我,要遭雷打的!”王水生说哪能呢,我不会哄人。小红又看了看他,迟疑地说:“也许是的?我看你这人,也是比较实诚的吧?”说着又笑了笑,转身轻盈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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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水生满怀愉快地出门看天。天已经快黑了,远远的,地里的人们扛着家伙回来了。肖长毅走前面。他还是那个样,快步走着,没有疲惫的样子。春枝跟着他,拎着镰刀,脸上有汗渍。后面跟着曹军和李春生,步伐就有些歪歪咧咧的。王水生迎上去,大声说:“快洗手,今天有好吃的!”几个人都诧异地看着他,很快就走到锅前。冯春枝揭开盖子,惊喜地说:“哎,水生真有本事!到哪里弄来这么多藕?”水生得意地笑着说:“饭是我做的,打饭还是你来!”冯春枝打饭,确实很公平,每个人的分量都一样,没有任何差异。

冯春枝就洗了手,拿个饭勺给大家打饭。饭是用钢精锅蒸的,冯春枝把每个人的碗放到一起,将饭先打到一个很小的碗里,扒平,再将碗里的饭倒进每个人的碗。最后剩下的一小堆,也是用勺子一点点打给每个人。所有碗里的饭,都一样。那些藕,冯春枝用筷子夹出来,放到砧板上,用菜刀切了,也是先放到小碗里,再倒进每个人碗里。还有咸菜,每个人只能分到小半勺。

大锅里的藕,只动了很小一部分。这是意外的收获,不能一次吃完,细水长流,多吃几天。

都吃起来。今天多了藕,虽然不是正块子,有的甚至就是藕节,但是毕竟是可吃的东西!都舍不得一下子吃了,一小口一小口,感觉很爽啊!

春枝叫肖长毅跟她到外面去。两人走出院子,春枝说她吃不了这么多,要把饭给一些肖长毅。肖长毅说:“那怎么搞得?如今定量都这么少,你再不吃,不活了?”春枝说,我是女的,女的经饿,你们男人不经饿。肖长毅说,哪有这样的道理?坚决不肯要。冯春枝生气了,说:“你到底怎么回事?是怕吃了我的饭,我沾着你不放是不是?”肖长毅说:“这是怎么说?我是怕你把身体搞垮了。”冯春枝说:“我的身体不会垮。就是垮了又怕什么?你不能垮呀,你是男人。你不垮,我就不会垮。”说着把碗举起来,拨拉了不少饭粒到肖长毅碗里。肖长毅吃着饭,眼泪滴进了碗里。冯春枝说:“不要这样啊,我们之间,互相照顾,应该的呀。如果我有什么困难,难道你会不管?”肖长毅点点头。心里翻腾开了。这该死的饥荒!我们一定要度过去。想到那块地,必须尽快开出来,种上菜,到第一批菜收获了,压力就会轻些。工地上,一百多人,都在望着我们哩!想到这里,站起来对冯春枝说:“吃了早点睡吧,要休息好。”冯春枝嗯了声,两人吃完饭回到院子里。冯春枝烧了一锅热水,几个人都洗了,很快熄了灯,不言不语,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肖长毅悄悄出了门,去了那个山坡。

四下灰蒙蒙的,肖长毅举起锄头,在已经割去野草的地里,一点点挖着,将土翻松。锄头很重,他咬着牙,奋力去挖,慢慢的也习惯了。到天亮,看看成绩,很不错呀,好大一片土地,被他翻松了。这片地,可以播种了。只是播种之后,接着就要浇水。茎辣菜,对肥料的要求不高,可是需要大量的水。这里离湖边,有二百多米,一担水从湖里打出,再挑到坡上,体力付出很大啊!可是有什么办法?还得挑。到时候,自己是一定要带头的。

看看天,已经亮了,家里可能要吃早饭了。肖长毅扛上锄头回去,冯春枝正站在院门口看他哩!冯春枝有些埋怨地说:“你出去,也不说一声,大伙都惦记!”又说:“活不是你一个人干得完的。身体搞垮了,怎么办?”肖长毅笑笑说:“没事。我是去看看怎么播种哩!”说着进了院子,几个人正蹲着喝粥,每人配发一块藕。冯春枝把肖长毅的一碗递给他,肖长毅说:“那个地,今天可以播种了。我试了试翻土,很容易,今天春枝跟我去翻地,播种。其他人还是割草开荒。”吃罢饭,肖长毅拿了种子,扛起锄头,和冯春枝走出去。那三个拿着镰刀跟着。

到了坡上,两人并肩翻地,效率很高,一会就开出了一块正方形的地来。肖长毅说:“总有一分地了。这是试验田,我们播种吧!”

肖长毅挑水,冯春枝用一把小铲,在地里挖出一个个小洞,将茎辣菜的种子埋进洞里。再在每个洞上面浇水。水用得很快,肖长毅不停地挑,到一块地都播上种,他累得放下桶,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冯春枝心疼地看着他,无可奈何。

几个人都休息了。王水生手上,包着块手帕,花的。崔浩说:“你哪里来的花手帕?是姑娘的吧?”王水生得意地说:“姑娘不姑娘,反正包上它,就不疼了。”实际上,是昨天小红看见他的手有伤,回去拿了手帕,夜里偷偷叫他出去,给他包扎了。王水生将会一辈子记得,小红给他包扎的时候,他心里十分享受。

肖长毅也看到了手帕。笑着说:“水生,很不错啊,弄到这样好看的手帕!”王水生对肖长毅,是不撒谎的,看着他,没说什么。正说着,远远的小红来了。她一路轻快地走着,很快上了坡,说:“爹让我来看看,你们会播种不?”众人一见她都笑了。明摆着,王水生手上的手帕,就是她的。不过小红,真是的很让人喜欢的姑娘,纯得像泉水,都为王水生暗暗高兴。

小红蹲下去,仔细看看水浇的地方,说:“嗯,不错。今天播下去,只要天天浇水,要不了半个月,准定会结出菜来。”站起来说:“不过你们播得稀了点。这个菜,很贱的,你们只管栽密一些。到时候 出了土,可以在实在挤住的地方间苗。苗也可以吃的。”小红要去挑水,冯春枝说:“那能行的!”抢过扁担,一路下坡去,到湖边,弯腰取水,然后悠悠挑上来,走到最后,脚步也慢了。这些时,春枝的身体也不如以前了。

小红用瓢,一个坑一个坑浇水。一边浇一边说:“栽下去了,就是担子上了身。每天都要浇水的啊!它才能长得快。”冯春枝说知道的。小红浇完,直起身来说:“今天播下去,几天会出芽,半个月后,可以间苗了。最后收割要两个月。”对大伙笑笑说:“我要做事去了。你们忙啊!”眼睛偷偷和王水生对了下,笑盈盈地下坡去。

这里肖长毅对大家说:“听见了吧,半个月后,我们就有菜吃了。两个月后,我们就可以向工地送菜了。干吧,熬过这阵子,就有希望了。”

几个人都站起来,继续干起来。

五个人,像五头不知疲倦的牛!从天亮,到天黑,只要有亮光,就埋头干活。夜里,吃罢饭就睡觉。没有任何思想,也不需要思想。目标简单到极点,为工地送菜,为自己吃上菜。也许战斗中的人,都是这样思想简单的?复杂不利于战斗。

一天一天,人人都黑了,瘦了。年轻的面孔,太阳下反射着黝黑的光。冯春枝,现在变成了农村姑娘一样,胳膊晒得脱了皮,草帽下,只有那双眼睛,还闪着白光。干哪,只要有力气,就要干活。年轻,真是具有不可估量的力量!五个人,将整个山坡都开出来了。种上大量的茎辣菜。这是第一批,要赶着送工地,那里的百多弟兄姐妹,还在盼望着这里。然后就可以试种各种各样的菜品了。南瓜,冬瓜,红薯,土豆,都是可以大面积栽种的。自然,为了改善伙食,还可以种些娇贵的菜。

肖长毅这样的想法,获得一致赞同。想着不远的未来,可能的收获,眼前的艰苦,似乎就不存在了。人,是靠理想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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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上,曹书记带着职工,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坚韧不拔地建设着未来的工厂。

那一条斜坡道,一点点加固,增高,慢慢向上延伸,渐渐与地面接在一起。以后,江里的船舶可以依托这条斜坡道,在卷扬机的拖动下,一点点离开水域,爬上岸坡,到维修车间,接受工人维修,然后还是从这条坡道下水。

宽十五米,长四十米,巨大的土方量!一百多工人,几乎日夜不停地挑土。土在很远的大堤内啊,一担土,来回二十分钟。而一方土是三十六担,这个坡道,几千方土!

人们忍着饥饿,肩上挑着担子,稳稳地,翻越大堤,走下土坡,来回就是一场革命。脚步实在沉重了,就在路边坐坐,顾不了体面了,刚来的时候,谁要是中途歇脚,是一定要被人嘲笑的,如今却互相同情地看着,互相鼓励,歇一歇,站起来再挑土。

曹书记五十多了,跟年轻人一样,挑着担子,从早到晚,一步步稳稳地走,从不显露一点不舒服。其实他的肚子里也空得慌。夜里躺在铺上,浑身酸痛,早上起来,又神色自若,带着大家干。青年们看书记这样,都自己嘱咐自己,坚持!

代工身体本来很好,现在饿了这么长时间,也不是那样硬朗了。但是他知道自己是被大家看着哩!咬着牙,坚持挑土。黄三运也坚持着。卓医生要挑土,被曹书记坚决阻拦住。这么多人,需要一个医生,万一你倒下了,哪个给工人看病?这样她就尽量做一些服务工作。

蚂蚁啃骨头一般,一点点获得进度,到坡道土方完成了,又一鼓作气,八个人提一个夯,坚持完成了坡道加固工作。

卷扬机房那里,地面早已坚固,绞盘也装好了,缆绳懒懒地躺在地上,代工说,要等江水还退一些,先前在江底埋下的牛露出来,在上面穿好缆绳,整个卷扬机就可以用了。

以蒋队长牵头的泥工们,先完成了卷扬机房的建筑,接着完成了第一栋单身宿舍的基本工作。屋顶的瓦都铺好了,就等门窗安装。木工们在江坤山的带领下,加紧赶制木工制品。曾顺来和石柱国,都努力学习木工,已经都独当一面的操作了。江坤山说,你们俩,都是有手艺缘分的人,好好学吧,将来靠你们接班哩!

晚霞从江对面升起,映红这里的工地。大伙坐在食堂棚子前,喝着稀粥,就着咸菜,曹书记端个碗,呼噜呼噜喝着,抬起头,看着周围脸色憔悴,衣衫褴褛的工人们,动了感情。他站起来说:“弟兄们,你们吃苦了!我曹山东,向你们鞠躬了!”放下碗,真的向大家鞠了一躬。人们慌了,纷纷站起来说:“曹书记,不要这样,你一样在吃苦,比我们年龄还大,该我们鞠躬哩!”曹书记说:“该我鞠躬。我是当兵的,领了军令状,没有退路。你们是可以自己选择的!但是你们选择了吃苦。很苦啊同志们!吃不饱,还要挑土,你们自愿选择了这个。我知道,工厂不是我姓曹的,你们也不是为了我。你们是为了心里的梦想,想建成船厂,造出自己的船!从个人角度,你们都是希望工厂成为你们的家,安家在这里,一辈子依靠工厂干下去。对不对?”大家都说对。老刘说:“做梦都望着厂建成哩!我们的窝呀,有了窝,走遍天下不受欺负。”曹书记说:“我们是很苦,很困难。但是,我们也是有后台的!后台就是国家。我们是国家的工厂!现在国家遇到困难,暂时没有力量支援我们,困难不会永远存在下去啊!总有一天,灾荒将过去,一切都会走上正轨,我们就好了。现在,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成绩不小。将来,只要形势好转,上级肯定还会派更多的人来,那时候,大家一鼓作气,把厂一口气建成!”

一个青工说:“那时候,我们都是功臣吧?”大家都笑了。曹书记说:“不要笑,他说的是实话。对于吃了苦,出了力的人,组织是肯定不会忘记的。”

黄三运在一边,听曹书记讲话中思想似乎没有上档次。等曹书记不讲了,他站起来,把建工厂和国家的命运,和世界革命的关系,说了一遍。并说我们工作不是为自己,是为国家,为世界革命!众人听得很玄妙,他又没有仔细解释,下面就说小话了。到晚霞消失,就各自回到工棚休息。

卓医生还住医务室。过去三个铺,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冯春枝去了农场,陶玉兰晚上总到曾顺来他们工棚去玩,久了,就在那里和炊事班的女职工住一起了。好在工棚很密,卓医生一个人住着,周围都是人声,也很习惯。

卓医生看代工一个人站在那里,走过去,小声说:“到我这里来一下!”便回到棚子里。一会代工来了,代工个子高,进卓医生卧室的门时,习惯性地低了一下头,这叫卓医生笑了。“哪有那么夸张啊?你比我高不了多少。”的确,卓医生,在女子中算高个子。代工笑笑说:“工棚的门,有高有底,我被门撞过。”说着进来,坐在椅子上。

卓医生从挂在壁上的挎包里拿出一块红薯,递给代工说:“把它吃了。你这么大个子,那么点吃的,怎么行啊!”代工说不饿。卓医生说:“不要客气了。跟我客气什么呢?”从粮食紧张以来,卓医生常常省下自己的口粮,悄悄给代工吃。代工说了好多遍,说这样不行,你身体会垮的!卓医生不听,还是照样,而且非看着代工吃下去才行。代工见拗不过,说:“要吃,也得我们一起吃!”卓医生笑着说:“好啊,就一起吃。”代工便掰下一半,递给卓医生。卓医生接过来说:“我哪里吃得下?”又掰了一大半,拿到代工嘴边说:“快,张嘴!”很快将红薯塞进代工嘴里,自己才慢慢很细地吃剩下部分。代工吃了两口,喃喃地说:“这叫我怎么回报你呢?”卓医生说:“哟,哪里来这样恶心的话!一点红薯,值什么呀,我叫你还了吗?亏你是读大学的!”代工说:“这不是平时的红薯啊,是现在这个时候!”说到这里就不说了,心里是激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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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武汉市建立江东船厂。军队转业干部曹书记领导一群没有经验、也没有太多文化但是肯吃苦的工人,在一无所有的一片荒滩上白手起家,历尽千难万险,艰苦奋斗,自力更生,建立起现代化的船厂。

主人公肖长毅,心地善良、淳朴、好学上进,从水手成长为厂长。与他青梅竹马的冯春枝,也是个肯吃苦、聪明能干的工人,两人一同成长。

工程师代工,被错误打成右派,忍辱负重,一点一滴,从无到有组织工厂的每一项建设,为企业做出很大贡献。在工厂遇见了自己的真爱——卓医生,两个苦命的鸳鸯受尽命运的捉弄,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还有许多个为了工厂付出自己的汗水、热情甚至生命的可歌可泣、可爱可敬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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